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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彼得·梅尔 当前章节:151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13

而这情况就快要改变了。早餐之后,我们搭车前往这世上名字取得最讨巧的街道之一——艾柏尼(Epernay)的香槟大道(Avenue de Champagne),一履安德列·巴瓦雷(Andre Bavaret)的嗅觉、味觉之约。

巴瓦雷先生年年都得负责决定沛绿雅·珠玉(Perrier-Joueo)的口感和色泽——秀雅、清淡、飘忽;他这绝技塑造了沛绿雅·珠玉独特的风华。而这风华必须能够始终如一,年复一年,不论季候何等诡满难测,也不管葡萄藤蔓有时会有何古怪的行径;这也正是困难之所在,任谁要调制一份旷世佳酿,皆须面对。而香槟还真是“调制”出来的呢,它是合成品;这世上根本没有“原酿”香槟这种东西。

首先呢,巴瓦雷先生解释说,你必须到处“物色”。他带我们在他墙上的地图上走了一遭;地图上标出了香槟区各村庄和葡萄园的所在。总计他一年要挑选的葡萄,分散在36处葡萄园中;这些葡萄混合起来的比例,又逐年而异,因为葡萄的口感和品质年年都会有变化。(也就是因为有这原因,香摈是没办法由电脑调制的。

一个人天赋异秉的味觉,是无从取代的。)我们有了葡萄啦!现在,这些葡萄必须调配起来。我们由办公室逛到了品酒室;这房间内有一大批整整齐齐的素净绿色瓶子,和更大一批整整齐齐的玻璃杯,列队在一方长条的白色桌子上。而在桌子的每一个角上,有个东西叫我看了大松一口气:

那是个高及腰际的“痰盂”,在这里请多“吐”一点。这样才对嘛,因为这些酒的酒龄尚浅,常有股酸劲儿。在我们顺着一排排的杯子一路尝下去时,我想到居然有人搞得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该怎样打理出个头绪来,真是打心底肃然起敬。

这些味道真的是有差别,连我缺乏专业素养的味蕾,也分得出来。但是,最后合成的结果中,到底这一种要加多少,那一种又要加多少呢?这在许多方面都和调制香水差不多,只是多了一样问题,就是必须能叫人乐于下咽。

接下来是施法的时候了。巴瓦雷先生拿出了一样东西,样子像个特大号的试管,然后把我们尝过的那些新酿的纯酒,选几种依不等的份量,倒入试管当中。他转了转试管内的酒,再从清一色的绿色瓶子中挑了一瓶,加进最后半杯酒,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这是一次混成酒的示范,让我们多少了解一下“混成”这手法,能把几种刺鼻的味道瞬间化成甘醇和顺的滋味。而结果呢,就像变魔术一样,是可人口一尝的。

本来有再来一杯的念头——只是要确定一下嘛——却不得不放弃,因为尚须下乡一游。我们的午餐是在维兹奈(Verzenay)一座复旧的古风车坊里面吃的,吃的比较清淡,而我们听说,这是为了让我们养精蓄锐,以备接受下午课程的考验。

香槟区的景色,和我见识过的景色无一相同。这里的景色无所谓扣人心弦——以迤逦、平缓的丘陵占了绝大部分,偶尔可见一辆曳引机遥遥在天际出没——可是,你再也找不到比这照料得还要好的绵延乡野了。触目所见皆是一派整齐、明了,一畦畦茂密、笔直的葡萄,浑似逐个修剪成这整齐划一的高度的,再者,你若有幸受邀一游维兹奈的风车作坊,你就会看到另外一种该地独树一帜、叫人难忘而又精神大振的景象——一位手捧一大瓶酒的仁兄。

我们钻出车外时,他已恭候在一旁。他有张红润的脸庞,头戴一顶深蓝色的帽子,身穿白色长围裙,手戴白手套。右手臂紧贴着胁下,手肘弯曲,手掌稳稳护着一瓶芒庄( de Mumm)1985年份的“大绶带”(Grmd Cordon)香槟。若说还有比这更叫人开心的午餐开幕式,我还真没看过呢。

结果,这瓶“大绶带”还只是开胃酒,后面还接着有其他声名显赫的大瓶酒:

芒庄克拉蒙(Crammant de Mumm),1985年份的沛绿雅·珠王玫瑰红(Perrier一),芒庄红绶带( Cordon Rouge Mumm)——而他们斟酒之精准,手部坚稳如磐石,是我绝对不敢巴望去效法的。专家是不会抓着酒瓶的头部或腰身的,而是用手掌托住瓶座,大拇指扣在瓶底深陷进去的凹孔。手臂伸得长长的,香槟倒出来之平顺、精准,到泡沫正好浮到酒杯边缘下方一点点立即停止。只要想到这大瓶酒的重量不轻,香槟笛形杯的口径又不怎么大,香槟这种酒之浓郁,还有斟酒时拉长整整一条手臂的距离,这仪式看来便真是危机四伏。天知道我若自己上阵会是什么光景。

真正的好香槟具有提神醒脑的功效;到了下午两点半时,我们不仅人是醒着的,而且还相当清醒呢,这正是对好香槟的一大礼赞。这样,我们正可迎接下午的功课,去研究葡萄由一串串变成一瓶瓶的演进过程。

