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睐他一眼,推他坐正,以寻常大伙都听得见的音量道:“我也去。”
永霖脸色略沉,淡道:“庭儿要护卫我吗?也好,我本就只信任你一人的。”他本不欲她前往危险之地,但他自己都做不到安静等待,又凭什么要她待在营地?他扬笑,不自禁地欢喜。“咱们总算能同进同出了。”
他感慨的声调,像是受了无尽委屈,终能一偿所愿,风流倜傥的模样霎时教人心疼,迷遍了在场女将。男人们有的不屑摇头,有的心有戚戚焉,更甚者努力学习,男女无一不张大眼睛,看尽他的风采。
“咳嗯!菜都要凉了,诸位!”李思容敲敲桌子。
“吃饭吃饭,详尽的计划等吃饱了再说。”顾破甫豪气道,随口一问:“对了,安王爷要与邵庭将军同帐,还是住马车?”
“这个嘛……我听夫人吩咐。”他很乖。
邵庭莫名地起了鸡皮疙瘩,望见永霖直冲她笑。她忽略异感,思量比较一阵,他爱洁,让他去跟别人挤床一定不肯,那么就只剩一个选择。
“马车上只有暖炉,还是睡我的帐篷吧,有炕。”
“好。”永霖极其喜悦,努力不表现在脸上,很乖地吃完一席饭。
晚间,青砚到将军帐里铺床,摆了从王府里带的红木大澡桶,烧了热水注满。
永霖一丝不挂,氤氲热气朦胧他精实健硕的身躯。他慵懒泼水洗面,趴在澡桶边,看对面桌几后头忙碌的女人。青砚抱了暖厚大毛巾等在一旁。
邵庭正在研究一路到穹剜的路线,听见哗哗水声,头也没抬。
“庭儿,休息一下,过来一起洗。”他撩起水,泼在胸膛上。“别浪费了热水,这天冷的,青砚要准备也不容易。”
青砚哆嗦,看看抬也没抬脸的邵庭。糟糕,主子现在心情很好,就不知待会儿还好不好。
邵庭盯着地图。
“我用你洗剩的就行。”
“那怎么行?为夫怎可让夫人用剩下的水?”
“我本就不怕冷,在营里都是三天才浴洗一次。没关系,你慢慢洗你的。”
“喔?”
永霖沉了沉脸,都不见她反应,迳自气闷地很快起身,让青砚擦干身子换上睡袍。着好衣服,他挥退青砚,吩咐不用再来伺候。
他做这些事,邵庭都没吭声,遑论投来一眼。
“我睡了。”他投入被窝,气闷地闭上眼睛不见为净。
“嗯。”邵庭熄灯,只留了一支蜡烛,仔细推敲穹剜人的守备,以及寻常如何贸易。
帐内只剩沙沙的书写声响,半时辰后,邵庭脱衣浴洗,一身干净味道上炕。她才盖好被子,永霖就一改背对姿态,翻身过来压住她,黑黝黝的眸子带怒焰。
“你还记得有我这个丈夫吗?”质问。
“记得呀。”她仰高脖子吻了吻薄唇。“睡不着吗?再不养精蓄锐,当心身子撑不住。你一路奔波,该很累了。”
“你当真以为给点甜头就能哄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这趟来是为了什么?”他咬牙切齿。
“为了什么?”她放软声音,另外也是累了。
“……隔壁的老家伙,说你会为国捐躯!”
“唔,相爷吗?就因为他一句话,所以才来的?”
“对!”永霖暗恨咬牙。“与其等消息,不如阵前看个清楚。”
她浅浅一叹。“不论什么原因,你都不该在这儿的。皇上要联合穹剜,也不该派你来。”
“我偏要来,这场该死的仗,愈早结束愈好!”
“你想凭一己之力结束它吗?事关国家民族,饶是你再能干,也不可能轻易如愿。”
“是吗?”永霖轻嗤。“其实不管战事如何,你回家就好。要嘛,上奏皇上,参劾你以身涉险,不维护自身王族安全,直接让你撤职回京;要嘛,与嗤人谈判,就算要把北郡草原一带划给嗤人也行。我早就做好打算,无论如何都要让你回去,就算联合朝中大臣抵制皇上也不足惜!”
“……永霖,你应当将私情与国事分开。”
他气愤难止,狠狠咬了她芳唇一口,气呼呼道:
“对我而言私事就是国事!我别无选择生为王族,随便一个决定就攸关卓豫国势,更何况还娶了卓豫第一女将为妻!我的家事,就是国事,没得分开!”
邵庭露出担忧。“你后悔了吗?”
永霖倒抽气,她怎能轻易说出后悔二字?
“……要是会后悔,这几年我何必推掉大臣们的说亲?要是会后悔,何必日日上邵家探望那个顽固祖父?要是会后悔,何必迢迢千里来此,让你问我后悔了没!”
邵庭眨眼,一时脑袋接不了话。“所以,你不后悔,但为什么又生气?”
“问得好。”永霖危险眯起眸。“卓豫跟我,你怎么排序?”
“嗯?”
