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庭睁眼,她在小克家长讲话时就醒了,只是装昏。库洛什有极佳近乎野兽的原始本领,竟连她呼息的些微改变都能察觉。
“不是你做的。”她吁口气,不是他下令绑他们就好,这表示他还可能跟他们合作。
“哈哈!”他坦然露出挫败表情。“你也看到了,喀喀曾私下送礼物给家长,有人已经忘记对喀喀的仇恨,没有家长支持,我要怎么打败喀喀?”
“把他们囚禁起来。”她镇定谋画。“不听你话的就教训,才有权威。”
库洛什面露为难,不断摇头。“他们是叔父,从小教养我。”
“他们不顾全族利益,是自私的人,你应该让家长换人,就算年轻,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库洛什迷惑。“女人,你总是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目标明确就不难。”
“那我的目标呢?”
“阻止喀喀的野心,不只照顾穹剜人,而是保护所有嗤人同族。”
他走近她,嗔怒。“你说起来容易,要杀多少同族,你根本不在乎!”
“如果你的儿子将来不能出生,那么现在也只好杀一些。卓豫不用倾尽全力,只要用上六成兵力,嗤人就会因为喀喀的愚蠢而灭亡,你难道不明白?”
“我知道。”他苦笑。“与卓豫和平,才能生存,你们是大国。”
她点头。“你是勇士,过程再辛苦,你都能熬过去。”
他虚弱无奈地笑。“女人,你可以帮我吗?用你的士兵,用你自己?”
她又点头,给予绝对的承诺:“可以,我帮你。”
库洛什一愣,没料她答应得那么快。她是个好女人,但却不是他的。
“你对他,说过多少次可以?”
她还会意不过来他口中的他是谁,库洛什就紧紧地抱来,埋在她秀发里寻求慰藉。
就着两臂被垂吊的站姿,邵庭难以避开,只好两手十指上伸抓紧绳于,想着觑好时机。
“你好温暖……你勇敢,有见识、正直,又刚强,能包容……我很想要你,你可以教族里的女人保护自己,可以与我并肩作战,可以陪我扶养我们的孩子……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去卓豫的军营把你抢来呢?”
她咬牙,以臂力撑起整个身子,在被环抱的有限空间中抬腰使劲,宽大的袍裙很方便施展,她一腿袭上库洛什侧腰,踢得他龇牙咧嘴,但自己却更陷窘境。
“唔!放开!”她右腿收不回来,库洛什拉着她攻击他的腿不放,甚至勾着她的膝弯,呈现她一腿挂在他腰上的姿势。
库洛什痛快笑。“怎么不踢了?另一只腿也可以踢过来。”
她抿唇,清楚被调戏着。
“去帐外站一刻钟,拿雪拍拍脸。”她平板道。在军中待久,兄弟们抑不住本能或妓帐排不上的时候,她就会让他们沿校场跑上三十圈,把精火发泄掉。
库洛什哈哈笑。“你当我是你的兵?”他兴趣恶劣,更把她左腿也勾上腰来,很享受与她相亲相爱的模样。“卓豫有句形容男人的话,叫潇洒不羁,我像吗?”
邵庭蹙眉。“你的老师不好,是放浪不羁。”
“哈哈!”库洛什咧开嘴,用最魅力迷人的笑,把脸庞凑近她芙面。“你真的不心动?我勇敢、健猛,姑娘都说我是最好的勇士、最优秀的情人!”
她认真评估想了想,端量他道:“如果是马就有兴趣。至于情人,我已经有丈夫了。”
“哈哈哈!马!只有你敢骂我是马!哈哈哈……”他笑翻帐顶,因为太大声,引来还没离远的小克家长。
“族长,发生什么事?”他一脸藏不住的担心。族长有什么事如此愉快?
库洛什勃然,被打断好事地愠恼样。“没见我在取乐子?你离远一点!”
“喔,是。”小克家长脸红退开,这次脚步总算走远了。
“就知道是个狐狸,他等会儿一定会把信绑在大鹰脚上,给喀喀送讯。”
原来如此。邵庭理解地点头,谅解他放浪的举动。
“再不把我放下来,我的肩膀会拽了。我需要能动的手臂帮你打喀喀。”
“你真是认真。”他笑,放下她双腿,靠近揽着她的腰,让她重量倚在自己身上,轻松了肩膀负担,这才取小刀割断绳子。
“呼……”她徐徐调息,放下肩臂,适应酸疼感。
库洛什看得直摇头。“就算是男人,被吊着也受不了。你真了不起,我总算知道卓豫的皇帝为什么派你来。”
“有机会到卓豫的时候,你可以来邵家,让你看看邵家的兵法师傅怎么练兵。有些兵书史书教防御布战,对你应该会有用。”她道,纯粹英雄惜英雄。
库洛什两眼发光。“好!就这么说定了。”
7
邵庭转转手臂,恢复无碍,再过几日应当可以正常使兵器。“依你看,怎么处理跟喀喀挂钩的家长?”
“他们年纪大,绑起来关着就好。”
“那么攻打喀喀呢?你的族人愿意跟随你吗?”
库洛什面露为难。“年轻的比较愿意,但是,我不想当王。”
“什么意思?”
