丞相捻须,并不回答,看看天色道:“小老儿要走路上朝,安王爷一道吗?啊,忘了您体弱不便,先帝恩准您能乘车入宫,不知安王爷可否载老臣一程,咱们路上讨论?今儿天色亮得比较早哇。”
永霖脸黑,还说要走路,这家伙分明是怕点卯晚到!
“看来相爷今日起晚了,不是说人老睡得少么?相爷倒是愈老愈好睡?”
丞相摆摆手。“哎唷,都怪昨晚不知谁家,起更了还喧闹不休,小老儿家的墙壁薄,一整个儿晚上没睡好,这才起得迟了,要麻烦安王爷送一程。”
“哼。”他抬脚踢开王府大门。“进来喝粥,别吹凉你那把老骨头了。”
“多谢安王爷,您今天好难得的心肠哪……”
永霖回眸一瞪,凉凉提声:“愈老愈嗦。”
“哈哈,您也不遑多让呀,想您还是娃娃的时候,先帝抱您上朝,您还会叫丞相爷爷呢,可惜长大后愈来愈不可爱,幸好还有邵老那女娃娃能镇住您,为国捐躯不让须眉,真乃卓豫之福。”
丞相本是玩笑话,言者无意,但他听者有心。
为国捐躯?
对,她嫁了他,算是为国捐躯。但实质上,这四字难道不也是事实么?
他蓦地打了哆嗦,一股不祥之兆,急急地进门。
他以为他忍得了,以为到手就能放心,但终究她仍是命悬一线。昨夜的许诺,她并未做出相等回复,即使她本性清冷,但他无法原谅。
她没给他一句保证。
“备车!快备车!青砚!”
“来了!小的在。”青砚原在回廊与青笔讨论主子抑郁,膳食该如何准备云云,急忙抛下了人跑来。“主子有何吩咐?”
“我要出门!你到瑞王府一趟,请瑞王爷午后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是!咦?等等,您是要请二王爷?不是五王爷、六王爷?”以往主子如此精神,只有扳倒政敌的时候,但二王爷瑞王性情温厚,鲜少涉事,在朝堂上不与他同谋啊。
“二哥今天不上朝,你就说七弟有事拜托他,一字不漏,源源本本传话,听见没?”
“听、听见了。”这回是弟弟有难,不是王爷有难啊……“咦,这不是相爷吗?”水火不容的邻居。
丞相扬扬下颚,研究着永霖匆促回房的背影。
“什么事让安王爷把不定心?”
“您看出来了呀?”青砚搔搔头。“小的也不知,主子从来都胜券在握,鲜少慌乱,更别提找人帮忙……啊,除非是……”又想去边关?
“除非什么?”
“呃,相爷饶了小的吧,事关主子私事,不好说。”
“哈哈,没打紧,晚些时候小老儿再去向瑞王爷打探便是。先备车,赶紧备车。”
“……是。”两只黄鼠狼,都不知急什么,唉。青砚哀怨,努力当个勤劳好用的下人。
三百里之外,疾行了两个日夜终于到达驻扎地的邵庭,却见军营烽烟四起,怒吼哀号震天价响,兵器铿锵相接之声不绝于耳,正陷入厮杀。
“将军,怎么办?”
“眺望台上的家伙穿兽皮,不是我们的人,将军!此处无可躲藏!”
邵庭仰头,高台上一人正朝底下招手挥拳,往他们指来,恐怕不到一刻就会杀来。当初选此地驻扎,就是看在四顾黄沙,敌人来袭可及早备战。但相对的,她此时情况也被看得一清二楚。虽然身上穿着民衣,但只要一搜,包袱里的钟甲就会露馅,更遑论三人腰间都系着卓豫铁匠打造的长刀。
“拔兵器,稳好你们的马儿,把马儿当成脚,别让脚断了。”邵庭率先策马,不从驻营大门,反而冲往后头士兵休息的小帐,料敌人一时还摸不清营地布置,以百来个帐篷为掩护,拐迷宫似的闯入,遇上被围困的自家人便营救。
邵庭提腰扯缰,绿珠嘶鸣而立,前蹄踢倒一个嗤人士兵,再左刺右砍,加上两个小兵协力,转眼杀退五人。
“唔……将军!”一名邵家罩左臂有伤,右腿血淋淋,已然被截断。“顾将军中计了,调虎离山……”
邵庭凛然抿唇。“营里留多少人?”