“简单说,哪个对你重要?”
“唔……”她犹吟,陷入沉思。
北风呼呼地在帐外吹着,随着时间过去,永霖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他是否要庆幸自己还算够份量,让她左右为难?
“永霖……”
永霖难以置信,心中动容。“庭儿……你……”
“我能不选吗?”两边她都想守护。
永霖颊肉抽了抽,掌心抚面,片刻后放下道:“算了,不打紧……”
邵庭偏头,他根本不是不打紧的样子。
“我脑袋直,永霖,你别拐弯,想让我知道什么,直说吧。”
他眸色一黯,在她颈畔哝声:“那么,对我说一句话。”
她点头,表示自己听着。“嗯。”
“说绝不丢下我,绝不留我一个,绝不让我受独活的煎熬。”
啊……她想起来了,这是成亲时他的承诺。
而今,换他索取她的承诺。
她从来没有想过,哪一天她走了,留永霖一个人。
爹爹去世后,祖父与娘坚毅卓绝地教养她,当她拿下武状元时、当她受领派命到边关时,他们欣慰不已。
唯有永霖,坚持随军送她出京,送到最末,屏退左右,最后一次问她能不能不要去。
她不知道祖父与娘是否想过她可能战死关外,但即使如此,她相信他们能好好活下去。但永霖呢?心思细腻的永霖呢?
从军为将是邵家人的路,死伤是战勋。嫁进邵家的女子,失去夫君之际不能掉泪,相反地要无比骄傲。而娶了邵家女的永霖做得到吗?
在她的棺椁送回家时,永霖可否不掉一滴泪?
她的心揪紧了,因为想到他难过的模样而难受。
“我答应你,不留你一个人。”她许诺,揽住他的肩头。这个男人是她的。她总算懂,为何他老是要问她是否嫁给他了。真嫁给他,就会把他放在心上,在乎每一个决定于他会有何影响、在乎他的感受。就像此时,永霖在她怀抱里轻颤,提醒她,自己多么地让他担惊受怕。“对不住,我是个武将。”
永霖撑在被褥上的指掌收紧,捏皱了一袭暖衾。他一掌抚在她背后,压下身子与她厮磨,极度满足有她在怀。
“武将哪里不好了?道什么歉?”他贼贼地笑。“只要再改进一点点,出征记得带上监军。”
“唔,但你还是待在京里会比较……”末语没在他的吻里。
永霖含住朱唇,深吻问断续呢哝:“说什么都没用,我跟定你了……”
她喘息,还把持些理智,因为感觉到他流连腰腹的温热掌心而瑟缩。
“外头有人巡逻……”
“别担心,不会让他们听见。”他以行动贯彻,辗转深吻,只留换气间隔给她,一次又一次封住潋泼红唇,吞没她所有娇甜可人的呻吟。
一宿贪欢。邵庭卯时起来,全身酸疼,转脸见永霖睡在身旁,模样安稳安适。她悄声下床穿衣,将特制薄铁甲穿在军袍外头,绑缚好靴子,将长发扎在脑后,仔细地撩开厚毡。
帐篷外,天濛濛亮,她闭目深吸口气,又是一天。
校场边,上自副将下至百夫长,军将们两两持戟相斗,环绕着军营,士兵们吐着白气绕营地练跑。
邵庭一边看着校场动静,穿梭在场间,指点了几个人的动作。当练跑的士兵跑近校场时,她原地踏步,在队伍经过时随队跟上。
固定的晨练在辰时前结束,大队散成小队,各自分开领取馒头稀饭。
“邵庭将军。”李思容将她的早膳拿来。
“谢谢。”邵庭坐在校场边板凳上,饮粥嚼馒头。“思容有话但说无妨。”
“……是。”他还是一派欲言又止,见她瞅来,才硬着头皮道:“将军非得去游说穹剜人吗?属下的意思是,您是负责领兵的将领,可不是擅使权谋的遣使,那应当由皇上派的人--”
“皇上派的就是我。”一顿,慎重道:“我受任征北大将军,领皇命平乱息战。所有和息战有关的事,都是征北大将军的事。”
“但是将军,咱们两次与穹剜人交手都惊险无比,您不怕有去无回?”
邵庭瞅过他手脚伤处,穹剜人如何厉害,他深领其教,会担心也是情有可原。
“若有万一,李将军与顾副将能代替我的位置。”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
“嗯?”邵庭认真望着他。
李思容蓦地住口,只怔怔看望她,仿若干头万绪,不知如何从头说起。
“庭儿!”永霖匆匆走来,身边跟着青砚。他站定,斜睐一眼李思容。
“会冷吗?”她牵起他手,到颊边蹭了蹭温度。
永霖薄唇胜利的笑,弯如勾月,轻吐:“不冷。”朝李思容看去。
“唷,李骁卫早。”
“七王爷早,您初来乍到,能这么好睡,真是难得。”
“的确难得。本王许久没睡好了,好不容易夫妻聚首,心安下来,自是好眠。”永霖温善地笑,把邵庭一络被吹落的发丝顺回耳后。“说好要帮你画眉梳头的,怎不叫我起来?”
