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样的故事,你可能会决定把采购新鲜松露的事情交给专家,自己则采行比较安全的作法,只买罐装的松露。这样会牺牲掉一些风味,但是尝起来还是很棒,价钱当然也还是很贵。只是,它们可未必还是法国产的。有传言透露,有些法国出品、挂着法文标签的罐头,里面的松露其实是意大利或西班牙的。若是所言不虚,那这必定是欧洲共同市场的国家之间,最赚钱但也最隐密的合作行为了。
然而,尽管阴谋诡计的耳语不断,价格也一年比一年不讲道理;但是,法国佬还是继续由他们的鼻子牵着走,继续挖他们的荷包,有时还带着一份慷慨、一份乐在庖厨的精神,值得提笔一记呢。
这里就有个例子。
这地方我最喜欢的一家馆子,到目前为止尚未蒙(米其林旅游指南》的探马垂青,所以还没被惯坏;这可能是因为这家馆子同时也兼作村内酒吧,以及滚球俱乐部会址所在。加上家具装潢不够看或不够铺张吧。馆子内,老人家在前面玩牌,食客在后面进餐,所吃的菜色依我的经验,至少达一颗星的水准。价格算是很公道。老板掌厨;夫人,即老板的太太,负责招呼客人点菜;其他家人则在各桌客人及后面厨房间忙进忙出。这是家轻松自在的社区型饭馆,看不出来有意思要跳上餐饮界的旋转木马玩上一玩,好将天才厨子拱成活招牌,也将舒适宜人的小馆子变成申报公帐的圣殿。
这掌厨的是个一见生鲜松露便掏腰包的冤大头。他有自己固定的货源,付钱也和每人一样要用现金,也没有收据可拿。这对他可是一笔相当可观而且可以依法申报的营业成本,现在却无法从他的利润中扣除,因为没有白纸黑字可以当作支出的佐证。另外,他也不肯把价格拉得高一点,以免得罪老主顾——即使碟子内多的是松露也罢。(冬天时,普罗旺斯馆子的主顾都是本地人,而且不随便出手;那些小钱通常不到复活节不会结清。)我有次在12月一个大冷天晚上,上那儿去吃饭。看到餐桌上有个铜锅,里面装的松露要值好几千法郎。菜单上有大厨拿手的鲜松露煎蛋卷。这老板娘绞尽脑汁,要为材料的成本和菜单上的价格差距这么大,想出一番大道理来。我问她,她先生为什么要这样。她一耸肩——肩膀和眉毛上扬,嘴角下撇。“这样大家都高兴啊,”她这么说。我点了煎蛋卷。真是连“人间难得一尝”都未足以形容。
爱好白松露的人士请注意,由于最好的白松露产于皮德蒙(Piedmont),也由于皮德蒙的地理位置不该落在意大利,再由于法国佬从头到脚到脚下那块地都沙文得不得了,因此,白松露在这里不像它黑色的同胞那么为人看得起。
第九章 完美的第二个家我以前在世界各地都见过他;我羡慕他。在日内瓦,在拿索(Nassau),在尼斯(Nice),在伊微沙( Ibiza),都看得见他的人影;尽管都只是匆匆一瞥,通常还隔了一段距离,但是每次都认得出来。我从来无缘和他相识,我们两人的路途只在机场交会。但是,我可以隔着50码,在数百位旅客当中,一眼认出他来。我们这些人都在死拉活拖,和一大堆笨重的度假配备奋战——滑雪靴、网球拍、钓鱼竿、潜水工具,塞得鼓鼓的手提袋——一边等着取回刚才饱受折腾、支离破碎的旅行箱。
偏只看见他这人,悠哉游哉晃过海关,全身上下的负担最多不过是一本杂志、两三本书罢了,此外无他。他不需要其他东西。他的东西全都在他的滑雪小屋或是滨海雅筑里,静候他大驾光临。这位仁兄,就是那有第二个家的人。
在理论上,第二个家是有其道理的。随时可以使用。位居这世界某一人人向往的地方,该地的房地产价格一定年年平稳上扬。不论是躺在艳阳底下,或是沿着雪道俯冲而下,你都可以告诉自己,你做的是精明的投资。安坐在你的产业里,你甚至可以振振有辞地说,就是因为这房地产一路升值,你才可以免费度假。另外还有附带的好处:你知道你可以接到通知时随时拿起护照走人;你觉得你到那地方,并不是个事事看得目瞪口呆的观光客,而像个荣誉市民;跟人提到你在安地卡()或是瓦迪西耶(Vald’Isere)的“寒舍”,“有身分、有地位”这种不应该但是私心窃喜的感觉便油然而生。天下苍生皆须忍受21天套装旅游,你才不呢!你可是与众不同的,你在国外有一栋房子的前门钥匙。
这是我以前的想法,后来,我开始有机会认识一些有第二个家的人,我便要他们告诉我这滋味有多棒。如此这般,我把自己变成神游式的屋主,一下在牙买加的安东尼奥港有栋房子,一下在吉士达德(Gstaad)有户公寓,一下在巴黎有间工作室,一下在托斯卡尼(Tuscany)有处农舍,在西岛(Key West)有艘游艇。由这些各形各色的业主那边搜集而来的智慧和经验,为我省下了一大笔钱,也叫我就此断念。我不要第二个家了。我没那精神。
首先,就说些小事吧,像是书籍、音乐、衣服之类。这些要放在哪里呢?——家里?还是在离家很远的那个家里?还是你每一样都要准备两份?若不如此,一条永恒不变的定律就会插进来作怪了,你会发现你好想读的书,你好想听的唱片,还有你好爱穿的那些旧丝衬衫——全部在好几千哩之外。这还算是小问题呢,只要有钱,外加条顿人细密组织的天赋,没有事情是摆不平的。但这只是开头而已。