“连同李骁卫,共五百人……眼下……咳,不知有没剩下一半……”
“带走两千人……”只希望别是凶多吉少。邵庭镇持情绪,下令:“把他抬到帐里藏好,还能战的随我来。”
“是!”以邵庭为首,还能战的卓豫士兵集结过来。
“待会儿别伤敌人头胸要害,他们不是嗤人士兵。”
“将军此言为何?”有人问。
邵庭持刀指着嗤人尸体。“他们穿的不是军衣,用的兵器虽锋利好使,却不是嗤人军队用的。嗤人有几个部落支族特别剽悍,这回恐怕是其中一支。”
“但是他们伤了许多兄弟……”
“个人怨恨不比国对国,嗤人一族风俗民情虽然野蛮,但皇上计划日后招降。这支嗤人族不是皇上主战的喀喀族长一支,咱们沉着些,弄清事由依理行事,以免破坏招降机会。”
众兵虽有不甘,但心知招安影响卓豫边境能否长治,只能强自压下悲愤。
“是,一切听将军吩咐。”
“你们很好,随我来。”
“将军!小心……带头的……他射下了您的发带……”断腿士兵喊来。
邵庭忧心,芙面更沉。她没料错,那家伙果然是个大患!
“驾!”邵庭左臂控马,提刀在帐篷群间穿梭,个个击破营救,救下还活着的五十来人。她策马到将军帐前,只见黄上空地上有一处被染红,血洼中,一人身披卓豫军袍,步履蹒跚,左腿略显不便。
二十来名嗤人把李思容圈围住,营出一个大圈,在一个嗤人往李思容背上横划一刀,李思容继接着受踢滚地时,赏表演似的吹口哨儿,叫好喝采。
“思容!”邵庭喑哑低喊,一声拿来,取过身旁士兵的长戟,顺着绿珠奔势扔出,不偏不倚落在圆圈正中的那嗤人脚边,阻止他残虐暴行。
“库洛什!”
她听到其它嗤人这么唤他。
库洛什森寒瞅来时,她毫不畏惧地迎上他晦暗目光,在嗤人查探他是否受伤时钻了缝隙入场,一个勒马,绿珠在场中嘶鸣,原地转了一圈回蹄,恰好让她救回李思容。
“李骁卫!”
“快!”有人急切撕了布巾。“快给骁卫止血!”
较懂得止伤的立刻接手。众兵将李思容抬往后头,在邵庭身后围站一排,护住她也看顾李思容。
“精湛的骑术!”库洛什挥退旁人,提嗓喊来,粗犷的嗤人语句加上浑厚沉重的嗓音,一时吓住了邵庭这边的卓豫士兵。
绿珠蹭抬前蹄,鼻子喷气,躁动地移步。
“乖。”邵庭拍拍马脖子,不惊不惧地投去目光,掂量对手。
此处虽距大雪山千里,但寒冷迫人,他却光着臂膀,上身只穿虎皮做的夹背心子,黑白相间的虎尾巴还被他拿来当衣带绑在腰间。
那头白虎活着的时候肯定凶猛--跟他一样。
他能剐了那头兽,但她不一定能剐得了他。
“勇士,离开我的营地。”她居高俯下,平温直述中自有威严。
库洛什扬眉,一旁有嗤人翻译给他听后,只见他嘻笑,以不慎流利的卓豫语道:“库洛什是野蛮人,不懂勇士是什么!”
他周身一干嗤人哄笑,讪讪看着邵庭等人。
邵庭秀气的眉毛一轩。“你的眼睛是嗤人族里最刚强磊落的,毋庸置疑。现在,离开我的营地。”
翻译的嗤人又附在库洛什耳边说了什么,听完,他脸色大变,蓝眼睛的色泽诡异地转深,从裤袋里掏出皱折一团的褚红带子。
“我随身携带,以免忘记……敌人的长相!”库洛什咬牙的模样可怖,狰狞着脸抖开。“这是你的?”
她垂眼一看,点头。
“是我烧了你们的粮草没错。”
“那不是我的粮草,但是,是我们一族辛辛苦苦积存的,在战争的时候,粮草可以养活多少人,从富饶的卓豫来的你们不知道,一把火烧光光!因为你们,我调不到粮食,好多好多部落没有食物!”
“所以,你才那么生气。”她话含在嘴里,悠浅念出。
库洛什一愣,方毅阳刚的年轻脸庞上有疑问。
“将军!您别同情他们!这些蛮夷,杀进卓豫境内在草原养马为生的村落,专挑妇女小孩,一共送了五十个人头过来!”
邵庭看向愤愤不平的士兵。“我不是下令迁移居民吗?”
“撤了三十里,但是您不在的几天,他们通过驻点守将,频繁往内侵扰,村民与驻点守将屡次派人来求救,所以顾将军才出兵。谁知道顾将军前脚离开,这帮蛮子就杀来了!”
邵庭点头,整理思绪。除了报复、泄恨,更重要的应该还是粮食。嗤人一族逐水车而居,本还能自给自足,但近两年喀喀族长凭一己野心,硬要各支族上缴武器牲畜,她知道许多倾向和平的嗤人已有不满,皇上也是藉此机会,能招降就招降。
“你的族人,饿死了多少?”
库洛什脸肉抽动,所有嗤人均一脸愤怒。
“没调到粮食,接下来会饿死一百!”
