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意味着别离,盛放象征着腐烂,得到的同时就是失去。
有关于青春的残酷和温情,它们始终是混在一起。多年之后,他和她都青春不再,回想起那一段拥有彼此的时光,都觉得心有戚戚焉,温暖与酷烈交织的年华,企图分割明白根本就是徒劳。
潮湿的闷热的夏天,在跑道上无助地奔跑,汗水撒了一路,一颗心脏似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那是少年时候的林半夏。
长大之后,她的人生里只剩下一个季节,那就是冬季。
那一年的寒假,因为不堪寂寞侵袭,半夏去了丹薇家里过冬。两个还没有学会强大的女生,在火车邻座上挤着挨着听Mp3。到达黄家,小林同志才惊叹莫名。两层高的小洋楼,西欧风格,明亮而且华丽。
他奶奶的,黄丹薇是中产阶级。黄爸爸黄妈妈对女儿的好友非常客气,但也非常点到即止,更何况一直都出差频频,到了春节他二位还是各种应酬不断。才呆了不到一个星期,林半夏就发现这位黄大美女就是传说中的,物质过剩,孤单长大,最易变身问题少女,穷得只剩下钱的那种人。
至于林半夏么,是穷得连钱也没有的那种人。
虽然对于南京之行某夏缄口不提。每一个细节却都用绣花针细细雕刻在了心脏的皮肤肌理上,丝丝入扣。
多少年后,也不会忘记。
她从没怀疑过刘念秋是一群人里井井有条的那一个。记得高二坐同桌的一年,全班桌子最乱的是她,最整齐的却是他,并排在一起,让林半夏好生羞耻。也曾经咬牙切齿地花一小时码好怎么也叠不完的各科试卷,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过一会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又乱了。
最后索性自暴自弃地Let it be。
然而刘念秋的桌子始终像葬礼般端庄肃穆整齐。
生活秩序混乱的人偏感性,多感情用事,容易成为艺术家或者loser。而条理清晰的人偏理性,注重按自己的原则办事,绝情起来,是吓人的。当年刘念秋的数学好得不像话,一个能把代数考到138分的怪物。她想破脑壳也解不出来的题,在他用不了两分钟就能拨云见日。这让林半夏一度感到不寒而栗。
过了许多年,他依然掌控全局。
他首先带她去火车站的售票处订回程的火车票,第二天下午四点的车次。然后带她去吃饭和休息。他的思维也是诡异的,居然在南京请一个从湖南过去的湖南人吃湖南菜。或许是为了回顾之前两小无猜的旧时光。
在那家湘菜馆吃水煮鱼片的时候,刘念秋不停地往她的碗里夹菜。
“你尝尝这里我们的家乡菜,地道不地道。”
“怎么能这么瘦,你给我多吃点。”
她望着他,眼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他放下筷子,挑眉,注视她半晌方才说:“林半夏,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如果他没记错,去年的夏天她讨厌他,冷淡他,拒绝他,不让他去见她。
过了好久才答话。“生日快乐。”她笑。
男孩子这才恍然大悟,最近手忙脚乱,准备考试及其他,有些忘记了时间。虽然早在一星期以前就有人提醒要他生日这天请客,临到了却倒忘了这回事。想到这,语气立马嚣张起来:“礼物呢?”
她又不作声,笑一笑低下头去吃鱼片。刘念秋自顾自说下去:“小气鬼。”心里却有一点心荡神驰。
如果一个女孩子,千里迢迢来看你,祝你生日快乐,但是没有带礼物,那么她要送的应该是另外的东西。
她自己。
冬日的N大,干冷干冷,清爽,空明,仿佛是水洗过再晾干的世界。在南方,校园的绿化多半都是种的四季常绿的植株,比如林半夏他们学校就到处都种着香樟和杨梅,并不让人意识到季节更替。北方却不一样,多是梧桐一类,叶子尽落之后,枝桠光秃秃,有一点壮丽,有一点落寞,是真正的冬天,但又还没有下雪。
冬天不下雪。
不是不写意的。
如果他们俩当中有丹青妙手,不难做一幅绝美的风景画。
她的手指被他放在掌心握着,微微出汗。通宵不眠仍是抖擞,但刚刚吃下热的饮食却滋生困倦,是半梦半醒的梦游状态。路边有一只猫懒懒地蜷卧,她眉开眼笑地弯下腰去和人家打招呼:“Hello,你好吗。”
“喵呜,喵呜。”
“它在说,好冷,好冷。”半夏指着它对他说。
“胡说八道,它在说,美女,美女,请问你吃青椒吗?”
