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的酒吧在这年头不好找了。现在,室内设计师、园艺师、音乐家全都可以进场捣乱,妨碍酒吧履行其存在的使命——就是要在亲切融洽的环境里,供应品质纯正、调制优良的酒类饮料。这本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现在却难得一见。不是照明十分暗淡,害你不用手电筒就找不到你那杯酒;就是钢琴师的手指头像铅一样沉重,还罹患杀手强迫症,非要淹没所有的谈话不可;再要不就是一丛丛羊齿植物、一盆盆棕桐树,老是遮住你,让侍者看不见你;或者是酒名取得莫名其妙,搞得道地纯正的酒都会不好意思。不管是这样还是那样,现在是愈来愈难找到有哪一间酒吧,不会千方百计要把自己弄成社交大事或舞台布景的。
若有谁想要好好喝上一杯正经的酒,而不必忍受一些无谓的干扰,这威尼斯原版的哈瑞酒吧(Harry’s Bar)便是硕果仅存的几家净土之一;康诺是另外一家。
康诺的酒吧,其实就是两间相通的房间,布置了桃花心木的小桌子,皮面的矮背安乐椅和长沙发。除了酒保一人,再也没有别人站在吧台那边。所以,在这里你不必像在别的酒吧一样,看见的常常只是一排人的背景;而可以看一位艺术家实地演出,用酒瓶、酒杯、调酒器,又快、又灵巧地用他20年的功力,将这份崇高的工作做得精准又从容。
他是康诺这家旅馆中,几个我想要绑架回家的人当中的一位;但是,将他和他的另一半—一也就是那位酒侍——拆开来,可就不对了。这人无疑是我见过的酒侍中,最杰出的一位。他对付起成堆的碟子和满溢的杯子,有杂耍艺人的身手;光是这一点就叫人难忘了,但是,真正使他凌架在二流侍者之上的,是他脑袋后面那第二双眼睛。我另外也怀疑他有心电感应。
他不断在两个房间内来回巡视,一见哪里有干渴,便立即趋而灭之,即使是几近于无形的讯号,也逃不过他的法眼。略抬一下手指头,甚至抽动一下眉毛,就可以再叫来一巡酒了。你不需要再讲一次原先点的是什么,他记得你喝的是什么,也好像知道你多久会喝完,所以,他那巡视路线安排得刚好能在你唤下最后一口酒的时候,走到你扬眉示意的范围之内。
这里的酒,就是酒该有的样子——份量适中,杯子实用,没有花哨的装饰、下酒配的是特制的马铃薯条,都是当天在旅馆厨房现做的。在你周围流转的话语,皆轻抑平和。没有音乐。没有商务聚会。一派平静,生活美好,这个晚上唯—一个重要问题,就是要决定晚饭吃什么。
有个人打扮活似刚从外交使节团休假来此的样子,从餐厅那边走了过来。他递给我们菜单,还有一份皮面的酒单,厚得像一本短篇小说;然后他悄悄离开,留我们安安静静在诸多法式暨英式正统佳肴当中,挑选我们要点的菜肴。他回来的时候,我的酒单也正读到进入高潮的那一章:陈年的红酒打破了300英镑一瓶大关。我回到第一章,点了我们要的酒。
康诺这旅馆内有两家餐厅;有关这两家餐厅一直有些争论,而且还不脱精英意识;那就是这两家餐厅,哪一家才是这世界的中心。旅馆本身自然非常明智,绝不沾惹这类争论;但是,有些人会告诉你,在炭烤厅你才可能看见一些产业界的巨头,还有声名比较好的政界人士,特别是在午餐的时候。在大间的那间餐厅中,和你作伴的则是稀松平常的女公爵、百万富翁,都是些没有国家大事之累,也没有一国产业健康之虑的人。我们自然是选择加入这些没那么正经的顾客群中。
我们离开酒吧时,没有任何人跑来提醒我们,喝的酒是不是该签个帐或是付清;至少不在此时此刻。康诺的住客不必出手管吃喝上面的小帐目。吃喝完毕,你尽管起身就走。没人会在你后面挥着帐单追你。你总会看见它的,就是你住期终了要结清的时候。在那以前,帐单是人家的事,不是你的事。
不需多久,你就会习惯这种贴心的作法;还有人告诉我们,有位康诺的长期住客,有一天晚上决定到史考特(Scott)那家饭店去吃晚饭;那饭店就在街那头。
他用餐完毕之后,向领班道了晚安,便离开饭店,沿芒特街慢慢踱回旅馆,准备上床睡觉。而一路上在他背后都跟着一个影子,小心地和他保持一段距离,身上还带着一份帐单。帐单交给旅馆,作该做的处理,始终没麻烦到这位客人。
伦敦可能有比康诺时麾的吃饭地方,但是很难想象有哪里比康诺还要舒适了。
康诺那里的桌位间隔很宽,布置得美轮美免,装点有花朵,大大的包厢式座位灯光非常柔和——所有你在贵得不得了的餐厅里应该找得到的东西,它一应俱全。但我们没想到,它还有这么一批迷人的服务人员。从总管,到推烤牛肉餐车到桌边给客人检查的小弟,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恍若我们是他们等了一辈子才等到可以服务的一对贵客。他们可不只是专业水准一流,他们还很亲切;有许多豪华大饭店可是只顾着豪华,而顾不了亲切的。