“一百……你也差不多杀伤了我一百多个士兵,但我却不伤你们。”她以平静的眼神瞅着他,柔软的声音散在北风里。“到此为止,否则你的族人会有更多人死去。”她环视他们一群,最后走在他面上。
“女人,你杀不了我!”他大吼。
“但是卓豫可以。”她一顿,诚恳道:“请回去吧,你本来就打算报了仇,抢完粮草就走,不是吗?你在草原的同伴自愿赴死,但他们没办法拖延太久,大军看到烽烟,很快就会归营。你前面有我,后面有军队,你们全要死在这里。”
像要应证她的话,绿珠敏感地抓抓地上,顾破甫两千骑兵奔驰的阵势撼动大地,建在地上的营帐发出嘎吱声。
库洛什屈辱着难以决定,因为他们的人并未找到粮草,根本白辛苦一趟!
邵庭似乎看出他的困窘,开口:“你为了族人冒险,我可以帮你。”
“!”库洛什朝地上呸出一口唾沫。“鞭打后再给羊奶,狡猾的伎俩!”
“你不肯离开吗?那就一战吧。”手持长刀,不等他准备好,策马攻去。
库洛什意外中被她划伤左臂,因为及时翻身滚开才没让那刀正中胸腹。
“女人!你使诈!”
邵庭不卑不亢,拉稳马头,在他爬起攻来时硬生生接下一刀。
库洛什臂力极大,她虎口的伤刚愈合,有些不支,只能凭借腰力加上绿珠的冲势回击。
“将军!”
有人忍不住提刀上前助邵庭,一个嗤人迎上来击斗,两方人马立即混战成一群。
“库洛什!马蹄声愈来愈近了!女人要把我们困住留下来!”
库洛什听见,杀红了眼,奋力唰唰两刀,打飞邵庭的长刀。正品尝胜利滋味,弯刀要划上绿珠马肚子前,脖子发凉,邵庭左手一柄匕首冷寒地贴在他颈子脉动处。
“啧!你取巧!”操着怪怪的卓豫话大骂。
“我又赢了。”邵庭微笑,听见嗤人已互相吆喝同伴离开。她收起匕首,回马背坐正。“你走吧,对不起。”
“对……”库洛什咀嚼她的话,忘了是什么意思。
“哈哈!”她笑开,举着右方帐篷间一条路。“往草原逃,就能回家。”
库洛什愤慨大吼,忽然一个蹲身,正当邵庭以为他听不懂又要战时,他猛地跃起,手长脚长的人不知怎地竟扯走她的发带。
她头颅被扯痛,身子一歪,竟然跌下马来。
“将军!您没事吧?”
“还好。”她扶着腰起身,库洛什一伙人不恋战,抢了几匹马互相乘载,往她指的方向奔逃。
“原来他听得懂。”
“将军为何要放他们走?顾将军已经赶来了,必可将他们一网成擒!”
“嗯……你有注意到吗?来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你想,他们全死在这里,部族里的母亲妻儿该怎么办?而且,他有蓝色的眼睛……”嗤人中极少见。
“将军!这事是可以就此算了的吗?咱们可是险些被灭营!”
“他才带了五十来人,真是厉害……”邵庭喃喃,觑一眼仍不服气的士兵。“我领军的时候,有用过错误的策略吗?”
“……没有,将军总是规画完备,避免兄弟们伤亡。”
“相信我,放他一条生路,就是死伤最少的方式。”
士兵哑口,呆愣好半晌。“那个蛮子有天大的能耐?”
邵庭微笑。“他不是蛮子,是勇士。”
卓豫人常误解嗤人族,以为他们是吃食人肉的部落,但“嗤人”二字由来,其实是因为远古时候,他们一族的祖先遇上北方大寒,为了让弱小存活,族人中有人不惜割肉牺牲,为了感念割肉喂食之恩,这个族名才沿袭下来……
外族的故事都是永霖告诉她的。他遍览群书,学问渊博,兴起时就滔滔不绝,连带嘉惠她的见闻。
邵庭摸摸头发,叹了声。那条黄色发带绣有麒麟纹,是安王徽饰,他早上亲自给她绑上的,要是知道被拿走了,他肯定会气得蹬脚。
“邵庭将军!”顾破甫急下马屈膝点地。“请邵庭将军严惩!”
她垂目看着曾与父亲征战的中年将军,心中不舍。“您没等我回来。”
“是!我性子急,自作主张,都是我的错--”
“依情理看,您何错之有?但是战场上变量太多……为何您屡次提议出征,我却坚持要等,等派出去的探子回来、等京里消息,现在您知道了吗?”
顾破甫悔不当初。“我太鲁莽,请将军严惩!”
“那就委屈您转任副将,我会上书请皇上调派一位将军过来接替,往后没有我或将军的命令,您千万不可贸然行事。”
“属下遵命,谢将军!”