“不是美女,但是爱吃青椒。”林半夏呵呵了。
N大的这个校区,比C大要小一点儿,走了大半圈之后他表示她应该休息,他已经在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就订好了房间。
日式的房屋构造,但是榻榻米换成了中国大床,铺着白得惨烈的床单。
她安然地躺在被褥里,双眼很快惺忪。他抚摸她的额发,告诉她,乖乖睡一觉,起来有新的节目。
“什么节目?”她倦得不得了,打一个哈欠,眼眶里顿时溢满泪水。
“请你吃晚饭。”他嘴角一勾,邪邪笑答。
“唔,吃了睡睡了吃,成了那什么了。”说这句的时候,已经是口齿不清,接着小脸一歪,香梦沉酣。
梦里是小时候,一家四口和美时候的情景。
是被他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惊醒的。
“喂,今天不行,嘿嘿,嗯,我有很重要的约会,下次再请咯……靠,三天没吃饭就等我请这顿?那你们继续饿死吧!”说到最后有点激奋,带着笑意骂娘的音调略高,林半夏就彻底清醒过来了。
拥着被子坐起来,窗外的暮色参杂着大街上车水马龙的嘈杂声传进来。她挪了挪这才发现,这床太大,是一张,双,人,床。立刻面红耳赤。突然有点怀疑,自己这么轻率地奔赴,原因不明的,暧昧不清的,会不会,不大好?
人刚刚睡醒的时候,因为情绪放空,会不安,会胡思乱想。
刘念秋探手过来抚摸她的头顶,轻轻地温柔地。“醒了,嗯?”声音是低沉的。
“嗯。”
她话音未落,一个急切的吻堵上来,杀得她措手不及。身躯僵硬,大脑空白。没有任何经验的小女生,叫人耻笑,她决定自然些,纯熟些。轻而生涩地回应。
然后他的手是微凉的,从衣服下摆而入,在她的肌肤上摸索和挑逗,手指的皮肤迅速地升温。她觉得脸上一阵麻痒,原来是起了鸡皮疙瘩。意乱情迷之中,还是慌乱地截住他肆无忌惮的手。“别、别这样。”
“林半夏,”他一直这样叫她,带点颐指气使,带点不可一世,带点孩子气的霸道,带点青梅竹马的温情,所以这低低一声轻呼能安抚她的情绪,“我为你推掉了聚会,你必须得补偿我…”
呼吸潮热地喷在脖子上,她有些微恐惧。疼痛传来的时候内心是枉然和白茫茫的一片。这好像是她在追寻的,又好像不是。突然委屈到了极点,泪水就突兀地滂沱而下。刘念秋滚烫的手指拂到那冰凉的液体,狂野激烈的动作有一瞬间的迟疑,然而这迟疑转瞬即逝。
他根本没有请她吃晚饭,也没有该死的蛋糕蜡烛。刘念秋的成人礼在林半夏的疼痛与无助中开始,激情去而又返,重来重来,一次比一次激越,女孩如叹息似的哭泣对他是一种比直接赞美更为有效的鼓励,东方发白的时候,两个人才在揉得皱巴巴的床上昏睡过去,空气里有血腥的气息蔓延。
她比他醒得早,大眼睛空洞地瞪着天花板。就在这个小旅馆里,她完成了蜕变。
像把一个包袱交给他,从此可以遗忘。
他也醒了,凑过来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呢喃:“夏夏,夏夏。”
“要去赶火车了。”
“我不许你走。”
“…”
“再为我留一天,好不好?”
