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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彼得·梅尔 当前章节:15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13

它、是一种天然商品;而且一如所有的商品,价格也会波动。还多半是朝上波动。

这些山羊的毛若是可以像绵羊一样剪下来,那就简单多了,也便宜多了;但就是不能。这山羊柔细的里毛会褪掉,纠结在粗硬的外层针毛里面。取得这些里毛唯一的方法,便是由人用手耙梳出来,一次一只,一只只得若干盎斯的羊毛。而首先,你当然是要抓到羊了。这下你应该知道,这不是一下子就可以做好的简单差事。

耙出毛后,还没加工的喀什米尔羊毛便往外地运送,其运送的方式、途径千奇百怪,足以叫联邦快递的大老板每晚作恶梦。又是牛、又是马,又是竹筏、又是舢板的,这羊毛就这么悠哉游哉一路晃荡到了运输站,准备运往海外。真是有够远,有够慢了。

喀什米尔羊毛在库房里先经整理,分出灰色的毛。褐色的毛、白色的毛等等;这工作听来简单,但至少需要5年的训练才做得来。接下来再把羊毛混合起来,用水冲洗,冲掉羊毛在前一任主人身上多年累积下来的油脂,之后再一根根分开,挑出可能夹缠在毛丛里面的外层针毛。待这些手续完成之后,羊毛已所剩无几,大概只有原先的一半了;但是啊,这些到后来可是会变成舒适无比、华贵之至的东西呢——这些是制造上千美元一件的休闲外套和围巾的素材,可以让穿的人有暖呼呼的马杀鸡感觉。

喀什米尔羊毛织品绝不是件件相同,而是因用途有别,而有多种重量和厚薄的分别。依我想来,就技术而言,是有可能从头上的软呢帽开始一路朝下,全身穿戴喀什米尔羊毛制品的,但有若干实用与否的问题需要考虑。像我这么爱喀什米尔羊毛制品的人,也还是有一、两次实验是落得破财又扫兴的下场。

举例而言,穿喀什米尔羊毛袜,光是想来当然不亦快哉,也是脚丫子当之无愧的慰劳。若要论快活,还有什么事比得过把脚趾头密封在又暖和又舒服的钞票里走来走去的呢?快活是快活啦,但不长久——或至少在我身上不长久。可能是因为我有一只不温柔敦厚、好起摩擦的脚跟吧,或者是因为我走路一副野蛮粗鲁、破坏力强的步伐吧!不管怎样,我发现我穿上喀什米尔羊毛袜时,若是限定自己能不走路就不走路,这袜子还能穿一整天而不破;不过,即使不破,下次我再穿时,也一定会未老先秃了。不是有一根脚趾头肆无忌惮从前面破袜而出,就是脚后跟会从后面露脸出头。所以,我虽百般不愿,也只好忍痛割舍喀什米尔羊毛袜了。

这在长裤上的问题,没有这么严重或这么暴露,但情况差不多。即使是整件都有衬里,也容易在臀部及膝盖的部位鼓出一块来,为这穿的人的下半身,蒙上点萎靡样儿。除了成天立正不动之外,你若一心要用喀什米尔羊毛料来遮住下半身的话,唯一的方法,就是选择喀什米尔羊毛和绵羊毛混纺,或是喀什米尔羊毛和真丝混纺的质料。这些固然没那么轻软,但是比较不会变形。

你的上半身,则是你可以大肆包上好几层羊毛的地方,比喀什米尔山羊多都没关系。喀什米尔羊毛大衣,由于绒毛极为密致,质地介乎丝绒和毛皮之间,足可抵御纽约麦迪逊大道上的寒风指数,以及明尼苏达州的爱斯基摩严冬,但又没有笨重大衣的厚重感觉,不会让你觉得好像把老祖母的沙发宝座穿在身上。而且啊,你的裁缝师傅还会告诉你,剪喀什米尔毛料是人生一大乐事呢。

剥掉你最外面那一层,接下来就是你的休闲外套了;这种衣服保暖没有外观那么重要。老经验的喀什米尔毛料探子——这本事不需要多久就可以练成了——可以从十尺外就认出纯喀什米尔羊毛料做的休闲外套。即使隔这么远,也还是可以看出其质料之轻软。没有硬梆梆的棱角。女性对这类东西天生独具慧眼,在眼前有一件喀什米尔羊毛外套伸手可及的时候,通常很难克制住双手不去摸它一下。你若身穿喀什米尔质料的衣服,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常常会被别人摸来摸去。人生还有更凄惨的命运啦!

最冷血的人除外,这外套应该是任何时候穿都够用的喀什米尔衣物;不过,还是有些毛衣十分轻薄,可以穿在休闲外套里面。这毛衣是单股纱的,这是使用最广的一种厚度。双股纱的厚重程度则是两倍,暖和程度也是两倍,昂贵的程度当然也近乎两倍。至于毛衣中的毛衣,就是你会把它锁起来,放得离那些手指头不太规矩的女子远远的那种:四股纱!

