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不透,为什么我们大部分人都会预备多付一笔外加费用,给我们明明已经付清的餐饮或服务呢?是什么因素叫我们以没完没了的慷慨,对待那些常常蛮横又马虎的人呢?这绝非给小费的本意;小费是要感谢超乎本分之外的服务的。难道是我们希望博得小费黑手党的爱戴,所以很高兴可以把正当用途的钱,花在别人脸上以2秒钟的抽搐冒充成的微笑?抑或是我们全都有大慈大悲的心肠,以帮助不幸的人为乐,所以爱折些纸币代表些许人类的侧隐之心,而偷偷塞给他们?
不是,绝对不是。慈悲和这完全没有关系。我们给人小费,是因为我们觉得,不管怎样,我们总该要给就是了——若不给,就会惹出难堪或更糟的情况,到头来还是会因为不肯付小费而付出代价。这中间有许多是各式各样的压力和心照不宣的威胁。下文有关小费及其动机的检讨,即可见其一斑。
给小费以防万一管理停车场的那个人,用好奇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你的新车。“车不错呢,”
他说,“你放心,我们会小心照顾的。”
(画外音:你还想看见你的轮圈盖吧?你要车子被刮?保险杆被撞?车内音响被偷?)他当然会好好照顾你的车子——只要你这边事先表明,你回来取车的时候也会好好照顾他一下。但是,和在你那一栋舒适惬意、管理良好的公寓大厦里,年年圣诞节都会上演的集体勒索比起来,这还只是业余的把戏罢了。大凡门房,住在锅炉机房的主任管理员,收垃圾的工人,维修人员——他们全都会共襄盛举,个个眉开眼笑的,洋溢着一片和气,还有对装得鼓鼓的信封满心的期待。你若知道怎样对你才有好处,就包给他们一些红包吧!要不然,你就等着来年家里接二连三出乱子。
给小费求个舒服在终于说动你的梦中佳人和你共进晚餐之后,你可千万别以为,你只需要在一家豪华大饭店订位就可以了。再豪华的大饭店也有不太称心的桌位,故意摆在厨房入口的门边,这样,你就能一边进食,一边欣赏杯盘乱摔、大厨乱骂的音效。而且,别妄想服务会快一点,这已经是通行的惯例了:最近厨房的桌子,一定是最后一个服务的。若要避开这几张桌子,就要在服务领班迎向你时,把钱准备好。这且留待后话。
共进晚餐之后若要再去夜总会的话,适用同一原则。除非你愿意整晚坐在一个尺高的扩音器旁边,看它以最高分贝大震特震,否则,你一进门就马上要找个人——差不多是找每一个人——给小费吧。
给小费免得当众受辱这场面里的常胜军,大家异口同声必定直指曼哈顿的计程车司机。随你要去哪里,他一定老大不情愿地载你去那里,而且速度快得险象环生。这趟车程包准是最难捱的一次,到末了,你一定成了个魂飞魄散的可怜虫。就算是这样,每个司机都还认为小费是他天经地义的权利,若是少于他的期望,当心腹,你转身要走的时候,会有排山倒海的咒骂当头兜下:“喂,就是你,把你这臭钱拿回去,你用得着,我还用不着咧!”
这样的阵势虽然气人,但至少还是速战速决。若有人胆敢不理不睬那迈阿密榨油术,等在那里要伺候他的凌迟羞辱,才是更惨的呢!
我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别的地方也有这种榨油术,只是我从来没见过有哪里施展起来的效果,会比迈阿密巴尔港几分钟车程内的那几家装腔作势的饭店更突出的了。
在这里榨油术可是比推圆盘游戏还要流行。作法是这样的:你一进饭店,就有个人,不知为什么会穿着晚礼服,朝你迎面扑来,牙齿和衬衫前襟闪着森森白光。你这辈子在这之前,从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就是要和你握手。这是测验你这人机灵不机灵、合格不合格的第一道考题。你和他握手若是夹带有钞票塞军作声,你就算通过了这道测验。(5英镑刚好过关,10英镑是B,20英镑就是A了。)这只披着燕尾服的嗜血鲨鱼,若是发现你的手里只有手指头,别无长物,他就会定定的盯着他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这是你的第二次机会,你的晚餐如何,全系于这一刻。给这只手掌抹些油水,就会万事如意。不抹油水呢,你就自食恶果吧。
他们会给你一个又狭又沉的桌位,”正好挤在厨房出入口那两道弹簧门中间,扔给你一份菜单、一份酒单,然后把你们丢在那里不管。侍者川流不息,来来往往之际不停东推你一把、西撞你一下,但就是没一个人会停下来招呼你们。你想要抓住那只大鲨鱼的视线,可是,那家伙偏就老盯着他头上6时之遥的那片迷死人的空白墙壁,不舍得移开一下。
我有个朋友,就是个自成一格的小小英雄;对付这种事情的方式,正是那种人活该要有的报应。那次,他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横过身子截下一位侍者,抓到了他的注意。“你地头熟”,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等的时候,可以先从哪里弄点吃的?”