“嗯,请起来吧,接下来还要麻烦您,做那最讨厌的事。”
“……是。”顾破甫开始调派人手。
邵庭从头至尾都在一旁观看士兵们清点伤亡,火葬尸体。
邵庭命令全营补修被破坏的栅栏、仓库等,恢复军营设置,另外加强训练留营守备。
4
半个月过后,军营总算恢复原貌,但有些地方,永远修补不了,例如缺腿断手的士兵、例如伤上加伤的将领--
“思容,别勉强着走路,太早开始走动会影响复原。”邵庭领着几名百夫长,交代部署细节,却看见李思容走来校场。
“是,属下只是想出来走走,许久未活动了,想瞧您练兵。”
“哈哈!早听说过咱们全营就属李骁卫是个奇人,今天总算得见。”一名百夫长打趣。
“喔?为何?”邵庭问。
“只有他会迫不及待想让将军您操练呀!”
“哈哈!原来如此。”邵庭笑开,飒爽的模样畅快明丽,一时几人看傻了。
“将军!朝廷派了监军都督跟新将军来,顾副将请您过去相见。”来传话的是她前趟带回京的士兵,此时脸上红暗不定,面色兴奋又古怪。
“喔?”她犹疑。“奇怪了,我并没有请派监军。”
“来的是将军认识的人。”士兵一言难尽。“唉,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不如属下与将军一道过去?趁此机会认识新将军与监军都督。”李思容拄着拐杖提议。
“你行么?”
“行,只是拖累将军走慢点。”他清朗笑答。
“好吧,一起招呼了,省得还要分两回应付那些繁文褥节。”邵庭靠近扶他,一步一步缓行。
“多谢将军。”李思容笑道,把传话士兵为此紧张的模样放在心里。
校场离议事大帐约有五十尺,寻常时候一刻以内就能走到,但这回陪着李思容,这段路硬是走了快三刻钟。接近大帐时,未抬头,她先听见一阵脚步急促而来,接着听见吼声--
“端木邵庭!”永霖怒吼,死死看着她。
邵庭扬首,看见他的同时,一旁李思容虎躯一震。
永霖眼底下抹着两道暗影,有些憔悴。
她心湖边停泊的一艘小舟轻摇起来,晃荡出细微绿波,随他走近,小船晃得愈厉害。这是何故?他的模样与分别时无太大差异,穿着月牙色长袍,整个人英俊风雅……很熟悉,却又令她感觉陌生。
“……永霖,你是请职任将,还是任监军都督?”
“你以为呢?”他视线投在李思容搁在她肩上的臂膀,再移到她扶在李思容右腋下的手。“这个军营是没男人了吗?要你来搀他!”
“只是一小段路,何况思容是旧识,你不必担心。”
“哼,我知道,他是你的青梅竹马。”瞪眼睛。
李思容面色惨白了些,客气道:“许久不见,安王爷可好?”
“是啊,两年不见。”他活像个怨夫,他却能日夜与她相处。“青
砚!这人交给你,好生照顾。”
“……是。”青砚从帐边跑来。“见过夫人,夫人好。”
“嗯,小砚也来了。”
李思容一凛,迟疑问:“方才就听见安王爷喊邵庭将军端木,这是为何?”
永霖面上是胜利的微笑。“庭儿,你冠夫姓这事,怎么没告诉你的兄弟们?你不讲,他们哪知道该怎么称呼?”
“唔,还没人知道我成亲了。”
“什么?”永霖眯起眼。“你没说?”
“嗯,回来时有些事情。”
“喔。”永霖点头。“忙到忘了。”
她察觉一股怒气,离开李思容,近了他身。
“你不高兴的话,往后我会记得。皇上怎么肯让你来?”
永霖脸色总算和缓,仍有不豫。“二哥帮我说项,让我把宫中库存的补品药物都带上,丞相也帮了我一把,我出京,他才好办事。”
“嗯。”她抬手替他把围脖兜好。永霖高她逾半个头,此时刮风飘雪,两人依偎一块儿,煞是好看。“你要回去吗?”
“不要、不肯、不想、不愿意!”永霖的俊脸扭曲。
“这儿又冷又乏味,危机四伏,我担心护不了你。”
永霖最恨这句话,僵着脸弹指,几名黑衣汉子立即飞掠到他身边。
“我带了一队禁卫军,必要时,你也可以用他们。”
邵庭专注看着他。
他不禁心动,她连蹙眉烦恼的模样都美得不可方物,他多想藏起来。
“战争残酷,你连不想看的都愿意去看么?”
永霖唇际扯动,似想说话,却不出口。
他内心忧怀,担心她,恐惧得恨不得这辈子没认识她,最不堪忍的就是见她难受,那才是他不可卒睹的画面。
“我可以。”
邵庭偏头,略一思量,缓缓道:“你凭什么知道你可以?”
永霖俊脸一变。“你怀疑我?”
邵庭摇摇头。“我只是想,你还是回京好。”
永霖捏住手心,一字一字吞吐:“……你真的嫁给我了么?”
邵庭心头莫名抽疼,不明白为何他又问这句话,还有他空洞疏离的神态。
“摆明着的事,你怎么了?”
“问你自己。”永霖嘴角斜扬。“除了人以外,你的心也嫁给我了吗?”