青砚抖了抖。主子还想帮夫人在军营里贴花钿、梳坠髻不成?
她点点头。“你还在睡,就没吵你。”
“是吗?”永霖笑开,模样乐在其中,不吝提醒众人他还在新婚。
“金船这事儿,小砚交办下去了吗?”
“啊?呃,是,昨天主子交代下来,马上派人回京处理了,但是这时候买粮不容易,估计最少要半个月后才能运来。”
邵庭沉思。“依你看,要等吗?”
永霖欣然自信。“当然,有了粮食,咱就更像商人了。”
“嗯。”邵庭颔首,看一眼他。“永霖吃饱了吗?”
“主子出帐前就吃过了。”青砚回答。
“嗯。”了解。邵庭转头吩咐:“思容,别太常走动,偶尔盯着他们,开口指点就好。永霖,你跟我来。”语毕,拉着他往议事大帐的方向。
端木永霖自是很乐意跟去。
谁料,前一刻还喜孜孜,下一瞬就想转身走开。
邵庭找了处空地,调匀呼吸,左脚弓步、右脚弓步,稳着下盘扎起马来,开始指点他道:“我昨晚就发现你体力似乎弱了些,趁这半个月再练练,若在穹剜人那儿出什么事,反应会敏捷些。”
永霖挑眉,两腿一跨,双臂前伸,挺胸垂肩在她身旁照做。
过半个时辰,邵庭收势,只见永霖即便额上冒汗,腰杆还是挺得直直的,腿也没贪懒偷弯半分。
她欣悦笑。“你总算为自个儿身体着想了。”
“哼,哪个男人让妻子嫌体力不好还不肯扎马,你倒是让我知道。”
他没好气,努力地练练练。
“唔。”她双颊微热。“这是两码子事。”
他气沉丹田,拉长呼息,打算再蹲上半个时辰,徐缓慎重说道:“我瞧着一样。”
从此日起,端木永霖每日晨练,到变成老王爷也未有一日歇怠。
半个月后,二十辆载满粮食与布匹织物的马车驱来北郡关口。
邵庭走过去清点。
青砚瑟缩低声:“夫人,现在粮草买卖管制得严,有钱也买不到,这已经是最多的了。”
“我明白,谢谢小砚。所以金子没全熔完是吗?”
“对,只熔了船首三分之一。”
“要你多嘴!”永霖敲了下青砚脑袋,讨好地拉拢邵庭随风扬起的披风。“庭儿可别以为我藏私,粮食控管是三哥负责的,先前已经送你一座粮仓了,现在想跟他要一颗粮食都难如登天,更何况在他眼皮子底下买粮资助敌人?我能弄来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谢谢你,辛苦了。”她颔首道谢。
“真老实。”他拍拍她头颅,就喜欢她直愣愣的性格。
邵庭指头扳数完,探看过,果然每车子都装满了。
她对跟在一旁探看的李思容道:“请思容派人把这些粮食布匹装到辘轳车,改安上乌珠穆沁马。我与监军都督明日出发,思容和其它骁卫们看好队伍,依日常操练,若有人问起我与都督的行踪,就说不清楚,此事尚不需让太多兄弟知道。”
“是!”李思容肃直身子,只剩对顶头上司的全然尊敬。“请将军此行千万小心。”
“嗯,仔细装载。”邵庭点头,转身去大帐。
她还有工作未完。遣使一计相关的接应支持日前已经抵定,眼下只剩下要与将军们交接日常琐务。
她稳健行事,仿佛明天还在军营一样平常坦然。
翌日,粮食布匹已全装载在草原民族特有的辘轳车上,马匹改用头大颈短、强健剽悍的乌珠穆沁马,辘轳车的车轮较卓豫马车大、辐数多,以竹编席子曲起为厢。
邵庭此时坐在车辕上,一边拍摸马背,口中喊着草原民族赶马喊的“勒勒”二字练习。
她头戴尖立檐帽,帽边一圈白貂皮滚边煨得耳朵温暖,红坠珠盖在额上,脸蛋显得小巧有致;一身红色不开叉的棉袍,再罩上敖吉长坎肩,腰上系了黄腰带,身子裹得玲珑纤细,腿上蹬香牛皮靴子,俨然是个窈窕姑娘。
永霖一袭与她相仿的蓝袍,戴帽束腰,腰上系着鼻烟壶与火镰。眉眼带笑,嘴角却僵硬地压低声音:“夫人在这儿坐多久了?”
忽然,一个女副将道:“哇!邵庭将军您这打扮好看呀!真像草原出生的姑娘,多健爽!”其余军将也纷纷点头,不少还脸红了,只敢用眼角偷瞄。
“呃……”青砚捏把冷汗,只求大家都闭嘴。“约莫一刻钟。”
邵庭漾出梨涡,盈盈地笑,答谢众人。“谢谢大家。”
永霖额筋抽动,说不出话来。
“主子,您还好吗?”青砚怯怯道。
“不好。”他跨步走近,企图以身躯挡住她。
邵庭轩了轩眉头,见他换好装束并无评论,淡淡问:“你要带去的禁卫军也换好装了吗?”