我们从白丘(Cotes des BIancs)的白葡萄园开始。这片葡萄园一年中有很长一段时期,都是沓无人烟的,只有寥寥几个缓缓移动的勤奋人影,在田间查看老天爷在干什么;但现在这时节则十分忙碌。园中狭长的绿色走廊,现在挤满了秋收的采摘大队。这是采收葡萄的好天气,暖和又干爽;而晚春的霜降带来的损害,也比预期要少。今年会是个很好的丰收年。

一篮篮的葡萄一个传一个,送到了田尾的收集点,接着再由卡车或曳引机,载送到克拉蒙村内芒园酒庄里恭候多时的榨酒机那边。这些榨酒机是些木制的圆形大物,侧边都是百叶板;这玩意儿一口可以吞下几吨葡萄。接着由上而下,会有一片巨无霸般的木头压板,以非常、非常慢的速度压在葡萄上,将葡萄压破,挤榨出汁,源源流入下面的大桶之内。

这些葡萄受此无情压榨,前后共需三次。第一次是榨出最上等的葡萄汁,叫作“葡萄酒头”;第二次榨的汁,则用在混成酒上;最后一榨所得的残汁,则用来蒸馏成当地人的“白兰地”,也就是他们说会促使你胸部长毛的“渣酿香槟”。一滴也不浪费;想来实不可思议,同一批葡萄居然能变出两种差别这么大的酒,一种秀雅、清淡,另一种呢——晤,我正好很喜欢渣酿酒,但你绝对没办法指它“秀雅”

的。

我们依照葡萄汁走的路径,回到发酵桶这边;在这里,我应该提一句警告的话。

若万一有人竟然建议你吸一口酿造期的香槟气味,请你拒绝。我就犯了这个错误,倾身靠向一只敞开的酒桶,想要以鉴赏家的派头嗅上一嗅,结果只觉得鼻子像是挨了一团针扎一样。带着迷蒙的泪眼,我恳请移步到生产线上比较安全的地方;所以,我们便弃此酒桶,转往地球内部探险去也。

在理姆斯(Reims)和艾柏奈这两座名城的地底下,其实有长以哩计的地客和通道,有些还深达三四层楼;其中全都塞满了香槟。在这些沁凉、幽暗的地窖中,温度始终不变,所以这一瓶瓶酒便能在完美的条件下大睡其觉,仿佛墨绿色的山峦,一重过了又是一重,真是香槟爱好者的人间天堂。

我们来到沛绿雅·珠玉的地窖;这里依香槟区的标准不算大,只有1200万瓶,但也大到可以让你一下就在里面走失了。其中最古老的地窖,就位在沛绿雅·珠玉的办事处正下方,是由人工自白玉质地面下开凿出来的,你现在还看得见挖凿的痕迹,留存在连接一间间地窖的粗而拱顶上,因久经岁月而发黑。我们一路走,愈走愈往深处去,一直走到了一处针山般的排排帐篷形木架子前;每个架子里都是酒瓶林立。

这些木架子或作叫“人字形酒架”(pupitre),有一人高,是在19世纪时发明出来的,为的是要解决香槟因发酵而在瓶内形成沉淀的问题。这些瓶子倒竖插在架子的椭圆形洞内,呈陡斜的角度,以便沉淀物能慢慢滑落到瓶塞的地方。为了使沉淀物能完全、均匀的滑落下来,这过程不时得需要稍稍帮忙一下。这些瓶子必须轻轻拿起,依顺时针方向稍微转动一下,然后再放回去。这就是“转瓶”(remuage);虽然实验过多种借重机械的作法,但是要找到能完全令人满意可以取代人类双手的替代品,尚有待继续努力。这想必是又冰冷又寂寥的工作,但是高明的转瓶工人,小时可以处理多达3000瓶的酒。

在转瓶之后,接着就是“除渣”(degorgement)。这是将酒瓶颈部冷冻起来,以便取出冻结在冰里面的沉淀物。接着加满酒瓶内的酒,重新塞上软木塞,贴上标签,便大功告成!出身自泥泞田地的葡萄,现在已摇身变成琼浆玉液了。

你是会马上人口一尝呢?还是存放个一两年了(甚至更久,若这是好年份的香槟的话。)专家是众说纷坛;专家不都是这样嘛!有些人说香槟若是存放太久不喝,会失去泡沫和风味。当然这全看香槟的品质如何了;而我个人是敢担保岁月历练的好处的,就像我们在此最后一晚享用的那瓶酒一样。

我们受邀到理姆斯城的芒庄宾馆进晚餐。席间有我们的老友,就是捧着大酒瓶的那位仁兄。在一道道菜送上、撤下之间,1985年份的红绶带和1985年份的大绶带玫瑰也随之进进出出。最后压轴的是一瓶十分谦逊不贴标签的美酒,“陈年佳酿”