他俊目瞅着她,却不是在看她。
他在看……一个他想要,一个她陌生的邵庭。
他的眼神让她心惊,哑口错愕间,他潇洒跨步离开,一转眼拐出她眼中。
“永霖!”第一次,她的叫唤没令他停下脚步。
“夫人……”青砚跺脚,快气哭了。“主子好不容易才来边关,就是想夫妻共历患难呀,您怎么能赶主子走……”
“小砚……你说清楚些。”
“真是的!主子没法儿抛您一个呀!自从您带兵征战,主子两年来没一天睡安稳,总在半夜醒来,成亲后就更……您怎么……呜……就不能体贴主子呢?”
“小砚别哭了,我没有永霖聪明,没跟上他的心思,是我的错。”
“真、真的吗?您总算懂了?”青砚抓着袖口抹脸擦鼻涕。
她点头,给了保证。“我也想永霖开心。”
“呜……那就好,主子总算没娶错人……”
“嗯,别哭,去伺候他。”
“可是……”犹疑看着李思容。“主子会不高兴留您跟李哥儿在一块。”
“这里是军营,军令为大。小砚想留下来,往后要依我,其次才是永霖。”
青砚想想,嗫嚅道:“夫人也会让主子听话吗?”
她偏头,还在想永霖是会听她的意见,但那叫听话吗?
“哈哈!安王爷这小厮是个活宝啊!”
一道浑嗓岔来,邵庭回首一瞧,是熟人。
“李叔。不,在这儿该叫您李将军。”
“嗳,还要请邵庭将军担待着哪,我这儿子也给邵庭将军添麻烦了。”
“您说错了,思容表现很好。”
“哈哈,我自个儿的儿子什么样我清楚。”李将军往永霖离开的方向看。“齐家,治国,平天下。您不先去整顿整顿?庆王爷送您的粮库,钥匙可是在安王爷手上呀。”
粮库?她赫然想起,三哥说还在盖……原来是粮库。他给她送来了。
“多谢李将军,近期战况,邵庭晚些再与您商讨。”
“去吧。”李将军挥挥手,对自家儿子道:“现在你清楚,为父何以退亲了吧?”
李思容黯然:心有不甘。“分明是我先定的亲!”
“唉,邵岳若还在世或许能为你作主,但如今邵家只剩下老弱妇孺,为父怎好拒绝邵老将军与邵夫人的请托?他们对你也是愧疚难安啊。只能说,那安王爷太执着了,否则邵家也不会轻易打翻诺言。”
李思容撇开脸,死死盯着地上石子。“只可恨我出身微薄!”
李将军抖脸,往儿子头上敲。“难怪邵庭嫁你不成一点也不后侮,没出息的小子!这话你也敢当为父的面说!回头告诉你娘去!”
安王爷的马车大而坚实,八轮马车内布置有软榻、几案、茶具、棋盘、暖炉、琉璃灯,卧房该有的都一应俱全。此时永霖斜躺在榻上,屈膝翻着一本翼国来的书籍,上头文字晦涩难懂,于他却是容易。全卓豫只有两人能毫无通碍地阅读,另一个是留邸都使。
邵庭请人通报,仆役在车门边低声询问后,永霖的声音迟迟传来。
“进来。”
她向男仆点头致谢,蹬上马车进了车厢。
永霖明明知道她来,却不声不响,只顾着翻书。
她靠近他,见他不搭理,于是抽走书,在他张口要骂前堵住他的薄唇,轻轻吮着。
永霖起先抗拒,僵着身子没动作,半晌后在她努力下,两片嘴皮子总算动起来。相濡以沫,交换呼息。邵庭冷静地结束这个吻,直直瞅着他。
永霖俊面泛红,掩嘴清清喉咙。“我可还在生气。”
“嗯,所以我不是亲你了吗?”她理所当然地回视。“还要再一次吗?”
“你--”他脸皮抽了几抽,胸膛起伏不定。
邵庭把书放到几上。“躺着读书伤眼睛,别再这样了。”
永霖表情复杂,一把勾住她纤腰。“你在愚弄我吗?”
“唔。”邵庭两手抵在他胸膛上,微蹙眉头。若换作寻常人,别说出手,早在动手前就会被她拽下胳膊,可他是永霖,在永霖跟前,她会放心地松弛戒备,这在军营可不是好事。“我没有。”
“那就别拿亲热当筹码!”他咬牙切齿。“当我是什么了?端木永霖的自尊比还天高!没你以为的那么好打发!”