而食物呢?在纸上告诉你那里的东西有多好吃,未免不够仁慈。现在有一批大厨——像是莫西曼(Anton Mossiman)、拉德尼斯( Nico Ladenis)、罗赫兄弟(Rouxbrother)——在英国的名气之大,已可媲美波库塞(Bocuse)和三胖子(Troisgros)在法国的名气。康诺的大厨算不上是这一流的知名人物,但是,他的烹任超凡入圣,我们吃的头两道菜就没得挑剔。
接下来就是暂停一下,进行换第二张桌布的仪式。我太太和我自认为不是世上最通通的吃客;我们朝后靠的时候,桌上不过有几粒面包屑罢了。但他们将这些全都捡起来,然后重新铺上一张干净的纯白桌布,杯子、瓶罐和盘碟,也都以轻巧到极点的动作换新;这样这一餐的最后一部分,才能在纤尘不染、平整光滑的桌面上用完。这是件小事,非属必要,但是非常窝心,正是康诺之所以有别于一般旅馆的不凡之处。
我们用过乳酪、甜点和咖啡。这时,有个人在某个地方准备好了我们的帐单,以防万一我们要埋单;但是,我们运用顾客的特权,看也不看,留待结算日再说。
上楼到了我们的房间,床铺两边已经铺好了两块亚麻踏垫。上面绣了两句话、第一句话是你在上床时才看得出来的:“晚安”。第二句话则要从反方向看,是“早安”、我把鞋留在门外,然后两人睡了个富豪觉。
第二天早晨,我的鞋简直像一夜之间整个翻新一般,亮得比泡在水里的伦敦太阳还要灿烂得多。我若有机会还要再绑架一个人。擦鞋在伦敦已是一门垂死的艺术,看看大部分伦敦人的脚就可以证明这一点;在我住的法国那一带,则根本荡然无存。我若有办法诱拐康诺的擦鞋师傅跟我走,我会奉他如王公贵族的。
由于研究心切,倒不是饥肠辆览,我们仔细读了一下早餐的菜单。这是维多利亚式的丰盛大餐,属于英国人过去在一早用来养精蓄锐的补品,这样,才有办法进行一上午猎狐狸或建立帝国的艰苦工作。菜单里有麦片粥,有薰鱼干,有腰子,有好几种的香肠,有粗粒、带苦味的果酱,还有直追面包坊规模的各式面包。
我们点了咖啡和羊角面包两样东西,然后觉得自己颇有些美德。
我们早餐吃得拖拖拉拉的,拖到不能再拖为止,好把回到外界的时间尽量压后。我太太在想,永久住在这里是啥滋味,最后认定该绝不会是苦日子。我则在想,终生常住于此要花掉多少钱。有个线索就在前面柜台等我去找,躲在一个皮面夹子里,是我们住在这里会看见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帐单。
在这里得说一句,住在康诺不是任谁有份过得去的预算,就可以的;或该说是不管是什么样的预算吧。一如有个大智慧的老一辈富豪就说过:你若得问价格,你就付不起。在我们作客期间,我们限定自己,每天只能在这里吃早餐以及另外两餐之一。我们不叫两夸脱一瓶的大瓶香摈,也不叫 5 0 0美元一瓶的波尔多红葡萄酒;我们不会像饕餮一样,半夜要用鱼子酱作点心,要吃格兰马妮()蛋奶酥,当令的松鸡,或是睡前小酌几杯1948年份的佳酿波特酒。我们一直很能自制,很有分寸。
即使是这样,住上3天之后的结算结果,在1500英镑上下,不包括小费。这需要用点大脑,才能把一天352英镑的花费,换算成值得你花这些钱的美好享受。
不过,至少就我而言,这完全值得。
姑且撇开这旅馆烹任及物质享受之佳不谈,康诺最大的魁力,及其有别于其他昂贵旅馆的一大资产,就在于康诺工作人员营造出来的气氛。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彬彬有礼、优雅迷人,事情做得好到无以复加。要找到这样的人,训练他们,留住他们,其花费远远超过浮面的豪华排场。全世界所有的大理石门厅,都敌不过亲切友善的人热切要侍候你。你花钱就是为了这个,而且,这每一分钱都值得。
这在以前叫作“服务”。现在呢,由于已经变得十分稀罕了,所以叫作“老式服务”。老天保佑保佑吧!
第十三章 麦芽酒说来很奇怪。我们生存的这年代,一般人对自个儿身体的关心,已到了偏执的边缘了:每一处看得见、会动的部位,日日都要仔细察看一番;内脏的机能一年至少要有一次,交由穿白袍的人检验一下;青春要延长;皱纹要吓阻;肚子要收紧;维他命要大口吞下。可是啊,就算有这生理监控的热潮,人体构造上,还是有一处很小但不可或缺的部位,历来一直饱受刻意忽略之苦。那就是味觉沦为二等公民,味蕾形如濒临绝种的生物,因而有存亡绝续之忧呢。
这出的事呢,想来也大概是为了能有一致一点的营养供给吧,就是个人的口味和地方的风味,在以机器大量生产的业者手中蒙受无情的打击。纽约市第三街的汉堡,吃起来和巴黎香谢丽舍的汉堡一模一样。鸡,以前是一种飞禽,现在成了猪肉、牛肉、羊肉一级的商品。至于蔬菜呢——你想不想得起来有哪一次,你吃蕾茄、马铃薯或是沙拉时,不必倒上厚厚一大层调味酱就吃得出来味道的?