“变成王,会有很多支族长进贡,我不喜欢。草原只需要和平,我们联盟,不需要王。”
“嗯,我懂了。”只要他们团结一致扳倒喀喀,卓豫也可以与各个支族签订盟约,只要能互容共处就好。
“我会说服与我友好的支族长,一起帮忙,但是不多,这样可以吗?”
她看着他,最厉害的战士,有仁爱之心。她遇到了。
邵庭点头。“草原上的情势,该怎么牵制喀喀一族,可以从长计划,只要监军都督点头。”
“那个都督……”他想起一张严峻的脸,哭丧道:“就是安王?”
“对,所以要先把他救出来。”
库洛什苦笑。“如果是这个,你不用急,我想他很安全。你们带着的人很厉害,从你被带进来起,就有人躲在我的毡帐后面,他那边的情况一定也一样。”
邵庭轩眉,烦恼起来,迟慢地道:
“嗯,把你刚才听见或看见的忘了,不许告诉安王。”
一片静悄。
库洛什欣喜。“这是我们的秘密吗?为了你,我不介意当马,让你骑在我的背上。”他想让她抓着他的背,那情景煽情又诱人,最好还能不穿衣服。
邵庭看着他,并不感觉困扰,只是走到帐外抓了一把雪回来,拍拍他的脸。
“我的安王爷在哪里?”
“我真忌妒他。”库洛什咂嘴,见她情真意切等待,不甘愿道:“还在小克家,他们知道他是重要的俘虏,没有伤害他,把他迷昏了丢在帐篷里。”
“嗯……”她沉吟。“我去小克家要人,你今晚想办法把家长们处理了吧。如果需要帮忙,对帐篷讲。”
库洛什点头,问道:“你要怎么做?”
她回头。“放心,他在哪里我去哪里,如此而已,不会伤害小克一家。”
话落,库洛什看她踏进大雪中,转眼瞧着自己变得有求必应的帐篷。
“嗯,我来把家长家的位子和他们的长相画出来,比较方便。”
毡帐内外,一样静悄悄,没有半点声息,库洛什拿着炭笔羊皮忙碌。
邵庭走出帐外,环顾遍布星子的夜幕。
星月为灯,穹剜人早已入梦,只除了睡不着的,或在盘算诡计的。
她右手食指拇指在口边做哨,吹出夜枭鸣声。
不到一刻,禁卫军统领已站立在她身前。
“王爷呢?”
“在小克苏力的帐篷里,他对王爷颇好,只是碍于父亲命令不得不负责看守王爷。我让五名弟兄藏在那里保护,请青砚小爷待在车上,等您与王爷调度。”
“嗯,今夜库洛什要对小克家长等人出手,你多带几人去帮他,王爷那头我去。”
“是。”得令,领导抱拳一揖,又如来时无影,没入夜色。
邵庭抬腿走动,几乎没有脚步声,想着永霖应该正在睡觉,苏力不知道有没有准备丰毛毯或炉子……
她止步,停在唯一一个还亮着灯的毡帐前,虽有犹疑,但还是掀开帐口,苏力焦急丧气地坐在里面。
“夫人!”他苦苦喊她,像久早逢甘霖似的遇到救星。
“嘘,小心吵了人。”她走进,靠近毯边,永霖果然合眼安睡。她用极细的声音道:“牛蚊的药酒会让人昏迷多久?有其它作用吗?”
“你怎么知道?”他讶声。“对啊,你被父亲送到族长那里去了,是族长放了你吧?牛蚊药酒是让人好睡觉用的,容易作梦,其它的没有。”
“嗯。”他没事,好好地。她蹙眉,扬声:“你没有枕头?”
“枕头?啊,睡觉用的……我平常不用那个东西,都直接躺羊毛毯。”苏力不知怎地,有些怕严肃的她。
“嗯。”她点头,坐到永霖身边伸长了腿,把永霖头颅抬到腿上枕着。像是石镇压住了一迭厚厚的纸,左拍拢,右拍拢,她这迭纸,让永霖掇拾得整整齐齐。她环着他的头,轻轻抚过细而浓的眉毛、薄薄的耳廓、直挺的鼻梁……她拢好他肩上的毯子,静谧为他守夜。
一个时辰后。帐外有声息,她转眼瞧,苏力并没发觉,甚至在她来了以后放心睡觉。也好,他今夜最好待在这里,库洛什会把他的父亲安置好的。
翌日,穹剜几个家庭已然生变,局势扭转。
她的安王爷,舒服地躺在她腿上,正很阔气地抬起手,嘴里低沉吟念着:
“青砚,把太阳给我赶下去。”眼皮甚至张也没张。
“你别总是为难小砚。”她软软地道。
“唔……”他半醒地抬眼,看是她,弯身爬起来,慵懒地扶着她颈子索吻,嘶哑道:“你回来,没人告诉我……”
她温笑,拂过他额面。“我们还在穹剜。”
永霖顿了顿,眼眸从浑浊转为清明,醒了。“我被迷昏了?”
“对,昨晚你睡着时,禁卫军帮着库洛什把穹剜人里被喀喀买通的都关起来了,他已经答应联盟各支族扳倒喀喀。”
永霖用力眨眨眼,甩甩头。怎么一晚上下问事,大局都有根底了?