假设你希望你随时可以逃到第二个家去逍遥几天,那你不会把房子租出去。因此,房子可就会一空就空上好几个礼拜或好几个月,以致你去的头几天,一定全花在购买民生所需、修理屋子内外等杂务上,等大致把地方弄舒服了,你也得离开了。
这样还算你走运呢,更惨的情况都有。
我那几位在托斯卡尼有座农舍的朋友,有一年到那里过圣诞节,想要享受一下田园生活,却发现通到屋前的车道被封死了。那里的一位农夫,认为这车道有一小部分穿过的是他的地,因此用铁链和水泥把路封死了。走过烂泥地到房子有300码之遥,信箱里还有法院传票等着他们;他们被那位农夫一状靠进法院了。
在巴黎有间工作室的那位,有一次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偕同他的梦中佳人到巴黎一个礼拜,一进门一时惊恐万分,以为浴室里死了个人。比这还惨!是水管破了,楼上住户的脏东西全流到他们地板上,到处都是,累积了好几个礼拜。此后,他一回味起春日巴黎的旧日甜美时光,就一定也会想起修水管的事。
再到牙买加,我们那位安东尼奥港的仁兄则发现,他的房子可不是像他想的那样空无一人。有一家子野老鼠——相当大的一家呢!从那声音可以知道——搬进来了,据地为巢。野老鼠并不是挑三捡四的食客,若没人干涉的话,会乐意尝试各色新鲜口味。所以,这一家子菜单上的菜色,包括藤家具、肥皂、蜡烛、地毯,以及半张床垫。
想当然啦,你大可以说,这些意外全部可以雇人看房子来避开啊;找个你信得过的人,把你的第二个家当成他自己的家来照顾。是喔,他可能会爱这房子爱到离不开的地步,最后弄了一辆卡车,把房子内所有的东西,全部搬到他可以就近照管的地方;我的朋友在西班牙就出了这个状况,不过,大部分人看房子不会看到这个地步。我听说他们一般只是蛮乐意每天顺道拐进去,光顾一下留下来的酒之类的东西,兼打打长途电话。
我并非生性悲观的人,但在听多了这类故事之后,我发现我对购置第二个家,本来有高昂的兴致的,现在已经化为庆幸了;庆幸我的麻烦里,还好没有野老鼠和手脚不干不净的看门人。不过,我还是相当醉心在外地有个地方,每年可以过去住住。你只能逆来顺受的套餐式旅游,非我所好。轮用度假别墅,亦然。我也从来不喜欢把自己硬塞到朋友家里去度长假(“鱼和客人3天就开始发臭”,这句丹麦谚语说得真是言简意赅)。吾之所好,就是要有第二个家的好处——一处既熟悉又不同的所在——但没有当屋主会碰上的恐怖事件,也没有临时所有人必须负担的杂务。
而我想我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只不过可能还需要一两年才能确定是否可行。于此期间,自是继续进行调查研究和实地测试。
这想法很简单,做起来是这样子的:一手拿着世界地图,一手拿着你爱去的休闲地点名单,看看有哪一处地点具有你要的基本设施——网球场、风浪板、漂亮妞儿,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抓住你往后几年的兴趣就好。下一个必要条件就是物质享受了,现今文明的触角既然都分布得这么广、这么远了,找到这些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困难。不论你心目中的度假天堂是到澳洲滑雪,或是在苏格兰高地钓鲑鱼,你放心,一定有人先你一步,在那里开了一家豪华旅馆。你就尽管去住吧。
你第一次去的时候,请用有意投资的眼光,而不要用短暂过客的眼光,好好看看那地方。假如你看到的你都喜欢,也觉得仍然会继续喜欢下去,那么,去向经理自我介绍一番,告诉他你有意做他最忠实的固定顾客。请他带你参观一下旅馆内最好的房间和套房。挑一间出来,请他依往后三到五年保证预订的条件开个价钱。他会不会和你做这笔生意,并不一定,但对于你这种身价的人,这算得了什么呢?因为你这样做的好处,比几块钱的折扣要重要得多了。你这好处,就是特殊待遇。
首先,他们会认得你;这就和每年进出这旅馆的其他大批旅客不同了。你若给小费再给得既快又好,他们不仅认得你,还会深深爱上你。你的套房会随时都准备得好好的等你进住,你的小小怪癖也一律有求必应,你的信件会收得好好的,酒保会很清楚你喜欢喝什么,你在游泳池还有餐厅里的老位子,也一定会为你保留——也就是说,你会被他们宠坏的。你只有一点小小的不便要处理,那就是你的度假装备。你来来去去都要大包小包带着滑雪履、鱼叉、爬山靴子之类的东西,又累、又没有必要。这些东西若能放在旅馆里,岂不省事多了?另外,你住在那里时,何不挑些衣服一并留在那里?你新交上的朋友,就是那位经理,应该会很乐意为你这么一位固定的贵客,略尽绵薄之力;这样,你拖着行李到处跑的日子也就此结束。你旅行时一定是一身轻便,就像我以前羡慕的那个人一样。
