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火车站拥挤不堪,上了火车,依旧拥挤,我这次买的是坐票,我艰难地坐下,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火车在缓缓开动。
令我失望的是第二次戒网的新起点并不精彩,火车上出奇的平淡,没有什么故事发生。我打开包想拿些吃的,在包的里层竟然有一封信,我一眼便认了出来,这就是我在医院时没有勇气打开,神经质地退给老妈的那封让我怀疑是遗书的信。看样子,是老妈在我临行前悄悄放进来的。
火车的行程要将近十几个小时,我想一定是老妈觉得这十几个小时足以让我理解和消化这封信的内容,便把信悄悄又还给了我。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狂跳了一阵,终于在两个小时后,展开了厚厚的信纸:
小海,我最亲爱的儿子:
这是妈妈写给你的第一封长信,或许也是最后一封信。
厨房的炉灶上炖着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已经两个小时了,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知道该停火了,可是我不想,我想让肉香化成蒸汽,飘得更远些,窗户全部打开了,小海,你在哪儿啊?会不会闻到肉香?然后就能想起来回家了。今天是你离家出走的第八次。
此刻全城的人都睡了,不,不是全城,妈妈知道你一定没睡,正精神十足地坐在网吧里,用你如金似玉的十六岁去兑换网游虚拟的成功。
十六岁啊,我的儿子,两年来妈妈已经把所有该讲的话都讲完了,把能想到的都做完了,关于学习,关于网游,在这里不想再多啰唆一个字啦。
妈妈把一腔的爱给了你,你把一腔的爱给了网游,我们两个都找不到自己了。每次你回家后把自己反锁在房间和网游中的怪兽融为一体时,妈妈则坐在你的门外发呆,多少个小时已浑然不知,直到你冲出房门喝水或上卫生间时,我才惊醒般站起,去烧菜做饭,希望你能吃点东西。那感觉犹如恩典降临,你哪怕是离开电脑短短几分钟,我也会在心中双手合十……
说来你也许不信,如果必须在这个世界上恨一个人,妈妈现在最恨的就是网游的设计者和传播者,以及在网瘾上给你最深影响的张刺。如果可能,我愿用我的生命去换他们的生命,就现在,一分钟也不等,毫不犹豫。只要能换回深陷网瘾的我的儿子。
妈妈不恨你,真的。妈妈除了恨他们,恨的人就是自己。
我在对的时空里嫁错了人,在生对了你的时候,错成了家庭,而没有将错就错,改正后的代价是我用超负荷的母爱十倍,也代替不了你缺失父爱的一小份啊。
妈妈从怀你那天起,就注定了对不起你。
多年来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有着强烈责任感的女人,因为我一秒钟都没有放弃我作为一位母亲的责任和义务。可事到如今,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最初,我为什么没有对自己负起真正的责任,格外慎重,深思熟虑地用上几年的时间求证一个男人,然后再托付终身……
我在用我的一生修正着年轻时所作的错误决定。好幼稚,注定的苦难将永无修正。
你渴望父爱的日记和作文都是妈妈的"毒药"。每看一次,我的心都死一次。但我们母子在日常生活中都不露声色。愈是如此,我知道我们彼此的压抑日久年深地扭曲着我们彼此的心灵。
你把张刺当大哥。我知道你的潜意识里把他当做"父亲"。他的保护和无限度的怂恿让你残缺的心偶有完整之感,以致他的品格多么与你相悖甚远,你都无原则地袒护他,依赖他跟随他。而我,也错在不该因为你对他的依赖,不该因为他被父母抛弃觉得他可怜而一次次接受他在我们家与你同吃同住。如今,你们的感情之深让你们形影不离……张刺,彻底把你浸染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
上周,我被同事送进了医院。我的对床,正住着一个因上网无度,卖掉家中值钱物件,而落得父母指责的少年,一生气对父亲拳脚相加,导致他的母亲心脏病突发。我不解地问那位母亲:"孩子的父亲是否一直陪伴孩子长大呀?"我知道我是在为自己的命运寻找一个支持,为自己选择离婚的决定寻找合理性。当那位母亲告诉我,孩子的父亲从小到大比当妈的还疼爱孩子时,我的心忽然得到了释放和安慰。那根捆绑我多年的冰冷的绳子一下子脱落了一半。
哦,原来有父爱的孩子也会陷入网瘾……
儿子,你听懂了吧?妈妈这些年一直在暗暗地审判自己,负疚感让我还没进入中年就提前患上了老年病。
那一次去派出所往外领你时,我的脚都像踩着刀刃,泪流在心底,血化成虚汗,淌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