除非你喜欢这种正面冲突,否则你点的东西就会一拖再拖,中间再不时来个两手空空的侍者,不甘不愿虚晃一下,直到你要埋单为止。这就会招来那大鲨鱼——就是整晚对你摆出视而不见姿态的那位仁兄——重现在你面前,露出森森白牙和优雅的风度,问你这一餐吃得可好。
我们大部分人,大概只会嗫嚅几个字,然后尽快逃开;但我这位英雄朋友就偏不。他的眼光直直穿过这位领班,仿佛眼前根本没这个人,站起身来就直接走出饭店。这位领班呢,身怀百科全书推销员的厚脸皮粘功,直跟着他走到了停车场。
“您是不是忘了件事?”
我这朋友转过身来,从皮夹里掏出一张10英镑的钞票,拎在那领班的鼻子下。
领班露出笑容,榨油术又奏效了。
接下来,我朋友取出他的打火机,点燃这张10英镑的钞票,摇来摇去,最后松手让烧得焦黑的碎片掉到地上。
“晚上玩个痛快”,他说。
那领班是怎么回答的,没有记录流传下来。
这类大快人心的姿态,当然只能用在你永远不想再见的地方和人身上。至于你习惯流连的场所,你就最好迁就现实;你在那里若是还想继续享有爱戴和舒适,就全看你给谁小费,什么时候给的,还有给的是多少。有些机缘是人生难得几回见而真该感恩图报的——像是取信你说辞的查税人员,准时把你车子修好的技师,布鲁明黛尔殷勤有礼的售货人员——这我们暂且撇开不谈,我们现在只专门谈小费这一行的三大重心。
酒吧不要浪费时间去算你该留下多少小费,酒保会自己在找给你的零头中抓一把铜板,扔进一滩苦艾酒里泡着。你喝完了,只须拿起干的钱走人即可。在比较文雅的店里,便是帐单再加10%。由于店方已经在冰块上悄悄加了不小的一笔费用,因此,你再多付一毛钱都嫌太多了。
旅馆我发现预付小费可以提升服务的水准,也可以在你投宿末了时,为你挡掉在大厅里中伏就逮的尴尬。抵达时就慷慨散财吧,这是小费于你为用最大的时候。
别忘记门房:闹干旱的日子里花几块钱,可以担保他在倾盆大雨时为你变出一辆计程车。可惜,预付小费在客房服务上面居然失灵,我到现在都还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叫一客总汇三明治、一瓶啤酒得等待的时间,减到45分钟以内。
饭店有些饭店发明出一种既狡猾又贪心的作法;若要将这作法踩得扁扁的,唯有靠我们跺脚起义的人数够多才行。这作法就是有许多时候,12.5%或15%的服务费,早就闷不吭声加进你的帐单里去了,你若不留神,便会多付一笔小费之外的小费。别吃这一套。找侍者问清楚服务费是否已经加进去,若没有,才给他小费。另外,不要看见三位数字的帐单,就自动奉上15%的小费;10%就绰绰有余了,这是我的建议。
但你一定要给酒侍小费,因为你下次再来的时候,他就会指点你找到酒单上面不为人知的宝藏。但是,绝对不要付小费给沙拉吧的侍者,这是加州人一项糟糕透顶的发明,任何一处正经的饭店都不应该容许的。还有对衣帽间的小妹要好一点。谁知道呢,她很可能会把别人的骆马毛大衣拿来为你穿上,恭送你出门呢。
第二十一章 世上最昂贵的爱好除非你正好住在那些落后得不亦快哉的拉丁国家,做丈夫的以在外拈花惹草为佳,而不宜在家游手好闲猛看电视;否则,情妇一概是禁果。情妇是礼仪之邦社会结构的重大威胁,是摧毁美满家庭的刽子手,是到处走动的出轨诱惑,专门勾引只该目不转睛盯着公司职权的男人。这类女人爱穿黑色内衣;爱洗很久、很香的泡泡澡;对家事嗤之以鼻。美国50%的已婚人口,对她们不是疑惧,就是嫉妒,要不就是又惧又妒。她们是不法人类。
纵使还有别的原因,但这一点还是情妇这一行历久弥坚的主要原因;尽管这成本一路急剧攀升,而且感情出轨若导致婚姻触礁,要付出的“终极罚款”也暴增得生猛异常。(我们的律师朋友,形容这过程其实是在协调由哪一方取得财产的监护权。)情妇若是得到社会接纳,吸引力恐怕便会丧失大半。就因为有犯罪的气味。
东窗事发的恐惧感,才让这乐趣更加刺激,才让道别如此甜蜜、哀愁,才让男人对着他的运通卡帐单发愣时,脸上泛出神秘的笑容。
我们等一下会再回来谈帐单的事;但是,你们若有人正打算投资要养一个情妇,那么就得再说一句了:这成本不只是金钱而已。有谁算得出来,因为时间不对。耳朵不对、轻唤的名字不对,而引发的情绪折磨该当何价?拼命想要去掉西装上香奈地五号的余香,因为你说你晚上加班是在开销售会议的,这工夫又值几何呢?在一家你们两人没一个去过的餐厅里,有个有点眼熟又看不清楚的人影猛对你们挥手,这惊险刺激又如何呢?为了拦截罪证以免落人不该落人的人手中,而必须朝信箱演出百米冲刺,又怎样呢?为了掩饰一时说溜了嘴说出要命的事,而必须搬演口头特技,又该怎么算呢?为了解释你为什么没有打电话,说你会晚到半夜3点才从办公室回家,而必须编造曲折离奇的故事,又要怎么说呢?