只要这些都安排妥当,你就找到你完美的第二个家了。这里又熟悉,又舒服到极点。你根本不必去碰任何一件讨厌死的俗务琐事,像得铺床、买办杂货之类。你也可以不受可怕的意外侵扰。朋友大可来盘桓一阵子,一点也不会打扰到你(只要你偶尔在你的套房内招待他们一下,他们是不会在乎住得比你稍差一点的)。你的假期就会是假期该有的样子——也就是说,比现实生活要好很多的生活。
有个员工150人的第二个家,能把一个朴实无华的人生活中的一切小事打点得妥妥贴贴的家,得花多少钱,会有极大的差距,端看你一年去几次,以及由你的老窝到那里的距离来决定。这花费不是贵,就是很贵,而且一天绝不会少于300美元;不过,这花费无疑抵得过一般的旅行。但这无关紧要。真正的问题是,用这种痛快的方式到处散财,而不是买下一处真正属于你的地方,是不是说得过去。于此,我只能提出我自己的经验和结论供作参考。
我住在法国南部,每年要去几次伦敦或巴黎。我一度想要在伦敦买一户公寓——绝不是富丽堂皇那一类的,而是一处朴素的地方,可以让我放些西装,一年安枕睡个两三个礼拜就好的。但是,在和房地产经纪人谈过一个早上以后,我放弃,因为在伦敦中区的良好地段置户小公寓,你一出手就得先花掉22万美元左右。紧接着还有每年要缴的房屋税、维修费、家庭杂用等等,全部加起来,可能是一年9000美元。
用9000美元,我可以在我最喜欢的旅馆康诺(Connaught),一年住上两三个礼拜。我可以每晚睡觉前,把鞋子留在门外让别人替我擦鞋。我可以在伦敦最好的旅馆餐厅里吃饭,我身边可以有客房服务人员、吧台酒保、柜台服务人员不停穿梭服务,而我的裁缝师傅就在对街。我若要把买公寓的钱——22万美元——花在旅行上,我可以在未来25年内,年年都住康诺。若运气还算不错的话,我甚至可以在吃过一顿特好的晚餐,知道我的尸骸会处理得很慎重、很有格调之后,了无遗憾在那里寿终正寝。那里的服务真是无与伦比。
第十章 地道的雪茄吸烟在现在世人心目中,是一桩很可恨的反社会恶习,若有人敢说一句香烟的好话,搞不好会被别人用一本最新的卫生署医学报告,卷起来兜头一阵痛打。香烟已经被打成大坏蛋了。而香烟那长一点、胖一点、深褐色的亲戚,多少也因近墨者黑而遭池鱼之殃;这真不公平。抽雪茄和抽香烟完全不同;雪茄的烟是不吸进去的,因此,人体受到的影响和抽烟不一样,所吸入的尼古丁和其他物质也少得多多。但那享受,对一个深谙雪茄享用之道的人而言,可是大得多多。这差别就跟你是在办公室里啃三明治,抑或是在庐贴西( Lut6ce)吃午餐一样。
当然呷,这得是地道的雪茄才行。我们这里指的不是用再生纸卷成的土色管状物品,还包着糖衣、套着塑胶吸嘴呢。这些东西可能也冠上了雪茄的名称,但和真正的雪茄几乎一无似处,我们就把它们留在糖果店的货架上,让它们在那里规规矩矩地隐姓埋名吧;那才是它们本份该待的地方。
好的雪茄,产地在全球有好几处。例如巴西、墨西哥、牙买加、荷兰等地方,全都生产一些相当好的精品;其长度和劲道各有差别,像荷兰的辛美朋尼()就很袖珍,牙买加的马卡努道(Macanudos)体积就比较有看头。这些雪茄无疑都很名贵,制作也很精良,但是,全世界最好的雪茄产自何地,大家则几乎没有异议,一致直指古巴——即“普饶”(Puro)的家乡。作家伍尔夫()曾形容这整座海岛本身便是一具天然的保湿烟罐;地球上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其泥土、阳光、风和水的组合,能像这里这般特殊而且精当,于栽种烟草是再适合也不过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地球上再也没有其他地方,生产的雪茄不论看起来、摸起来、闻起来、尝起来,能像地道的哈瓦那雪茄一样没得挑剔。只可惜,甘迪迪时代留下来的遗泽,也就是对古巴的贸易禁令,使哈瓦那雪茄很难在美国弄到手——你得离国他去,才能合法买到这种雪茄;不过,跑这一途旅馆是值得的。
即使还没把这雪茄抓在手里,也都有一些小小的乐趣可以先享受一下;这从盒子开始——这是个装饰华丽但功能不失的盒子,乃塑胶发明前的遗迹。道地的雪茄盒子须是杉木所做,才能让烟草透气,继续闷熟。 封条看起来像是高面额的钞票(这是各国政府核发的输出许可证),上面通常还满布巴洛克式图画,叫人想起醇酒和美人的香闺:涡卷花纹,镶金浮雕,晕光照片里画着露出大片胸脯的淑女和一脸络腮胡的绅士,花式印刷——其实就是19世纪通俗画家笔下的东西,一应俱全。
待你打开盒子,鼻子就会饱享一阵隽永的香味,其葱郁值得你流连片刻,静静欣赏一番,然后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这香味特具阳刚气息,大家知道男士都爱在衣橱里排一些杉木针叶,隔开一排排胖嘟嘟的雪茄(我们当中可能没有一个人会愿意闻起来活像个花冠雪茄(Cororona)般到处走,可是天知道,还有更难闻的呢!