“我没想打发你,你会高兴,我才亲的。”
“你……”他承受不住她直接的言语及坦然目光,败下阵来。
“唔……随你便!算我窝囊……”
她闻言不悦,探手抹过他眼下暗影。
永霖肯定日夜兼程宿在马车上,才会疲累如斯,但就算颠簸奔忙,他也坚持每日修面,打理体面,谁看了都舒心。
永霖很好看。打这回相见以来,她更移不开眼。很想……很想……像爹爹送给她的瓷娃娃那样,摆在床头边,天天时刻看见。
“……你没好好吃饭吧?营里的伙头军手艺不错,有几个待过‘天香回味楼’,待会我拜托他们,给你烧几道清淡的好菜。”
“带下人来是干什么用的?”他没好气。“你不用忙,这些自有人会照料。”
“是吗?”想了想,点头。“也好,那就拜托小砚帮忙好了。”走到一旁,打开左侧矮柜,永霖的衣物整理折迭在里面,她取了一件厚暖大氅,一手抓起他。“总待在车里,对身子骨不好。”
永霖僵硬着脸,不肯起身。“不是说寒冷无趣么?车里有暖炉烤、有书看,待在这里比外头要好。”
她看着他,深深专注。想起十二岁时遇到永霖,那时他刚满十四,因为体弱,很多事无法亲自见识,成天闷在房里,脾气阴郁古怪,祖父说他本性好,只是不高兴罢了。
所以她教他蹲桩骑马,把晒太阳流汗的快乐分给他。
“放心,我会带着你走一圈的。”还是握住他的手。她嘴巴弯弯,很恳切。“也要拜托监军都督,看看营地布置。”
他眯眸。“你是看上我的脑袋?”
“嗯,你比较聪明。”
永霖站起身,身为一个疼妻好丈夫,他不会太小心眼、太计较,但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庭儿,我还没解气。”
“喔。”邵庭抖开厚氅,环过他宽肩,仔细地结上钮扣。
“你不用做些什么吗?”
“这么一提,的确有事要做。”手掌摊开。“三哥给的钥匙,谢谢。”
永霖眉毛抖了抖,从怀里掏出黄铜钥匙给她。“夫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有。五哥跟六哥送的那艘船,我想熔了。”
“二哥给的地,要不要顺便卖了?”
“我想应该还不用。”
永霖无语,不必费力猜都知道俭朴的她要把银子花到哪儿去。
邵庭将军带监军都督察看营地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营。众将领与各级士兵虽仍然依日常岗位行事,但不免紧张。
校场上,百夫长各自带领队伍操练兵器,“喝哈”之声响彻云霄,雄浑威武。
“南面校场最多可容纳五百人,寻常时候会在此练习使用刀、枪、戟,羽箭靶场则在西面。士兵们每日早晨绕军营跑两圈,分批训练前则要再绕校场跑五圈。”
永霖负手环看,徐徐道:“你是依五行里的龟纹阵设置?”
“对,当初就想到万一遭人潜入,营阵本身要能乱敌,以此争取时间。”
“嗯。”他眉头微微蹙起。“士兵背记方位,不在营里迷路,花了多久时间?”
“约莫半个月。”
他点头。“龟纹阵本身复杂,只要小心东西南北中的五个要点不被攻破,确实可以让敌人陷在阵中不断循环。这五个要点,你分别布置了什么?”
“阵东、阵北的中心是骁卫与夫长营帐,阵南中心是兵器库,阵西是靶场,阵中是议事大帐。”
“很好,起码没把阵中设在你的营帐。”
“那是最关键点,我的确有考虑过,但顾将军反对,所以才改为议事大帐。”她据实以告。“如果真设在将军帐,那这营阵又该如何调度才没缺漏?”
永霖嘴角斜扬。“简单,以将军帐为中心,在外围布置一个小型龟纹阵,形成阵中阵,如此一来便更难攻破。”
她以拳击掌,绽出浅笑。“原来如此。”
“如果人力场地不足以布置,那在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面布置要点,设下方阵也可达到效果,但如此一来只能扰乱敌军辨认方向,并不能令其自行围困。”
“嗯。”她嘴角弯起,看见校场边两个小兵走过,叫住他们,对永霖道:“你等我一会儿。”
“嗯?”永霖还不及反应,只见她跑去交代事情,两个小兵偷偷往他这头看来,接着应命跑开。
“好了。”她信步走来,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接下来看过兵器库就到大帐去,还要把骁卫以上的将领介绍你认识。”
“嗯。”他温温依言,微凉的掌心都让她煨暖了。
晚膳在议事大帐共聚,趁嗤人一族内乱之余,商量对策。
“喀喀族长有三个儿子,加上喀喀族长本身,各自领导四个部落,占领雪江以北、戈壁东侧的草原,他们这一支是嗤人族里历史最久、人丁最旺盛的。除此以外,雪江以北的车原还有十四个大小支族,其中有半数的部落族长对喀喀族长存有不满,另外半数则收了喀喀的好处,助其侵略草原他族与卓豫,还有一两个支族因为太小,喀喀只和他们征收武器粮食,并不征人。”永霖对着关外地图,一边喝茶一边解释。
“皇上现在的意思……是要招降喀喀?”顾破甫问。
永霖轻笑。“应该说是招降‘嗤人族’。”
李思容皱眉回应:“这有何分别?”
