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不详之处请谅,代我向你身边的人问好,特别是钟鼎(我的教父)先生,是他托人来牡丹江找到的我……我永远不会忘啊!
父亲:尚梓华
2005年6月22日于牡丹江
我连着看了三遍这封信,还是没太看懂。首先是字迹,然后是意思。费了很大周折才搞明白所言云云。信纸上有一片一片被洇湿的痕迹,可以看出父亲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写完的信。我看得泪眼模糊。不断地用衣袖抹去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教父在叫我。我深呼吸整理了一下心情,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病房。我端详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老妈,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看老妈一眼了。眼前的老妈让我有些陌生。我清楚地记得老妈曾经被小学的女同桌称过美女母亲,气质母亲,水平母亲。那会儿我特喜欢家长会老妈到场。每一次都引来同学对老妈的崇拜……
我傻傻地看着病床上已瘦脱了相的老妈,她今年还没到四十呢,脸上的皱纹却清晰得像热带雨林参天树木缠绕的根须,显得很苍老。看着看着,我原本麻木的心一时间感到针扎般的疼痛。我握住老妈干枯的手指心中想着自己夜以继日地陷进网游里混日子到底有多少天了……老妈是一下子瘦成了这个样子,还是早就在一天天消瘦了。
老妈依然昏睡,护士和教父带着不同的理解,看着我的每一个表情。
我手里依然捏着那两封信,底下那封信让我无论如何不敢看,那是老妈写给我的信,信封里面厚厚一层,什么内容我不知道。但我预感,老妈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是把心里的血和泪都挥洒在纸张上了。这里面好像会有让我不敢接受的什么东西。我知道,给老妈的心狠狠刺上一刀的那个人就是我自己,老妈的病多半也是因为我而得。这封厚厚的……我无限凄楚万般不愿地想到了两个字--遗书。
教父知道我现在需要太多的时间和老妈单独在一起,即使我们什么都不说。教父走了,临走时留下三千块钱,嘱咐我等老妈能吃东西的时候买些营养品。自己也要买些东西吃,照顾好身体。
我接过钱,望着他为我们母子沧桑了不少的脸,"这钱……我以后一定还您。"
教父似乎并不惊讶,很平静地问了句:"怎么还?"
我的语气顿时坚定了,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我一字一顿地说:"我自己挣,自己还。"
教父笑了,是那种长辈对晚辈赞许的笑容,"有志气!"说完轻轻拍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教父走了。
教父是老妈最敬重的一位文友。他曾经创刊过一本在全国很有名气的诗词刊物。他自己也是一名诗人,他的诗几乎每一首我的老妈都能背下来。比如写火柴的一首诗:你轻轻一划/便让暗夜发抖……连我的同学们都能够背下来。
教父还写一手好文章,飞扬的文采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在文学创作上,我早已把教父当做老师了。本来是个老师的角色,可我偏偏不愿叫老师。我觉得教父这个称呼很是特别,这和一般的老师不同,它不会让我产生许多关于老师的不舒服联想……唉,总之,有许许多多让我用语言无法说清的东西。我在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脑袋里就闪过两个字,教-父。后来老妈见我叫得亲热,竟也不知不觉地喊上"他教父"了。
我在电脑前面疯狂攻占城池的那段时期,教父经常出国。老妈实在找不到人倾诉了,经常是国际长途一打一个小时,向我的教父诉说她的担忧,她的焦急和无可奈何。我都知道,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啊。有什么办法呢?要我面对现实,就等于让我面对死亡一样。有一次我开网页的时候还看见一个新名词,即网瘾综合征患者……
从那时起,教父不仅为我担忧,他更为老妈担忧。他发现这位笃信佛教,慈爱善良的母亲因为网瘾成性的儿子,似乎已经患上了让人不易察觉的忧郁症。
老妈自从我夜以继日的埋头在电脑前,她便经常失眠,时常流露出悲观甚至绝望的情绪。无形中也被慢性疾病的恶魔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