“那家伙跟你说的?”
“嗯。”点头,却见永霖一径盯住自己,又担心又懊恼的模样。
“等会儿把昨晚的事都告诉我,每、一、句、话。”
邵庭微笑,她的安王爷还是醒着好。要睡,她跟他一起睡。梦醒一同,喜怨一同,死活一同。“知道了,都告诉你,但不要找库洛什麻烦,他不得已的。”
永霖吓到变脸。“不得已?他不得已做了什么?我改主意了,现在就要听!禁卫领导去哪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听得见,本王分明吩咐过不准离开王妃一步!竟敢擅离职守!”
唉,领导难为。
守在帐篷外的禁卫领导欲哭无泪,暗自决定下回再接到护卫安王爷夫妻的任务,不如先告乡隐退。
邵庭不明何以,或许是天亮得太有希望,看着他像虾子跳水似的紧张,简直太逗,笑意涌上,格格地止不住。她曾听娘提过,这辈子最安心的,就是醒来看到丈夫女儿在身旁,那一刻,像是什么都有了……
她想,她懂了。幸福,原来起始于永霖在她身边的那一瞬间。
邵庭披上战甲,铁茸隔着帛布紧紧贴合胸腹,包裹着热血软肉与骨干。
她深吸口气,如祖父与邵家军的训练师傅所叮嘱,上战场前,最重要的便是这些锻黑玄铁,她的命需要它们。
永霖已与库洛什花一个月时间说服了八位支族长,打算在今夜于四方举兵,直攻喀喀最自豪的断斧大军。
连同库洛什在内,九位支族长或带五百人,或带一百人;而她卓豫征北大将军,则要领兵一千;这场战,可说是卓豫挟外力平定嗤人内战。
而今,顾破甫与李思容已远征跋涉,带来一千精兵,李将军与其余两位副将驻扎在一里外,准备随时接应。
邵庭抖擞精神,束好绑腿,穿上靴子,在绑腿布与靴皮间插入薄而坚韧的软铁。这是永霖出使四国时寻回的,软铁随她征战,在敌人无数次要砍刺毁了她的腿时,毫无受损地挡止。
外人说她巾帼不让须眉,但其实她之所以能胜,是因为有许多人同上战场,不论是与她并肩,或在背后忐忑难安的,这千人之力集结同心,才是致胜的原因。
她挺直脊梁,佩挂弯刀,抽起长戟,英气勃勃地跨出毡帐。
外头,士兵们早穿戴好装备排排成列,为首的是各队百夫长与骁卫。
“邵庭将军。”顾破甫拱手,将她迎到千人大队前。
邵庭环顾而视,众将士双目炯炯有神,器宇轩昂,这是一支气势磅礴的卓豫之师,她以他们为荣!
“很好。”她肯定地点点头。“各队进兵的路线,都清楚了吗?”
“是!十天前就把地图派发下去,夫长以上务必背记好路线,应变的逃脱路线也分配好,属下今天考核过,大伙儿脑袋都醒着,没有问题!”李思容道。
“嗯。”她又点头,朝战袍颜色与一般士兵不同的队伍看去。“褐袍的八百人跟着顾副将,黑袍的两百人……今儿要跟我挑断斧营的,都是邵家军吗?”
“禀将军,是,还有十位带路的穹剜勇士。”
邵庭微微一笑。“不枉这几日磨合讨论战术,你总算明白人家是勇士了。”
“禀将军,是。”李思容垂头抱拳。
“都不是家中独子,也没有妻儿挂碍?”
“禀将军,没有。”
“好。”她抬头,天色还没全亮,点星未灭,白白的月亮犹挂在西陲。“昨天是嗤人的火神节,他们享乐一夜,戒备或许松些,但不可轻敌。此时将醒未醒,正是神智虚弱的时候,咱们要把握时间,愈快压制住喀喀的士兵愈好。”
“是!”李思容道,与顾破甫打了手势。
顾破甫旋即跳上马匹,与几个骁卫副将分别引领队伍。
小兵把绿珠牵来。
邵庭爱怜地摸了爱马,眸中暖意坚定,一个蹬跨,地策着绿珠跟到黑袍队伍旁。
离穹剜驻扎地愈来愈远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白色大帐。
这三天,为了让她能静心布置战局备战。永霖从不出现,连青砚她都没看见,一切仿佛京畿的安王爷府未曾有人来过。
她难以道清此时心情,只知道脑里念着他、悬着他的身影。
永霖啊永霖,你怎如此教我牵挂?