捧了出来,斟上桌面。

我举起酒杯迎向灯光,端详细细的泡沫由杯底上升时的庭审私语。不管岁月还使了些什么手法,岁月就是未曾制伏这些泡沫。不过,岁月倒是为这美酒添加了极为幽淡的一层烤面包的香气,这是真正年份久远的香槟美酒,才会散发出来的烤面包气味。入口够郁、秀雅、清淡;酒龄是30岁。此时此刻,我下定决心永远不再喝一口廉价香槟。人生苦短哪。

第十七章 仆从如云我要我的早报在我读以前要先烫过。我要我的鞋子擦以前要先套鞋撑。我要坐在汽车后座,由别人替我开车。我要有人替我铺床,替我洗碗,替我割草,替我倒酒,替我接电话,替我料理日常的俗务琐事,而且必须在来无影、去无踪当中,以高度的效率完成。这样我才能把时间用来作些重大决定,像是晚餐要搭配哪一瓶酒,下一届村长选举要投票给谁,诸如此类等等。

日子本来就该这样过,只是要有钱、有佣人罢了。

坐拥私人专员一事,有其立即可见、浮面的好处,以致吸引了许多年轻人忙不迭要找管家、女佣入门,而没有事先把整个事情好好想个清楚。信不信由你,这事有些坏处不是你一目便能了然的。这稍待片刻再谈,首先呢,讲好听的。

坐拥仆佣最明显的一大好处,便是仆佣可以为你挡下种种难堪、不快或是危险的事。他们可以为你打点日常生活中一些琐碎但重要的小事,从倒垃圾,每天早上为你准备好衣服摊开等你穿上,到随时补充吧台饮料,不一而足。你可以差遣他们去为你采购圣诞礼物;先到戏院门口为你排队买票,好让你安心吃完晚餐;先到你的乡间别墅打扫一番等你进住;或者平躺在街边,好让你随时有停车位可用。你若不小心闯进了不良地区,这时,只要你带了个魁梧的大号跟班在身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尽可由他去和拦路打劫的小鬼理论,你则赶快找辆计程车。

除了实际的用途之外,仆佣也是社交资产,能为自己的主人带来社会地位,特别是还带点异国风情,如不会讲你们的语言时,身价更高。我个人偏好的是流亡在外的波兰贵族。要不然,你也可以依各国的国技来选择:如法国的厨子(蛋奶酥棒透了),英国的贴身男仆(服饰的品味高明极了)、德国的司机(对付机器十分老到)。而这就全看你能讲哪一国语言,还有你事业的规模了。

说到这里,真不巧我们就开始碰到在住所养这么一班人的麻烦了。即使将人数压到最低,也会占去不少房间。这些人一定要有独立的生活角落,否则,你动辄会绊到在卧室里打扫的女佣,或是和管家争吵要看哪一台的电视节目。想当年日子比较好过的时候,佣人可以塞在小小的阁楼里面,就着滴泪的蜡烛擦试银器。但现在,佣人居住的空间最少也要有一套卧房、浴室和起居间才可以。当然罗,舒适和装潢的标准,自不能和你自己豪华的居所相提并论。然而,就算是这样,依目前租金的行情,你眼前一个月的开销,少说也要多个几千美元。

这或许不成问题。不错,你可以慈悲为怀,乐见你的佣人个个住得十分舒服,真能把你的住家当成他们自己的家。你放心,他们一定会的。而且,由于好心必无好报,你这么大方,只会鼓励他们放胆像个家里的小辈一样放肆。这时,不免就会出现英国上流阶层口中说的“忘了自己的身份”;换言之,就是会失去必恭必敬的态度,而出现许多气人的状况:一边侍候你们吃晚饭,一边在你背后聊天;对你选的领带、威士忌,评语不甚中听;对你们的客人太亲热;要求假期长一点,诸如此类等等。

你若包容力很强,宁愿忍受这一切以求有平静、悠闲的生活,那还有更糟的呢!

你的佣人总有一天会变老,会变成怪物。就像有个爱尔兰乡绅的管家,有个习惯是在晚餐后送上咖啡时,全身一丝不挂、酒气冲天。他一直没被扫地出门,部分是基于感情因素,部分是因为他和都柏林的赛马界关系密切,不过这是题外话了。

最后一样潜在的麻烦,就是满屋子的佣人,最后终会叫你个人的隐私沦丧殆尽。

我们想象一下好了,你在办公室和人厮杀了一整天,回到家,只想泡个热水澡,啜一瓶冰镇的香摈,有一两小时的时间安静想一想,缝合你破碎的心灵。你休想!在你宽衣解带的时候,你那贴身男仆就紧跟在你身旁,赶在衣物掉到地板前抢在手中。

你遁入浴室,希望能在蒸腾热气当中独处一番,却赫见女仆正曲肘测试浴缸内的水温,还问你要不要擦背。接着,管家手捧香槟进来了。贴身男仆从门后探头进来,问你晚上的计划,他好为你准备合适的衣服。司机则打电话进来,问你什么时候要用车。这杀千刀的世界,就这么绕着你团团转,洋溢着关怀和善意,却直如人间地狱。