面包吃起来像塑胶,苹果吃起来像湿答答的袜子,乳酪有一份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廉价肥皂味儿,洋葱不辣,菠菜浇卜派吃了都咽不下去。这些东西看来都像真的,因为每一样东西,不论是羊小排还是菜豆,培育的目的都只是为了样子罢了;但这些看起来像真的食物,一经你口咀嚼,表相便告破灭。这样足可以要人喝上一杯了吧!
唉!只是连黄汤这东西也逃不掉毒手,同遭恶搞,变得整齐划一、单调乏味。
啤酒变淡了,烈酒一样变淡、变涩,葡萄酒遭苏打水污染,无味伏特加卖得强强滚。
酒里的冰块随随便便大加特加,结果根本不叫冰镇,而该叫作冻僵;喜好杯中物的人,现在冒的风险是舌头长冻疮,而不是肝硬化。
不过,倒也不是一无所剩。远在苏格兰,就有人尚孜施于英雄伟业。他们关心的,不在于生产饮品供千千万万人口享用,而在于生产仙液甘露供一小撮人赏鉴。
用很慢的速度,很谨慎的态度,只做少少的量;他们做的是单一麦芽威士忌的蒸馏工程。
最基本的一种苏格兰威士忌,也就是你在酒吧若未特别指明牌子,酒保通常会为你奉上的那一类威士忌,是由多达30种不同的威士忌——亦即多种麦芽酒,加上一些没那么特出的谷物威士忌——调和而成的。作此调和有两大理由。第一是要调制出入口滑顺,大多数人都吃得消,不像未调和威士忌那么特异的口味。调和的第二个好处,是可以保证品质一贯。好的调和苏格兰威士忌,例如贝尔( Be11’s)、白马( White Horse)、狄瓦尔(Dewar’s)这几个牌子,绝对不会有叫你大惊失色的时候。这是由一位艺能高超的调酒大师出马保证的,就是由他主控麦芽酒和谷物威士忌的份量,须能恰到好处,调和出品牌一贯的独特风味。
在苏格兰威士忌的品级里,比这更高一级的,还是一种调和酒,只是用的全是麦芽酒。这些调和酒——又叫作“桶装麦芽酒”——呈现出来的特色,找起来可能可以分属六种单一麦芽酒。这类酒通常为10到20年的酒龄(标签上的酒龄,用的是调和酒中年纪最轻的威士忌),绝对有资格称为“纯麦芽酒”。这种酒比普通的调和威士忌还要辣,也还要贵,能给威士忌新手一个入门机会,由此锻炼一下品鉴麦芽酒的基础能力,之后才好往上升级到品酒名家的地盘:未搀杂其它酒类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味蕾就是在这时候有机会大展身手了,因为苏格兰有上百家蒸馏酒厂在生产单一麦芽酒,其中没有一家的风味,和另一家完全相同的。他们很了不起,才不管什么大量行销不大量行销的;这些单一麦芽酒商,就是心甘情愿生产他们自己独树一帜的威士忌酒——带股儿烟味、泥炭味的酒,彼此口味有别、径渭分明,一如葡萄酒出身的果园不同,风味便告不同。有的单一麦芽酒是装在老旧的雪莉酒桶酿熟的,有的是在旧波本威士忌酒桶里酿熟的,再有的是在旧波特红葡萄酒的大桶里酿熟的;这些全都会在酒里加进不同的风味。这世上并无必须严格遵守、一体适用的配方,也没有标准的作法,更没有“最好”的单一麦芽酒。这是各人口味的问题:既是厂商的口味,也是你的口味问题。
不过,在拉格甫林(Lagavuhns)、洛克纳格(Lochnagars)、格连莫尔()、巴维尼斯( Balvenies)、老费特卡恩( Old Fetiercairns)这几个厂牌中,该由哪个开始喝呢?你有上百种酒可以选择,会叫你晕头转向兼不亦快哉,而你能喝来研究看看的量,也有个限度。所以,我提个上上策——我可是个老资格的研究者哟——就是找三种差别很大的单一麦芽酒来试喝。这三种酒虽然常遭来访的朋友关爱示好,但我还是想办法在家里留上一些。这三种酒并不难找,由这三种酒,你应该多少能了解一点,名为同一种酒的饮料,可以有这么多种的风味。
第一种是格连费迪克(GIenfiddich):清淡型,只隐约有一点泥炭味,酒龄至少8年。一般视为十分适合新手饮用的麦芽酒,“也是全世界最为畅销的单一麦芽酒。
小啜一口,你就知道这样一瓶单一麦芽酒为什么要值20英镑了。
然而,这牌子的销路在苏格兰还不敌格连奥兰治(GIeurnorangie,这字在苏格兰人读来,重音在O,就像“orangy”)。这牌子的酒,要在旧波本酒桶里酿上10年之后才能装瓶,有麦芽酒迷说的那种中等醇度。“奥兰治”的意思据说是“宁静之至”’,至于这和畅饮一宿之后的结果,有还是没有关联,就难说了。