“邵庭将军,真的不要和安王爷道别?还来得及。”顾破甫建议。
“不。”她摇头。“永霖不会允的。”
他会不准她分心,他会要她一心一意,护好自己。而且他们从无分别,何来道别?归来的时候,她会好似过往从邵家走到王府一般,平静地问他今日有何事特别,听他论议分享。
眼前的战役非同一般,喀喀的军队采兵民同宿,战士都是各家成年的男人,作战时,听角令集结;非战时,则归家团聚。而今各家刚欢庆完火神节,也就是说,士兵与一般平民都陷入熟睡。他们的目标不是披战甲的斧头勇士,而是手无寸铁的男儿,倘若有妇女持械回击,逼不得已下,她或许也是要杀的。
没有什么对与不对,有的,只是如何才能生存下去。
卓豫是自保,喀喀族长意图壮大,也是自保。
在苍天脚下,活着,从来就不容易。
“驾!”她吆喝一声,雄伟气势不输男儿,当先行在邵家罩前头。眼前被踏出的黄土道沿草原笔直而去,毫无岐岔,一如她的心志。
大队行了半个时辰,在靠近喀喀一族的扎营地时散成八股,与九位支族长所派队伍会合,根据先前所掳的喀喀手下透露,自扎营地八个可行方向同时潜入,从外围的毡帐开始,一一潜入断喉!
天濛濛亮时,大地还安静着,到月没日出,一具具尸体的血浸透衣物,渗入厚毯,从毡帐底下,随着被融化的雪水流出。
邵庭策马而立,看着卓豫与支族联军的士兵进出毡帐,干净的刀子进去,染红出来,哀鸣四起,渐渐唤醒了更多沉睡中的喀喀一族。
有人尖叫打着赤膊从帐里窜出,邵庭“喝”地一声,迅急提刀掠过,一颗人头滚地,无头身躯没一会儿就倒在雪地上。
“啊啊--”
她勒马,哀号的口音是卓豫士兵发出,不绝于耳。
她随即掉头往声音的方向去,果见几个卓豫士兵已惨死在斧头底下,那持斧的彪形大汉杀红了眼,甚至追砍着断腿在地上爬的卓豫士兵。
兵民同居的缺点,就是不知哪个帐是大将的,无法避免兄弟们对上,她的作用,也在于此。
邵庭觑准了,奔马而去,欲藉绿珠的奔劲冲刺击落他的大斧。
铿锵!兵器相接,他的斧竟藏有倒钩,随他转腕,卡住她的弯刀。
那大汉咧嘴,黄牙森森,大臂画圈,硬是把她拖下马来。她咬牙耐受,左手抽出短剑,意欲近击相拼,那大汉地“呃”一声,双目成浊,口中溢血,就见一支蛇戟蓦地穿破他的胸。
大汉巍巍地往她这方向倒下后,只见库洛什骑着乌珠穆沁骏马,一身血污,意气风发地抽回蛇戟。
“邵庭!我救了你一命!”生死相交,从同盟起,他就直唤她的名。
“嗯,多谢。”她拾起弯刀,很快跳上马背,眉峰蹙了蹙。“你不是该在南面吗?你的队伍怎么办?”
“小克苏力顶着,他该磨练,这是建功的好机会。”库洛什粗犷道:“幸好我来了,臭脸王爷说得没错,你会不顾性命,有姓李的骁卫阻挡也没用。”
“永霖?”她不解,随手又解决了一个窜逃出来的。耳边听着骨碎肉击、悲鸣呜咽,她一脸平常地问:“永霖请你照顾我?”
“对!”库洛什长戟横扫,又刺杀一个。“出发前他来我的营帐,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我是第一个!那求人的样子,好嚣张!”他哈哈笑两声。“他叫我一进喀喀的驻扎地,就来找你,要我跟你一起杀敌,直到回去。”
“嗯。”她点头,有库洛什在背后,她可以放心。“多谢,我铭感五内。”
“不用客气!”库洛什恢弘一吼,夺过身旁小兵的戟,投臂而去,力道大得整戟穿过第一人胸膛,直刺第二人背心。
邵庭暗自庆幸两人非敌,弯刀继续砍杀,回头对着也在击杀的库洛什道:“哪天你一定要告诉我臂力如何训练。”
他抽出戟,热血喷溅上他的狐袍。“让你回去教卓豫的士兵吗?别想,野蛮人不笨,而且这是天生的!”
她蹙眉,转身面对他的同时弯刀斩下一人,她没去看那滚落的脑袋,反而直直对上他精锐的眼睛。
“你不是野蛮人。”
库洛什哈哈大笑。“我知道,我是勇士!呃……”
邵庭忽然将弯刀往他的方向投去,接着凛容策马,一个利落弯绕,抽回插在敌人身上的弯刀。“不欠你了。”话落,直朝酣战的地方奔去。
“啧,真是难管教的女人!喝勒!”库洛什追上去。
将近两千人的联盟军对上沉睡之狮,迅捷扫荡,邵庭将喀喀一家留给库洛什与八位支族长们;正午时,与环守在外的李将军会合,确认里外皆已底定。
“邵庭将军这一役打得漂亮,皇上定会严加封赏!”李将军激赏道。
“是大伙功劳。”邵庭淡淡应一声,看着眼前烽烟四起的雪白群落。“喀喀族长的支援没来么?”
“邵庭将军说的是与喀喀同盟的那些支族?”李将军神秘笑。
邵庭点头,只见这位沙场老将提起不离身的宝剑。
“您没听见我这剑发出嗡嗡的声音吗?”