永霖冷笑。“青砚?”
“嗳,换好了,都换好了,就等主子而已。主子好了,大伙就都好了。”
永霖下颚仰得老高,就等她称赞他俊美如斯,办事利索。
“嗯,那请他们一位来驾车,咱们出发吧。”她钻进车厢。
永霖愣在当场,片刻后她才又钻出来,一手朝他伸去。
“你想驾车吗?”
他考虑片刻,决定她此时太甜美,他心情好,不与计较。半矜持不情愿地搭上她的手,让她牵进车厢里。
“出发!”车厢里闷闷地传来永霖的声音。
青砚赶紧挥手,招来一个禁卫军驾马,自己跳上车辕坐在外头。
如邵庭所吩咐的,没有离情依依,因为还会回来。在商队驶离议事大营时,众将不约而同地弯身恭送,为他们此行重要的责任。
商队从黄沙营地出发,绕开嗤人族内部战事正热闹的大草原,一路走西北,沿着草原而行。沿途遇上避难的嗤人或其它草原居民,永霖便发挥应酬手腕,斯文善良地与对方交易。一行人从食米粥到食肉、奶,从满口卓豫话到琅琅上口几句嗤人语,食衣住行愈来愈像这块青翠大地的孩子。
“永霖。”邵庭坐在车厢里,探手招徕。
他飒爽温朗地与今晚要一起扎毡帐的嗤人家庭妇女讨教挤马奶,此刻走来,俊脸红扑扑地,她一手捧住,拇指摩挲,果然有些凉。
“过午了,再一会儿会转冷。”她道。
他笑着取过她折迭在膝上的厚氅,抖开披上。
“庭儿果真是姓邵,这几天看下来,和你家祖父极像,愈来愈嗦。”
她眨眨眼睛。寻常人只会觉得她话少。
永霖邪坏地笑,在她的手心亲吻。“不过这样好,你愈是对我嗦,我愈是欢喜。”
“嗯。”她点头,两颊微热。
“下来喝些马奶酒,傍晚与他们一道晚餐,否则你就要闷坏了。”
“嗯。”她两臂搭在他肩上,让他抱下车。
轰隆隆地,不是天要落雷,而是远方草原蓦地冲来马队。
“搞什么!”永霖骂道,拍拂掉马群骤奔过溅起的泥草屑。
邵庭翻身跃上马,抽出弯刀,勒马回首:“前头有战事,你待在这里。”
“什么?庭儿!”
永霖的呼喊,她置若未闻,忽略其它,一心集中精神判断接下来的行事。
若没猜错,由马匹臀部上烙的阿鲁哈图案看来,那是穹剜族人的马匹,而且还是战马!先前库洛什等人留下的马里就有这种纹饰。
嗤人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视马如兄弟,如家中一员。一群战马备毡而无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战士们无法与马同活!
希望不会太迟,还有人活着。
她微地咬牙,夹腿挺腰,大喝一声冲掠过去。“驾!”
“端木邵庭!”永霖气得破口大骂,朝一干禁卫军吼:“你们愣着做什么!快追!安王妃要是出什么事儿,你们别想有太平日子!”
禁卫们面面相觑,领导很快判断。
“你、你、你,留下来保护王爷,其它人跟我来!”
“本王要你们全都过去!”永霖面容冷厉,跃上马,双腿一夹控马追去。
“搞什么!”领导低咒一声,很快反应过来。“没听见王爷的话吗?都快点!王爷不会武,让他冲第一,咱们小命不保!待会儿看我手势,三人护卫王爷,其余去帮将军!”
“是!”
领导同众禁卫疾驰追去,很快地几人超越永霖,几人随侍左右。
邵庭这头,看见草丘下以多欺寡,紧紧地握住了刀。
似乎是某支族对上穹剜人。她很快下了判断,不顾五十欺十二的悬殊,迅捷地看出弱口,趁敌人反应不及时,左手鞘右手刀,利落冲杀,与绿珠人马同心,短时间就剖开一条路,直至被困的穹剜族人身边。
“哪来的?连你一起杀!”穿着狐皮猎袍的男子喊,愤怒张狂。
“你说的话我听不懂。”她用卓豫话回去。
一旁穹剜勇士听懂了,回答她道:“外族的姑娘,他会连你一起杀死,你快跑。”
邵庭看去,他身上皮衣破口狰狞,伤口的血汩汩而流,再转眼瞧,敌人手中的刀刃上有锐利锯齿。
好厉害的兵器。万一绿珠让这刀砍伤,后果严重!她勒紧缰绳,正肃神色,聚精会神地控马。
“我欠库洛什一批粮食,你能带我去找他?”
“姑娘认识我们族长?”穹剜勇士讶声,暗暗惊讶,族长什么时候和卓豫姑娘有来往?
“你叫什么名字?”
“小克苏力,叫我苏力。”
“嗯。”她沉犹一声。“苏力,告诉你的族人,待会儿尽力保护自己,看到前面一群灰衣男人里面骑白马穿蓝袍的男人吗?待会儿跑到他旁边就对了。”
“啊?”苏力愣住,朝年轻男人投去一眼,那个凶巴巴的卓豫男人很厉害吗?