“分别可大了。”李将军摇头。“招降嗤人,族长可以不是喀喀。”
永霖接着道:“嗤人支族繁盛,一个个击败耗时耗力,若四国之一趁机兴兵来犯我国,凭卓豫国力,恐怕也不足以对付。”
“与其战,不如和吗?”帐中另一名女副将问。
“对,扶植一个可与喀喀对抗的支族长,帮助他取代喀喀,届时再与嗤人族订定和平盟约,如此对卓豫国力耗损最少,也才是与嗤人长久共处之计。”
“决定扶植哪一位支族长了吗?”邵庭直接问关键。
永霖一笑,指着戈壁东北一带。“本王与皇上商讨的结果,认为穹剜支族最适合。他们这一支底下有五大部落,是喀喀一支以外发展最兴盛的,而且这一支族与喀喀有仇。”
“喔?”顾破甫兴致来了。“安王爷要讲故事了,来来,说来听听。”
永霖微笑,继续道:“穹剜一族的祖先与嗤人族同源,但因为地处最西北,西有戈壁屏障,东有翡翠江隔绝,自成一方,有二百年时间不曾与翡翠江外的嗤人族往来。直到二十多年前喀喀打入穹剜,强占穹剜公主,自此穹剜才正式被列为嗤人支族,有趣的是,喀喀并不知道公主怀孕,公主打不了胎,悲愤难产而死后,穹剜族人留下孩子扶养长大,教导他弑父为母报仇。”
“那孩子当时倘若被喀喀发现,后果又如何?”
“哼,类似这样的战利品,喀喀在攻打草原各族时留下不少,多半会带回去养吧,藉此也可牵制孩子母族那方的人。”
李思容皱眉。“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穹剜库洛什。”
帐内除了永霖与李将军,其余皆陷入沉默,脸色难看。
邵庭想起库洛什刚猛的湛蓝眸子,要说服他,难办。
“怎么了?”李将军讶异。“一个个哭丧着脸的样子,难不成你们已和库洛什交过手了?”
“……那蛮子会用计,我们损失了五十二个兄弟,伤了八十九人,顾副将就是为此事负责,让他害得降职的。”一个骁卫道。
“他不是蛮子。”邵庭皱眉,语气平常地更正。
“庭儿鲜少为谁说话,今儿倒是开金口呢。”永霖面上带笑,语气益发地温润好听。“听起来,庭儿很赏识穹剜库洛什?”
受袭那日在场的将领莫不捏把汗,他们将军当日不听劝地放人走,而那个化外蛮子更当着所有人面前,把将军的发带扯下来,拽在怀里当纪念物呀!
“咳咳,咱们一边用饭如何?”女副将道,招呼外头小兵把饭菜送上。
“甚好!甚好!”
一时间不分阶级老少,热络招呼起来。
永霖侧过身,斯文地替她擦拭竹筷,佯装漫不经心地闲聊:“庭儿与穹剜支族长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
众将递饭的动作一僵,不敢奢望木头似的将军会看时机,纷纷暗自挤眼弄眉,希望救她一命,嘴巴无声唇语,说的都是--
不、能、讲!
邵庭压根儿没注意,认真回答:
“嗯,他骑射功夫好,刀也使得不错,第一次遇到时用箭射下我的发带,第二次又赤手把发带抢走了。其实他身子结实壮硕,身板又长,应当动作不会利落,但他却敏捷如豹,实在不简单;加上对敌冷静,擅用计谋,爱护族人,是不可多得的好将领。”
“喔?”永霖嘴笑如刀,强压着一肚子气,“发带呀……真是大胆。”
永霖的语气太危险,李将军不由得劝慰:“安王爷,私人恩怨事小,国家事大,您切莫因此弃置皇上招安库洛什的计划呀。”
“李将军开玩笑吗?战场上孰轻孰重,本王难道会不明事理?”
“七王爷清楚就好。”李思容冷哼,把菜布上。“但是七王爷如此明白事理,又为何在粮食珍贵的关外,滥使特权呢?”
永霖蹙眉,才要问是何意,就见青砚捧着托盘,把他一人用的吃食端来。
“主子,您的晚膳。”
“谁叫你弄的?这什么地方你不知道?”永霖怒斥。依卓豫军队传统,兵将同食,以示性命同贵、死生同进退。
“呃,是夫人让我去厨房拿您的晚膳。”青砚怯怯往邵庭瞅去。
邵庭点头“嗯”了声。
“是我吩咐的。你脾胃不好,连日舟车劳顿,只能用清淡食物,过几天再与大家同食。”
“哈哈,合该这么做,还是邵庭将军考虑周到!”顾破甫道,横竖人家是夫妻,相互照顾实属情理,而且将军丈夫身份特殊呀。“都督要是染病可就麻烦了,还是多吃几天清食,反正近日无战事,就让伙头兵多做一份无妨。”
“嗯,三天后若还是无法同食,再请小砚做菜,不麻烦兄弟们。”
“啊?”被点名的青砚一愣。“小的厨艺不顶好,怕会被主子剐了……”
“本王很恐怖么?”永霖瞪眼。“你做的东西,本王还未必敢吃。”
“呜,小的错了……”
“那就我做吧。”邵庭平铺直叙道。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各异,有发喜的,有看戏的,有怒怨的。
“庭儿要做菜?”永霖讶异,嘴角噙着欢喜,高兴她当着大家的面宠他。但做菜?他不记得她会,她分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练武上头了。
“唔,你没问题么?”
