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迷迷糊糊地随着教父到了武警总医院。下了车他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要落下去了,天边像被一张大大的绛紫色的纱布遮住了,似乎遮着什么秘密。
教父在前面带路,穿过了几栋楼以后又上电梯,又爬楼梯,三拐两拐,在一个病房门前停住了。
教父轻轻打开门,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失声喊出了我怕见着的人。
"……妈!"是的,一号病床上躺着的正是我老妈,这个为我操劳和担心了十六年如今轰然倒下的老妈。老妈双手挂着吊瓶,面无血色,整个人已憔悴得似一片枯叶,她听到我的声音后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小海……"老妈的病床旁边站着一个护士,护士立刻打断老妈的话:"您别说话,刚刚脱险,不能有情绪波动。"
我听得近乎傻掉,脱险……老妈这是怎么了?哦……是老病又犯了吗?她说医院的环境让她讨厌,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住院的。当然我知道,她那是怕花钱。可这次……这绝对是万不得已的,她的病到底有多严重啊!我顿时迷茫了,我的嗓子被脑袋里的一个想法给卡住了,我想到了一个令我浑身发抖,连想都不敢往下想的问题……老妈会不会……就这么躺过去了啊……
我双腿发软地把身子靠向老妈,我知道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透过泪水,我恍惚地看到曾几何时我和老妈的欢声笑语飘荡满屋子的情形……我喉咙的哽咽让我心头涌起一阵悲凉,我趴在老妈床前失声恸哭,"妈……我回来了……"
老妈用一个痛苦的笑容冲我做了回应,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告诉我"……抽屉里有两封信……你看看……"说着把目光投向床头一个小木桌的抽屉。
护士又不让了,"您不能说话……不能再说了。"
我看看眼前这位不容置疑的护士,说不上对她这份善意的拒绝是感谢还是反感。我想我不能太自私了,母亲这样了,本就不应打扰她的,护士是对的。我想问问护士老妈得了什么病,又觉不妥,这护士一脸冷峻。我放弃了这个念头,便转头从桌子里的抽屉里拿出两封信。
映入眼帘的第一封信上,写着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一个名字--尚梓华。姓尚的人从小到大除了我自己,都没见别人姓过。所以凭我的第一感觉,这是我父亲的信……
多年以来,我似乎都没听到过亲生父亲的名字。只记得在很久以前,我在游乐场和形色匆匆的他见过一面。他瘦得让人看着不禁心疼,和我这个强壮体型形成对比。我第一眼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是我的父亲……
可眼前信上这个灼热的名字,让我一下子将多年来压在心底的怨恨全都聚集在了这封信上。尚梓华……我的父亲?消失了十几年的父亲?……我突然充满了愤怒,他长心了吗?他知道我们母子的痛苦吗?!十几年没有消息,没有对我这个儿子承担一丁点的责任,这还是个男人吗?!我迅速地拆开信,动作堪称粗暴。教父神情复杂地在旁边看着我,老妈闭上眼睛,眼角溢出泪水。他们知道,这信对我有着非凡的意义,包括护士的表情都显出几分紧张。忽然,教父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到外面去看信。
我习惯性地跑到卫生间,插上门。
我为什么无缘无故地遗失了与生俱来的父爱十几年?似乎此刻有了答案。我已经顾不得别的了。满脸泪水地看着这封信,这眼泪是为老妈流的,也可能是为父亲流的,更是为我自己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