其实啊,这些日常不时会突发的欺骗和肾上腺素发作的紧急状况,是偷情成瘾的人乐此不疲的酒肉大餐呢。女人,就只是女人。但是,情妇,除了能为你带来生理亢奋之外,同时还能让你表演走高空钢索的本事,以及急中生智的天分。你的心理和你的生理一样,同都爱死了这不正经的勾当。还好是这样,因为光就钱来看,花在情妇身上的数目,只略少于养一艘45尺长的游艇,或是一匹很有出息的赛马。
准花心大萝卜需要想到的花费,共分五大项。每一项的数目大小,端视情妇突发奇想的念头、个人内疚的程度,后勤补给的复杂情况,以及信用的额度来订定,因此很难准确抓到底线的数字。不过,你要知道这绝对会比你一开始想的要高得多。
这五大项大致分成这样:
爱情的保证“吾爱君若何?”勃郎宁夫人( Elizaheth Bareti Brownlug)写道,“待吾细数道来。”但这是在通货膨胀出现前的老时代行得通。在那时代,你不仅可以细数道来,还付得起呢。今非昔比;现代社会有无数机会,可以叫你囊空如洗,而你的情妇一定会乐得带你—一领教的。这可由钞票当护根培植出来的普通一束玫瑰,到充当内衣的那几片贵得荒唐的丝绢,一路升级到名牌卡地亚(Cartier)、范克黎(Van CIeef)、亚尔帕士(Arpels),再到长及一整个楼面的貂皮大衣,到最后——你的痴情和资产若撑得住的话——是这些小玩意儿当中最能讨佳人欢心的那一种:一座爱巢。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像房地产一样,为情妇的双颊抹上心花怒放的光彩了。最好还是在租金高的地区,而且——当然是为了小心起见——是用她的名字。
改头换面的支出男人新有了情妇,通常会出现惊人的变化,恰似青蛙变成王子一般。他们会厉行节食。买花色鲜艳的领带,可以托住臀部的意大利西装。头发要定型。认真考虑要把厢形车换成贴地、空气动力、看起来危险兮兮的车子。把原来正正经经的胡后水,换成了麝香味小白脸型的香剂,1盎斯零售价达三位数。出门上班的时候,穿得像要赴情人的约会。
这些,外人是不会视而不见的。我们这位仁兄,可能自认为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是在自欺欺人。他的秘书几乎可以一眼看穿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至少他不是和她同床共枕的人(假设他还不是彻彻底底的无赖)。但他的太太则是另一回事了。她信任他。她愿意相信他真的加班到很晚。但是,随着他的借口听来一次比一次薄弱,他的内咎就一次比一次加深,这时,就会直接带出以下的支出了。
忏悔的礼物作妻子的,若丈夫在外面有了小老婆,通常会发现自己常收到一些不请自来、莫名其妙的礼物。原来良性的疏忽,突然之间变成了好丈夫的体贴。健康、休闲活动、亲朋好友成了热衷的话题。但是,作丈夫的选择哪一种障眼法,一概无关紧要,最后的结果都一样——会有一份远游的礼物出现,全由他付费。
就这样,这位大惑不解的太太,打包远赴欧仁妮( Eugenie—les- Bains)的健康温泉胜地,或是到安地斯山脉去滑翔,或是到北大荒的阿拉斯加去探望姨妈。
至于这位先生呢,不消说,一定因为另有要事缠身而不能同行——工作的压力是其中一项,而很早以前就答应他的心肝宝贝去棕桐泉是另一项。
物质供应作情妇的绝对不在汉堡店吃东西。她们绝对不喝啤酒。在一起一阵子之后,即使是在旅馆房间内或是公寓内来一场最豪华的野餐,都不再新鲜了。总有一天,情妇会坚持要到外面去吃,而这就会制造出问题来了。
可以去哪家餐厅吃饭,首重安不安全。你若半颗心都在害怕会不会撞见你的邻居,又怎能尽情享受穿着丝袜的膝盖在桌下跟你摩蹭的滋味呢?因此,你们能去的餐厅,就只限于你们认识的人绝对不会去的,而且最好还是因为:他们吃不起。
在你低头看菜单,简直不敢相信芦笋的价格是以时来计,小羊排一块要50美元时,你就想起了你身畔这位女伴恭维你的甜言蜜语了:她就爱你用钱大方的气派。
节约开支根本不可能,再来,为了稳稳让你逃不了要付上至少250美元,那带了一脸假笑的混帐东西拿着酒单来了!