我对四股纱的喀什米尔毛衣十分痴迷,已经糟糕到“我绝少穿休闲外套”这样薄弱的借口都出笼了。其实,这时你根本没办法再穿外套了,否则那样子准像一顶大帐篷;因为四股纱喀什米尔羊毛衣之暖和、之蓬松、之丰厚透顶,你根本不必想要再加穿些什么。这毛衣一件可抵十件普通的毛衣——花的钱也约当是十件的总和。

(你们若有人怀疑,一股脑儿栽进这么惊人的大手笔投资当中,可能不怎么聪明;那么,我跟你们推荐四股纱喀什米尔围巾。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找个你碰得到的最冷的一天出门去。你全身可能冻得发紫,唯独下巴到胸口的部位,除了包得暖烘烘之外,还是暖烘烘。)由于市面上对于喀什米尔毛制品所提供的惬意享受,需求日益增加,所以买得到的地方也愈来愈多:每一家名仕精品店都会有一批上选制品,陈列在店中高租金角落里的玻璃柜内(尤其是自己标榜为“名士服饰专门代理商”之类的商家)。可是,你若很注重你的喀什米尔衣料,那你和你的美国运通卡迟早都得联袂上伦敦朝圣一番,好好研究一下柏林顿拱廊(Burlngton Arcade)里诱人的商品。

这条拱廊和皮卡迪利大道(Piccadilly)直角相交,长约250码,宽度几乎不超过两条围巾连起来的距离,上罩玻璃顶盖,两旁是纤尘不染的展示橱窗。廊内有执事人员来回巡逻,穿着光鲜华丽,颇似鲁瑞坦尼亚王国(Runtitanian)警察的制服。

这些人的职责是维持安宁,执行绅士该守的规矩,以维护廊内庄严尊贵的气氛:不准吹口哨,不准奔跑。

就在这短短一截却富丽堂皇的巷道里,你会看见汗牛充栋全是些又华丽又名贵的喀什米尔制品,一落落摆在橱窗及柜台上,颜色一应俱全,厚薄应有尽有。这块地盘由四大零售商瓜分,也就是喀什米尔毛料的四大巨头——柏克( Berk)、费雪( Fisher)、罗德( Lord)、皮尔(Peal)——每一家供应的样式互有不同,但皆不出古典的基本款式。价格会略有差别——但没什么好高兴的。喀什米尔制品没有削价求售这回事。

唯一可能让你瞥见一丝降价希望的时候,就只有在喀什米尔制品的淡季了,也就是英国人美其名曰“盛夏”的时节。你在8月若是运气好的话,可能会碰上一些出清存货的限量特卖——没有一点跳楼大拍卖的粗野,只是价格标签明显看起来比平常亲切就是了。八月便是我每年买毛衣的时节,费雪先生则是我去叨扰的人。我喜欢他有的样式,我也喜欢他这个人。

今年,他传来的消息不太妙。未加工的喀什米尔羊毛,就是刚从山羊身上剥下来的,价格逼近1公斤300英镑。一件四股纱的毛衣,重量大概只是半公斤出头,就算550英镑有找也没多少。明年的价格可能还要更高;可是,那些死山羊不好好展现雄风,你又能怎样?

第五章 黑色大轿车这始作源者,全是世上那第一位真正有阶级意识的人,有一天突然领悟,他的仆人中地位最低下的那一位,居然和他一模一样,有两条腿。这下子就造成了一个人际上的难题——不是指在家里的私下场合;在家里,主人的地位由家具来决定。

这指的是在大马路上;在行人熙来攘往、寸步难移的混乱当中,该怎样维持尊贵的气派于不坠呢?万一有人把我们这位阶级意识强烈的大爷,误以为是一位两条腿的小厮,那怎生是好?一定要想点办法!

还真是想出了办法。人在急中自然生智,在攸关自尊的大事上,更是毫无例外。

这位阶级意识强烈的大爷决定,若要告诉世人谁是大爷,出门时交通的排场便要愈铺张愈好。这点子就此一炮而红。

如印度的大公,便发明由人骑着大象当座车司机,象背上颤巍巍顶着一座小亭子当车厢。18世纪时,欧洲君主之间的大“车”拼更是战况激烈,大家争相比比看,谁想得出来最争奇斗艳的座车。两两成对的珍珠灰骏马,洛可可式华美的花窗车厢,馅笑献媚的跟班,挥扬长鞭的车夫,耀武扬威的护骑——林林总总,可以把50年代底特律推出的汽车样式,比成拘谨的车型。

然而,万变不离其宗。这交通工具的形制,既要能在贩夫走卒当中出尽风头,又要能在贩夫走卒当中善尽尊卑之防——这想法的魁力始终未曾稍减。而其中最符合这条件的当代典范,便是那乌漆嘛黑的加长型豪华大轿车。(白色,粗俗;灰色,银行主管折衷的用色;紫褐、紫红,还有仿古作冰裂纹的金色,不入绅士者流。于此,非黑色不取。)一想到要动用长达数码的机械组合,外加别人全职专任的侍候,就只为了把你由午餐地点送到下一处约会地点这么短短一段距离,几乎算得上是有违善良风俗了。

这当然是坐大轿车四处跑时,精神上最大的慰藉之一;但你若有朋友是自由派的,注重人人平等、生态保育,以及多多爱用大众捷运系统的道德责任,那这一点,想必你也不会对他提起。还是把这小小的情趣放在心底比较好,倒是要多用心想想,怎样为你用车的花费找些实际的理由报帐!