我提的第三种单一麦芽酒,是拉佛伊格(Laphroaig,读音如La一froyg。这酒产自苏格兰一小岛,伊斯雷(Islay)。我若要撞船,就要撞在那里,因为那里威士忌酒厂的密度,一定是地球上最高的:区区25哩就有八家蒸馏酒坊。拉佛伊格是劲道很强的威士忌,装瓶时酒龄或10年、或15年,泥炭味很重;另外还有一样特色,则依品酒人的文采而定,可以形容为“流沙出一股滨海的风味”,或是说得白一点,“闻起来有淡淡的海藻味”。可别因此而退避三舍。酒坊方面说,拉佛伊格是所有苏格兰产的威士忌中,风味最为浓郁的。他们可没夸张。
所以,你这有三种酒可以领你入门了,另外还有上百种等着你去试,想来就眉开眼笑呢!但是,若要能够彻底领会不同滋味、色泽之间隐约变化之妙,还有麦芽酒的甜味、泥炭的涩味,你就该修正你喝威士忌的习惯。
不可加冰块。在苏格兰,用一块块结成冰的自来水去麻醉一杯单一麦芽酒,可是比打老婆还要严重的罪行。喝威士忌的时候,应该就跟你喝干邑白兰地一样,就在室温下喝。可以加水(其实有些苏格兰人喝麦芽酒,是一半对一半的,“加大量的水”),但是必须是纯矿泉水,没有氯、氟之类的加料,或是重视健康的有关当局坚持要我们消受的其他化学类恩典。
喝单一麦芽酒根本没什么好复杂的。这跟葡萄酒不一样,不需要先开瓶透气,也不需要醒酒什么的。这酒不需要用小气球状的酒杯,不需要拌酒棒、水果片、橄榄,也不需要洒盐巴,或是其他什么老套的仪式道具。当然罗,世事就是这样,总还是有一些地方要讲究一下的,但可任君选择。那就是你用的杯子的大小和种类——例如,小型的雕花水晶平底杯,就可以把威士忌的色泽衬得十分漂亮——还有什么时候该喝哪一种麦芽酒(晚饭前应该喝醇度淡一点的,其他较浓的则在饭后);但是,喝单一麦芽威士忌,怎么都不需要装模作样的。这是一种纯净、实在的酒,绝对不需要踵事增华。
而且,这酒据称对你还有好处。当然不算是官方说法啦,但是,你若要苏格兰的医生开一份药方,须能帮助消化,睡得香沉,外带延年益寿,那他很可能会建议你每天喝一小杯麦芽酒。有些开了窍的英格兰人也有相同的看法,这事还成了上议院引经据典讨论的主题呢!
布斯比勋爵(Lord Boothby)有次在提议威士忌的税率应该降低时这么说:
“在现代世界,唯有苏格兰威士忌能为人类带来必然、持久的慰藉。”有位他的政敌也支持他的看法,那就是辛威尔勋爵( Lord Shinwell),他有次还想把苏格兰威士忌纳人大英全民健保的给付项目里呢。辛威尔提议,应该允许上议院的议员,将威士忌列入开支申报里面一,“因为这是贵族议员普遍消耗的一种饮料,也因为这种饮料有药物的性质,以致许多议员现在一日不可无它。”辛威尔勋爵,当时年当99。
第十四章 私人喷气式飞机我们的朋友菲利克斯这位大亨,每年总有一两次要到普罗旺斯来享受阳光、法国美食,同时暂时躲避一下他办公室里的烦恼。我不太清楚他是做什么的——一下搞一点巨额融资,一下客串撮合购并的中间人,偶尔还涉足房地产——但是,不管怎样,只要他到了我们家,就一定会打几通防卫严密的电话;他的公事包也一定是鼓鼓的,塞满了可可期货或是公司狂欢作乐的最新消息。可是,不管当时他是在搞什么买卖,他一天也总有两次要把它扔到一边,好好享受进餐之乐。菲利克斯很爱吃。
他上一次来访是今年春天的时候,吃晚餐时,他在讲他最喜欢的话题:下一顿吃什么。我们明天午餐到哪儿去吃啊!他心里盘算的是鱼,大概是那种满是大蒜的鱼羹,而且是只有法国厨子用新鲜的地中海鱼才做得道地的那种。当然呷,他说,唯一有可能吃到这种东西的地方,当然得是一处俯瞰大海的饭店。
在普罗旺斯我们住的这一区里,美景搭配美食的组合,绝对不少——俯瞰山际、河流、山泉、村落广场。葡萄园、河谷地的餐厅,比比皆是——这里几乎是任何景色应有尽有,就是少了个海景。要吃鱼羹,最近的一处圣殿坐落于马赛,远在60哩之外,而且碰上停车更是恶梦一场。就算这美食是个理直气壮的借口,这路途也未免太远了吧。我们恳求菲利克斯三思。
他那时正对着面前一堆各色各样的乳酪埋头沉思,闻言抬起头来,露出满脸笑容。距离啊,他说,不是问题。停车亦然。他把他的飞机带来了。就停在亚维农机场,不过区区25分钟的车程,随时都可以载我们去要去的地方。这世界简直就是我们的“盘中生蛇”(The wodd was our oyster,囊中之物)。或是龙虾。甚至是鱼羹。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的时候,我们人已经在亚维农机场了。规模小,不拘束;以前搭飞机还是件乐事的时候,飞机场就是这个样子的。不必在长长的队伍里等着报到,没有管家婆型的地勤人员把我们赶到出境大厅,不必等候。没有忙乱。飞机的正驾驶和副驾驶见过我们,便和我们一同慢慢踱到飞机旁。