老经验的酒侍,通常隔着12尺远,一眼就看得出来哪一对是地下夫妇。比较精明的老鸟会一打开酒单,就是在香槟那一页。至于老千级的,则会对她——不是对你——提意见,心里知道作情妇的,绝对没办法抗拒香槟的诱惑。
还不止呢,格兰马妮蛋奶酥、1929年份的干邑白兰地以及两位数字的小费(你就慷慨到底吧,你很可能会再度光临的哟),一加起来,你这帐单很可以裱起来作纪念。
交通工具作情妇的都没有车,因为不需要。大众交通工具是她们只在报纸里看过的玩意儿。你的车呢,太不保险了,只会引起最好不要注意到的人注意。计程车,脏死了,开的人都是些长舌公神经病,一点也不罗曼蒂克。你真正能选的,唯有黑色大轿车。
这些全都叫开销三级跳。
第二十二章 我要告你正常说来,向各位报告这世间一些小小的挥霍,是我乐在其中的责任;就是这些挥霍让生命值得活下去,也让钞票值得赚进来——凡是拥有些许健康的纵欲习性,以及良好信用的人,都有资格得到这些文明的奖赏。不过,这个月我们要谈的这一项奢侈的瘾好,对不得不花这笔钱的千万个可怜虫而言,可一点也不是享受——唉!
这瘾好还一天天在扩散呢!理论上,这事在追求正义。作法上,则是要你手捧大笔金钱,奉送给那类你不愿在住家附近酒吧里碰见的人。
一个世界若是律师多过大厨师,那这世界一一定有了严重的问题。但是啊,每年世界各地的法学院,照样放出一大批这类人来作乱,像猛虎出押一样,在街头巷尾口沫横飞大谈医疗过失、违法读职、婚变赡养费、情变生活费、民事侵权、请求赔偿,还有其他什么天知道的名堂,直叫你我这般单纯、正直的市民,闻言不禁心中胆寒、戒慎恐惧。真的哟,在城中曼哈顿区就真有几座办公大楼(律师都喜欢繁华地段的房地产),你若在拥挤的电梯内不小心踩到别人一脚,就有接到强制令的危险。因为这只脚,正好长在一位法界中流砥柱的身上;你自己都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会被对方依照1923年《舒兹控告唐纳休》(Schulz v Donghe)的案例,控以“恶意伤害身体未遂。”
我可不是唯一有此疑惧的人。自从人类的智力进化到想出了“诉讼”这个词儿时,律师就一直是众人打从心底咒骂的对象。西班牙的俗谚说:“农夫夹在两个律师中间,活似一条鱼夹在两只猫之间。”丹麦人则说,“律师和画家都能立即化黑为白。”莎士比亚也说,“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律师全杀光。”富兰克林、梭罗、爱默森,还有其他许多善良、正直的人,都曾以我们这些学问高深的朋友为主题,发表尖酸刻薄的看法。所以,怎么会这几百年来活该到处惹人嫌,这票人到现在却还有增无减呢?
促成的因素有很多,但其中最根本的,可能就是语言问题。为了很明显的一己之私,律师发明出一种排外的沟通方式。乍听之下,颇像英文夹杂着半通不通的洋径洪拉丁文,但对市井小民而言,听来简直是希腊文。因此,当他接到一份诉状、传票,或是一大堆别的法律令箭中不知哪一支鸡毛时,他是完全搞不懂其中玄虚。
这纸上写的是什么?他该怎么办?除了雇个翻译,又能怎么办?——而这个人,当然就是律师。所以就有了律师最爱的场面了:两边的律师坐下来,叽哩咕嗜用些真言咒语,对答如流讲上老长一段时间,谈些什么,他们的客户大部分都莫名其妙;但不论谈什么,全都以每小时难以置信的高价来收费。
再来就是因为有一条规律,而这规律并不是由人类制订的,而是由人性决定的;这规律就是闲得发慌的手,一定要找些事来作作怪。法律人口的工作若供过于求,依常理,你可能会以为律师的数目会因此而减少,发达不起来的会离此他去,改在别的有用头路上碰运气,像是水电工之类的。你休想。工作若是不够,那就发明出更多工作来嘛。所以,法律的分工愈来愈细密,各色专家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忙着把我们的日常生活搞得愈来愈复杂,而他们赚的钱就愈来愈多。结果你会发现,你一有事情,要应付的不是一个律师,而是一大队律师。
最先上阵的,就举房地产的专业律师好了。他会在你们的租屋契约密密麻麻的小字当中,挖出(另外一位律师)埋藏的诡雷。你再来需要第二位律师,为你解释你的聘雇契约当中交缠的各种阴谋诡计。你若对你奉献给国家经济的数额,和税捐处有不同意见的话,那第三位律师便须上阵。你的医生动手术时,下刀若有闪失,就是第四位律师上阵。离婚时是第五位……第六位……说到这里,这名单已经太长,太叫人丧胆了,但到现在,我们可是碰都没碰刑事法呢!还有这人口过剩的行业当中,人口过剩最严重的一支——公司法!律师无所不在,唯有床底例外!不过,若是他们的数量继续膨胀下去,那在床底的时候也不远了。