这理由你可以找到一大堆。凡是威风的大轿车,皆有下列基本配备:移动电话,吧台,还有电动玻璃窗把司机关在他本份该待的地方:驾驶座。(通常也会装一架电视,但是有这么多名堂可以让你自得其乐,谁还要那电视机啊?)移动电话一看便知,有其无上的价值,可以让你和小老婆及赌马组头随时保持联络;但它其实另有一大生意上的妙用。汽车上的电话叨天之幸,传讯还不到可以完全不受干扰的地步;所以,假如谈话谈得有点僵了,或是你需要时间想一想,你就告诉对方,你这边正好经过一处高压电缆,然后对着话筒吹几声刺耳的口哨,接着挂上电话。要不然,告诉对方另一线上有电话进来。

再来是吧台。标准的补给通常包括琴酒、苏格兰威士忌,还有伏特加。比较周到的大轿车里面,还常会准备一个冰桶,大小足可冰一瓶香摈。座位则可供五六人坐得舒舒服服的。你想必马上就看出来了,这里可以开 个活动的小型鸡尾酒派对;有需要时,司机随时可以把车开到酒类专卖店前停一停。假如你招待的客人是粗枝大叶一型的,会把酒啊、一滴滴的鱼子酱啊洒在地毯上,或者是把雪茄烟灰掸在立体音响上;那至少也是在无关痛痒的地带,而不是在你的寓所里。而你自己则能尽欢一番。手上一杯高级烈酒,坐在车内滑行穿过纽约的公园大道——或是芝加哥的北密西根大道、波士顿的毕肯街——透过车窗看到路边一些企业主管模样的人,为了谁先看见计程车而争持不下;这时,你手中那杯酒尝起来分外甘醇。

断然在你和司机之间加装玻璃隔间,这一举一定会更加叫你觉得像是窝在惬意的茧居里,真实世界远远隔离在外。假如你以前领教过的车厢隔间,是计程车内油腻腻的树脂玻璃,害得你有事要吩咐司机,都得扯开喉咙大吼;付钱时手指头也会卡在洞口,搞得你嘟嘟嚷嚷口出国骂。那么,豪华轿车内的隔间,于你一定宛如天赐福音。只要轻碰一下座椅把手上的按键,隔音玻璃窗便嘶嘶升起,所有谈话就此竟然切断。(职业驾驶人不知为什么,个个都爱跟人聊天。你可别逆来顺受。你付这么些钱,并不是为了听一场评论布希财政政策的演讲。)所以,你就这样离大马路上那些凶神恶煞有十万八千里远,完全不必带风沐雨,也免遭驾驶座的闲话轰炸;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而且是在完全由你控制的环境当中。这正是赴浪漫之约的绝佳场地。

女士都爱豪华大轿车。她们一靠坐在座位上,备受娇宠的感觉便油然而生,顿时放松了下来。在心理上,仿佛事先在膝盖弯里擦了点香水。酒喝得会比平常多一点。也喜欢靠着你轻声细语。她们会如花朵般绽放开来。在豪华大轿车里约会,和看电影、吃烛光晚餐比起来,比较容易拉近距离,比较容易打动芳心,也比较不容易受外来干扰。在这情境里,绝对是心无旁骛。

在这里必须提醒一句。不管你是去寻欢作乐,还是洽谈公事,请务必遵守搭乘公约;这意思就是要你克制一下你天性中的温情主义。我们不是要你粗鲁无礼;保持有距离的礼貌就很好了。换言之,不要跟你的司机握手,或问他近来可好;不可以让他直接叫你的名字;也绝不要自己动手开门,宁可等个一两分钟,让他走一辆车长的距离来为你开门。这些人是行家,他们敬重的,也要是内行的乘客。

有过一两次出游之后,你可能就会开始指定要些什么了。你不会要一辆旧车。

你要的车,里面的设备一定要完全符合你的要求才行。须是 CD唱盘,不可以是卡带。须是真皮椅套,不可以是布质椅套。须有单一麦芽的苏格兰威士忌,刚烫过的《华尔街日报》,传真机,插在银瓶内的小菖兰——一旦陷入这些精致的享受当中,你就绝对不会愿意脱身了。但这些留待后话。

虽然我们说过,这豪华大轿车非黑色莫取,但我们对黑色的窗户玻璃则要划清界限。原因有二。其一,黑玻璃会引来签名搜集狂。车子一停在红灯前,他们便会悄然欺身而上,由车外瞅着你看,搞不好就把你误认作摇滚明星米克·杰格();要不更糟,伊凡·波伊斯基(Ivan F·Boesby)。其二,这黑玻璃会让你的朋友——若是你的敌人,那更好——没有办法看见你人坐在车内,正把电话放下来,伸手要去对付水晶醒酒瓶。所以我们建议用透明的玻璃;但这纯属个人的选择。

在豪华大轿车出租这一行里,和其他大部分的行业一样,都有试用的特惠优待。

作法是这样的:假设你在傍晚六点半左右,身陷在曼哈顿55街和第三大道的交叉街口。所有的计程车全都有人。这时,你若摆出一副急需交通工具的模样,而且还相当惹人注目,那么,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辆匍匐前进的大轿车开始放慢速度。招手叫它。那司机若看你还顺眼,他会停车;因为他刚才送客到达目的地,在去接人之前还有几个小时要消磨呢。这些司机沉浸在当今汲汲营营的商业精神当中,多半会利用这空档营利的。只要你要去的地方不会耽误他去接人,没有人会这么笨,平白不多赚一点的。你在上车前一定要先谈妥价钱,但你可以放心,这价钱绝对比你向租车公司正式租车要低。

只要坐上一次,你就会想办法在你的可支配收入内东挪西凑,弄出钱来再坐几次。这样,终有一天,你会想要尝一下极致的享受:带着车子去散步。

在一美好春日傍晚,你慢慢晃过一两个街口,那又黑又大的四轮兽,驯服紧贴在你的脚跟旁边,亦步亦趋;车内吧台一切就绪,等你入座。司机随时注意你手指头的指示。所经之处,周边没那么好命的行人群中,无不掀起一阵阵艳羡的涟满——现在,该想办法酝酿晚餐的胃口了!