她轩眉。鸣血剑,遇血则鸣;愈多血,长鸣愈久。但是四周并未有战过痕迹,大队人马也泰然稳若,仿似里头炼狱与己无关。
“战过不留痕,您愈来愈厉害了。”
“哈哈哈!哪不留痕!李将军是在十里外就布了哨子,一见影踪马上进击,痕迹都留在十里外的格则部落一带,格则支族长的脑袋也留在那里啦!”
李将军着恼,赏了就会多嘴的女副将一眼。
“咳,开开玩笑,邵庭将军当真儿以为我一把老骨头,还能研究出什么厉害战术来?”
女副将格格笑个不停,邵庭也还以微笑,持静道:“我的确想向您讨教。”
“唉,向我讨教不如去问你祖父,或者安王爷也不错,安王爷不会带兵打仗,但是兵法见识很有一套,你的战法,该不会是他教的?安王爷可是以博学闻名卓豫呀!”
“嗯,我的确从小与他弈棋,虽然从未赢过,但策略精进不少。”
“哈哈哈……”李将军笑声辽远,眼眸一亮,指着从白色群落来的一千人众,都是各支族的联军勇士。“看,回来了。”
“嗯。”她眯眸。日头大,皑皑白雪辉映下,她仿佛觉得整片大地泛着薄薄白光,虚幻得不是真的。
军队凯旋而归,喀喀一族重要成员让库洛什以牛皮绳囚绑,一个绑着一个,小克苏力更激越地自请接下看守之职。
接下来由各支族长与部落长老联议,决定喀喀等人下场。卓豫这方,只要确保事情不再生变,不再有喀喀阵营的部族来袭即可。
依目前浩大声势,邵庭估料与喀喀联合的各支族部落也不敢轻举妄动。
镇北平乱可说已成功一半,接下来只要协助穹剜等各支族协商,确立各个支族部落和平共处,并与卓豫订立和平盟约即可。
接下来,便不是她能掌握影响的了。
邵庭深吸口气,风中带来未平歇的腥臊气味,微微地,头有点疼。她微蹙了蹙眉,挺腰拱身,加快了行进速度。
返回穹剜部落时,首见青砚。
他早苦等在营门口,等她下马,赶上去伺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夫人……呜……夫人您有没有受伤?”
“你哭得这般惨,我都以为我受伤了。”她难得开了玩笑。“永霖呢?”
“主子在帐子里,边找事做,边等您回来……”
“嗯。”点头,正要与大将们一同进到帐里议事,青砚气急败坏地喊住她。
“夫人!您……您不能先去看看主子吗?”苦瓜脸,下唇噘了出来。
邵庭顿步,偏头想,等会儿要商讨如何安置士兵与喀喀等人,这也是大事。
“邵庭将军,接下来不如就交给我,你还是先去让安王爷安心才是。”李将军道:“有顾副将与思容帮忙,我想事情可以很快圆满。”
“嗯,那就麻烦您,多谢。”
她将长戟与绿珠交给小兵,取下头盔抱在肘弯,跨步往车队旁的毡帐走去。
她深吸口气,停在帐前,撩开垂毡。
帐里软绵地毯,随她走步,将足音吸得一干二净。
她杏眸雪亮,分明看见永霖在她进来时震了好一下。他倚卧在软枕边,左手撑头,右手捏着一本蓝皮簿子,俊目死死盯在纸页上。即便她走近了,靠近了蹲在他肘边,他还是没抬头看她一眼。
她垂目,看见那管簿子在他手上,不知如何地被勒出皱痕,轻轻启口:“别躺着看书,伤眼。”
他眉目稍敛,像是隐忍闷气似的合眼,宽肩不住地起伏。
心肉仿佛被掐住了,她一瞬难以呼息,将头盔放在毯上,一手压着软枕,另只手抬起他的面,拇指摩挲过薄唇,在唇开合无语的时候,恋恋地以指温暖他。
果然很凉。
永霖的心,也是凉飕飕的吗?
她环住他的颈子,拥抱他的身躯,感觉他渐渐全身松软下来依着自己。怀里的踏实暖意,充盈饱满,她回到有他的地方了。
“读什么呢?”她问。
“户部呈上来的人口载案。”永霖将她搂得更紧些,深深嗅闻她的味道,揪紧了心,干涩怨言:“本想读点枯燥东西,但脑子太清醒,随便翻就找到纰漏。回去要撤换一批人,否则早晚你的兵都不见。”
“嗯,你别太辛苦。”
他胸膛震动,笑意传到她身上。“哈哈,朝中有人还等着你会劝我,以为你会让我收敛些,没想到庭儿倒是支持。”
“嗯,出嫁从夫。”
他胸臆生甜,眷恋万分地埋在她颈窝,不住地重复她的名字,一声声庭儿庭儿……几乎唤断肝肠。
她蓦地懊悔,不愿他如此忧怀。他是天所骄纵,得好好捧护。
“我还要去看他们如何决断,是否留兵,帮助库洛什镇压异起。”稍推开他,果见他愠恼,眉峰蹙拢。
“行,我也不是不能讲话。”他舒心道:“你先休息,至少沐浴更衣换下这身衣服。我鼻子差,受不住血腥味。”
“嗯。”她点头,就见永霖提声一喊,青砚很快进来布置热水。
片刻后,邵庭看看他,看看没有屏风的帐子,末了要他等一会儿,背过身去卸下钟甲,褪去衣袍,拿了条布巾跨入桶里,毫无扭捏。她知道他在看,因为背后要烧出两个窟窿似的,他认真在检视她身上有无青紫、有无红裂。
“嗯……”她舒服浸在热水中,用热度抒解疲惫酸疼。
永霖起身,到衣架边脱去外袍,她原以为他要来一起洗,孰料只是换掉与她拥抱而染污的外袍而已。他利落套好袍子,束上玉带,一身卓豫文士的装扮,玉树临风,只在外头加了狐裘大衣。
永霖捧来一迭衣物与干净浴布,坐到浴桶旁,两手撑迭,头趴枕在浴桶边缘,目光露骨地一览无尽春光。
邵庭呼息短促起来,胸脯起伏,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
她头疼地拿起布巾,意欲遮掩,他却倾城一笑,很体贴地道:
“不用遮了,等会儿还要帮你穿衣呢,还是你不要我帮忙?”