然而,我们为什么需要他们呢?自卫。因为我们的对手——不管是房东、雇主、前妻,还是其他什么人——选择要来一场耗时良久、花费良多的论战,而不是速战速决、费用低廉的那一种,而且还礼聘了专业的代表来执行。所以,你这位地道的大外行,若想要亲自处理自己的案子,绝对不妙。在当今这年头,无邪绝对不管用,无知只会费你良多。再怎样,十个字里面,你了解的不会超过一个。所以,你别无选择,唯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自己也雇一个法律保嫖。。
所以,我们就得假定律师有其存在之必要。但是,这尚未足以解释:为什么大家打从心底厌恶他们,为什么那么常骂他们,甚至——恕我斗胆——一点也不信任他们。若要了解为什么会有这些心理产生,我们必须检视一下这些禽兽的心理,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把律师变成了万人嫌。
当律师有一大指导原则,是在他还是毛头学生之初,便得灌输的,那就是不论在任何情况之下,永远都不可以承认自己有错。这有一部分是因为若是这样,他们无所不知的职业名声便会受损;另一部分是因为若是这样,他们就有可能自讨苦吃,被客户控以业务疏失。所以,这就很清楚了嘛,假如你有办法不把意见说清楚,以免日后证明你讲的话全是胡说八道,你就比较容易避免出错。也就是因为这样,法界人士特别偏爱使用两大无往不利的秘密武器。就靠这武器,一代又一代的律师才能不必费心去找独到的创见,便可以一直摆出智者的架子。
这两大武器当中,比较模糊的那一种叫作“灰色地带”。只要有人用又臭又长的问题步步进逼,律师马上如狡兔遁入三窟,一头钻进灰色地带里面去也。他会说,表面看来,你的案子很有把握。他点点头,给你带来一丝希望,眼睛由半圆形眼镜上方睬视着你。但是,这案子有些方面,有些抵销的因素,有些很难拿捏的状况,有一两个可以辩护的地方——不,并不像外行人看起来那么平常。事实上,他说,这个案子其实是落在灰色地带里面。
你若不幸常常官司缠身,你随后就会发现,法律几乎全是由灰色地带组成的。
而且,这些灰色地带还十分、十分受人重视,因为它能给人很多机会,以十足专业的口吻大说空话。在这团不清不楚的迷雾当中,唯一有可能露出清楚微光的,就是你的案子正好是另一个案例一模一样的翻版,那案例50年前就已经宣判,而且迄今皆未改变。而这就是他们得意洋洋拿出第二种秘密武器的时候。
案例!这玩意儿既省力又有权威,多棒啊!每当律师苦思不解的时候,便会向案例求援。当他要摆平对手时,也引用案例。当他反对对方提出的法律新解时,便反驳无案例可循。然而,这案例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是前人提出的意见,因时间流逝而德高望重,但仍只是一项意见。“案例”,可能是法学字典里面最受欢迎的一个词儿,而且还有一大优于灰色地带之处,那就是案例让律师可以果敢决定,但不必为他的决定负一丁点责任。
对法律人拐弯抹角的性格说了这么些低毁的话之后,就此打住吧。接下来要转到收费和开销的问题上;一般人对法律人的态度会由半信半疑变为怒不可遏,最主要还是在这方面。
我们不全都看过不少案例,费用高达数十万美元,和解金额高达数百万美元的吗?但是这些数字灌水灌得实在太荒唐了,跟预算赤字一样,根本不能当真。这些数字都不实在。不过,这些数字倒真的可以作为我们的一些有力事证,说明天下的律师全都患有一种强迫症,见人有难便要趁机榨光每一毛钱。这未必就是让坏人罪有应得,或是为正义订个公道合理的价钱。这只是敲竹杠的心态,自然而且必然的结果。
所有的律师都有这种心态。他们自己也无能为力,这是基因的问题。而且事不论大小,由数百万美元的官司到鸡毛蒜皮、稍纵即逝的小事,在在不会放过。即便没办法马上捞到一大票,几个零头也可以。我自己就曾为了一杯咖啡和10分钟的闲聊而付了150镑;不过,这闲聊至少还是在办公室内聊的。我有个朋友,有次居然因为打个电话邀他的律师出来吃饭,就收到帐单了。我没问他,他的律师花时间白吃白喝一顿是不是也要开帐单,不过,若是这样,我也见怪不怪。
我没有确切的数字,但我听说目前律师业的人口成长率,比总人口成长率要高得多。律师就像一窝窝小鸡一样不停孵了出来,这整个国家迟早会被律师占满。届时,到处都会像洛杉矾一样,律师数目超过居民。比较有钱的人家会雇个律师住在家里。诉讼在以前只是有钱人的嗜好,到时也会取代棒球、足球,成为主要的休闲活动;而贝里兹( Berlitz)语言中心也会开设“法人法语”的课程。我可以看见未来,那是片灰色地带。
