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疏言被单独留在调解室内,顾衍关门出去,民警就守在门外不远处。
中年民警拧着眉再打电话,对方巴拉巴拉一顿,民警斜眼一瞟瞧见顾衍,好似找到了脱身的理由,说一句“自己要忙事儿了”以后就飞速挂断电话。
“好了?”民警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顾衍面前。
顾衍摇摇头,道:“我可以代他说明情况吗?”
口供都录了,基本情况也很明晰,但民警老大难,还想从紧闭的门里看出点儿动静来,忍不住追问:“他现在状况还是不好?”
“他不太想说这事儿。”
顾衍不是许疏言本人,自然代替不了他自己叙述当时事情的经过,但手上的证据依然可以对张天霖的发言进行否认。
首先是一大段的录音和聊天截图,还有小区楼道监控也能佐证。
“可能需要你们跑一趟小区调监控。”顾衍道。
“嗯,分内的事,这没什么。”民警拿着文件夹在手上敲了敲,“诶,对门的邻居有听见他们的争执吗?”
顾衍垂着头,手揣进兜里,回忆了一下许疏言房屋的情况,“那边隔音不好,应该会听见。”
“好,我会去和他们了解情况。”
“辛苦你们。”顾衍诚挚得谢了一嘴。
“端着这碗饭而已,不帮你们跑腿也得帮别人跑腿。”民警甩甩手,十分不客气。
顾衍应声笑了。
“还有什么需要我们补充的吗?”顾衍问。
“没什么,”民警垂首将文件夹摊开,翻了篇儿又合上,“你们就先走吧,也没什么事儿了,等后期我们了解到具体情况再叫你们。”
“成。”
来去不到十分钟,顾衍又推开调解室的门,许疏言坐得很端正,脸正好冲着门。
顾衍一开门就和人来了个对视,有点吓人,给他刺得一激灵。
许疏言面无表情的脸松动一下,但也没显露太大反应。
“嚯,吓我一把给你助助兴?”顾衍走进室内,半蹲在许疏言面前。
“我在等你叫我。”许疏言歉然道。
“用不着你,该了解的都了解了,该说的也都说了。”顾衍把手放在许疏言大腿上摁了摁,“走吗?带你逛逛。”
“逛?”
“不然干嘛?回去干瞪眼啊?”顾衍站起身,“好不容易请次假,你也有空,咱是不是得出去约个会。”
他俩确认关系的时间实在不凑巧,什么糟心事儿都赶着趟儿来,现在好不容易能喘口气,顾衍将人拉起来,“走吧。”
“带你玩会儿。”顾衍眨眨眼。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派出所,步子跨得都挺大,越往出走迈得越着急,在踏过派出所大门那道门槛以后,顾衍突然往下跑了一截,许疏言莫名地跟上步调,看着顾衍在前边。
风呼啸地擦过耳际,凌冽地刮人脸,但俩人跑的很畅快,周遭的人投以的眼神许疏言第一次全然不顾及。
他的视线范围里只能看见顾衍,翩飞的大衣卷起风暴,是独属于顾衍的风暴。
许疏言就在风暴中心,所以只能受他影响,被迫追随。
冲到停车的地方,顾衍开门钻进车里,许疏言也跟着坐了进去,一进密闭的空间,两人急促的喘息就格外明显,一下一下,此起彼伏,呼吸都挺重。
“有点高中逃课的感觉吗?”顾衍笑歪了,身子倒在驾驶位上偏着脸看许疏言。
他精心给头发抹的造型塌了一角,几根黑发散在额头上,额头还冒了汗。
许疏言克制不住,用手给他抹了一把,把汗蹭掉。
“挺有的,特有。”
许疏言跟着他一块笑,露出几颗白牙,撇到耳后的刘海已经跑偏溜到前面来了。
安全带还没系上,两人自由活动的范围挺大,顾衍捧着许疏言的脸,等待两人磨人的呼吸声消减。
“我蛮好奇的,”顾衍说。
“好奇什么?”
这么近的距离,许疏言只能专注地看着顾衍的双眼。
“好奇你要是不走,我们是不是早就能在一起。”
这个假设太勾人,让许疏言也忍不住设想。
要是高考前没离开,许疏言不会和顾衍分开这么长时间。
如果进展顺利,他们甚至还能考进同一所大学。
“我不知道。”许疏言想到一半不敢再往下想的,想得越多,越会对现在不满。
可他有什么该不满的呢?现在的情形几乎是他未敢想的美好了。
起码,他找回了顾衍。
奢求期盼得少了,失望才不会如影随形。
“我去X大美术系找过你。”顾衍收敛笑容,突然正色起来。
“找我?”
“我当初以为你只是转学,肯定还会报X大。”
许疏言摇摇头,“我退学了。”
“为什么?”
顾衍想问很多个为什么,这些为什么困扰了他许多年。
重逢的时候没问出口,此前也没机会问出口,现在待在这方寸的空间里,顾衍想试探让许疏言开口。
许疏言陷入沉默,他一沉默就爱用牙浅浅地咬住嘴唇,是无意识的习惯。
顾衍不想逼迫他,沉默没蔓延多久,他伸手掰开许疏言下颚,解救被咬出牙印的嘴唇。
“其实我去过X大。”许疏言避开话题,另起一茬儿。
作为失败品,林秀玉没怎么探望过许疏言,其他被关进戒断理疗院的人每逢周末都会见一次家人,无一不是向家人哭诉,让家长带他们离开,但林秀玉从不,来的寥寥几次因为间隔时间太长,许疏言见证了她的小腹从平坦一下到高高隆起,最后再复位平坦。
她是个爱打扮的女人,精致的利己主义,生活可以平庸,但她必须活得多姿多彩,直到最后一次来探望,林秀玉没有浓妆艳抹,手上的指甲都蹭掉了一大块。
她穿着素色的衣服,她说继父死了。
她像失了魂。
但许疏言清楚林秀玉的消极并不是因为多爱那个衣冠楚楚的继父。
林秀玉刚生了二胎,男人却死了,林秀玉没办法独自养孩子。
她在发愁。
因为不想支出戒断理疗院的费用,林秀玉给许疏言办理了出院,言辞恳切一番,林秀玉打发许疏言离开。
浅薄的没几分的感情,就被院里的退缴费用——一千块彻底打发了。
许疏言得了自由,却茫然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所以他去寻死,正巧碰上李岚,李岚给他找了心理医生,让他借住,但李岚那时候还没退休,事情很多,等许疏言状态良好之后就不陪他一起去医院了,一直对白大褂心有抵触的许疏言没了管束,独自去了X大。
他想去碰运气。
和失望而归的顾衍不同,许疏言见到了顾衍。
在去了三次以后。
老天爷也知道事不过三,所以给了许疏言机会。
他不知道顾衍的专业,更不知道顾衍的班级,但他就是看见了。
顾衍在操场上打篮球。
他笑得很开心。
从那以后,心理治疗的时间都会被许疏言间隔逃走。
他会躲在篮球场边等顾衍到。
有时候能看见,有时候不能,看不见的时候占多数。
可当初的许疏言很满足。
神采飞扬的顾衍就是他治病的良药。
从始至终都是。
但今时不同往日,许疏言抬起头,手指焦躁地在顾衍手背上摩擦。
“我想去治病。”
逃避上上策对现在的许疏言已经不适用。
他不能因为胆怯老是躲藏在顾衍背后。
顾衍和他在一起的意义是相爱,不是打理糟心事的贴身保姆。
哪怕顾衍本人不计较,许疏言也不能不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