她澄目瞅去,清楚他容不得拒绝。往昔拒绝他,她被整得很惨,再后来,他不捉弄她,她反而担心。
“那就麻烦永霖了。”点点头,拿布沾了皂盒,揉出泡沫,刷过肌肤。她用清水拍过脸庞与肩头,差不多了就起身跨出澡桶,踏入他早摊开浴布等候的怀抱中。
永霖心细,怕她着凉,一旁点着火炉。他仔细替她擦去身上水珠,一一为她套上层饰繁复的卓豫女装,绸衣罗裳、锦缎褶坠,比当初宫廷嬷嬷打理的还要妥当雅贵。
她对衣裳没有偏好,过去由着家里母亲与总管添增衣物,都是素雅的色料,嫁了永霖,他担起这事,处处用上最好的,料子绣饰无一不精。
他先是为她上淡妆绾发,松松的髻间点缀着薄金花,一支流苏钗扎在脑后;再来套上淡粉直裾,她穿在身上,肩袖处绣着粉桃花,裙摆是桃花层迭,一派烂漫华贵;腰间系着白宽腰带,再绑一条樱红丝带,丝带轻飘飘垂落至膝前,说不出的雅致端庄。
永霖屈膝,替她套上雪白蚕丝袜,套了丝缕鞋,最后披件大紫貂皮氅,绸缎绑带在胸前打出富贵结。末了环视她头脚一身,俊脸全是满意。
“好美。”他赞叹,不禁失笑。
邵庭轻轻提醒:“永霖,议事帐。”
“好,就知道你记挂。”他心情好,牵着她出帐,从看傻了的青砚手里拿过布伞,撑开在两人头上挡雪。
8
不到一刻钟的缓步路程,多少人看到掉了下巴。一入议事帐,邵庭艳惊四座,争执吵闹,须臾静了下来。
惊讶的、心痛的、赞美的,众人怀抱的心思各异,你推我挤,让出了位子来。邵庭任由永霖牵扶,在他铺好的坐垫上缓缓侧膝坐了下来,两手随意交迭在膝上,自然而然就露出大家闺秀的秀丽模样。
“诸位都讨论到哪儿了?”她点了胭脂的唇轻启,指尖划过案上北域草原地图,上头标志了嗤人各支族分布。“思容?”她问向负责纪录的李思容。
“回将军……呃,顾副将自愿请留驻扎,在嗤人各支族推派出大族长前,先留下以防有喀喀余党再起动乱。”
她朝顾破甫点头。“这事就麻烦顾副将,务必铲除。”环顾众人,全都是呆愣愣的样子。“李将军,您看看情况,过几日回营等待皇上圣旨,班师回京。”
“呃,把这事扔给我是没问题,但邵庭将军您呢?不一同回去?京畿迎军,那可是皇族都会参与的盛事,您这个征北大将军不在怎么行?”
“皇上另派了密旨给我,这事要麻烦李将军代劳了。”
永霖惊愕。“什么旨?何时颁的?”
“成亲那日,宫廷嬷嬷带着太子来过,拿给我一个锦盒,装着皇上的密旨。皇上要我与喀喀的战事一结,立即卸任征北将军。”
“可恶!”永霖拍桌。“分明是要削功!邵家先祖是开国元老,历代尽是精锐,他怕你拥兵自重吗?但这未免太快,你手上才二千精兵--”
她悠然笑,抬手抹开他眉际皱褶。
“你想多了,太子喊我七婶,皇上怎会削我兵权?”
“……皇上葫芦里卖什么药?”
“唔,皇上说他还要三个大将军,镇守东西南三面。”她含蓄道。
永霖轩眉,啧了声。“就会出张嘴讨!皇上当要训练出一个将军三年五载就成吗?让你祖父来教,有点天资的都要花上十年,更何况他现在要,上哪儿找!”
“唔,皇上没说什么时候要人,只写明务必达成。”她头垂得低低,见他着恼地帮她想办法,轻叹一声,附耳过去说话。
皇上不过是希望他俩相敬相爱,添几个子佷,有这么难懂吗?他脑袋用哪儿去了?
永霖两眼睁得大大,在她面上逡巡。“真是这意思,没弄错?”