第二十三章 家有贵客我太太好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而我们住的是普罗旺斯。这实在是个大不幸的组合,假如你像我一样,心里隔三差五就会向往一下遗世独立的生活,规律的起居,井然有序的日子,有时间读书,还有其他种种“埋”身乡野的好处的话,我就发现埋都埋不起来。老是有人会到这里把我挖出来。
我们刚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在访客留言簿上,看见未来会是怎样的端倪了。
这本簿子的页角一页页卷起来,酒渍愈来愈多,里面写满各色意见,常常是前言不对后语,讲些水管、饮食,整体服务水准以及顾客满意度等等事项。去年岁末之时,我把簿子看了一遍。从10月到圣诞节这段期间,房子只有我们自个儿的时间,总共是IO天。10天没有客人留宿的日子,这是我们的低峰、淡季时期。至于夏天那几个月份,留言簿里是啥模样,我讲都不敢讲。
我这不是在诉苦,而是想要拿这当作资历证明,证明我有资格——搞不好还太有资格——说一说开放自己的住家招待一批批络绎不绝的访客,有何甘苦。你一定可以从我们这里学到一些教训,就算你住的地方高居四楼,得爬楼梯,只有一张沙发供客人睡觉,也一样。
客人若是会占去你们一大部分的日常生活,你就有十足的理由,把客人算进家用里面,视同其他正常开销,例如酒、洗衣费用等等。你将客人视同一项开销之后,自然就很难不把你用在重大投资上的考虑标准,像买一辆车之类的,同样用在这上面。这时,你就会开始看看(售后)服务成本,每加仑(酒)行驶哩数,折合多少钱,以及其他比较偏向技术面的细节,像是早上启动(起床)的性能等等。这些都因人而异;天下的客人,没有一个生来一模一样的。
在贵客排行榜上高居榜首,须以红笔强调,再加上一句保健警语的客人,是和你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的人,永远有权利要住你们那间空房间,要坐你那张最舒服的宝座,要抽你留着准备过圣诞节的雪茄,要喝你收藏的麦芽威士忌酒。这人当然是特权人物,就是你的亲戚:也许是个阿肯色州一穷二白的表兄,或是个躲赌债在跑路的赌鬼叔叔,要不就是岳母大人,刚离婚的弟弟——这确实的亲属关系并不重要,因为,每个人的行为模式都一样。这一定和基因有些什么关系。
这亲戚并不是“光临”你家的,而是“侵入”你家的。鞋子随脚一踢,行李摊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扑向电话紧抓不放,一副渴望与外界联系渴望得要死的样子。他们的视觉也非来者不拒,脏碗盘和空瓶子是视而不见。可是啊……你全得原谅。他们是亲人,而你放心,他们绝对不会少住几天,辜负你的地主之谊。
(就算他们偶尔会嘟噪几句,说怎么把你家当作旅馆什么的,小心哪!你可千万别憨直到提什么退房的时间。)像我这么爱自诩为见多识广、老谋深算的人,可是到现在都还找不到什么有效的方法,可以要意志坚定的亲戚乖乖就范的。所以,唯一的自卫方法,就是当个孤儿。
但是,若说只要是亲戚,自然便有资格角逐“最烂客人奖”,也未免苛刻了点。
还有许多人也都有资格角逐呢,过去几年来,我家里该领教的,全都领教过了。虽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可能还会有一些别出心裁、古灵精怪,而且更上层楼的作客花招出现,吓我们一跳;但是,下面挑出来的这些,足可代表目前我们遇上的一些最糟状况了。大名姑且保留,以保护犯人。有意当主人的人,听我一劝:出现在我们家大门口的人,有朝一日可能也会出现在你家门口。
无依无靠的弃儿电话铃响了,多半是在傍晚时分。打电话的人还有他的朋友,因为没有预订旅馆房间,这下是无处栖身了。谁会想到8月这时候,房间这么难找?幸好他们离我家不远,能不能让他们和我们挤上一晚?结果,一晚变成两晚,两晚变成一个礼拜,因为50哩之内每一家旅馆的房间,全都预订一空;8月这时节,旅馆向来都是这样。
不可须臾或离的主管进门后没几分钟,他就开始打电话给他在伦敦的办公室。他离开办公室前后不过5小时,天知道会出什么乱子——送邮件的小弟策动一次高阶人事大洗牌?有位客户遇上大麻烦了?主子一不在,就天下大乱。他整个假期,就好像我们的电话长在他耳朵上一样,只有吃喝的时候才停一下。整天不住日谈的都是工作,也不大愿意离开屋子半步,因为我们没装答录机。
荷包里只有固若金汤的大钞他身上不带零钱的。有的只是这么一张500法郎大钞,约折合50英镑。这样的大钞用来买一份报纸、一包香烟,或两罐啤酒,会找不开。所以,这位仁兄掏出这张大钞。扬了一扬,算是为没有小一点的钞票道歉,然后由别人代付。不过几法郎罢了。反正我们要一起到外面吃饭嘛,饭店会很高兴收下500法郎大钞的。但是呢,我们这位仁兄到时候会把现金留在家里,只带了信用卡,而饭店正好不收信用卡。