第六章 绅士恋物有道在伦敦,有两三家作风谦抑的老店,数代以来一直在供人一逞人性中较为隐晦的小恶。他们的字号不作时兴广告,纯靠口耳相传。他们的店中一派悄无声息,叫人不敢大声说话,或是有急促的动作。对话一概是轻声细语、沉吟良久才说出来,而由偶尔一两声低低的吱嘎声作断句。顾客几乎像是一个模子打造出来的,或坐。

或站,都低垂着头,眼睛朝下看,仿佛在思索什么大事。不错,他们是在思索人生大事。毕竟这些绅士,可是一举便得投下至少1300美元,押在一双手工切割、手工缝制、手工定型的鞋子上;这鞋是专为绅士独一无二的尊足上与众不同的脚趾头、跌打损伤的后遗症,还有外突的骨头等等特殊需求而特制的。

在有些人心里——即使是那些沉迷于订制西服,且是袖扣孔真正能解开的那一种,或者是沉迷于量身特制的衬衫,且是单线手缝、手工翻领把颈脖包得舒舒服服的那一种——即使是这类裁缝大鉴赏家,一想到脚上包着大捆钞票走来走去,也不免觉得脚丫子泛出了过分的气味,简直比迷上喀什米尔毛袜还要丢人;这笔帐他们是不会想要报到的会计师那里的。他们的疑惧通常可由同一套说辞来支持: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手工制的鞋子和机器制的鞋子,价钱可以差这么多?裁缝师傅施展的是出神人化的伪装术,好遮掩人身的种种缺点。这可不同,制鞋师傅的差事很简单哪,脚丫子就只是脚丫子!

他们当然错了?他们不明白,而且也唯有等他们亲身一试才能领会,这向大师订制的鞋子,穿起来的实质好处和心底的快乐,合起来是会叫人上瘾的。

这全都得由入门仪式开始。而这入门仪式和所有的高尚仪式一样,也是用徐缓有致的步调进行的。你到这里来,可不是银货两讫之后就一走了之。你到这里来,可是要将一双脚丫子流传后世的。因此,大驾第一次光临至少应该待上一个小时;你的要求若是会叫人眉毛为之一扬,那就要更久一点。但这留待后话。首先,你必须见过你的向导,由他带你通过整个开幕仪式。在比较平庸的商号里,这人可能叫作“试穿师”,或是“销售领班”。但是,这家店是维多利亚(19世纪中、后期)晚期巴洛克英国风最后的堡垒之一,因此,这位先生可能喜欢自比为“主办使”

(Purveyor)。

他对你自是以礼相迎,不过,他那双眼睛不由自主就是会朝下瞟一瞟,打量一下你的鞋子。他不会说什么,但你就是会知道;搞不好这是你生平头一遭,有别人对你的脚丫子主动有兴趣呢。

他们会请你坐下来,替你把鞋子脱掉。你这双鞋这时突然间看来可怜兮兮的,还有点破烂!你可别放在心上。这主办使现在才不关心它们呢!现在吸引他的,是你的脚丫子。在确定这脚丫子有两只,大小也大致相同之后,他叫来了他的助理。

这助理可能是刚由修鞋部门升上来的小徒弟,也可能是个枯瘦干瘪的老跟班。但不论是哪一种,他一定捧着一本大大的皮面簿子,打开露出空白的两页纸面。

他们把这本打开的簿子放在地板上,请你站在簿子上,一只脚一页;然后,主办使就在你面前跪了下去。他以缓慢的动作,几乎像是无限爱怜般,沿着你两只脚丫子的外缘,在空白的纸面上勾画你的脚型。从那两只几乎可以钩住东西的大脚拇指开始,一路画到点缀在小脚趾头上的那个身世成谜的小疖瘤,再沿着侧缘,画到脚弓里面去;没有一道皱折,没有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会漏掉没记录下来。

脚型图画好之后,便可以开始测量你的脚上丘壑了。这量得可是巨细靡遗:脚背的厚度,脚跟的弧度,路骨部位的轮廓和斜度。他们甚至还要问你,你的脚趾甲一般都留这么长吗?因为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是也。最后,他们终于恩准你由簿子上下来,好准备作些决定。接下来是要选择鞋子的样式。

你能选的样式,虽然可以说是无穷无尽,但须在此说明,你可找不到什么古巴跟(Cuban heels)、黄铜鞋带孔、三色蛇皮贴花粗皮(brogue),或是其他任何会被划为花哨俗丽的东西。至于你呢,想当然也没有意思要这些花样。你要的,一定是典雅,不褪流行,系鞋带的棕色皮鞋。简简单单的。

需要你做的事,总共就只是决定用哪一种皮革(小牛皮?哥多华皮 cordovan?