“没有。”她很确定。他们几个皇族兄弟虽然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但下朝少不得关怀友爱,只是用的方法教人不敢恭维,瞧永霖此时疑心重重便知。
他面上惨然,声调带恐:“皇上打算等你孩子生了,拆散我们一家,让你带孩子去打仗吗?”
她偏头,他怎想得这么偏?“你最近得罪皇上了?还是相爷?”
永霖顿了顿,转过头,讪讪回两字:“没有。”
“嗯。”回头找二哥聊聊好了。她暗自决定。
眼角觑见库洛什,他直笑,很乐呵似的。
要和喀喀最威猛的勇士一别了,她起身,倒了一杯酒,步至他跟前,两手举杯,与他相视而干,以嗤人族英雄之礼相敬。
“邵庭,我不会忘了你。一定去找你,如果那时候你不满意这个丈夫了,可以考虑跟我走。”
她微笑。“穹剜最好的情人若属于我,我怕会被姑娘们怨恨。”
“呃,夫人,您已经被怨恨了。”青砚小声道。
永霖蓦地惊色制止:“谁让你多嘴!”
“喔,小砚知道什么?”
青砚无惧永霖狂使眼色,横竖看起来,将来主子当家,多半还是会听夫人的话。女大将军,御夫有术呀。
“主子风流倜傥,有名声在外,别称‘遗帕公子’,指主子走在路上,有无数姑娘遗落手帕,盼望主子一拾,藉以亲近认识。”
邵庭格格笑,当场众人也笑翻,她不禁好奇。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就这两年。您不在京畿,主子微服从王府到邵府路上,还有拐去茶馆、棋馆的时候,常常有姑娘偷跟着。这件事情是因为一次在鹊桥上巧遇花魁袅袅姑娘,袅袅姑娘遗落了帕子,这么传出来的。”
“鹊桥……嗯,挺符合你附庸风雅的性子,我就奇怪你怎么对女人的东西上手,原来还有这层。”她喃喃,面上无波澜,喜怒不显。“嗯?你在四国出使时,该不会也遇上这事吧?”
青砚很快应答:“回夫人,依各国习俗,沧浪国的姑娘丢桃子、翼国的姑娘抛纸笺,要写上名字住址的,还有……”
“闭、嘴!”永霖磨牙。这吃里扒外的小子!白养了!
邵庭抬手,听够了,制止青砚。“小砚要说的我明白了。”她面上有着嫣然的美丽,眼眸柔柔看着他,能转断人颈子的手掌抚着他脸庞耳壳。“往后出门,记得让人知道你已成婚,可不要忘了。”
永霖咽口唾沫,喉结咕噜一个起落。“记住了。”
“很好。”她倒了杯马奶酒,给他压惊。
永霖接过,看了一眼酒杯,壮士断腕地饮尽,碰地放杯。“我没让你晓得,是因为丢脸!”
“我知道。”她回眸,依旧娴雅不可方物。“我只是不想你白白给那些姑娘看,再说徒惹情意也不好。”
他脸庞一红,转脸咳了两声,总算不觉委屈。“回头我交代人放话出去,‘遗帕’是安王,往后出门摆个王府阵仗,料想民间没人敢瞧上第二眼。”
“不用那样,茶馆棋馆那些地方你爱的,往后我陪你去,他们知道你有妻子,会少觊觎些,咱们去与民同乐。”她安着他的心,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温存亲爱,夫妻俩如处无人之境。
整帐篷的人摇头好笑,钦羡万分,纷纷举杯道贺两人职责圆满,得以回京。有这理智持平的二人在,大伙儿便平心静气议起事来,将事情一件件派发。
邵庭这一行卓豫军队,除了顾破甫带五百人仍留在穹剜之外,其余悉数先回驻扎地。永霖先前就留在邵家军里的探子把消息传递得快,他们回营时,圣旨已经传来。
永霖翘起脚,身子懒懒陷在太师椅里,斜眼睐看传圣旨的使者。“皇上总算把你丢出来历练了?”
永睿不理他,嘻嘻地直到邵庭身前拱手作揖。
“嘿,七嫂您瞧,小弟特地跟皇上请命,来接替七嫂跟七哥的工作,这功劳可以抵过您大婚时的新妇见面礼了吧?”
邵庭抬眼,这皮相讨喜、性格淘气的八王爷宪王,似乎不太清楚她的脾气。“八弟当真要来斡旋于嗤人各支族间,协助各支族选出大族长,以及订立卓豫、嗤人间的友好约盟?”
“当然。往昔这事由七哥跟他的人负责,皇上说七哥总揽大权久了,要他换换位子,便派我来。”
“嗯。”她点头,把永睿从头到脚瞅了一遍。“那就麻烦八弟,我会派人送你到穹剜部落,这两天你准备准备。现在嗤人各支族以穹剜支族长库洛什为首,我再捎封信给他,并让顾副将协助你。”
“那太好了,多谢七嫂。”永睿笑嘻嘻道。
永霖轻哼一声,面上倒有幸灾乐祸。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嗤人各支在草原的据点,还有支族间重要人物的姻亲关系、父子关系,都记起来了吗?或者我该这么问,你的嗤人语学得如何了?准备好融入他们,和他们打搏击、攀交情了吗?”