只要有谁在走过布鲁明黛尔百货公司的化妆品部门,曾经遇上埋伏被喷了一身香水,都可以,作证)。
接下来就是雪茄了,一根根活似投资经理人在大开杀戒之后,腰缠万贯、脑满肠肥的样子。这只是个开端,接下来还有至少45分钟不慌不忙的享受呢,抽雪茄绝对不能急,也不能一边抽,一边分心在电话上谈生意。你愈是专心在雪茄身上,雪茄能给你的快乐就愈多;所以,你若没办法空出一小时安安静静抽雪茄,那就留待稍后再说吧!为了老天爷这一小型的得意杰作,好整以暇地进行准备和吞云吐雾这全套仪式,所需投资的时间都是值得的。
内行的烟枪在开动前,一定会检查一下他的雪茄。这可不是装模作样;好的雪茄都是手工制成的,而人手是会出差错的;有些雪茄也可能贮存的环境不对,而这可是很要命的。正当盛年的雪茄,夹在食指和拇指间转动,会觉得十分结实,捏一捏也觉得带有些微的弹性。松松脆脆的雪茄味道不好,该留给分辨能力比较差的人享用,像是政客。
这雪茄你若看来满意,闻来满意,摸起来也满意,那下一步便是在雪茄头的外卷烟叶上开个切口,好让烟气得以穿透。动这外科手术的技巧,因烟枪其人而异。
如蓝波,若他竟然也会做出吸古巴雪茄这等最不美国的行为,那他可能就是一口咬掉雪茄屁股。比较秀气的人呢,会用雪茄刀,甚至尖尖的指甲,划开个小切口。切口一定要整齐,也不可太深;你若是用刀片或是牙签戳雪茄的头,便会弄出一个大洞,吸出来的烟可是又烫又苦。
在点烟之前的最后一步,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你是要撕掉那一圈带子呢——就是雪茄头下面那一卷袖珍图画——还是放着不动?这圈带子刚发明的时候(这份殊荣常归之于巴克〔Gustave Bock)这位荷兰人),有其实用的目的,就是要防止雪茄点燃之后外卷烟叶散落开来。如今,上胶的方法比较可靠之后,这一层外卷烟叶散掉的风险便很小了,所以,问题便在于美观与否。你是喜欢你的雪茄有些装饰品呢?还是一丝不挂?其实两种都不错,只有喜欢卖弄的人,才会在这上面小题大作。
好啦,你转也转过了,捏也捏过了,闻也闻过了,切也切过了,现在就等着要点烟了。在这上面,还是一样,得用点技巧,也得遵守一些大自然的规律。而最重要的一条规则,就是绝对不要用打火机,除非你喜欢汽油味。同样不可情不自禁就弯腰趴在桌上,一边就着蜡烛点烟,一边盯着心上人露肩低胸的衣领猛瞧。石蜡和烟草是水火不容的。请用火柴。雪茄叼在嘴里之后,将点燃的火花移近雪茄的尾端(保持约1/3时的距离),绕一圈,让雪茄均匀由边缘点燃再延烧至中央。
现在你可以往后一靠,好好喷出第一口氰氢的烟雾了。雪茄的烟有浓厚够郁的质感,所以,并不一定要吸进去:只消将烟含在嘴里几秒钟,再轻轻仰头朝上一吐,便足够矣。待你看着空中缭绕的烟雾,浓厚一团,泛着灰蓝色,带着香气,你多半会幻想你正在抽的这根雪茄,是由一位古巴少女在她修长的褐色大腿上摩莎卷成的。
(我不太相信这种撩人的作法还流传于现在的雪茄工厂当中,但是,男人大可以作作梦啊!)“抽雪茄的人”,依埃林(Marc Alyn)写来,“是个冷静的人,从容不迫、知所进退。”你绝对不会看见有老资格的雪茄烟枪,会焦躁不安、猛喷烟圈的。他一定是专心沉浸在当下那一刻的喜乐里面——只是这专心是很轻松的,甚至是恍馆出神的。好雪茄带来的这种安逸悠闲的心情,可能便是雪茄最大魁力之所在。雪茄甚至还有社交上的用处,因为在这种轻度飘飘欲仙的氛围当中,火爆的争论几乎无从出现。除了笨蛋之外,没有人会把25英镑一根的哈瓦那雪茄,平白拿来四处比划强调重点,或是盛怒之下一把捏熄的。
虽然好的雪茄有镇定情绪的功用,但绝不会扼杀聊天的兴致。事实正好相反,因为雪茄可以造就出一批心甘情愿也心悦诚服的听众。(要不然,你想在正式晚宴要结束时,干嘛要发雪茄给大家呢?很清楚啊,要听众慈悲一点,不要管那演讲有多臭、多长。)抽雪茄的时候,听到的故事会比平常好笑,观察到的心得会比平常深刻,一时的静默也没那么尴尬,干邑白兰地喝起来也比较顺滑,生活整个都会比较美好。花一个小时和一根好雪茄、一两位好友为伍,可以暂时摆脱生活里无谓的纷扰。
当然,佩戴雪茄有“宜”与“不宜”等事项要注意,对雪茄很认真的人,最好要遵守下述规则:
·大家想必都见过五短身材加上小头小脸的人,刁了根大了好几号的雪茄,努力要硬充出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所以,请就你的脸型选择雪茄,小的有细长型的(约四时半长),大的有特大花冠型的(约八、九时长)。