有了仆人,你就再也不可能有真正一人独处的时候了。每当你选了间房间,要静静沉思片刻的时候,他们一定会不知有什么事情,要进你那房间处理一下。或许这就是辛勤工作的证据吧——一种要人看到他在做事的本能欲望——就算你人在图书室,不消多久,就会有个人跟着脚尖到图书室里,为书本掸灰尘。你若躲到书房去,他们一定会跟进去为你换曲别针。过了一阵子,你便开始能够领会,西班牙人为什么形容仆人为“躲不掉的敌人”。

你当然可以叫他们走开,让你一个人静一静。你这人若是可以举脚去踢长毛大耳猎犬的牙齿,心里不带一丝不安,那么,你对他们畏缩退出房间时看你的那种伤心、责备的眼神,自然可以无动于衷。否则,你一定会自觉罪孽深重,接下来一整天对他们的态度就会好得过分,以示你对你恶形恶状的忏悔。不管怎样,除非你非常小心,要不然你家里的仆人终究会支配你的日常作习以及你的性情瘾好,以致你的生活似乎是绕着他们打转,而不是他们绕着你打转。

但是,又有何他法可想呢?自己擦鞋?自己铺床?自己开车?把所有闲暇时间全用在这类鄙事上面?在办公室里被人指指点点,说你是唯一有洗碗手的主管?在超级市场里被人撞见抱着大包小包的卫生纸?家有佣人,或许折煞人也;但是,家无佣人,对你这种身份地位和生活品味的人而言,则一定是愧煞人也。

别灰心。我花了好几个钟头,思考这仆人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的两难局面。

我想我发现了解套的方法——这安排既能依你的意愿给予你生活上的私秘,又能依你的需要给予你24小时无休的服务。而且啊,除了偶尔要给给小费之外,不花你一毛钱。

这方法是从公司杂役制度,以想象力大胆延伸出来的。而这杂役制度,是每家公司都有的,也就是由清洁工、消毒电话的欧巴桑,往上到送件小弟、司机、维修人员、秘书,最后上达主管特别助理这高得叫人头晕的位子等等,这一系仆佣分级组织。编制现成就有了,只需做小小的调整、添加,便能完全符合你的需要。

这方法只有两条不变的铁律。第一是你雇的人,一定要个个都纳入公司的受薪体系当中。第二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是住在你家里的。

司机你得要有两位——一是你自己用的,一是为你接送佣人进出你的宅邪。清洁工得要有一位。管家要有一位,负责监督家里一切庶务。贴身男仆也要有一位,为你打理穿着装扮。再来要有一位厨子。也可能另外要有人照料你的盆栽,每天更换室内插的花。

7个人。这对一家公司有什么大不了的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你只要想一想,一位董事长一人同时拥有三位秘书、一位司机、一位李尔型喷气式飞机驾驶、一位撰稿文秘,还要至少一位无所不能的小厮,在上班时间听你差遣,你的这么些人,相形之下还真是人单势孤 呢。你说不定还应该再雇个酒侍,为你把酒窖打点得妥妥贴贴。

当然会有人难以苟同而犯嘴咕,可能是公司的财务主管或是人事方面的长舌公、长舌妇吧。但他们关心的,应该是名义的问题,而不是原则。“你不可以把贴身男仆算进公司薪水里面。”说时一副泼冷水专家的架势。有道理,那就叫他别的吧——企业识别顾问、服装顾问都好,只要听起来官腔十足、一本正经,就大概过得了关。所以,厨子可以叫作家政专家,其他的每一个人也都可以躲在公关这层密不透风的迷彩装里面,偷渡成功。

这就是啦,随传才到的佣人,真正是你自己的家,压到最低的开销——想到这里,目前可以吸引我重回工作岗位认真做事的区区几件诱因中,这还真是其中一项呢。

第十八章 曼哈顿曼哈顿曾在我需要喘一口气时,对我相当仁慈;所以,此后我在心中对这地方,也常怀一份温情。以前我曾要在伦敦找一份广告文案的工作。那是陈年往事了,是在60年代刚开始的时候。那时伦敦的广告公司,都还由一些温文儒雅但不怎么聪明的人在经营。他们都是念伊顿(Eton)或是牛津出身的,喜欢身边簇拥的人,也都是出身自同等优越背景的年轻世家子弟。我没有念过伊顿或牛津,其实连大学也没念过。我也称不上温文儒雅。身怀这么严重的社会障碍,使我无力说服谁去给我一次面试的机会,看能不能给我一个以前人所说的“位子”坐坐——连在收发室里弄个位子都不成。所以,我便遵循辉煌的传统,决定加入渴望致富的荟荟众生之列,坐上(玛丽皇后号)(queen Mary)的“次经济舱”(在水线下面),漂洋过海到了西52街的老码头。

曼哈顿简直就是天赐福音。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通常还不必等上一个礼拜。只要你辛勤工作,必定能得到丰厚的报偿,而且是立即兑现。另外还有件事叫我大松一口气,这里才没有人要管什么伊顿是牛津的。我相信我很幸运,但我也相信还有很多人没有我这么幸运。不管怎样,我对曼哈顿拥有极为美好的回忆。对我而言,这曾是个特别的城市。