“…”他没有给她机会回答,直接用行动留住她。
火车票作废。在那个窄窄的小房间里,他们不停地做,变换各种姿势,几乎两天没出门,饿了就叫外卖,然而她什么也吃不下去。是一种不顾极限的凶狠探索。刘念秋是出于男性本能,而林半夏知道,今生与他也许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也全情投入。
到了第三天上午,他有本学期第一场考试。
林半夏收拾好行装。狼狈混乱的头发细细梳过,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憔悴了许多许多,眼睛底下两抹青烟。因为穿来的棉袄被撕扯得破了一个袖子,她现在穿着刘念秋的黑色风衣,罩了大半身。
走出门遇到刘念秋,他讶然地看着准备离去的她,“夏夏,你要走。”
“对呀,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
他拉着她的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冬日的风轻轻吹拂,阳光是不真实的透亮,手指交缠的地方是温暖的。若不是遇上米莉,她几乎怀疑自己要开始眷恋这种温暖了。
几乎是狭路相逢。
米莉背着一只相对她纤细的身材来说太过巨大的绿色背包,耳麦也非常大,架在耳朵上,放着连外界都听得到的音乐,她随着节奏晃动着脑袋。她看到半夏,愣了一下,接着看到她与男生交握的手,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因为那笑里包含了太多内容,高兴,诧异,暧昧,狡黠…
林半夏刚想打招呼,突然刘念秋握着自己的手迅速地撤离,比她更快地朝米莉说话:“米莉,好久不见。”
半夏微笑起来。这种情节,这种一个男的在和一个女的亲密同行时被另外的女的撞见,男的急着澄清,这种恶劣的低俗的拗口的情节,居然狗血地让她林半夏摊上了,太不可思议了。让刘念秋□的那货,居然就是米莉。
而且为什么,刘念秋你要抢老娘台词?
米莉缓缓地取下耳麦,朝半夏笑笑:“半夏,你好。”
“米莉莉,你越来越妖孽。”林半夏毫无压力地说。
刘念秋愣在一旁,他显然被眼前的场面弄晕了,这俩姑娘认识?
米莉朝他也笑一笑说:“别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是半夏的继姐。你们?”
刘念秋摸了摸鼻子,说:“我们是…高中同学。”
米莉恍然大悟似的点头,突然话锋一转,“刘念秋,什么好久不见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马上要期末考试,我的高数可惨了,最近有空给我划划重点呗?”
“好,好,我先送她去火车站,回来再说。”
林半夏在心里暗骂:奴颜媚骨,等不及的狗腿。心口闷闷的,微微有点痛。但也就是一点点痛而已。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夏夏,我前天才和妈说今年过年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夏夏呢,没想到在南京见到你了,我想好好带你在南京转转呢,略尽地主之谊。你去过夫子庙没有?紫金山呢?吃了鸭血粉丝汤没有哦?”米莉热心的问句连珠炮似的发射。
林半夏只是轻微地摇头。她只去了一个地方,旅馆里那张床。
“下次,下次吧。”刘念秋在一边汗如雨下。
没有下次了,兄弟。
到达车站的时候,人很少。很顺利地拿到了票。义无返顾地朝入站口走。她一直潇洒,随身行李都没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刘念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夏夏,不抱抱我了么。”
她转身,疑惑地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这个人似的。但是随即笑容如水倾泻,比夏季最猛烈的阳光还要炫目。她轻轻地走过来,拥抱他。“再见,我的少年。”她轻声说,然后很快放开,迅速转身。
一直没有难过,但是在火车开动的那一刹那,眼泪却疯狂地流了一脸。想起三天前的那个自己,觉得恍若隔世。手机滴呖呖,刘念秋说,“夏夏,给我时间。”
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但是都与我无关了。她将手机卡抽出来,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