鳄鱼皮?翻毛鹿皮?),选择鞋头的形状(椭圆形?略方?标准圆形?),鞋跟的高度(跟你说一声,不会有什么太奇特的,但可以特别加高八分之一时),脚弓部分的形状(建议你选斜切的束腰形,会有特别帅气的效果),加什么装饰(这一样有其限度,但鞋头、鞋背的部分稍稍加点花饰,倒是非常可行),到最后是鞋带(线织,或是皮制的?扁条状还是圆条状?)这些会叫你全心投入的细节,不可以仓促就作决定,因为得出来的结果,会与你长相左右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你终于可以向主办使告辞了,两人对于彼此皆能善尽职守,圆满达成任务,都表示满意。他希望您能再度光临。

但什么时候呢?几个月过去了,音讯全无。到了有一天,你都开始怀疑店方是不是把你订做的鞋子,和格伦科公爵的高筒大马靴搞混了;这时,你收到一张明信片。信上又是一堆巴洛克式文句,恳请阁下屈尊枉驾,惠予试穿,且保证店内上下员工,无时无刻不全力以赴,末尾再谨誓以赤忱忠心服务;而通篇文字给你的印象,就是:他们好像可以出货了。

你再度莅临该店,这次就带着一股愉快熟悉感了。那五六个人——就是几个月前你见过的那几个;至少你以为吧——还是一样专心埋首在他们的鞋尖上。若说有何差别,那就是你马上就会加入他们的行列当中。要证明吗?瞧,主办使捧着你的鞋子来了。

他把鞋子捧得高高的,让你检查。两个光可鉴人的贡品,呈牛血的暗红色,有黄铜铰链的鞋撑——这鞋撑本身便是艺术品——由里面伸了出来。这主办使相信,这双鞋子一定包君满意。岂止如此,老天爷啊,简直是满意到了极点!你的脚一套上鞋子,霎时便脱胎换骨。以前是青蛙,现在是王子。也好像瘦了。这双鞋不仅比现成的鞋子轻,也比较窄,形状比较优雅。难怪那些花花公子朝下看,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原来是在赞叹他们的贵族脚!你发现你现在也正是这样。

这时主办使提出了一些实用的建议,不露痕迹打断了你陶醉的时光。鞋子一从脚上脱下来,就要趁皮还温热时,马上把鞋撑再插回去。务必要那位替你擦鞋的人(他假定会是位奴仆,而不是你本人)注意鞋底和鞋面间的接缝,一定也要上鞋油。

另外,每隔一年左右,就要把鞋子送回来保养。(你把鞋送回来保养时,他们对待你的鞋,一定会像疗养院欢迎患了忧郁症的有钱大老爷一般,先殷殷垂询目前的健康状况,再好好伺候作长期的休养和治疗。)有这种怀柔式的保养,你的鞋绝对可穿上20年不止。

因此,依目前的价格来算,你等于是每年花60美元左右,就可以享受足下皮鞋完全合脚的舒适,也可以拥有足下皮鞋帅气与日俱增的得意。至于那些仪式,那些措辞典丽的卡片,凑在皮革、鞋带、鞋蜡、鞋油前苦苦思索的时间,还有想到你的鞋撑,也就是你那双脚丫子一模一样的复制模型,现正安然深藏在哲敏街()或圣詹姆斯街(St.James)不知哪个地方,便心头暗喜——这些全都是赠品。就源头来讲,这算是便宜的。

第七章 往哪边穿我们在生活中都得忍受诸多小小的侮辱,而其中最昂贵、最能挫人锐气的,有一项可能就是第一次到订制服装店的经验了——特别是伦敦的一些老字号,他们可是有祖先曾为纳尔逊勋爵(Lord Nelson)做马裤,或是为摄政王做云影丝绸()狩猎内衣的哟。他们就站在店中,这些服装业的大老,身穿16盎斯精纺毛呢做的紧身马甲,身边一圈桃花心木墙面壁板,还有裱起来的王尔德订做双排扣长大衣的帐单(可能到现在都还没付清呢),就等着你我这般的天真可人儿,在觉得有股冲动要穿手工订制西服时送上门来。

他们用彬彬有礼但充满不屑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你,还有你那一身一直自认为是你最帅的一套衣服,是为这次登门拜访而特别穿上的。“好,”他们好不容易嘟嚷一句,“我觉得我们做的可以比这好一点。”

这样一举毁掉你的衣服之后,他们接着开始做这件大事:记载你肢体上的奇形怪状。这是一套他们做来驾轻就熟的双人花式表演:一个人负责量身,兼作些莫测高深的评论;他的书记官呢,则在他的大簿子里记下你的缺陷;那簿子早就因前人缺陷多多而鼓起来了。这岂止是欺人大甚!这根本就是把你当作是个又聋又哑,动也不会动,形状还很麻烦的东西,有待他们以最最高雅的手法为你遮丑。

他们的评语有许多都是难得一闻的。其中还没有一句是好听的。虽然拚命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偷听到你以前闻所未闻的一些切身事情:左肩下垂,胸部松垮,下背脊柱稍微前凸,疑似驼背,两腿长度不———“先生,您正常时都是这样子站的吗?”——另外还有一些新发现,写出来就太吓人了。