见一群人奔近了,邵庭没看永霖的方向,反而对上禁军领导,见他眸光惊讶,已然知道她目的,后援既成,不由分说提刀挥去,除了注意不让绿珠受伤,几乎奋不顾身。
嗤人见她不打招呼,群起激昂,五六人攻打她一个,混战中饶是她再灵巧,以攻击为主,仍不可避免地挨了轻微的几刀。
邵庭掀起的混战让嗤人集中应对,当禁卫军由后方杀来时,嗤人猝不及防,在禁卫精湛的武技下,两方处境逐渐对调。
青葱草原缓缓安静地染上红色,一滴、两滴,鲜血从邵庭手掌滴落,已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敌人的。
她毫不手软,与禁卫军击毙嗤人,只留下穿狐皮猎袍、看起来是指挥人物的男人。
“将军、领导,都清理光了,剩这一个留下来问话的。”
邵庭蹙眉,那家伙剩半口气,还挣扎吼叫如此剧烈,不想要命吗?
“把此人的手脚用牛皮绳子绑起来,严加看管!”
“是!”领命的禁卫离开,依照吩咐处理俘虏。
“端木邵庭!你是否忘了什么?”永霖怒火冲冲,中气十足地吼来。他的怒焰烧遍草原,在场所有人只希望自己能从此地消失。
6
邵庭英姿勃发骑着绿珠到他身旁。
她看着原本五官无一不俊秀的男人气到龇牙咧嘴,直想让俊脸回来,抬手要抹开眉峰皱折,却看见自己纤细的五指黏血。她缩手,扣紧马鞍,淡淡道:
“那边穿褐牛皮衣的是库洛什的族人,小克苏力,有他带领,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进入穹剜部落。”
永霖看过去,脑袋很快思量,她的计策好,但他就气她一意决断。
“我不计较你丢下我。其它的事过几天再说,先裹伤!”
“唔。”她低头看看手臂与肩头伤口,方才没感觉,现在痛感才慢慢浮起。
“真是的,就知道有这一天。”永霖从怀里掏出瓷瓶,将药粉洒上伤口。“还好出门前去问过祖父,他说这款邵家军惯常用的伤药最好,止血收口都快,就是药效强,上药的时候会受点痛,还说什么你习惯了不怕,该死的不怕!不怕就要一直受伤吗?你身上还要添多少疤?这副身子我也有一半份儿,老是去太医房要生肌膏,那没长眼的宋太医还说要送一箱到安王府,这不是咒你是什么?若非看他还有点用处,早罢黜到边疆医署去……”他轻吹了吹,温软着口气:“会不会疼?祖父添了一些麻沸散在里头,混着用能止疼。”
她莫名地心头涌出挡不住的激昂情绪,祖父祖父……她两年没回去,除了成亲那日碰面,比起她,永霖叨念祖父的次数还多过她。胡思乱想着,思绪纷乱,眼睫扬着扬着竟沾了一滴泪珠。
“啊……”她微微意外。
“很痛?”他瞪大眼,很气愤。“可恶,祖父骗我!添的什么东西根本没用!”
“不是……不会痛,我自个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心疼。“就叫你把征北大将军的位子让给李晋荣,偏不肯。”
“不行。”她摇头,提到征战,反记起该定然恢复情绪。“我要去看看穹剜人。”
他眯眸。“庭儿,出嫁从夫,夫唱妇随,你还记得答应我的吗?”
她为难地点头。“没忘,不过眼下以战事为重。”
“喔?”他沉吟,伸指刮过她脸皮。“让你欠一笔,日后慢慢还。”
“唔。”糟糕了,永霖算人情欠赊的手段……她根本想像不出来。唉,届时怎么样,随他就是了。邵庭摇头,甩开无奈,去探视穹剜族人。
在几名禁卫协助下,穹剜族人用药裹伤,几个严重的总算还吊着命。
“姑娘!”小克苏力也是个热肠汉子,见她来,热切地弯身揖谢。“卓豫的漂亮姑娘,谢谢你救命!”
“哼!”永霖冷眼。“眼瞎了吗?没看见你戴的是出嫁妇女戴的尖立檐帽?”
“没关系,我们在草原人眼里容易显得小。”她对苏力道:“不客气,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在离穹剜这么远的地方遇险?”
“噫?姑娘是夫人?”苏力一脸好惋惜好伤心。这么英勇的姑娘,当他媳妇多好,他可以为她狩猎,为她送上好喝的马奶酒、好吃的烤羊腿,让她每天快快乐乐地跳舞。“漂亮的夫人,事情是这样,喀喀族长派人来把我们一半的羊跟马带走,我们很生气,跟在后面,但是他们太多人,抢不回来,差点被杀死。”
“贪心的老家伙,居然一边整顿内部,一边准备与卓豫的战事。”永霖冷哼。“穹剜一支对喀喀而言只有鱼肉的价值,他攻打散落的草原异族,收复支族,统一壮大声势,其中一个目的就在作为战事作后援。”
“是这样吗?”她问。
“对,族长说咱们的人不去打仗,喀喀的使者生气,要求多少男人,给多少牛羊。”
“唔,那么现在你们部族很缺食物?”