现在也还是如此;而且,幸运的是理由换成了别的,而不再因为这里是我事业无着时的避风港。现在我再到那里去时,为的是度个假,为的是尽可能完全变换一下我在普罗旺斯那穷乡僻壤的平淡生活,为的是要一点刺激作调剂,为的是要玩一玩。

你可能从来没听别人这样说过,但我几乎是把通关当作是赏心乐事呢!这事怪有趣的啊。那个穿着海关制服的老兄,双眼罩着一层不耐烦,在他的电脑里找来找去,就是要找出我作奸犯科的蛛丝马迹,但是叫出来的全是一片空白。可是他换而不舍,就问了这个狡猾的问题。

“您此次来访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这人就是这样子,忍不住就要为他的工作添加片刻的乐趣,要为他的眼睛揭掉那一层厌烦,让他觉得他正在为美利坚抵御恶势力。长官,我来此的目的吗?喔,就是一般的嘛——主要是敲诈勒索啦,外加偷窥漂亮妞。可能再走私一点毒品吧,这要看我有没有时间,可是你也知道曼哈顿这地方啊,你从来就没时间把所有事情都安排进去。

我猜他的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搞不好他就只是在我的表格上,潦草写个“商务”字样,然后祝我玩得愉快。

把这些手续打发掉之后,我便可以开始认真朝我的差旅费进攻了;由机场进城,我要适度地放纵一下。计程车当然是免谈了;直升机这种服务也一样:我以前试过一次,对于直升机上缺乏文明设备,深感失望。在我发现直升机上居然没有吧台时,已经来不及下机了。

在那以后,我就一直是搭乘豪华房车的;而且为了要确定是否万事俱全,我还事先打电话告诉他们别忘了香槟。以现今这种交通状况,在皇后区里塞上4哩的车程,可是可以把人渴死。

所以,我就这样坐在车里,高翘着脚,手里端着冒泡的香槟,看着曼哈顿的灯光远远出现在天际。我的信用卡期盼得都颤抖起来,而我也引颈期待,和这地方的人首度交锋不知是何景象。这一区的人推出的表演,是这城里最好的:刺激的大戏、低俗的闹剧、怪诞的人物、尖刻的语言——在这里是一应俱全,还免费呢。

就像有个人,老是蹲在第六大道和42街转角的人行道上,瞪着走过的每一位漂亮女子,对她们咕咬说道,“换条内裤吧,宝贝儿。”她们一概装作没听到,但你看得出来她们听到了。

再如傍晚的徒手肉搏战,由两位高级主管身份的人演出,为抢计程车而吵架。

双方的对话内容好猜得很:第一位主管:“这是我叫的计程车,你这个王XX!”

第二位主管:“你叫谁王X X!你这个王X X!”

冲突和辱骂随处可见,而我怀疑有很多是专门演给我这样的土包子看的,就只是要让我们知道,我们一头撞进大城啦。

而这大城,实在是个奢华招摇、满是玩具、吞钱像个无底洞的地方啊!每一个人都浑似要拚命摆阔、死而后已的样子。快递人员脚上是一双75英镑的锐步(Reebok)运动鞋,生意人手上是手工缝制的的鳄鱼皮公事包,中年的阔太太被耳环压得步履蹒跚,有一条街长的豪华大轿车在地上跑,私人专用的直升机在天上飞,大家花钱就像呼吸消耗氧气一样——不管我到曼哈顿多少次,每次的头小时,都会被一叠钞票变成一口袋零钱,速度之快,吓得久久无法自已。而解决的方法呢,当然就是完全不要用到钞票啦;你就改用塑胶货币,签帐的时候紧闭着眼睛就好了。我只要做这简单的调整,就可以开始适度地阔气享受一番了。

在曼哈顿花钱如流水的机会,花样多到叫人眼花镜乱;所以,这需要有超人的精力及组织力,才能在区区几天的时间之内,将这些机会全都利用殆尽。我很努力耶,苍天在上,我真的很努力,只是我从来没有办法把我要做的事全都做完。

不过,是有几种仪式是我每次来访必定要奉行的。这些都是义务,优于其他阵发性的可恶浪费;这些浪费在时间不够时,通常就没办法让我享受到了。但无妨。

总还会再来的。而这时,我也正进入挥霍当中;我走访了一家理发厅。

或许我不该叫他理发师的,因为他这位剪发师傅,是其他剪发师傅公认为世上顶尖之高手。他的大名是罗杰·汤普森(Roger Thompson),他的沙龙就位于精品百货巴尼楼下。他的时间通常几个礼拜以前就订光了;大家也知道顾客对头发该怎么剪,意见若是与他不合的话,他是会把顾客请出去的。你就把你的脑袋交给他吧,看他爱怎样就怎样。你会因此而拥有平生最棒的发型的,而这会花掉你约70英镑。

我的下一站,是在我去吃午餐途中顺道拜访的,就是公园大道的一家鞋店,“苏珊·班尼斯·华伦·爱德华兹( Susan Bennis Warren Edwards)。这是一个人有个很长的名字呢,还是两个人合伙没有加逗点帮忙,我不清楚;但是,这家店里有个人,对于制作优良的鞋子独具不凡的慧眼——就是要简单,典雅,上脚马上就舒服,贵得叫人倒抽一口气。价格由150英镑再往上加一点起跳;而你若胆敢把脚伸进一双皮革比较特异的鞋子里面去,价格还会飞速往上窜升。这里的皮鞋一定附加一只帅气的毛毡袋,好像你买的是绿宝石似的。