这时,你心里最挂念的事,便是尽快去看医生;但是,责任未了啊。你现在必须选择布料,决定钮扣、口袋盖、开叉、翻领、针法等等绝顶重要的大事——这些枝节问题之深奥难懂,直叫人乐在其中,这正是手工精制的西服比工厂生产的成衣要更合意多多的症结所在。在此一游应该是一大享受,前后约一两小时,完事时,你的心情应该会很想来一杯香槟。但是啊,可惜你在发现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一颗人形马铃薯,还有姿势问题时,你已大为泄气,决断的能力整个瘫痪。你就在虚脱无力、毫无异议的情况下,任凭裁缝大师傅强力摆布,选了这家老店的标准样式。这当然是比你以前穿的要好啦,但就是和你心中要的样子不尽相同。

在做了生平第一套手工西装之后,我对此便敬谢不敏;内心隐隐作痛达数年之久。然而,隔三差五,这股冲动还是会再回来,叫你想要再花一早上的时间,在各色布样之间搅和,和一个有同情心的人,不会让你觉得自己像是个没手没脚只有支票簿子的肉块的人,好好谈谈牛角钮扣的事。

这世间真有这样的裁缝师傅吗?有,有这样一个人;这是乔治说的,他是伦敦一位风度翩翩的古董商。乔治和他的裁缝师之间的交情,远非随便量一下你大腿内侧、用布料交换你的钞票可以比拟的。乔治和他的裁缝师是真正的朋友,而乔治的西装,是我有生以来仅见最好看的。我也要一套。不止,我要五六套。最重要的,是我要有个裁缝师,能让我觉得自在。所以,我就带着我下垂的左肩和我前凸的脊柱,还有我那两条一高一低的腿,全体到了梅菲尔区(Mayfair)芒特街() 95号,去找道格拉斯·海华(DOuglas Hayward)。

他的店,和裁缝业大老死守不放的高级橡木壁板。灰扑扑的古旧装潢风格,截然不同。比较像一般住家的起居室,只是架上塞的全是衬衫、领带、毛衣之类的东西,而不是书。房间内也总会坐着一两个人,互相开玩笑,你损我、我损你一番。

后面的剪裁室有音乐传出来。也有痛苦不堪的顾客打电话来,说他有一餐吃得太饱,裤子现在要放大。黑色的伦敦特产计程车,开来拿西装,要送到希斯罗国际机场往洛杉矾、克拉雷治( CIaridges)、杜却斯特( Dorchester)的飞机。各家业务代表到店里来,谈个5分钟他们卖的羊毛料,亚麻布、喀什米尔毛料和皮料,再待上半个小时喝杯茶。这地方一点也不吓人,而这可是由我这个非常好吓的人说的哟。

海华这个人就和他的店一样,一派轻松。裁缝师大部分都爱穿十全十美的成套西装,讲究到那样子看起来不像个真人。海华则不然,他穿得大方帅气,选的衣服显然都能充分应付正常的肢体活动。(有些英国的裁缝师傅,直到今天都还念念不忘他们世纪军服的老传统,结果,他们的西装只有在立正的时候才真正合身。)下一件美好的意外,就是你从头到尾都不会感觉到有人正在你身上搜索服装上违法犯纪的事情。你去试穿的时候,大可身着短裤和夏威夷花衬衫,也没人会抬一下眉毛。我有次便看见一位顾客,只穿着衬衫、领带。外套在喝他的咖啡,长裤则在后面房间里面烫。在这样的气氛里,你不觉得自在也难。因此,订制一套西装的过程,也就还其本来面目——也就是无拘无束、和善亲切、不慌不忙。情形多少是这样子的。

你第一次去大概要花上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在和海华聊天。到了卷尺终于出现时,他对于布料和剪裁已有了腹案。除非你自己有很明确的要求——大部分的人都没有的啦——否则,通常是最好听从他的意见。毕竟得有个人为这套衣服作主,而他在这上面绝对比你行。

他带你去里间量身。这过程就和任何要量腰围的事一样,一点也不伤人,因为,现在你们正一路在谈板丝呢、法兰绒、凸起缝线、开边叉、隐藏式小口袋等等优缺点,以及最私秘的一件事情——你的生殖器要摆在拉链的左边还是右边。用裁缝的术语来说,就是要往左边还是右边穿,然后视需要在一只裤管里多留些位置。那你就想象得到了,有这么多事情在忙,你才没工夫去注意有什么叽哩咕啃的指令记在笔记本里。

量身这场酷刑根本就不痛不痒。

量身量好了,布料选好了,样式谈妥了,就把一切交给海华去打理吧。打版和剪裁都由海华亲手进行,拼缝则由他的助手进行。整套衣服都在店里做成。(事实上,由于当过学徒,海华可以一人亲手做出一套酉装;这在现在已十分罕见了,将来只会更罕见。伦敦西区现在只有四位裁缝学徒,这在以前是成百成百来算的。)过了一个月左右,你再回来做第一次试穿。除非你事前知道会怎样,否则准把你吓一大跳;因为你才刚开始要对镜子里的自己,偷偷投以赞美的眼神时,却见海华像饿虎扑羊一样扑将上来,含了满嘴的针,一把扯掉外套的袖子。接下来的好几分钟便是一团混乱,只见海华又是调整、又是插针,用粉涂在这里、那里胡乱写些鬼画符,之后才往后一站,像个大雕刻家一样,对眼前一块尚未完成但可望会十分出色的大理石作品,投以端详的眼神。最后再突然挥笔鬼画一下,你就和你的西装分道扬镖了,下一次试穿时再见面。这套西装现在要再整个拆开来,把接缝烫平,依粉涂标记的秘密指令调整一番,然后再拼起来;这时就是以精工手缝进行最后的工程,在衣服上留下难以察觉但明明白白的订制手工西服记号。第二次试穿,便是要看看哪里还有鼓起或绉褶阴魂不散没处理到。(全部的过程约需六个礼拜左右,往后继续订做时,时间会缩短。只要海华要去纽约或洛杉矾,皆可顺道做非正式的送货服务。他抵达时通常会手提20套西服,要送给他在美国的客户。)之后,这套西装便全归你所有了。你甚至不必照镜子。你会觉得很合身,很舒服。