“唔……”永睿颊肉抖了几下。“咳,地图背了,但是……咳咳,那个搏击恐怕就……”
“语言一句不通,听都没听过搏击?”永霖目光怜悯,直接论定他没救了,就事论事询问:“想过订约的内容吗?”
“呃,不就互不侵占,每年派使节相互往来,互赠礼物……”
永霖一哼。“你把我做过的再拿出来,八哥鸟都会。”他起身,到角落箱子里拿出一迭书。“是嗤人的民俗记载,里头从先祖传说到放羊的方法都有,堪称他们一族的智慧。把这些都带回卓豫,咱们才知道要来往的是谁、该如何结交。”
永睿如获至宝,喜孜孜要接过。
永霖却放回箱子里,沉着声严厉道:“你得想办法让嗤人了解卓豫。”
“嗤人族喜欢歌舞搏击,我瞧八弟歌舞还行,但搏击要练练。回头跟你七哥早起扎马,之后去穹剜,他们当你是勇士尊重,要做什么事也容易些。”
永睿脸一垮。“七嫂……我、我是白斩鸡一只,没练过……”
邵庭杏眸睁圆,转向永霖。“皇族子弟自小有人陪练,拳脚骑射功夫都不错,八弟怎么搞的?”
永霖邪气笑,两手掐开永睿双颊,揉搓掐捏。“因为他打小就会吃,吃得特别圆润可爱,父王与母后们争相疼宠,等到换了我们这群哥哥要训练,就一点苦都挨不得,只会哭,成天撒娇耍赖,弄到最后就由着他去了。”
邵庭理解地点头,微笑。“八弟别担心,依邵家的法子,还没有练不起来的人,我定助你一臂之力,待会儿就帮你排一份操练表,让李骁卫盯着你照做。”
永睿几乎要哭了。“七哥,我可不可以再换一份礼物?”
“不行,你留着,我和你七嫂三天后就要回京了,这头的事要没办妥,你就不用回京了。”露出整齐白牙,森森微笑。
邵庭微蹙眉头。“别吓他。”
永霖拉过她的手,深情款款。“用不着替他费神,你的心思全副拿来疼我,我都还嫌不够,不必浪费分给别人。”
永睿落了一地鸡皮疙瘩,抱着臂膀躲在旁边,看他家七哥如何发挥卓豫学富第一的功力,甜语花言说来毫不费劲。
邵庭任他拉扯,温温顺顺点了点头,“嗯”了声算是答应。
永霖对她很贪,有时候几乎不要脸面地讨糖吃,偶尔更当着众人的面要证明她是他的。她微地心疼,难道两年前奉旨来关外,没让他慰留,当真伤透他的尊严?
她缓吐口气,自责没让国家人义与爱人两者和谐。她选了前者,身为皇族的永霖,却一反地位职责,选择后者。
“觉得负担了?”见她思量但却不语,永霖黯下神色,俊秀的眉轩扬,苦苦地扯唇笑:“说笑罢了,你的心思还要关怀祖父母亲,还要牵挂边疆国土,哪能光惦记一个男人。”
永睿惊吓,抱臂退退退。他家七哥和人算帐就是摆出据理无辜的嘴脸!现在更上层楼,可怜加上凄清,压根儿鬼见愁,好可怕!
邵庭蹙眉,看着她性格恶劣的男人。“八弟先回避好吗?”
“嗳,好好好,七嫂保重!”一溜烟逃了。
“没用。”永霖低啐,儒雅笑问:“庭儿要和我说什么?”
邵庭伤脑筋。“我下棋从没赢过你,如果你要我踏入棋局,得要告诉我。否则布好阵式,我没走上去,你呕气苦闷,我也会心疼。”
永霖黑黝黝的眼睛发亮,一扫阴霾,像得了糖葫芦的小孩,神情欣院清霁。“庭儿当真?真会心疼我?”
她一如既往,诚实地点头。“嗯。”
他嘟起嘴,啄了她两口,恋栈地贴在她唇边,挨着她说话,两片唇办磨着她的。“有你这话我就心安了,不枉千里迢迢搁着王府跑来这了。”
“嗯。永霖在我身边,可以放心,但是我们也要快点回家,王府不可一日无主。”
“放心,安王府不养蠢奴才。少了主子就不能做事,回头整批汰换掉。”
她蹙眉。“总管跟笔墨书砚跟着你许久了,换了,去哪找能摸清你脾气的?”
永霖呵呵直笑。“不就你么?”他娴熟地抚揉纤腰,薄唇在她颈根发丛嬉戏,蝶恋花似的轻怜蜜爱,碎吻纷落。“我想让你宠坏。”
“唔,嗯……”邵庭抬起下颚,让他解开两颗钮扣,亲吻锁骨处的细嫩肌肤。永霖喜欢抱着她,喜欢咬她圆润的肩。
他所有样子,她几乎都知道。
从他是皇子的时候起,他做的恶事,诸如扳倒朝臣、刁难官员,有的是因为看不顺眼,也有的蓄意为难,只为了斗智。林林总总,不知道全部,她也知晓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