普通的花冠雪茄长五又四分之一时,对于脸型大小普通的人,大概都是最理想的选择。
·不要一直把雪茄叼在嘴里。讲话会不方便,尾端也会湿掉。
·不必花钱在雪茄烟嘴上面。用烟嘴抽哈瓦那雪茄是件很扫兴的事,颇像用保丽龙杯喝上等的波尔多红葡萄酒。
·虽然据说英王爱德华七世曾经说过,雪茄应该是要叉在一根长矛上面,点燃之后在空中挥舞,但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威武的大动作。因为你可能会提早摔掉烟灰,而为同伴带来回禄之灾。
雪茄之乐的花费何如,显然就看你多久来一次,态度又有多认真了。你若只是要偶一为之享受一下,那就最好到一家有信誉的商家,一次买它一根。你若预计一年只不过吸掉六根,那一次买上一盒就不怎么聪明了,因为干燥的空气或是空调,都会糟蹋掉剩下的雪茄。若是这样,你一年的花费不太可能超过100英镑。不过,有抽雪茄习惯的人,一个礼拜之内就可以花掉这么多;若再是个大雪茄迷,就得再加上供奉雪茄的安养费用了。好的雪茄和好酒一样,都需要小心侍候。
雪茄最喜欢的气候必须温暖——温度介于华氏六十五度至七十五度之间——湿度是 75度。我们当中没几个人住的环境,可以始终维持这样的条件;因此,雪茄必须存放在人工调节的保湿器里面。不错,是有些保湿器很简单,也不贵,塞在起居室的角落里便能善尽职守。可是,不管多久,一定会有传言传到你耳朵里,说雪茄也有乌托邦,不仅该有的条件一应俱全,而且还十全十美。不消说,把你的雪茄供养在这样一个地方,其不便之处以及额外的开销,必定大增雪茄之魁力。也因此,你不由自主就会到一家顶尖的雪茄专卖店,例如纽约的登喜来(Dunhill),在他们的保湿贮藏室里订一个位子。
这样一来,不只是你个人的存货可以收藏在古巴境外所能找到的最好环境里,你本人也可以由它获得无上的满足;隔壁办公室的那个臭屁小子,要跟你吹他新买的保时捷时,你就可以这样脱身:“对不起,”你说,“我得去看看我的雪茄怎样了。”
第十一章 高级衬衫在《大亨小传》(The Great Gatsby)里,主人翁盖茨比的衣橱内有许多衬衫。
“像砖头一样12个一落叠起来……纯亚麻的,厚蚕丝的,细法兰绒的,……条纹的,涡卷纹的;苏格兰呢则有珊瑚红的,苹果绿的,浅紫的,淡橘的,都有印度蓝的姓名花押。”
盖茨比显然是个爱物成痴的人。虽然有人对他酷爱珊瑚红、淡橘色还有涡卷纹的病好,可能无法苟同——尤其是那涡卷纹——但是你倒无由否认,衣橱里成叠、成叠的衬衫,看在眼里确实是一大快慰。没有男人会嫌衬衫太多的。我就不能。所以,我是踏着轻飘飘的脚步,握着哆哆嗦嗦的钱包,跑去拜访夏维( Charvet)这家店的。这是巴黎最有名的衬衫店,我要去亲自发掘这家老店迭经大战、经济大萧条,以及诡通多变的时尚洗礼,依然能屹立151年于不坠的道理。
可别以为你找到的就只是一家店。夏维的店面位于梵登广场(PIace Vend6me)号,可是包下了巴黎最尊贵的大厦中的好几层楼呢!屋顶挑得很高,却未见他们费力气去用商品把店内塞得满坑满谷的。衬衫和领带的展示柜,稀稀落落散置在底楼各处,像一个个小岛,你游走其间有很多空荡的地方,可以挥舞你的银头手杖。
有个人在角落里整理一排领带,看见我,赶快摆弄就绪,走过来看有何效劳之处。我打量一下他的衬衫。他打量一下我的衬衫。(做高级订做服的人,就是这么好玩。禁不住就是要给你穿的衣服偷偷打一下分数。这是直觉动作。拜托我的领带最好是直的。)他对我一笑,俯首听我对他说,我要买几件衬衫。他带我到一具小型电梯旁,两人共乘电梯上楼。他自己报上名来,叫作约瑟夫,接着把我的名字记在小本子上。
我们走出电梯,置身于一大片衬衫当中,那声势足以叫盖茨比那小伙子晕头转向,不知如何取舍。约瑟夫伸手横扫一下,指向这些衬衫,问我想要何种款式。这些都是现成的衬衫——品质完善无暇,想当然耳(这几个字是用法文说的)。还是……他顿了一下,这时我马上接口,我想要量身订做的衬衫。
啊,这样的话,约瑟夫说,我可以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是全量式的,也就是整件衬衫完全依照你个人专属的版型裁制。但这有一个缺点:你十天后得回店里来试穿一下,这对夏维的主顾并不一定人人方便。我虽然很想待在巴黎杀他个十天的时间,但我第二天一早就得走了。约瑟夫不慌不忙。没问题。我还有另一个选择,而这选择,依他的说法,看来是十分理想的作法,可供任何人坐拥订制衬衫的好处,兼又扣掉耽搁十天的坏处。这方法叫作半量法,作法是这样的。