你唯独感觉不到——这是新衣。垫肩小到不能再小了,胸前也没有又硬又难受的衬垫,硬撑得许多伦敦股票经纪人,活似细条纹花样的标本鱼。这并不是说你的西装——套句目前流行的话——是“不立体的”。西装翻领一定有十分优雅、几乎是丰腴的翻边。

肩膀部位套得平平顺顺的。颈背处伏伏贴贴;裁得不好的西装在这里老是会有一道隆起。袖口的扣子一定可以解开;扣子本来就是应该可以解开的嘛。左侧的翻领后面会有一个小环,可以勾住插在钮扣孔中的康乃馨花梗。换言之,这西装是非常立体的,但也非常舒服。

你穿这套西装,也会比穿没那么合身的西装,看起来要瘦一些,也高个一两时。

而且,只要你不会这一季想要穿得像绔成一团的降落伞,下一季要像《重返布莱谢》

( Brideshead Revisited)里的临时演员,你这套西装一穿就可以穿上15、20年,而且是愈穿愈得意,这西装不会过时。海华不做走偏锋的衣服。

唉,还有,他也不做不贵的衣服。每套西装的价码由800英镑开始起跳,外套是英镑。这一点就把我们拉回到海华和传统裁缝师共通的部分了。当我问他,为绅士做西装最困难的是哪一部分时,他连一秒钟也没停顿就回答了我,“收帐。”绅士和裁缝之间,古来即是如此。

第八章 富豪级的生蕈在普罗旺斯的阴冷冬季,有天一大清早,小村的饮食店内生意正忙,早餐小啜的渣酿白兰地、苹果白兰地卖得正起劲。这时,一有陌生人打门口进来,店内压低嗓门的谈话声便嘎然中止。而店外呢,一堆、一堆人围得紧紧的,但不是在交际;他们不停顿足驱寒,又看又闻的,最后终于称了称某种东西的重量;他们对那东西之小心侍候,简直是必恭必敬。然后交钱,厚厚脏脏一大叠100、200、500法郎的纸钞;收钱的人点钱,不停舔拇指头,也不停鬼祟张望。

这里到马赛,开快车横冲直撞不到两小时就到了;所以你最先想到的就是,撞上了一群乡巴佬毒品贩子。其实啊,这些绅士才不可能知道什么毒品不毒品呢,也根本不关心。他们在买卖的,是一种完全合法的东西,只不过他们的交易方式不时会启人疑窦就是了。他们卖的,是价格贵得叫人发指,结了一层树疣,裹在泥土里的一堆堆生蕈。他们是鲜松露的小贩。

这一非正式市场,只是一整套流程的初期阶段而已;这套流程的终点是在三星级餐厅的桌上,还有巴黎时麾得叫人受不了的餐饮名店,例如镰刀(Fauchon)、黑狄雅(Hediard)等店的柜台上。但是,即使在这里,一个偏僻又偏僻的地方——你可是直接向指甲里满是污泥,一嘴都是大蒜气味,开的是坑坑疤疤、气喘如牛的破车,提的是旧菜篮或塑胶袋,而不是威登(Vultton)公事包这样的人买的——即使是这样,这价钱啊,就像他们说的,真不轻松啊。松露是依重量来卖的,标准单位是公斤。今年村子内市场上卖的松露,1公斤至少要让你破费2000法郎,折合200英镑,而且是付现。不收支票,不给收据,因为采松露人还不急着加人那疯疯癫癫的政府制度里面去,也就是我们这班人说的“纳税”。

所以,这一起价就是1公斤2000法郎。之后,在一路上经各色掮客、中间人这边推一下、那边捅一把的,到了松露抵达它们的天家:波巨斯(Bocvuse)或三胖子(Troisgros)的厨房时,身价可能已经多了一倍。要不你若是个有钱又有自信的厨子,也可以在回家经过镰刀时,绕进去,用6000法郎买它1公斤。(他们倒是收支票的。)这种看来像是脱离现实的高价,之所以年年都有人愿意付,也年年都会上涨,其中有数点理由。第一点,也是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这世间闻起来、尝起来能如新鲜松露者,唯新鲜松露耳。只要小小一块,连胡桃大小都不必,就可以叫整盘菜色的滋味幡然一变。它那股香气曾被形容为“人间所无,有点难以置信,殆凡气味绝佳者概如是也。”那气味渗透力之强也十分惊人,可以力透层层纸张,甚至塑胶袋。只需要轻嗅一下就够了,若是吸得浓一点就过头了,会叫你食欲全无的,因为那气味好浓又好臭。但是,若是使用得宜,松露是无上的美味,实在不负布里亚一萨瓦兰(Brillat-Savarin)的形容:“实乃王公贵族暨地下夫人之珍馐也。”(这位19世纪美食家的意思,可能是指松露据传有促进性欲的功效,但尚待科学证明。)如今,有这么多精密的人工栽培技术任凭我们使用,你想必会以为这松露应该可以视需求而栽种,和别的珍馐一样大量采收,卖的时候也可以一下砍掉价格上好几个零。天晓得,这法国佬就正在拚命试啊。你在瓦库鲁斯(Vaucluse)田间,一定会常常看见有个乐观的人,种了橡木干准备培养松露,还插了个“非请勿近”的牌子。但是,松露之繁殖似乎是随兴之所至,只有老天爷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因此益增其珍贵及身价——人类插手松露繁殖一事,至今尚未有多少成果。所以在得出结果之前,你若不想靠花大钱来一亲新鲜松露芳泽的话,就只有一条途径可行,而且还是条老路。