“嗯。”苏力用力点头。“所以族长不准,我们还是来夺回我们的东西。”
“那请问牲口呢?”永霖客气地问。
“牲口……”苏力不好意思。“嘿哈,我们很早被发现,还来不及抢。”
永霖摇头。“果然呀,有勇无谋。你们运气好,遇到卓豫商人,我有很多粮食,你们要吗?”
苏力看着他,瞧见他们车上装满货,口水快流下来。“可是,要拿什么换?”他看看邵庭,提胆子道:“我们的女人不能给你,不可以换这个。”
“什么都不用,粮食是我欠库洛什的,不用你们交换。”她道。
“真的吗?”苏力又惊又喜,翻译给族人听,大伙都高兴得手舞足蹈。
“庭儿这么大方,原来是跟库洛什支族长有私交。”永霖以咬碎某三个字的语气道。
“你误会了。”她正经解释。“库洛什确实是个人物,但我还没机会好好与他结交。”
“好--很好!”永霖磨牙霍霍,气嚷:“依卓豫律法和嗤人的习俗,女子都不可以二夫,除非你下辈子生在古庆那个女人当家的地方,否则死了这条心!”
“我说结交,不是这个意思。”
“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既然嫁人了就要听话,什么李思容、库洛什,哪来这么多野男人?你只能担心我,只能在乎我!”
邵庭一阵考虑,慢吞吞点头。
“嗯,我知道了,答应你。除了你以外,像他这种的,以后都当孩子或女人看,这样可以吧?”她指着苏力。
“很好。”永霖舒气,欢快地搂住她,抱着纤腰摸着螓首。
“嘿哈,看!卓豫的男人好婆妈,还要夫人疼。”被指称“这种的”
当女人或小孩的苏力哈哈笑,分享给族人同乐。
永霖用嗤人语回口,扬唇得意:“女人跟小孩不要说话,让她疼爱,我喜欢到发抖,浑身像让牛蚊咬到,又痒又止不住的兴奋!好到不能再好!”
众穹剜人鸦雀无声,不是敬佩他一口流利的嗤人话,而是太变态的比喻。草原牛蚊的叮咬会产生特殊麻痒感令人上瘾,甚至有人会不想医治,但通常人已病成疯子才会沦落如斯。
苏力指着他,手指发抖地用卓豫话道:“夫人离开他!他是疯子,正常人,不想被牛蚊叮!”
“嗯?”邵庭在他怀里抬头。牛蚊她知道,永霖教过,可不是好玩的。“你养了牛蚊?”
“没事。”他笑,拍着她背安抚,对苏力态度冷硬,徐缓地以嗤人语道:“闭上你的嘴巴。带我们到穹剜部落,然后告诉你的族长,把我妻子的发带还来,否则一粒粮食都别想拿到!”
“你!敢命令穹剜最厉害的勇士?在草原上,最强的勇士可以要任何女人,他不会怕你!”
“喔?对了,我都忘了你们有子继父妻、弟承兄嫂的陋习。”
“哼,那是其它支族,我们穹剜盛行的是抢婚!没嫁人的、有丈夫的都可以抢!只有好勇士有资格保护女人!”
永霖啧声。“可恶,都怪穹剜太偏僻!”事先居然没搜集到这情况。
邵庭眼睛张得大大的,见苏力与永霖脸色变来变去,不禁推测:
“你在为难人家?”
“没有。”他冲她一笑。“你还不知道吗?有你在旁的时候,我就只会为难你,其它人打发时间用的,不够入眼。”
“那你和苏力都说了些什么?”
“我请他带咱们到穹剜部落做客。”
“真的?”她要问苏力,却被永霖挡住。“永霖?”
他把她一抱,放到珠翠背上,自己又跃上来坐在后头,如此一来,几乎被他拢在怀里。
他的胸膛欺在背后,极为温暖,醇厚惑人的嗓音滑过她颈子。
“庭儿,我们要尽快了结牵绊住你的全部事情!”
“欲速则不达。”她指正。
“说得好,但我更相信,有些事愈快愈好。”
“哪些事?”
永霖眸色眨眼深浓,抬起她下颚亲吻上去。“例如我现在想的这件事。”
“这…一回避!快回避!都转过去!你们什么都没看见!”青砚急嚷。
邵庭安顺地任他亲吻,在他咬脖子时才痒得瑟缩。“别,等等……”
“不行。”他咕哝,很坚持地张口,像要烙印似的磨蹭。
“嗯……啊……”她身子难耐地承受需索,等到他放过,已经吁吁喘着气软依在他怀里。
永霖啃出的吻印太深,几天后痕迹还是留在脖子上。
那吻痕落在耳根下半寸,高领狐毛襟袍也遮不住,邵庭略带困扰,几日后进了穹剜部落,脖子上还是带着那吻痕。
“该死!女人,你多了记号!”