这是一架商用喷气式飞机,外表是奶油色,机舱内是幽静的淡灰色。共有七席座位,套在擦皮椅罩里,还有个人音响,尾端不大的厨房里有咖啡和饮料。有点像协和式喷气式飞机,但没有一长串叫你火冒三丈的连珠炮说明,强迫你收听;座位里伸腿的空间也比较宽敞。菲利克斯告诉我们,这架飞机每加一次油可飞四、五小时,这表示欧洲任何地方我们都到得了。结果,他那天正好要在午餐前到尼斯去办事,所以,这处地中海边的城市就成了我们的第一站。
我们一路南飞,到了海岸地区便左转,而且尽量低飞,好让我们能一路不断将里维拉海滩的全景尽收眼底。菲利克斯一路都在查阅他的餐厅笔记,任我们飞过一座座在晨间阳光中灿烁斑斓的小城和港市。待我们瞧来。圣特罗佩(Saint-)有一家夏必秋(Le Chabichou),坎城的寇洛塞特( Croissetie)路上有一家黄金棕搁(Le Palme d’Or),若安乐松(Juan一les一Pins)有美堤(),安提布( Antibes)有奥伯治圣女(La Bonne Anberge)——他低声咕俄,想到下面的那些大厨师可能在做何羹汤,就不禁嗯嗯哼哼陶醉其中。去这里多好!
去这里多好!
飞机滑翔到了尼斯,我们在驾驶舱体验了一次驾驶级的降落。飞机引擎甚至还没完全熄火,就有一辆车驶过停机坪,准备接我们上车,载到候机室去。有关用餐的地点,也有了个决定。我们要去安提布岬( Cap d’Antibes),而且,为了不想之后还要在车阵里打一场混仗才回得了尼斯,我们要在曼德琉(Mandelieu)上机;这是坎城市郊的一处小机场。
有个年轻人戴着叫你看不透的漆黑太阳眼镜,穿着名牌西装,在候机室接我们,然后一路把我们恭送进一辆加长型宾士轿车里面。菲利克斯自己先开溜,可能是去买一家银行或一艘游艇吧,要不两者都买。他两手一挥,把琐事都摒挡开来。他说真正重要的,是我们得在午餐前为他买一点东西,一些他家厨房的补给品。带着一张购物清单和那辆宾士轿车,我们便朝旧花市出发了。
通往花市的圣佛杭苏瓦·保罗街(RueSt—Fran-cois—de—Paule),以两家饶有声誉、令你食指大乐的 商店出名;进了这两家店,连雕像都会流口水。第一家是奥尔糕饼糖果屋( Pansserieet Confiserie Auer),卖的 是巧克力、蛋糕、酥饼、还有果酱。第二家是橄榄油的 小小王国,叫作阿齐亚力(Alziari)。
在奥尔招呼我们的女郎,看见菲利克斯潦草写下来的项目,神色一凛,“这是位果酱的真行家”,她这样说他,一边包了一大包各色果酱,有克来门氏小柑橘、欧洲越橘、杏果、小酸橙、梅子和香瓜。这么大一箱,我们可有运输工具?当然有罗。菲利克斯先前就已经明说了,你若有架飞机可以把采购的东西载回家,你就可以买一大批东西。
我们过街到阿齐亚力去。这家店不大,而店里高与天花板齐的不锈钢大桶,把店面衬得更小;桶里装的都是第一榨的橄榄油;他们一秉高卢人装腔作势的传统,形容这油为“特级处女油”。他们要我们先尝一小茶匙,才决定要不要买。真是纯若处子,新鲜可口。我们下了几十公升的订单;趁着他们在将橄榄油汲取出来,对人5公升一个的油罐内时,我们再接下去处理采购单上其他的东西:3公斤圆硕的黑橄榄,一打覆盆子糖浆,几罐清淡、几乎泛甜的油渍鲤鱼,几壶橄榄酱,几包番红花,几桶薰衣草味的蜂蜜。等我们大功告成的时候,就多了两大纸箱的东西出来,那宾士车的行李箱也开始像家塞得琳琅满目的美食专卖店了。
菲利克斯在花市旁的一间酒吧内和我们会合,一起吃了一块烙饼。他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我问他是不是生意上出了什么岔子。当然不是,他说了。只是在他来这里的途中,看到了一些特别大、特别漂亮的海螫虾,所以,现在拿不定主意午餐要吃些什么。他去安提布岬的一路上,都在和他的肠胃商量该怎么办。
贝肯(Bacon)这家饭店,在一部肠胃圣经里被封为海鲜餐厅中的劳斯莱斯,就矗立在一条窄窄的海岸公路上方,像个精心焙制的蛋奶酥。四面八方都是海景,餐厅里的照明,是引进稀释的太阳光。我们一行人走进餐厅里时,菲利克斯搓着双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鼻翼在嗅到烤鱼、香草和大蒜的味道时,掀了几下。
“最棒的海鲜餐厅,”他说,“全都是这个味道。”
有对中年夫妇,女的披戴珠宝,男的披戴一抹大八字胡,两人潜心埋头在一只热气腾腾的砂锅上。他们都戴着围兜,一边看着侍者把砂锅内的东西盛到深碟里面去,一边在小圆吐司上涂抹一瓣瓣的生大蒜,然后再抹上一层厚厚的铁锈色调味酱——这道煨鱼最后就靠这胡椒大蒜酱,来提出那口辣劲儿。
