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母已经从老妈那里知道我已疯狂上网多时。但是所谓旁观者清,她认为这是一个完全可以挽救的事情。网瘾只不过是一种精神寄托和发泄,把一个人在现实中的自信心建立起来了,也就不攻自破了。
教母不愧为大学教授,言语之间最注重的就是保护我的自尊心,说话温暖体恤,但也针针见血。
"小海啊。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有什么不舒服的事情和我谈好吗?你妈妈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有很多烦恼,我这个教母还真是不负责,也没及时了解你的近况,我道歉……"
我心里不是滋味,"您道什么歉啊,要道歉也是我,您来上海这么久,也没给您打电话问候,我不对才是。我最近确实很郁闷,我发现学校对我已经和以前简直不是一个待遇了。我现在的学习成绩也不是很差,可在他们眼里,我完全是个精神病……"
教母心疼地给我接了一杯水,柔声说:"……可能是认为你能更优秀,对你的期待反变成了你的压力?"
我无奈地叹口气,"真不是我误会学校,我不怕丢人,我亲耳听见过我妈和校长的谈话……校长说我精神不正常,还建议我去精神病医院……我真想……弄个炸弹塞他嘴里。"
教母忍不住笑起来,"我上学那会儿学校还对我实行过全面冷战呢。那会儿我高二,我们班竞选,我当上了宣传委员。后来也不知哪传来的消息,说我拉票作假。老师胡乱一调查,竟然就信了。她背着我向全班宣布,说我人格低下,让全班禁止和我说话。写检查,成了我的课余作业。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可就昏暗喽,我前排的一群同学看初中的合影,本来热热闹闹的,我一凑过去,一堆人瞬间全散开各干各的去了。足足有一个多月没人和我说过话……"
教母说着说着语调缓慢下来。我迫切地问,"……然后呢?"
"老师对我的信任荡然无存,同学也没一个人敢理我。我快发疯了!一天中午吃完饭,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背起书包大步地走出教室,走出学校。在大街上逛来逛去,越走越远……一直到午夜,班主任和我妈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三个人眼泪刷地一下全下来了!那天班主任在我们家和我住在一张床上,我们谈了一宿……我告诉她:'老师您那样做,跟杀了我没什么区别。哪怕您真的怀疑我作假,您骂我一顿,或者处分我,哪怕我是因为被冤枉而背了处分我也认了……就算我背了处分,也不能证明我的人品,因为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可是一个人的尊严是不能被取消的……你不能取消我和大家说话的权利啊!'老师流泪了,她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说了声'对不起'!那晚,我们哭得一塌糊涂,谁也不知道怎么入睡的……第二天我正正经经地背了处分,因为我的离校出走违反了校规。但我心里特高兴,因为对我的冷战令被解除了,我又重新有了做人的尊严……"
教母的声音有些哽咽,提及一些酸楚的往事,对每个人无疑都是残酷的,愈合的伤疤再度揭开,这种回顾的疼痛,似乎不逊色于事件的初始。我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教母的故事勾起我的酸楚……
屋子里很静,静得让我仿佛听得见自己和教母的心跳。教母调整了语气,很平和地说:"小海啊,年轻的时候想得事情少,懂得也就少。可我要告诉你的是,做人无论什么时候,自己绝对不能对自己绝望,尤其是一个男人!你将来要肩负起一个家庭和社会的责任,而能让你有这种力量的,正是你的意志和自信。我那时小,不懂,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多年后的感受:自尊,有时是恭维给你带来的满足。而自信,才是生命真正的动力,也是战胜一切困难的源泉……"
谈话结束后,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教母明明知道我有网瘾的事情,可是她一点没有看不起我。教母说得对,现在的我完全是因为不自信而丢失了所谓的自尊,丢失了以往在同学们面前的尊严。
教母认为只要心里的死结解开了,网瘾,当然就不攻自破了。
啊……真的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