再走两分钟的路程,就是我在法国境外最喜欢的餐厅之一了。我第一次随人到四季(Four Seasns)餐厅时,正当是看什么都很新鲜的年纪,也就是25年前;而那时我觉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到现在,我还是没见过这样的地方。那些人,那里的装潢之美,叫人惊叹;对于细部之重视,实在非同凡响。而且呢——又是一场免费的大秀——那里还有披挂素雅的人形家具。

若是上苍有天居然不仁到让一颗炸弹在中午一点半时,掉在四季餐厅里,那出版界所剩的人才,加起来大概就只像是只斩了头的鸡。那些顶尖的编辑,顶尖的经纪人,七位数预付金的作家,正一边用低得听不到的声音,讨论平装版权费还有电影购买权,一边了无兴趣的拨弄他们的“营养午餐”。还更惨呢!他们喝的是——水!水!天哪,不是正有酒单在一旁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吗?而酒保也正等着执子之手一履勃良第葡萄酒乡吗?他们怎么抗拒得了?我当然没办法晖!

何况,我还很不愿意看见有酒保很寂寞的呢。

少了100或150英镑的负担之后,我觉得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接下去处理一下下午的事了;这些事我想办法将它平均分配在商业和文化这两大同等迷人的世界里面。

和纽约客比起来,我算不上是地道的瞎拼客。我没有精力可以在麦迪逊大道上来来回回跑,在喀什米尔袜子、骆驼毛外套、变色丝吊带里翻来找去,任由双臂被数不清的购物袋拉得愈来愈长,任由信用卡因使用过热边缘都融化了。看着这些人,这些地道的瞎拼客,眼睛里闪着占有的欲望,由不得我不欣赏他们孜孜不倦的热情。我这人只能作短暂的一时瞎拼,而且还需要专家的协助;这人得明确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就算我自己根本搞不清楚我要什么。

这也就是为什么,几乎每次我来这里的时候,都忍不住要到西四十几街这一带的原因;这一带是电子装置和雷射级速度推销力的神经中枢。

这一带有几十字家这种店,满坑满谷都是高科技创造出来的小型奇迹,都是我们在法国乡下家里闻所未闻的东西——涡轮驱动的削铅笔机,水底摄影机,口袋型答录机,数位脉搏计数器,监听器材,羽量级摄录相机,小到可以一口吞下的收音机。我可需要这任何一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不必等到5秒钟就会有答案了,因为这时间就正足够一位店员由店内冲出来,堵在门口,跟你谈妥生意折扣,附带提供一整年的免费电池,而我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呢。这些小伙子个个都是爆发力十足。其中有一位,光是他一个人就有办法把你整个人团团围住。你就放手交给他吧;他会告诉你,你绝对不能没有的东西是什么。可以浮在水面上的电话?由声音启动的闹钟?可以隔空写字的笔?

有,都有!那要不要一台个人压力监控器,有生物周期数字显示的?这是我的卡。

期待快快再度光临。祝您愉快。

等我终于逃出来的时候,是逃到书店或是现代美术馆这些比较安宁的地方去。

但连这也是吃力、叫人口干舌燥的事。到了6点的时候,我已经被拉走了,好像被一种原始的迁徙本能,拉到了一处清凉、幽暗的地方,能让我想一想该怎样消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就是在这些沉思的时刻里,怎样可以可恶的挥霍一下,才又回到我的脑中。

其中一个作法,是到第二大道的棕桐餐厅去吃晚餐,和身着粉红壳大衣的那些怪物,大战十五回合。那里的侍者一定很习惯看顾客在怪物的尸骸端上来时,出现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了?”他们会说:“难道您以前没见过龙虾吗?”

要不然就是搭车沿第五大道兜风。我听过有一辆豪华私车,后座设有按摩浴缸;想到可以一丝不挂。歪歪倒倒穿过市中心,不时举起香槟向惊愕的行人致意,实在叫人大为动心。

我还没做过这件事呢,但我总会做的。到时候再向各位报告。

第十九章 写作的雅瘾作家仅次于失意的政客,算是世上最爱表达意见,也最爱发明的牢骚大王。他举目所见,尽是苦难和不公。他的经纪人不(够)爱他。空白的纸张是他的死对头。

出版社是最爱赖帐的小气鬼。评论家个个是他的大冤家。老婆不了解他。连酒保也不了解他。

这些只是几样职业作家共通的抱怨罢了;但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听见有人提出那牢骚之最也:就是这一辈子为了要写出一点字来,得花费的惊人开销。

这对你们许多人可能是件意想不到的事,你们还以为作家的配备就只限于纸、笔,外加一瓶威士忌,或许再加上一件苏格兰呢休闲外套,在有人访问时穿吧。才不止于此呢!