主菜决定了。为了打入那场合的气氛里,我们开动时塞了一嘴的海鲜,鱼身裹着薄薄一层意大利面,还浇上了松露酱。搭配的白酒产自卡西斯(Cassis),距这里只有几公里远。我们到这里来走的距离,比菜单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要远。
我们的砂锅来了,一起上来的还有配料和围兜。侍者只用一支汤匙和一支叉子,就可以把鱼切片,切得是又老练、又快。他若去当外科医生,一定会赚大钱。他咕咬了一句,“请好好享用”,便留我们自己享用。我老是奇怪,怎么最好吃的大餐,通常也是吃起来最通通的。花了20分钟和那些大蒜、胡椒大蒜酱,还有那浓稠、粘糊糊的汤汁搅和之后,我觉得我得洗个澡。
午餐拖到了两小时,又再拖到快3小时;法国的午餐总是这样,是一种坏习惯的产品。我开始担心,是不是来得及赶到机场。菲利克斯又点了咖啡,朝椅背一靠。
“你只要记得,”他说,“飞机只有在我们准备好要走的时候,才会开走。时间表由我们决定。喝一杯卡尔瓦多吧,别像观光客一样。”这两样我都遵命照做。真的很棒。
我们终于到了曼德琉机场,把那家美食专卖店装进飞机后面。驾驶没有一句责备的话。他们一直在作日光浴。我们起飞时,我心想,我可是一下就会习惯用这种文明、悠闲的方法,在欧洲各地飞来飞去的;既没有时间的压力,也没有紧迫的烦恼去把航空旅游的乐趣,弄成像是在交通高峰时间搭乘地铁。
这件事啊,我问菲利克斯,难道是普通荷包的财力完全负担不起的吗?
这要看情况了,他说。举例来看,从亚维农搭飞机到巴黎,花费是相当可观的——油料和降落费用约在48000法郎左右,折合5000英镑。但注意,他说,你这飞机在巴黎降落的地点,距离协和机起飞地点不过几百码,所以,你若急着上纽约市一趟,那才是最快的方式。
但有另一种方式可以看这件事情。就说你的公司在全欧各地都有分公司好了,而你们共有4个人,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到这些分公司走上一遭。这时,阿姆斯特丹、巴黎、苏黎世、米兰、伦敦,全都可以轻松排进一个礼拜的行程里。计划可以随时改变,会议可以超出时间,都没关系,你绝对不会错过飞机。这不仅是方便,也是把忙忙碌碌的高级主管搬来搬去最省时间的方法。而这些的费用,总和起来,约只是头等商务舱机票钱的两倍。
我说,这听起来几乎要算是物超所值了!
正是啊,菲利克斯说。你若是得在欧洲各处跑着作生意,这作法绝对划算。
我相信他说的对。但我怎样也还是觉得,这样子去吃午餐,简直是活受罪。
第十五章 亲爱的朋友伟大的安东(Antoine ),几年前过世了,过世的情况我稍后再说。但是“老友路易”(Chez L’Ami Loills)这家他自有且掌厨达50多年的餐厅,现今依旧是他生前所爱的景象:又挤又吵,坚持要破破烂烂的,还稀疏点缀着一些漂亮女子,不管她们的节食计划是什么,只管享用她们怀念已久的盛餐。
据说这里是巴黎最贵的一家“小吃店”。但我比较喜欢把这地方想成是:不忌饿形饿状的人,可以“大吃”一顿而物美价廉的地方。有些人只喜欢把食物拨来拨去的玩,或是表明喜欢盘子空一大片,只在中央有几滴覆盆子酱——这些瘦骨磷峋的可怜虫,一定会被这里的盛餐吓得寒毛直竖。你若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就别再读下去了。否则你只会罹患代偿性消化不良症。
“老友路易”位于维特布易路(Vert—Bois)这难以名状的狭厌小街的32号上;这小街以前可是沉重的喘息要比人车的声音还要大的。这一带以前是男女幽会的胜地,每隔一栋建筑就是一处“宾馆”。绅士,淑女可以在这“临时公馆”里计时租房使用,事后再跌跌撞撞走过街角,犹带着微酡的双颊,到安东餐厅的桌旁休养生息。
即使现今这时代比较没那么放浪形骸了,你仍然可以想像得到,在角落里隐隐私语的那位油头粉面的男子,和他那位裸露大半个香肩的女伴,必定是向婚姻请了一个下午的假溜出来的;他们绞着手指头,每次门一开,便赶快偷瞄来人是否认得。
这是有愧于心呢?还是只是在看有没有名人出现?不论政坛小人或大老,罗曼·波兰斯基( Roman Polanshi),费唐娜该( Faye Dunaway)、皮尤杰家族(,标致汽车业主)的人,摩纳哥卡洛琳公主的前夫,上流社会、下流社会的人——全都来过这里;而且必定再来无疑。
但为什么呢?维持一家餐厅成功达5年,已属大不易了;因为不出5年,流行便会把大师傅一脚踢开,转台到更新颖、更时髦的餐厅去了。所以,怎么会有一家又小、又破的小店,又是位于一条毫不起眼的街上,居然有办法从1930年就发达至今?