“嗯。”邵庭点头。“我使刀利落,煮个菜应该不难。”
“呃,是吗?”应当不是这个理,但没关系,她做他就吃。永霖不掩欣喜,心情好到甚至能不计较李思容的挑衅,平心静气地帮着李思容布置邵庭的晚饭。
李将军呵呵直笑,扯了儿子衣角,将人压回位子。
“邵庭将军一如既往,从娃娃时候就很会照顾人哪。善体人意,勤劳用心。邵岳将军有女如此,在天之灵也会安慰了。”
“唔。”邵庭略一沉吟,听人提起爹爹,并不接话。
永霖的手按住她背,扬声转开话题:“李将军说得对,眼前战事重要,若无法赢了战事,咱们往后如何告慰先人?依本王所见,应当趁此刻喀喀族长忙于统合分歧,尽速与穹剜人连手,尤其要说服穹剜库洛什与咱们合作,归顺卓豫!”
“都督有计策吗?”顾破甫问。
永霖一笑,徐声:“首先得和穹剜支族接头。库洛什有意合作最好,若无意,咱们派去的说客,可能因此被穹剜人献到喀喀族长面前以示忠诚……所以,最好别明目张胆派士兵去,扮成边境商人与穹剜支族交易,探探虚实。”
李将军颔首。“倘若初探时穹剜人便有意合作,最好能一并谈成,回来后即可筹备扶持大计,及早布置,扳倒喀喀!”
除了永霖与李将军以外,在场众将均以邵庭意见为首,此刻虽然心底各自盘算,表面上点头摇首,但片刻后不约而同俱看向正在吃饭的邵庭。
“邵庭将军以为如何?”一个骁卫问。
“不错,王敬的手艺又进步了。”
“啊?”众人莞尔。
顾破甫哈哈笑。“邵庭将军,咱们不是问饭哪!是问安王爷提的假冒商人的计策如何!”
“唔,永霖很聪明,计划不会有误。”她筷子上夹了块粉蒸肉片放到碗里,慢慢嚼完后,发现众人眉目深锁看着自己与永霖。“这是皇上的决定,咱该考虑的是派谁去。”
“嗯,此行凶险,除了伪装潜入的功夫要好,还要能胸怀韬略,游说库洛什……”李将军说到这,瞥了永霖一眼,惹得永霖轩眉与他对望。李将军赶紧转开视线。“咳咳!依邵庭将军看,营里谁可担此重任?”
“李将军不是属意本王么?何必借他人之口?”永霖哼道。
“哎呀,您贵为皇上亲弟,倘一不慎让您陷入险境,于卓豫可是极大损失,这万万不可啊!”
“先不论危险,要与穹剜人订定同盟,遣使必须有足够份量代表皇上,依此来看,就已非本王不可了。”顿一顿,再道:“行前本王已与皇上密商,皇上也答应将结盟一事全权交由本王,交代务必成功结盟,以平服边关战乱,尽早结束战事。”
众人“哦”了声,纷纷赞誉永霖护国舍身。
唯有邵庭,一双秋波柳眉纠结。
5
“你向皇上说什么了?”严肃沉敛的神态,珠玉般清脆的声,一字一字凝止了大帐内正在欣悦说笑的众人,气氛难熬起来。
永霖薄唇勾着笑,眼波柔软,尽是恋栈。“夫妻本是同林鸟,我只是惩与你同林而已。”
她不悦,永霖从小身子骨弱,从先皇到他们几个兄弟,都当他是捡回来的,宝贝维护得不得了,怎可能让他涉险?除非拗不过永霖。“你威胁皇上?”
此话一出,众人抽息屏气。
“哈哈,你应当说是皇上让我的诚意打动。”永霖儒雅地搭上她右手背,专心一意地。“我只是想帮忙,让战事尽早结束。否则安王府里空荡荡的,我一个人住,夜里寂寞冷清,心中又担心你,总是忧烦得睡不着觉,我不过是想让你早点回来陪我而已,如此错了吗?”
她心头一动,被他的情真意切牵住,但脑中又想起明明安王府热闹极了。他温雅俊美,当起蜜麻花又相衬上手,小时候他说被欺负,被骂的一定是她。甚至嫁了他,她还听见坊间耳语,直叹暴殄天物。
“哇呜,安王爷好深情哪!”一个女副将不禁道,羡慕极了。
“从我们男人眼光看,也是不可多得呢。”一个骁卫接口。
“哈哈,托邵庭将军的福,让皇上允许安王爷出马追妻平乱,咱们这场仗再下来是打不久喽!”
邵庭掀眉。果然,大伙都称赞他,站在他那边。
永霖知道她想什么,以袖半遮脸,靠近她附耳道:“别生气,回头我跟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