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一个没打成的跨年电话,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刘念秋。越是失去他的消息,失去了彼此的现在和未来,之前高中那些温情脉脉的细节就越发彰显,没有多久就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复苏了——我本来就是个记忆力不错的人。当一段时光被你拿出来当成草料细细咀嚼,有点像哺乳类老黄牛反刍似的,你看到的就再也不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果然,记忆像一只最深情的手,经它PS之后,我看到的是一幕幕同桌而坐的少男少女欲言又止郎情妾意芳心暗许的画面。
故事却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嘎然而止了,反而更加凄婉欲绝。
尤其是偶尔上网遇到他死党杨茂林,听说,刘念秋那小子在大学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啊,女朋友换了一打又一打,会咬人的狗不叫啊,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他如此的不老实。
胸腔左上方开始没来由地疼痛。
没有我的日子,他一点也不痛苦。他过得很快乐,很幸福,很少年派。
疼痛之外,更多了许多难言的挫败。
从来没有恋爱过的十七岁的林半夏居然开始荒谬地失恋。
我因为书呆子的气质太过外露,被提名并顺利当选班上的学习委员,这玩意儿,在小学时候权力挺大,但是一到大学瞬间沦为苦力,整天搬运作业本和讲义。但是办事靠谱的我突然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逆转,将大学物理的作业送到公共外语教学部,又把大家的英语作业送到计算机老师的办公桌上。
与我的神不守舍完全相反,丹薇是真正恋爱中的女人,容光焕发。两个极端往那儿一站,高下立现。一个是被男女之情摧残得半死,一个是被细心体贴的男朋友的甜言蜜语滋润得越发妖孽,拉开的距离不止一点半点。
她看着我日渐颓败的样子,很是担心,与我说起春节过后她与庄俊的短暂相聚,明明是晒幸福秀恩爱,却美其名曰与我分享幸福,理由是看到她幸福我也一定会感染到的,就益寿延年逢凶化吉了。
来学校之前,他们去了成都的黄溪龙古镇。在成都上学一年她都不知道那里有一家叫做冬天不下雪的小店,丹薇说这是她听过最美丽的店名。那小店卖木梳的。店主是一对夫妻,老板娘已经怀孕了,很恩爱的样子。庄俊给她买了一把那里的梳子,因为那老板娘说话彩头好,什么俗语有云: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最俗气的祝福,最原始的盼望。
无论时代多么进步,有些古老的心愿还是传承了下来。比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比如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说起来就叫人忍不住下泪。
握着梳子,她很欢喜。
我也跟着她欢喜了一分钟,随后又看不开看不破地回到自己凄凄惨惨戚戚的情绪里去了。
一个人专心致志做一件事的时候,很难被外界打扰的。谁也阻止不了我的哀怨自怜。
就在我专心致志得□的巅峰时刻,我今生迄今为止除了非典之外最近距离的大灾难降临,512汶川大地震。那天中午我趴在书桌上没精打采的听广播,明明还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交通电台唱着唱不完的浓词艳赋,突然觉得凳子晃动了几下,也没大在意。
然而过了一会儿就听到那个惨绝人寰的消息。
刚才所感受到的晃动是震中波及长沙。
那一段时间,整个中国的上空是灰色的。
黄丹薇的父母彼时正在北方出差,情况安好,但她因为联系不上庄俊急得半死,转而一定要前去成都S大与他共患难,□的时候出现了白流苏和范柳原的倾城之恋,她黄丹薇与庄俊要死也要死在一起,倒也不妨来一场大陆的倾城之恋。
我既好气又好笑,又急又怒。这种时刻,国殇当头,她黄大小姐的脑子里还是只有儿女情长,也当真出淤泥而不染,遗世而独立。
屡劝丹薇未果,眼见她一意孤行订了飞机票,正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接到一个自称邓嘉鱼的人的来电。他说:“还记得我吗,林半夏。”
我恋物不恋人,记性好,仅限于对东西,对人类的音容笑貌却是相对要模糊许多。于是很诚实地答:“不,我不认识你。”
他在那边轻轻咳嗽一声:“我是邓嘉鱼,和你一起主持过你们系送教官晚会的。想起来了吗,嗯?”
就是扯着我的衣角说“林半夏,你这个白痴”的那厮了,明明是播音主持系的,却跑到我们系来参加主持人竞争,据说不止如此,只要有机会主持,他哪儿都会厚着脸皮上。嗯哼。事情已经过去大半年,我也不打算记仇,很温和地问:“找我有事?”
他作为热血青年,发起了一个为汶川捐款捐物资的临时组织,邀请尽量多的朋友参加,而我是他在计算机系“比较有交情的”,我当仁不让要支持他。
庄俊的电话终于打到黄丹薇的手机上,他在灾区做志愿者。三言两语就否决了她要前去助他一臂之力的提议。确实,要尽微薄之力未必要跑到灾难现场。
余震不断发生,受害人的数字不断上升。
邓嘉鱼,林半夏,黄丹薇以及其他几位志愿者们,沉默地守在募捐桌后,尽一次有关青春和良心的义务。
募捐为期三天,结束那天,林半夏正抱着一堆衣物往临时的储物室走,手机震动起来。
“喂。”不知道为何,经历这遥远的一场生离死别,虽然并非身历而只是旁观,那种堵住胸口和喉咙的惨烈,也让人学着珍惜和云淡风轻。
“林半夏,你还活着。”
“你也活着,刘念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