更特别的是这家餐厅,是靠巴黎人才有这兴隆生意的,而不是靠观光客;而巴黎人呢,根据盛行的传闻轶事,都说他们在挑三捡四上是又难捉摸、又骄纵的。所以,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他们又怎么会一来再来呢?
有些生命里最美好的事物,都是些可喜的意外,而非刻意的发明;而我有个感觉,就是“老友路易”正落在——或说是“安坐吧,还有刀、叉侍候”——这一类别里面。他们那里像是有秘方一样——假如你能把美味的材料,经简单的烹调,端上桌时份量多得令人失笑,这种作法叫作“秘方”的话——但是,那地方可不仅止于此。那地方有一种性格,一种可以“宽衣解带”一逞口腹之欲、尽情开怀的气氛;而我猜这该归请安东的余荫庇佑;他的魂魄还在管理这家饭店。
你一进门就会看见安东的照片,远远挂在餐厅的那一头——这家伙是个高头大马、蓄灰色八字胡的袋熊般人物,最壮时体重超过200磅。他从照片里朝外看,所见的景象半世纪以来几乎未曾改变。铺着黑白磁砖的地板,磨得有些地方都露出一块块的水泥地了。有个烧木材的老古董火炉,蹲在一边,炉子上方病骨支离的锡制钩子,挂在天花板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墙壁的颜色浑似烤焦的皮革,棕色泛黑,还有裂痕。直背的木头椅子,窄窄的桌子铺着浅橘色的桌布,圆鼓鼓的餐巾,朴素、耐用的餐具。没有强调艺术手法的灯光,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吧台,没有无谓的装饰。就只是吃东西的地方。
过去14年来的经理(他的大名,正好也是路易),一身白衣黑裤,块头之大一如他们的牛排,领你到你的桌位去。侍者接过顾客的大衣——喀什米尔、黑貂、水貂,全部一视同仁——卷成一团,用篮球员般老练的双手做投篮动作,扔到有一人高的架子上;这架子之长,横贯一整面墙。男士若想脱下西装外套,尽可随意;另也不妨把餐巾塞在下巴下。菜单送上来了。
菜单是一张白色硬纸板而已,菜色是手写的,而且很短:共有五道开胃菜,十道主菜,五道甜点。菜色随季节变换,有许多客人是算准了新鲜芦笋、羔羊肉,或是野生的牛肝蕈上市的时间,才上门来的。到了12月初的时候,就是我上门的时候,菜单已经在冬天了;板子上满是寒夜里会撑破肚皮的食物。
任何一顿美食的第一道菜,都是期待;就是那举棋不定、美妙无比的几分钟,手里握着一杯酒,想象力不停在各种可能的选择里转来转去。油封鸭?浇满辛香大蒜的扇贝?烤雉鸡?葡萄鹌鹑?从我坐的地方,可以看到厨房里面有模糊的白色人影和铜制的长柄煎锅晃来晃去。可以听见烧肉滋滋作响,闻到马铃薯炸酥了的味道。
有个侍者从我旁边走过,托着一个冒烟的盘子与肩齐平。火烧小牛腰。他后面跟着路易,小心护着一只灰扑扑的瓶子。我们的侍者走过来,等在一旁。
我的威廉叔叔以前老爱说,每当犹豫不决的时候,就点鹅肝酱吧。其实,这也是这家店的传世名菜之一,一直由同一家供应,前后已经两代了,据说害不少美食名家吃到喜极而泣呢。对,就从鹅肝酱开始,然后是一些烤鸡。
待那侍者回来,我还以为他刚才下刀的时候,刀滑了一下呢。我们有4个人,每个人点的开胃菜都不一样。但是,上来的鹅肝酱,足够我们4个人大块朵颐——质地致密的粉红色肝片,细细嵌着一道道淡黄色的鹅油,配上热烘烘的棍子面包切片,面包还带有烤架烤出来的条纹印。其他的盘子上,是同样毫不客气的一大堆扇贝、土制火腿、蜗牛肉。后来又上来了一堆小山一样的热烘烘面包,就怕我们不够吃。
可能是因为恬不知耻自承暨餐吧,或是向我作研究时秉持的负责态度给予礼赞吧,反正,我每样东西都吃;而我敢说,我从来没有吃过比这更棒的晚餐。但很不巧,主菜还没上呢。我这才开始有点了解,安东以前是怎么维持他那拳击手的体重的。
他的事业于开始之际,依我听来的说法,是先当私家厨子,在一户富裕人家掌厨。而你可以想象当他弃私从公,转往维特布易路时,他在那一家人胃里留了多凄惨的一个大洞填不满。人生中只有两件事可以把他从烹任大事中拉开;他爱赛马,还爱女人。他特别喜欢的女性顾客碰上他,固定会被他浑身大蒜味的拥抱搂到窒息;同时也得领叫一下安东火炉般温热的手指头,在脸颊上触摸的感觉。而女士也都爱他。有一天晚上,有位世界知名的大美人,在女更衣间里碰上吊袜带出了技术性问题的麻烦,但她找来的救兵不是女性,而是安东。他回到厨房去时,不停摇头惊叹,双手在空中画出丰腴性感、起伏有致的形状,从他的胡子里喃喃吐出几个字,“多丰腴的大腿啊!”