他说事后会付他那一份,然后点了一大杯干邑白兰地。至于算帐的日子呢,则是千方百计一拖再拖,那张500法郎的大钞,也就此始终原封不动。
饱受病毒折磨的病人头两三天他们过得可好着呢。能吃、能喝、能晒太阳,但后来就开始像病猫一样不支倒地。一定是那尼斯沙拉里不知哪样东西在他们胃里捣蛋。他们往床上一躺,用微弱的声音要求喝牛肉汁,怎样就是不承认这所谓的病毒,不过是他们的消化系统,因为受不了他们一来就猛灌大量香槟,所以造反。医生来了,开了栓剂和禁食的处方;但是,病人复元的速度十分缓慢。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要瘦、要苍白。
得寸进尺的大吃客“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在意吧!”他们到的时候会说,“我们带了朋友来。”四人午餐变成六个人。很快我们就明白了,我们雀屏中选,得负责帮他们排遣整个下午还有接下来的时光,因为,他们跟我们说,他们那一天再下来都没有别的计划。
他们借了泳衣,往泳池旁边舒服一躺,到了晚上7点,赫然明白请他们吃午饭,不等于把晚饭也包括进去,这才有点失望地离去。
只要有客来访,即使是最迷人、最规矩的客人,全都会要你破费。个别来算呢,不会是大数目,但是整体合计,就足以构成我们每年最大的一笔花费了。这其中另还有一项隐藏性成本,是无法计算的,那就是筋疲力竭。
招待访客最大的一个问题——那不可须臾或离的主管除外——其实很简单,但也没办法解决:他们在度假,我们则不。我们夫妻两人7点起床,到了9点,我的人早已坐镇书桌旁好一阵子了。而客人则一直睡,度假的人都是这样,睡到10点或点,然后在阳光下悠闲吃早餐。再在游泳池边耗上1个小时左右,便等着喝上一杯、吃午餐了。之后,我们回去工作,他们则读读东西,做做日光浴。在松树荫的吊床上小睡片刻,提提神之后,到了傍晚,他们重又精神抖擞,进入社交高档期,而我和我太太呢,则是打脑打到汤碗里去了。至于他们会不会乖乖上床去呢?你这辈子休想。夜色还早。醇酒未尽之时,你休想!
在理论上,一个礼拜当中,我们全都会睡懒觉、同时起床的日子,应该是礼拜天。但是,到我家来的客人,每一个都要去逛逛礼拜天的大市集;而这市集是一大清早就开始,中午时分就收摊的。所以,我们只有7点起床,开车载我们那些睡眼惺价每每还委顿不振的客人,到索吉岛(lle-sur-la-Sorgue)的饮食、鲜花、古董摊子间,逛一上午。你或许以为我们在这儿过的是悠闲的日子,但我告诉你,这种日子得要你付出极大的心力,也很伤肝的!
而且,除了身体的韧性之外,你更需要的是耐性。你若住在城里,有客人时,他们不是只来看你的;他们还要去逛街,去看戏,参观画廊,看看风景等等。所以,他们一早就出门;到了晚上,一般不会超过半夜多久,你就可以把两脚酸痛但满心喜悦的客人送上床了。在乡下,有组织的娱乐活动比较少,消遣也不多,所以,娱宾的重担就会落在主人身上了。而在我们身上呢,这重担不只是娱宾而已,我们还发现,若是我们客人的法语能力只限于读菜单的时候,我们还得为客人跑腿,代办千奇百怪的差事,有些甚至极为神秘。
过去一年,我们就不得不代客和古董商讨价还价;为停车费和人吵架;为一只失窃的手提袋上警局报案;在手提袋在汽车前座底下发现后,回警局撤销报案;到银行询问汇率;更动飞机订位也不知多少次。就为了我家的客人,我们成了这里药房的老顾客,现在自己家里甚至还有个小型药房,满满一大堆没用完的腹泻、中暑、蜂螫、水泡、干草热,还有妇女病的药。
现在是好一些了。对于有些我们只隐约记得的人,有天突如其来想要见见我们,而且还希望能在7月天里待上三个礼拜,我们现在已经学会对他们说不了。不可爱的访客,我们不会请他们再度光临;现在能在我家住上几天的人,全都是些我们知道可以和我们相忍为安的人。而且,有他们在家作客的乐趣,远超过我们得投入的工夫和金钱。
看着他们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有了转变——从紧张。疲惫、苍白,变为一身棕褐、神清气爽——真觉得很美好。看他们好像能和我们一样深深爱上了普罗旺斯,学会了玩滚球,在过了好多年后第一次骑上单车出游,不再频频看表,把脚步放慢到和我们一样,这些都叫我们欣喜。有这样的客人是我们的嗜好,是我们欢乐的源泉,能提醒我们住在这里是何期幸运;他们若不光临,我们还真想念他们。
他们也是一种雅瘾。