你试穿几件衬衫,找出最合身的一件衣身尺寸——即肩宽、胸围、腰围、身长全都合身。你衬衫的衣身部分,便依这件衬衫的版型来裁制。其他的部分则是量身裁制完完全全遵照你的要求来做,三个礼拜后,衬衫就会寄到你的手中。好个折衷妙法。
他领我到更衣间,交给我6件衬衫试穿一番。待我穿到一件衣身穿来十分舒适、在经验老到的约瑟夫看来也很顺眼时,他就打电话给打版师——这是位衣冠楚楚的绅士,穿了件精致、考究的衬衫,脖子上挂了一卷软尺。
那卷软尺接着移驾到了我脖子上。然后,他开始量我的肩膀到手肘、手肘到手腕,以及手腕二圈的长度,左手腕的袖口略加一些宽度,好容纳我的手表。约瑟夫把这些尺寸全记在他的小簿子上。
他们再领我搭电梯下楼,到布料间去;盖茨比到了这里,准会高兴到气绝倒地。
有丝质的、亚麻的、府绸的、牛津布的,有素色的、细格的、粗格的,还有各种你想得出来的条纹,从你几乎看不出来,到你几乎无法忍受,无奇不有——一匹匹的布料,一堆堆有一个人高,占去的面积直追富豪人家的撞球间。我有生以来从没见过这么多衬衫料子,我问打版师这里到底有多少种布料。好几千种,他说,没人数过,要数要花上一个礼拜。
要我在这中间挑一样出来,想必也差不多要这么久,还好我事先已经列出一张颜色和质料的小清单,把几千种可能的选择,缩减为几十种。即使是这样,他们还是希望我花一些时间多走走,看看这一堆一堆阵容壮观的布料。有些衬衫店会请你就座,给你几本样布本子,但我始终觉得这不是选衬衫料子的好方法。4时见方的一块布料,没办法让你判定成品会是什么样子。但是,在夏维店中有一匹匹的布料——外加约瑟夫一秉耐心略加协助——你便可以实地看看布料拉开是什么样子,你要的颜色展开如前胸大小时,你是不是还喜欢。
约过了1个小时,我选定一种海岛棉,这种布料有 丝的质感,但没有任何洗涤上的问题。约瑟夫同意我这选择,再把我和我那匹布料送进另外一间小房间,好和我在那里就领口、袖口的样式,反复思量一番。房间的墙上陈列了一排像是分尸过后的脖子、手腕的样品,有小翻领,大翻领,长尖领,短尖领,加硬衬的,没加硬衬的,圆桶形袖口,法式袖口,反折扣袖口——还是一样,各色各样的选择之多,一下子就叫你乐得不知如何取舍,久久无法自拔。
我们选定了之后,约瑟夫并未就此放过我。我在袖口的上方,是不是要缝上臂套扣呢?这样手腕和手臂间的开口处才不会张开,也可以有一种利落、平整的效果。
我同意加上这扣子。
我对姓名花押有何意见呢?我说我十分厌恶姓名花押,尤以出现在抽扣时为然,或者是歪七扭八夹缠在一堆日本象形文字里面, 那日文的意思还是 “非礼勿碰左胸”。约瑟夫闻言点头。他以前有次对一位美国主顾问起花押这事,对方粗声粗气回了一句,“我知道我叫什么。”不做花押。
我们还有一件未了的小事待理,这便是有些法国佬形容得又准又狠的“苦差事”
——算帐这痛苦的一刻。这自然又得由人领着我搭电梯晖。我们在等电梯的时候,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捧在框里的证书。发证书的年份是1869年,由威尔斯王子授与,亲切地表示欣然批准夏维君担任他于巴黎的衬衫大师傅、(王子在他经常往来的大城市中,显然都各有一位衬衫师傅;或许是因为19世纪烫洗衣物速度不快,而有以致之吧!)在夏维,付帐一事是由一位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先生打理,在他身后的桌旁,则正有一位年轻小姐在把一件件衬衫、围巾、领带折好,用薄绵纸松松包成胖胖的一团,送进夏维的纸盒内乖乖躺着。你可以付现金,也可以开立法国银行的支票,或是刷卡,但不论你用什么方法付帐,你都必须发挥自制力,不可以猛地倒抽一口气。
我的帐单就摆在面前。你最好现在先例抽一大口气,等下才能保持镇定。每一件衬衫要花掉1900法郎,也就是近200英镑。无疑,我选的海岛棉可比府绸还贵,而一件现成的衬衫只不过100英镑而已。但是,人到了夏维却不好好享受一下他们招待的盛情,就太可惜了——那在布料间闲逛上一圈,苦苦思索领子、袖口的问题,搭电梯的惬意自在,还有约瑟夫整个下午差不多全用在专心侍候我一个人。这些,对我而言,便是订做衣服的绝大乐趣所在。
