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图书馆自习的第三天下午,黄昏将来未来,兜里的手机突然滴滴滴响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刘念秋的短信啊,不自觉微笑起来。如果我说这是个女的,应该没有人有异议。想想看,哪个男生会取个这么娘娘腔的文艺名儿啊。
三年前的那个盛夏,高中夏令营的时候我到得最早,一个人在寝室哼歌,两条腿搭在床架上甩来甩去,因为铺好了床而颇为自得,总算要开始新生活啦。在这种最松懈的时刻,突然看到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杵在门口,不吓得尖叫才怪呢。
我那时年纪太浅,定力单薄,险些没从上铺摔下来,难得的是竟还保持了一贯的表面镇定,装作是弯了弯腰疏散筋骨立刻直起身子来,很淡定地问:“同学,你找哪位。”
那个高个子就是刘念秋,他说:“这是304没错吧。”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他施施然走进门来,将行李往我隔壁的上铺一甩,拍了拍手,很疑惑地望着我。我自然也很疑惑地望着他,干咳了两声问:“你是给你妹妹占床位来了吧?呵呵呵,有个哥哥可真好啊。”
高个子摇头,大喇喇往某下铺一坐,理直气壮说:“同学,这是男生宿舍。我以后就住这儿了。”
我不由得勃然大怒,这厮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是响当当的女生香闺,他一个臭男人跑进来鸠占鹊巢,即便你长得不错也真岂有此理!一个蹦跳着了地,震得有点腿麻,但还是很快调整姿势站直,亮出宿舍安排单,清清楚楚写着本姑娘定居7栋304。
他瞅了瞅我的单据,大惊失色,也给我看他的单据,赫然也写的是7栋304。
从宿舍管理处出来的时候,刘念秋黑了半张脸。原来是某自作多情的舍管将他当做女生了,同时被误派的还有一个叫“叶密密”的男孩,我们去的时候他也在找那舍管算账。
我忍不住叉腰三声哈哈哈,开解刘同学道:“其实吧,叶密密也就算了,刘念秋还是可男可女的嘛,那宿管哥们儿忒没眼光。”
刘同学的脸更黑了。跟我回宿舍扛他那包行李的路上一直沉默着,要出门的时候突然说:“你的名字也没好到哪里去吧,林半夏,半夏是一种中药。”
我嘿嘿,反正我没有被当成男的送往奇怪的地方,已经足够了,懒得和他这种失败者多费唇舌,很爽快地挥手示意他快滚。
原本以为缘尽到此,这场乌龙事件我会为他保密,绝不会败坏他清誉的。谁知道我们竟然是同班同学,还有他的死党杨茂林,可不是我缺心眼儿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刘念秋自己找死,你没听到他怎么和杨茂林介绍我:“我差点成了她的隔壁铺。”
杨茂林很不知死活地答:“那就同床共枕了。”随后被我打得两天做不了广播体操。
有句很混账的话叫做,十六岁开始苍老。人年纪一大,就容易思绪翻滚,怀旧起来没完没了。我将手机解锁,读取短信,脸上的笑容却戛然而止。
他说:“林半夏,这句话我只问一次,你可以不回答,我就当做你默许,我来长沙看你,好不好。”
……窗外天真蓝,太阳真白,是个风花雪月的好日子啊。
来长沙看我么。
为什么要来看我呢,我们只不过分开了高考后的暑假三个月而已,我在广州一家流水线上工,累得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一沾枕头就眠着了,什么也没想,脑袋空空一身轻,所以并没有觉得过了多久。来看望我,当做朋友,未为不可。
只是9月3号我开学那天他的一条短信,让我犹豫,一向爽直的林半夏竟然也被他害得婆婆妈妈起来。我们学理科的,文采比较寒碜,难为他编了一首打油诗,每一联的结尾那个字取出来就是“错、过、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又不瞎,自然看到了。
但是,当时惊得魂飞魄散,直接关了机当做没看到。
我们是有点不一样我知道。高二时候坐在同桌,上物理课我容易睡觉,又往往是下午第一节课,让他放哨,老师快到近前的时候,他急切地将我推一把,我就醒来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微笑着压低声音说:“你看你,脸上全是印子。”
呵,那是因为我的脸,枕在校服袖子上。他那个微笑是有点特别的,与任何人看着我笑的时候都不一样,很…温柔,能泛出波光,我还以为是我半梦半醒之间自己的问题。
现在才知道不是。
C大风水极好,校园恋情生机勃勃,据说无论是地震了还是海啸了,不幸的天灾人祸害死多少人类,这里都是春意盎然,生命不止恋爱不息,互相依偎的情侣随处可见。
这种大好形势下,我却害怕。林半夏没有多少朋友,刘念秋算一个。少年时的恋人很容易拆伙的,大家的人格还没有完全定型,未来的路还长,充满变数。即使像我爸爸妈妈,青梅竹马,感情那么好,结了婚还有了俩结晶,又怎么样呢,我幼年时候听到的那些互相攻歼恶言以对,并不是我幻听,并不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
原本相亲相爱的人,沦落到那种地步,也真到了不堪的极致了。
我怎么会容许我们走到那种地步呢,你是我很珍惜的人啊。
三分钟之后我回信息,“你不要来。”
捧着手机怔怔地半天,似乎隐约期待他再说点什么,坚持一下也好啊,也许你坚持要来,我也是没有办法抗拒的。
但是他不再说话。
他不再说话,其后一整个学期都没有和我说话。
不仅如此,还拉黑了我们在网络上的一系列好友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