邵庭听到库洛什这么说。
为了避免永霖与穹剜人交谈时还要译给她听,几日里她努力学嗤人语,拼凑起来总算听懂一些。
但那是什么意思?
邵庭偏头,正想开口问库洛什,练一练嗤人话,永霖却抓住她的手,占有性地将她扯近身边。
他的脸色很难看,手有些凉。
“怎么了?”她担忧地抹上他额头。穹剜部落近戈壁,早如春,午似夏,入夜后酷寒无比,她都难以调适,更何况是养尊处优的永霖。“和他们要个近溪的地方搭毡帐,你先休息,好不好?近溪,温差变化徐缓些,你会比较舒服。”
永霖抓下她的手,亲昵地咬了一口。“没事,我只是在告诉那家伙,鲜花已经插在宝山上了。”
“嗯?”她回头看,库洛什脸庞涨红,两手握拳,全身绷紧着像要打架。
“你已经嫁人了?”卓豫语,流利中带着口音,他根本原来就学过。
库洛什蓝色的眼珠湛蓝如苍穹,辽远宽阔。
她微微惊讶,这人一身气势锐不可当,是王者风范。她点头,算是回答他,自己让永霖搂着,寻常人都看得出来吧。
“卓豫的女子束发带,我以为是未婚……”库洛什语气落寞,最后气愤地看向永霖,用眼神生吞活剥敌人。“卓豫来的商人,不知道穹剜的野蛮人对你的妻子有企图吗?”
“那又如何?我的妻子并不是一般人。”永霖温笑,文雅俊逸。
库洛什看过他两人,这女的,先前分明是与他对阵的将军。“对,你们都不是一般人。”他侧身让出毡帐门口。“进来吧。”
“多谢。”邵庭道,与永霖一并入了帐。
半晌后,库洛什踏进来,大步威风地屈膝坐在虎皮毯子上。
“苏力犯了错误,把会吃人的老虎带进来。”库洛什眈眈不善的目光带着不耐烦。“说吧,你们的目的?”
“我们的目的大致相同,却又不太一样。”永霖带着笑,徐徐道:“我的妻子主要希望把粮食送给你的部落,我则需要你与卓豫连手,打败喀喀。”
库洛什瞅着邵庭,欲开口说什么,最后压抑住,冲口朝永霖道:“你是谁?凭什么代表卓豫发话?又凭什么我要信任你?”
“我是卓豫皇帝的亲弟弟,排行老七,人称安王。”
“嗯。”邵庭点头,一手搭在永霖膝上,无惧地对上库洛什讶异万分的目光,让他知道,她会不顾一切护卫丈夫,保护卓豫的安王。
“不可能,你是假的!”库洛什朗笑,很有自信。“卓豫皇帝很护短,从来不让皇族像个男人参与真正的战争,就算野蛮人离卓豫很远,也能知道消息。”他哼一哼,又道:“你想骗我,没这么容易。”
“你说得没有错,我这两年来因为兄长阻挠,一直来不成。但是有志者事竞成,因为她,我还是抛下一切来了。”
库洛什皱眉。“女人,他真的是你丈夫?真的是你们皇帝的弟弟?”
“嗯,他没骗你。”邵庭道,语气淡,却透露出确切无疑。
库洛什往后一坐,烦躁地抓头发,咕噜噜喝掉一瓶马奶酒。
“你们要我打喀喀,然后呢?要我率领嗤人,归顺卓豫,当附属国吗?”
“不用,卓豫皇帝已经没力气再治理更多上地了。你只要和我们订定盟约,在你当王的时候,保持友好。嗤人需要的、不够的,卓豫可以提供;卓豫没有的,嗤人可以交换,不要再掠夺卓豫的边关。”
“哼,去抢卓豫人的不是我的族人,是喀喀!你们搞清楚!”
“喀喀族长野心太大,对你对我们都不好。你是勇士,不正是为此与族人而生的吗?”邵庭道。
库洛什瞳仁发红,骤发大吼:“喀喀是我生父!难道要我杀死父亲吗?女人,带着你丈夫去找别人!把粮食留下来,我就不俘虏卓豫的安王!”
邵庭芙面肃正,款款起身,走到他跟前。黑白分明的秋水翦瞳,澄澄望进他的愤怒。她从身旁带着的竹筒里拿出一卷羊皮纸,抖开摊在他面前。纤指从图的右方指到左方--
“你看,卓豫与嗤人有这么一大块土地相连,亲近得跟兄弟一样。嗤人的领地狭长,你们在最西边,喀喀和他的儿子分别在更南边跟东边,你们一族本来同源,却因为散居不能团结,外人来了不能保护自己,还会自己人打自己人。喀喀不是个好族长,你难道要让这整片土地上的子民,世世代代,永远在威胁下生活,不安定地过日子?”她把地图推给他。“你好好想一想,别意气用事。”
“哼,说得好听!”库洛什扯着她的衣领,挣扎又狰狞地道:“你为什么打仗?”