而所有的问题,其实都衍生自同一个问题,那就是用来写作的时间,原来是该用来赚钱谋生的。即使是华尔街地位最低下的苦力,一个月赚的钱也比90%的作家一年赚的钱还要多。路旁的乞丐,若看见有个作家拖着脚朝他走来,也会埋头在自己的破烂行头里找找看,是不是能分出个一毛钱出来。银行的贷款主管一见他便会往桌子底下躲,因为不想再一次拒绝这位失魂落魄、走投无路的家伙;这人正在找门路救急,帮他撑到他的伟大小说完笔之时。他知道文人不是低风险的放款对象。

“作家”和“金钱”联起来,就像“军事情报”一样,不会有丝毫说服力的。

当然,人生是隔三差五就会出错的。有些钱原来是拨出去完成某一种成人级、划得来的使命的,中途却拐了个弯,落入某个作家的口袋里了。这落脚的时间不长,其中的缘故,任何一位作家都会告诉你,绝不是胡乱挥霍掉了,而是全因职业需要。

这第一样需要,便是清静;这在现下这年头并不好找。城市生活有碍注意力集中。而作家在城市里传统的蜗居之地,顶层的小阁楼,现在也已经负担不起了;房东动不动就来捶门,索讨他那一个月2000美元的房租。而在他下次再来前的这段短短时间内,会有蟑螂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制造吵死人的噪音,有漏水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如魔音穿脑;有八级强风呼啸穿过破窗户上塞的牛皮纸,冻得牙齿格格打战。移居乡间是唯一的办法。看看梭罗的结果嘛!

但是,也不能住到沥青油纸布搭的老旧棚子里,远离市集和人烟有好几哩。这样也太清静了。其实,清静到这地步,反而会逼得一个人在独处一天之后,喃喃自语摸进林子里去找一棵树聊一聊。能够安安静静当然再好不过啦,只要工作做完能有个地方去,在那地方能找到有人愿意听你诉苦。而又有谁会比他更愿意倾听,比他更有同情心呢?就同样也是作家的人啊!他知道这有多苦。他了解的。

就是因为这样,才有作家村出现。而作家村一旦成立,势必会吸引经纪人、编辑人、出版商,以及名士派餐厅的老板往该处犯集,外加准备大捞一把的不动产商人。安静,以及乡村简单的生活情调,渐渐就消失了。这时,乡下的酒吧会冒出一盆盆羊齿植物,也开始供应百味杂陈的调和饮料;整个地方就此沉沦,万劫不复。

又该搬家了。

可是,我们作家是不会任凭这些内乱妨碍创造的行为;天知道哟,干扰已经够多了。

我们就举个例子吧,像是调查研究的问题。在外人看来,这可能是指在图书馆里花上几个小时,或是打上六七通电话。或许在过去这样就可以了吧。但在今天,作家理应——岂止,必须——提出所有细节全都有事实根据的作品。想象以及几笔地方色彩,是绝对不够的;读者要知道作家到过该地,做过该事。唯有个人亲身的体验才算数,只要有一点点不是,你就别想在那位精明的年轻编辑前面蒙混过关。

你想要写一本长篇小说,讲一段玻利维亚边界爱与死的故事?很棒吧?你去吧!

个月后再见,别忘记霍乱预防针还有医疗保险。

作家投身水深火热的调查研究时,通常便等于必须出现在这世上一些最不堪、最险恶的角落里。(因为某种缘故,大概是开销的问题吧,难得有研究会选在丽池大饭店或是棕搁泉进行。)贝鲁特,尼加拉瓜,焖烧锅一样的香港,烤箱一样的澳洲内陆,要在这些地方,你才可以找到他拚命在汲取当地的气氛,伏身专心写他的笔记。不过,你若一时兴趣凑在他的肩膀上偷看,以为应该会看见字字珠机的短句,或是精辟的观察,那你可能会大失所望。这可怜的家伙有可能是在做他的算术题,看看他稿费的预付金是不是供得起他吃一盘豆子外加一罐啤酒。

这样过了几个月后,加上有次还上医院做过一次时间很短但费用昂贵的检查,看看是不是得了什么异域的怪病,他看来像万事俱备,可以开始动工了。厚厚一大叠空白稿纸在等他。铅笔一根根削得尖尖的。一部媲美史诗的长篇传奇故事,专为普利兹奖量身打造的素材,就在他的脑际盘旋。

但是,他可有办法把这混帐东西,从他脑袋里请出来,送到纸上吗?他来回踱步。他呆呆瞪着窗外(作家一常常看天色)。他监视墙上一只苍蝇的动静。到最后,他终于悟出问题是在他得了一种严重的写作阻塞症(writer’s block)。(或是用格拉斯哥[Arnold GIasgow]的说法,患了写作痉挛症[Wrier’s cramp〕:

“有的小说家两耳之间会出现的痛苦症状。”)他脑中的文字还没准备好要诞生。

这需要用点催化剂,去引发文思流泄出来;而你可以确定,不管这催化剂是什么,这位作家绝对不会在他的房间里找到它的。

治疗写作阻塞的方法有很多,五花八门,但通常会扯上债务或是麻烦。女人和酒,是两样历史悠久的最爱;但是,大部分的作家,既然是才气纵横、创意丰富的人,自然不愿将就于直截了当的方法,而去找土产的女人,土产的洒。他们也要变换一下场景,最好是能有几天在纽约或巴黎,过一过高速运转的痛快日子,畅饮生命的美酒到一滴不剩,直到信用卡被撤销为止。这就是海明威形容的,“由写作的重责大任而带来的不负责任。”除此之外,在这里,这写作可压根儿还没开始哪,不过,会开始的啦,会开始的啦!