而且,我自此再也不必为了买东西逛街了;至少不必为了买衬衫而逛街。我有夏维的电话号码。夏维有我的版型和尺寸。我若要的话,大可人坐在普罗旺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打电话过去,短短几句话花掉好几千块。过了三个礼拜,就会有个邮差蹒跚由我们车道走来,抱着大包小包的夏维盒子。但是,换个角度来看,北上巴黎也不是什么苦差事,那间布料间实在值得作二度研究。
约瑟夫向我道晚安,送我出门。夕阳正缓缓沉落在梵登广场后面,这时我突然了解,夏维有一项独一无二的优点,是其他衬衫店所没有的,而且和衬衫也没有关系、夏维距离丽池(Ri tz)的海明威酒吧,只有两分钟的路程。
第十二章 贴心的老式旅馆我想大概是是康拉德·希尔顿(Conrad Hilton)这个人头一个想到,我们旅行在外的时候,若是能够多待在熟悉的环境里,旅行的品质必能大加改善。那地方好远,还有个发音怪里怪气的名字,全都无妨,只要那里早餐有炒蛋,有空调设备,有高效率的卫生设备,还有会讲英语的人,就算讲得怪腔怪调,都好。我们就放心大胆,尽量去巴黎的传统市集里挖宝吧,去威尼托大道( Via Veneto)往上层地段渗透吧。可是,疲劳的旅人,在终日混迹外国人士当中实在不胜其苦之后,所求者,无非加了很多冰块的美酒一杯,简单明了、不需劳驾译员的晚餐菜单一份,干净像样的浴室一间,特大号床铺一张。就跟在家里一样。
而这希尔顿理论,人尽皆知,于全世界是无往而不利。个中原因就只有非常简单的一点:就算你不是时时刻刻都很清楚你人身在何处,你也时时刻刻都很清楚能有何索求。不会有出人意表的事情发生,是会有些地方色彩隔三差五时偷偷出现——橘子汁变成了芒果汁,女侍穿纱龙而非裙子——但是,你是睡在东京还是在墨西哥市,通常没什么差别。住宿和膳食都有固定的标准,即使是在最奇异的国度,也还是能让你觉得舒适、安心和熟悉。
这想法若到此为止——只把它当作是旅游的众多选择条件之一——那有多好!
只可惜,到头来这点子大为风靡,旅馆连锁集团一个接一个采用,只是会以程度不一的地方色彩,当作个性的迷彩装,掩盖掉那一套多国通用的公式罢了。他们先是信誓旦旦,声明他们一定会善加保存他们吞掉的每一座旅馆各自的特色;然后,这些新老板就开始把可以统一的东西全部统一起来,从卫生设备到全馆色系无不统一,弄到你一觉醒来,要确定你所在城市的唯一方法,就是下床后马上去翻电话簿。
这些在旅客变得比较精明,变得比较敢冒险的时候,原该都会无疾而终的;怪只怪约在20年前,在旅馆世界里冒出了一类有钱、有势的主顾——一类新兴的游牧民族,在城市世界的地表上,如雨后春笋般到处窜出头来。这人是住客的最高典型,一掷千金面不改色;要客房服务或打电话到里约热内卢时,想都不想会花掉多少钱;这人是旅馆梦寐以求的最重要、最能赚钱的唯—一种主顾。这人便是事业忙碌、功成名就、腰缠万贯、绕着全球跑的高级主管;现今的旅馆,大部分即是为他们设计的。
由于我们生存的这一时代,人类行为、偏好中的每一方面,全都会喂进电脑这大胃王的肚腹之内,详加分解;因此,这新游牧民族会有何鬼主意、怪脾气,也一定会调查、研究到最细的枝节会。我e己是从没见过这份研究报告的结论,可是,谁需要这样一份文件呢?这证据就清清楚楚摆在全球各地的旅馆里嘛!经我自己在美国、澳洲、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瑞士作过一些研究之后,我想我抓得准我们的企业英豪对旅馆有何要求。
首先,他要一处富丽堂皇的门厅,最好是正厅的格局,有一丛丛蔚然蓬勃的植物,错落林立在家具之间。这可不是为了什么美学上的道理,也不是为了让他在经过一整天的野蛮厮杀之后,到这里可以宛如进入林木葱郁、恬静安详的绿洲。才不是呢,这是因为他要拿这门厅作特大办公室使用。厅里大有地方供他甩公事包。他可以在无花果树下开会、点酒、接电话、作简报,总之就是把这地方当作是华尔街或是麦迪逊大道的临时支部。
他同时也要有几座酒吧:一座供商务使用,照明要够亮,这样他才能看清楚销售数字和契约;另一座供猎艳使用,照明要够暗,这样才能保证在十眼之外,没有看得清楚你是谁(你从来说不准你会碰上谁的);再一座就是要在他的房间里。
这房间内一定要配备有多种装置、器具、表格,这样才能将他必须亲自出马和旅馆员工打交道的机会降到最低。这时,他不必循老式的方法作口头吩咐,这位高级主管可以用旅馆供应的表格、本子,写下交待事项:如洗衣订单、早餐订单、吧台订单,诸如此类。(有朝一日,这些都会被一套电子指令系统取代,住客只须按键进入早餐主机或是干洗资料库即可;不过,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的:摩登,没有人味的效率。)这想来就是这世界上的浮游商旅人口,在旅程中想要有的东西吧。但我可不要。