她直看向他,浅浅地绽出一朵梨涡。“跟你一样。”
库洛什的眸子肃然睁大,心领神会间,有了她与自己同出一线的错觉,粗鲁胡乱地松手挥开她。
邵庭并不退开。“卓豫是我的先祖,与开国皇帝一起捍卫下来的国家,我只是延续保护她的责任。你只要正视自己的心情,就能明白要为谁而战。”
让这话打动了,库洛什脸色稍霁,颔首。
“你们……住在这里几天,我要想一想。”
她微微一笑。“好,等你。”回身。永霖脸色不大美妙,打翻醋桶地咂嘴。
她甫靠近,他就起身把她往怀里带,她贴靠着他的胸膛,厚实温暖。狐袍太厚,听不见他的心音,但肯定跳得快。
永霖搂住她,对着她背后直视而来的库洛什放声:“庭儿别对他太好,臭男人没什么好可怜的。”
“哈哈!”库洛什突然笑开。“听说卓豫的狗会占地盘,原来是真的。我们穹剜的北地雪犬是猎狗,不占地盘,勇猛无匹地护卫家园。美丽的女人,你可以在留下来的日子里跟我试婚,会发现我比他好。”
“有这种族长,难怪族人会那副样子。”永霖低叱。什么漂亮的姑娘、美丽的女人,他的邵庭还要别人来欣赏吗?试婚?去他妈的狗屁!“庭儿快忘记他的废话,你都有我了。”
“嗯。”她甜甜地笑,仰头看他。“让他考虑几天。你不是想看穹剜人平时怎么生活?方才苏力说,等我们和族长谈完,邀请我们到他家做客。”
“哼,又一个想试婚的。”他低咒,恶狠狠瞪库洛什一眼,拉着她出帐。
毡帐里剩下库洛什,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散去后,反而显得静落。
“卓豫的安王爷……”喃喃咀嚼,辗转思量,深邃瞳眸精光乍现。
如果他是真的,或许,真的可行?
“来呀!夫人喝,小克家才有的!”
苏力热情拿特调羊奶招呼,须臾便有人抬烤盘进来,上头的烤全羊肥美得滋滋作响。
小克家的主人,即苏力的父亲,叽哩咕噜说了一串,代表家人将羊腿肉割给客人,以示丰盛的招待。
“父亲说谢谢夫人,救族里青年。”
邵庭颔首,对苏力父亲抱拳。
席间除了小克家,其余受夫妻俩帮助的青年家庭也来致谢,一时毡帐里挤了五十来人,热闹非凡。永霖对于他们谈论草原情势、牛羊放牧、大地之母信仰、民族传说,听得入迷,入境随俗,边吃肉边饮着薄酒。
“永霖,有些奇怪。”邵庭蹙着眉头抓他臂膀,头有点昏。指下应该结实的肌理,怎么摸起来软绵绵?
“哎呀,捏哪里呢!”一个穹剜妇人拍开她的手,拿绳子欺近。
是她听不懂的话……不是永霖……永霖……糟糕,饮食里被下了东西,太大意了……禁卫……她眼前模模糊糊地,瞧见永霖趴在桌子上,然后有人靠近--
“不!”她低吼,想要抽靴内小刀,颈子上忽然一记麻疼,陷入漆黑之中。
她分明答应过要护卫他,护卫七皇子,那个白瘦少年……她想起时光匆匆,他不再需要她陪练,他健壮了,说要去书里介绍的异国,说要去走错失过的风景……辗转几年,他又变成位高权重、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的朝臣……然后,分明用什么手法,逼退了她的姻亲。她远在关外,偶尔收到消息,却没太去理会。放纵他、允许他,直到他让自己成了他的妻。她心口莫名抽痛,因着痛,清醒一些。
“唔,永霖……”记忆像断简残篇,一幕幕模糊地跳出闪过。邵庭纠紧了眉眼,口中嘤咛。
“被吊着,都还记得他的名字。”库洛什看着两手被吊挂在悬梁上的邵庭,喃喃自语。
“族长,苏力那小子说,那男人曾亲口说自己是王。这女的,有人认出来,是你们去抢卓豫人的粮草时,跟你打起来的女将。”小克苏力的父亲道。
库洛什“嗯”了声。“用了多少牛蚊药酒给他们喝?”
“几滴而已,男人喝的比较多,但是这女的有练卓豫功夫,不容易昏迷至出现幻觉,现在顶多浮起记忆而已。”
库洛什点头。“除了你,其它家怎么说?”
“我们小克家和赤勒家、布罗家认为,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卓豫的王,应该快点通报喀喀族长。”
“你们想要把他送给喀喀?”迟滞地慢慢说,库洛什手心发冷,捏得死紧。
“当然!我们对喀喀族长忠诚,抓到卓豫人,应该快点警告喀喀族长!”
库洛什捏捏鼻梁。“嗯,知道了。我累了,你下去吧。”
小克苏力的父亲还有话要说,但只能作罢。“是,族长多休息。”
他挥退小克家长,看着邵庭。“趁猎物还鲜美,赶快进贡吗?女人,你说,我该进贡给喀喀,还是你们卓豫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