为了促进写作顺利,而且现在这研究都已经完成了,阻塞(我们希望)也已经打通,敦请现代科技进场帮忙,此其时矣;这样,文句才能和文思同步,滔滔不绝泉涌而出。所以,那些原始的铅笔应该要丢掉,换上最新的桌上型电脑,写作所需的套装软体一应俱全。为了这一点,连到银行里埋伏,活逮放款主管也都值得一试。

这样就可以在生产效能上有飞跃的进步,而这些全只不过要那区区几千块钱罢了。

好不容易啊,文句终于开始破茧而出,而且还嫌不够快呢!因为截稿日期,现在可是如鬼影随行般纠缠不放;编辑打电话来的口气以前是亲切之至,现在则明白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口气。他话中的威胁呼之欲出:稿子交不出来,就交出(早就用完的)预付金吧。

由这开始,就接二连三出现连番的事情和情绪起伏,这是所有作家都很熟悉的。

一开始是惊慌,因为这时才如大梦初醒,钱和借口都用完了。惊慌之后便是振奋,因为稿纸愈叠愈高,功成名就的希望看来愈来愈大——畅销是一定的啦,可能还会拍成电影呢。振奋之后便是轻松,因为稿子交出去了。轻松之后则是泄气,因以为会出什么事情——而且也不会出什么事情,这样至少要6个月。泄气之后,就是大量的疑虑,大量的安慰。

完稿和出书之间那段时间,日子煞是惨淡。再也没人打电话来。论校稿还太早,谈评论也太早。再改动则太迟。作品已经消失,产后忧郁症却会轻易袭来,除非作家的奖赏系统(reward system)启动,帮助他度过这无人闻问的几个月。

这时,他可能又一头栽进声色场所或是出外旅行(这次不带笔记本),或是投入新嗜好,重燃旧情,或是二度蜜月。不论是什么,都一定又要再去拜访金主了,因为没有一种安慰,若是值得拥有,会是便宜的。但现在,成为富有的文坛祭酒,起码不是遥遥无期的美梦。

偶尔吧,至少次数还可以鼓舞人心怀抱乐观的期待吧,这美梦真的会成真;我们真的会看到有位畅销作家,一边把玩一根6时长的哈瓦那雪茄,一边等布林克()的运钞车从车道开进来,为他载来版税。但这机会非常渺茫。大多数的作家可没这么好运。而他们也别无他法,只有再接再厉。要不然就是找份差事,结清帐单,过正常规律的生活,大体上循规蹈矩,像个社会上负责任的一分子。

我不知道别的作家是怎么想的,但我是宁愿待在我自己的工作室里朝不保夕过日子,也不愿寄人篱下过得舒舒服服的。我在开会时的专注力已经退化,打领带会出疹子,办公的例行公文会害我染上幽闭恐惧症,而且我深深厌恶公文包这东西,外带公文包暗示的一切。踏踏独行的生命追求,不论代价何其高昂,其诱惑都难以抗拒。这是雅瘾?还是折磨?我不清楚。但我明明白白知道,作家的生涯就是我要过的日子。寄支票时请用挂号。

第二十章 死要小费的兀鹰几乎无日不是如此:就在我们喜欢称为文明的城市社会中,我们动不动就被抢。

只算是小抢劫,倒不常有肢体暴力,还完全合法。但是,不管怎样,这还是抢劫。

这说的就是有一只空空的、索讨东西的手,硬是朝我们伸过来,我们就得塞一把钱到这手里面去。

有许多美好的老习俗,后来都被进步和富裕扭曲得面目全非,其中扭曲得最野蛮的,就是小费一事。这在以前是为了感谢别人额外付出的心力和关照,而偶尔特别给的奖赏,但现在变成了阴魂不散、纠缠不去的义务,形同以奴颜卑膝之姿,进行敲诈勒索之实;还分有不同的等级,由小吃店到四星级大饭店皆有份,外加一路上数之不尽的中途站。

这名词的起源既有趣又发人深省。根据《牛津英语字典》的说法,小费的英文“tip”出现目前这种意思,可能是在17世纪的时候,而且该字典还形容得贴切极了,说这属于“流氓的切口”。反正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大概是经过一两个世纪的洗礼吧——这词儿居然变得高尚起来了,给小费这事便避也避不开了。

如今,死要小费的兀鹰无处不在。以法国为例,若有人猛冲进一处公厕急着要解放一下,可能会撞见有个唇上有播的壮硕婆娘,怒目瞪视他闯进来。在她面前有个小碟,零星洒了几个铜板以为暗示。这人若没为她多添加些收获,就会听见嘟嘟嚷嚷的咒骂,搞不好还外带一记湿拖把扫来作为临别赠礼。在法国,你是该付钱才可以尿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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