第二十四章 为铁公鸡说句公道话所谓挥霍的癖好,原本就不只是纵情于物欲上的享受而已,同时还必须是世人财力所不及,纯属区区几位天之骄子所独享的。也因此,这荣华的癖好在满足肉身快意之余,也是虚荣心的一大飨宴。你得天独厚的东西,若是你的邻居、你的司机,还有为杂货铺送货的小弟个个也都有的话,那么,你吃鹌鹑蛋、穿四股纱喀什米尔毛衣时,心中那股志得意满想必不会持久。社会的历史进程里,便刻有无数个荣华雅癖的印记,从心理分析到旅行等不一而足,这些在有比较多人也负担得起的时候,便都顿失其标记的殊荣。然而,人类凭其聪明才智,总有办法在一有东西可能会变得稀松平常的时候,马上发明出更稀罕、更奢华的东西来取代。唯独有一大事例外。
这圣诞节也不知怎么的,在现今就是变成了普天同欢的荣华乐事,广受全球千千万万人的喜爱(或更可能是忍受);但大部分人却又负担不起。一开始原只是一种简单的宗教庆典,到头来却变成了商业色彩浓厚的狂欢节,花费直追美国五角大厦的预算。在喜庆气氛营造下,礼尚往来宛如报复大战。一些原来通情达理、适应良好的人,就是在这节令上,会一年一度认真考虑是不是要买多语言自动报数体重计、白金牙签、男性专用或女性专用的压力监测器、鸵鸟皮写字台、全套绔绒慢跑装、真正个人独享的19世纪痰盂复制品、可在水里写字的笔、豪华煎蛋计时器、有弹力的香皂、会发光的卧室拖鞋等等诱人的物品。而这些非常物品,也没有一样会可怜到没有机会送出去,叫收礼的人又惊又窘。
为何会出现这种全球同步的疯狂采购热,有一个悲天悯人的解释,就是人类的精神天生即带有慷慨的因子;但我怀疑。我觉得,我们都是被“施比受更有福”这一错误观念给彻底洗脑了,而我认为,这错大部分要怪在一名阴险小人的头上。
这人不知姓啥名谁,但是人尽皆知。一年中有十一个月,我们根本看不见他的踪影,而且在心底里期盼他是不是终于因为鱼子酱吃大多噎死了,或是被他自己那一大堆数不清的机器、玩意儿里不知哪一个给电死了。可是,事与愿违。每逢12月,他必定重现江湖,冒险从他36层高的三套房公寓里出来,把我们逼到破产边缘。这人呢,当然就是“无所不有先生”了。
为什么不干脆给这人一瓶香摈,一本好书,叫他好好待在家里还我们清静?这是个谜,直到现在都还叫有点知识的人百思不解。不管怎样,他既然都已经无所不有了,我们干嘛还要巴结这只贪得无厌的猪,拚命塞东西给他呢?而另一件事同样叫人百思不解,那就是他那位贫无立锥之地,却远远比他值得送礼的兄弟——“无所不缺先生”,却被冷落在地下室里独自憔怀,连一副人工手织、军服条纹的生丝内裤让他一展欢颜,皆不可得。然而,圣诞节,就和人生一样,都谈不上公平。
即使你运气好到认识的人当中,居然没有一位是无所不有先生,但你还是没有什么机会,可以保存你的偿债能力直到新的一年来临。由于你这家伙既慷慨大方,组织力又强,想来你早早就计划好了该准备哪些考虑周到、合宜的昂贵礼物,分别致赠要好的朋友、心爱的人儿、你的秘书、你那有点年迈的赌马组头,还有其他一些同在过去十一个月内滋润你生命的仁兄仁姐。只可惜,规划得再好的预算,在这时节照例会被一双大钳子,分由两个方向把你的荷包榨得入不敷出。
这第一把大钳子,是指你那忠心的家臣老仆会半途杀出。这实在难能可贵,居然有这么多人,虽然你整个年头都不知其人何在,却还是深深关切你是否安康。他们就是在12月初的时候,陆续从藏身之处现身,在这之前还有亲切问候的短简、卡片作前导,祝你佳节愉快,来年垃圾有人收得敏捷麻利,衬衫烫得笔挺漂亮,汽车停得安全妥贴,电梯保持干净整洁,大楼门厅巡查得利落稳当,屋内的水管也不会出继漏。若是疏忽了这些暗示,就有危险要自己的垃圾无人搭理,要自己的衬衫衣领烫焦,要自己的篱笆坍塌,外加被门房冷眼瞪视,水电工装聋作哑任你求救无门。
不过,还好你不必出门为这些服务人员买东买西,因为他们要的是更切身的东西;这东西,其实就是你把自己塑造成的那样东西:钱。
另一比较不可逆转的攻势,就是意料之外的礼物;这是在最后关头才施展出来的绝招,保证给你带来麻烦兼又破财。这就是有个人,你一直以为你和他只有寄寄卡片一类的交情,在突然之间,把你们的交情拉高到比较殷勤这一级,而送了你一个写着浓情蜜意的大包裹。不管那包裹里是一个白银花架,奇丑无比,或是只剩四小时商店便要打烊过圣诞节了,这是心意的问题;你若不投桃报李一番,你整个假期都会花在愧镰上面的。所以,你只好放下和业务分析部门那个金发妞儿浅斟低酌、倾诉衷肠的计划,杀人店中,和赶在最后一刻抢购礼物抢到眼红的人潮,你争我夺一番。
圣诞夜无疑是最不可能进行理性采购的时候。你陷在一堆挥舞签帐卡的野兽之间——一堆人推啊、挤啊。抓啊、抢啊,用包得漂漂亮亮的钝角物体猛戳你的腰间;在这番争先恐后的疯狂抢购中,什么礼貌不礼貌全丢得一干二净。大家发发慈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