走这条路要会拿捏时间、要有知识、要有耐心,还要有一只肥猪或是受过训练的猎犬。松露长在地表下面几时、靠近橡树或蕉树树根的地方。在生长季时,也就是由11月至次年3月之间,可用鼻子找出它们生长的处所——只要你准备的配备够灵敏的话。这松露侦探最高明的,是猪,因为猪天生喜欢松露的味道,在这上面,它的嗅觉就比狗要高明。唉,只不过这猪一发现松露,可不甘只是摇摇尾巴指示方向而已;它还要把它一口吃掉。而且,只要有人曾在猪正摩拳擦掌准备大饱口福之际,想要和猪讲讲道理,它就一定会告诉你,它老兄可不容易转移注意力。它那体积,也不是你一手要抢 救松露,一手要和它格斗对付得了的。

它可是有120磅以上的体重呢,而且全身紧绷着猪头猪脑的坚定意志。它绝不会退后半步的,你尽管试吧!有鉴于此一先天设计上的根本缺点,因此,体重较轻、比较好管教的狗愈来愈受欢迎,也就不足为奇了。

狗跟猪不一样,狗没有寻找松露的天性;它们得经过训练才会做这工作。因此,你开始时得找一样狗喜欢的东西——像是一片当地人腌的粗香肠——拿来搓一搓松露,或是蘸上松露汁,让狗开始把松露的气味和山珍海味联系在一起。这样一步一步来,或是一蹦一跳的来——这要看你是不是运气不错,养了一头特别机伶的狗——你的狗就会逐渐和你一样对松露迷恋成痴;几个礼拜或几个月以后,就可以进行田野工作了。只要你的训练很彻底,而且狗的性情也十分适合这差事,你也知道该往哪儿去找,你就会发现你有了一只松露狗,能指点你宝藏的所在了。

就在它急着要开挖之时,你可以多用一些香肠把它诱开,然后非常、非常小心的挖出你期盼中的一团黑金(当地人是这么叫的,因为松露的内部色泽之黑,是你毕生仅见最深、最浓者。黑橄榄往松露旁边一摆,也会泛白了)。

还有第三个法子,可供不巧既没猪又没狗的人使用。这同样得先知道该往哪儿去找,但这时,另外还得等天气的条件适合才可以。你若找到一棵有那么些样子的橡树,便要趁太阳正好照在这棵树的树根上时,赶快小心走近这棵树,用一根棍子轻戳树根周围的泥土。假如有苍蝇受惊从树根部分笔直朝上飞起,记下地点,然后开始挖。苍蝇天生最爱把卵下在松露上面(无疑也因此在松露身上,添加了另一层难以形容的气味),所以,你很可能打扰到其中的一位了。瓦库鲁斯的农人喜欢这方法,因为带了根棍子到处晃荡,总比带着猪比较不惹人注意,秘密也就比较容易保留下来。松露探子和优秀的记者一样,都会保护他们的货源。

你想必也看得出来,干这一行是劳力密集、无法预测,而且相当黑暗的工作。

而最黑暗的部分,莫过于销售及流通这一部分了。诚然,松露这一行至今尚未出过几年前波尔多酒那类煞风景的弊案;但是,就算这样,仍然有传闻指业界的交易,并非每一笔都是完全诚实不欺的。有意购买松露的人,若是居然鲁钝到向松露贩子提这类不怀好意的谣言,对方可能报以善良无辜的表情,耸一耸肩,表示不相信人性会堕落至此。也因此,我下面报导的这些松露弊案传闻,并无真凭实据可以证实。

这第一件,就算真的发生过,也实在没有办法可以证明。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都有某些地方出产的是公认最好的。如尼昂(Nyons)的橄榄最好,第戎(Dilon)的芥末最好,卡伐扬(Cavaillon)的香瓜最好,诺曼第(Normandy)的奶油最好,诸如此类。至于松露,则率皆公认是以法国西南部的佩里戈(Perigord)地区最佳。这自然也要花掉你比较多的钱。但是,你怎么知道你在卡霍(Cahors)买的松露,不会是在几百公里之外的瓦库鲁斯挖出来的?除非你认识供货的人,也相信他,否则你永远没办法确定。生于外地但是以“归化入籍”的方式在佩里戈出售的松露,有人估计高达市场的 50%。接下来,松露另有一异象,便是松露由出土到送上磅秤期间,莫名其妙体重都会增加。可能是像礼盒一样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泥巴吧。另也可能就纯是有别的比较重的物质,不知怎么悄悄躲进松露里面去了——根本看不出来,直到切到一半,你的刀子切出了一根金属棒,这才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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