我住旅馆的时候,我希望能有作客的感觉,而不是像个会议中心里的临时组件。我要享受一下家里享受不到的种种细腻、豪华的照应,而且是唯有一群阵容200人的勤奋工作人员,才有可能提供的照应。管他什么流线型、无脸孔的现代风:你只要给我一群彬彬有礼、训练有素、笑脸迎人的人,让我享有备受礼遇的荣宠即可。换个说法,就是在康诺旅馆给我间房间吧。
这可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康诺旅馆,这伦敦客栈业的瑰宝,建于1897年;那时,旅馆还比较像宽宅大院的民家,而不像小头小脸的办公大楼。因此缘故,客房的间数有限,其中大部分还终年住着外邦的皇亲国戚。美国社交界一些较不招摇的成员、英国坐拥地产的乡绅,偶尔还有着名的演员。即使还有空房,也不一定是要订就给。
不妨先打探一下有谁已经住在旅馆里面了,就跟照会差不多,亦即确认一下你这人和其它客人是否合得来,而他们和你是否也合得来。
旅馆的正门口,在卡洛斯广场(Carlos PIace)边上,面积不大,但很高雅,衬着鲜花,由一位绅士掌门;这位绅士呢,体积庞大,也很高雅,从头上高顶大礼帽的丝绒料子,到脚上光可鉴人的鞋子,一派考究。他任由我太太自己提她的手提带,至于计程车上的其它物件,从杂志到衣箱,不论大小全都被他们一溜烟给提溜走了,这样,我们进门的时候才不至于七手八脚狼狈不堪。
这门厅依目前的标准,嫌小了点,不比你曾祖父的书房大,装潢可能也差不多,用黄铜、琉璃、桃花心木作嵌板,地毯、椅子素净的用色,风采随岁月流转而递增,散发出内敛的光华。没有一样东西会扎眼,没有一样东西太明亮。每样东西都泛着温柔蕴藉的幽光——那黄铜,那琉璃,那桃花心术,还有柜台后面那欢迎大队露出来的牙齿,都是这样。
他们询问我们的姓名,从那一刻起,旅馆的全体职员好像个个都认识我们了、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还这么隐秘,实在是个谜;但是,从清洁妇到酒保,人人一概直呼我们的名字;这种基本的礼节,我还以为在旅馆界早就随着夜半擦鞋和白色亚麻床单,一并消失于无形了呢。
一位身穿黑色燕尾礼服的年轻人,领我们到我们的房间去,同时保证会尽力去处理伦敦天气的问题。行李和下午茶送来了以后,他们便告退,留我们在房内整理行李;不过我倒是觉得,若是搭电梯上来的这一段路把我们累瘫了,也会有个人很乐意代我们整理行李的。
我们好像回到了以前英格兰乡间别墅的主人还有办法好好打理他们的宅邸时,会布置出来的那种卧房。桌上有鲜花,信笺的质地一如新出厂的纸钞。除了角落里的那架电视机,房里唯一容许机械装置进门的例子,便是床头边的小面板上,有三个按钮:一个是叫清洁妇的,一个是叫女侍的,另一个是叫衣物服务员的。就靠这三个按钮,半夜肚子饿,鞋带断了,外套绉了,突然间想多要个枕头或一颗阿斯匹林,有一双袜子要烫一烫,有顶帽子要烘干、掸一掸,只消按一个钮,就可以于分钟之内,把我们三人小组中之一位,叫到我们的房门口外。客房服务在以前就是这样吧,我自己猜想,就是在电话发明以前呀。
有帮手随时在旁待命,是件美事,而自吹自擂的文句寻之不得,差不多是件同等的美事——也就是些冗赘的吹捧文字,大部分的旅馆忍不住就是要把这些在房间里面摆得到处都是,促销他们的酒吧、餐厅、电传机。会议设施等等。不错,是有一句话出现在一张纸上,敬告住客一件事情;但这句话对于有公事包情结兼狂热工作道德的人,倒有挫挫锐气、大快人心的作用。这句话是:“公共空间不宜作商务使用。”工作,一如床第之私,以避人耳目为宜。立这规矩的人真是深得我心;而他对服装也有特别坚持的事:“不准穿牛仔裤。”这下,我对他的好感更深了。
我猜这说穿了,就是我是个衣装势利鬼。牛仔裤。运动鞋、滑雪夹克、网球衫、帆船衫、游猎向导的全副装束,还有澳洲人的阔边呢帽,只要场合对、时间对,全都是出色的服装;但在高雅的旅馆里,就显得不修边幅、格格不入,也有点不用大脑了。或许有些人觉得,一副刚从伐木营地逃出来的模样,时麾得紧!我可不。我喜欢穿得至少和跑腿打杂的小厮一样整齐;所以,我在下楼到酒吧之前,可是相当乐意打上数月未曾打过的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