真凑巧,我下一道菜正是同样丰腴的鸡。我点这道菜的时候,看漏了菜单上的一个关键字;全鸡的“全”。这只全鸡闪着油亮的皮,蜜黄褐色、鲜润多汁,大腿灿烂夺目;雕琢之精巧,是我始终非常羡慕,而且永远无法企及的。(遭我雕工茶毒的那些牺牲品,不知怎么的,骨头都不在正常位置上。)这只优美如雕像的动物,有一半放到了我的盘子上。那侍者保证剩下的另一半会继 续热着,留待稍后享用,然后送上了炸薯条——像是堆成6时高、金字塔状的圆胖火柴棒,咬在齿间会轻轻脆裂。
天助我也,我解决掉了这只全鸡的第一部分,至于我的那几位朋友,对付的可是体积合理得多的大山鹌。接下来我们的侍者就十分错愕了,但仍不失礼貌;因为我不肯出场和这只鸡来场第二回合的奋战。但他并未就此放弃,直到后来,才改以甜点进袭。野草莓?糖衣牛轧糖?浸在樱桃白兰地里,有足球大小的凤梨?
我们最后讲定了就用咖啡,外加餐后到厨房散步散步,我希望这厨房有朝一日可以由官方正式定为国家古迹。这厨房配备的人力是比比(Bibi)、迪迪(Didi)、尼尼(Nini),他们居然有办法在几乎没有现代设备的这么一小块地方里面,变出旷世珍馐。约有二三十个摔得坑坑疤疤的铜制锅子,挂在一座发黑的生铁灶上方;这灶1920年就装上了。灶上的烤盘70年来烧穿了两次,已经换新;灶内是烧木柴的——用的是饱经风霜的陈年橡木。就这些了!没有微波炉,没有闪闪发光的电脑化烤箱,没有大片大片的不锈钢。《居家庭园》-(House&Garden)杂志的厨房版主编,看了准会大吃一惊。
但是这样好得很,干嘛要变呢?况且,“变”是谈都别谈的。安东在他的事业即将告终之时,同意出售这家饭店,但有两项条件:第一是饭店必须保持其原始的风貌;破破烂烂的地板、摇摇欲坠的炉子、龟裂的墙壁等等,全都不能改变。至于食物呢,同样也必须维持其一贯的作风——最好的材料,丰硕的份量,简单的烹调。
而第二项条件,则是在他死后,必须好好照顾他的太太。
安东过世的传奇,始自他对医疗、医生这些劳什子之深恶痛绝。他放罹病之初,便有几位朋友央求他赴巴黎一名医处看诊。他拒绝了。既然是这样,他这些朋友说,我们就安排这位医生到餐厅来看你好了。
你们若是敢弄个医生来靠近我一步,安东说了,我就宰了他。但他的病不肯放过他,所以他的朋友也不放过他。有天早上,他们真的带了个医生——一个大无畏的医生——到餐厅来。餐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安东。他坐在一张桌边,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卡尔瓦多酒和一支左轮手枪,放在他面前;人则已因心脏病发身亡。
这说法是真的吗?还是他根本就是安详过世放马赛一家诊所的呢?我知道我喜欢的是哪一种结局;我想那也是安东喜欢的。死在家里比较好。
第十六章 用葡萄施法一般人很少能在早餐之时,便得以享用葡葡美酒;但我可是要作此推荐,尤其是在秋高气爽的清晨,人就正在香槟区心脏地带的时候。
我们那时在波奇(Bouzy)村里,正在乔治·维塞勒(Georges Vesselle)家里稍事休养生息,以备迎战一整天的重大责任。餐桌上当然会有一两杯香槟,用来搭配一碟碟堆得高高的熟肉和松脆的棍子面包。之后,在端出了呛鼻的熟干酪时,同时也有几瓶胖胖嘟嘟的波奇酒送上来了;这是在香摈区生产的唯—一种红酒。这样的一顿,我想,对于你们这些每天早餐只准自己喝一杯黑咖啡,吃一块面麦松饼的人而言,可能算是过分了点。但我们那天可是有艰巨的活儿就摆在眼前呢;这些活儿得用上警醒的味觉,还有饱满的肚皮才能胜任。在这种情况下,明智之举,不外就是入境随俗,好好养精蓄锐吧。
我肚子里有关香槟的知识零零落落的,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小事儿,任哪一个外行人热切喝上几年香槟,便都吸收得进去的。这香槟酒呢,有显赫的大厂,也有小小的酒坊,有难得几回有的好年份,有浓一点、淡一点的口感,有大一点、小一点的泡泡——除了这些,香槟于我形如带有喜庆、浪费色彩的谜。这要艺术家才做得出来,没有疑问;但他们是怎么做出来的,我可不甚了了。香槟,一如法式炸薯条或是佳人的真心,只能看作是另一样天赐的恩典,只有谢恩敬纳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