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让顾新凉靠着的那个状态绝对不止保持了“一会儿”而已。
林浅在自己心里说,再过五分钟,就叫醒他。然而五分钟之后,又是那句再过五分钟。一直到电影散场,她还是让自己的肩膀稳稳托着少年的脑袋。她想这里面是装着无数精妙解法的脑袋啊,这是奥林匹克脑袋。顿觉自己的右肩无比荣幸、责任重大。
夜色已阑珊,晨光终破晓。到了第二天早上,林浅缓缓睁开自己的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顾新凉那略带调侃的笑脸。她想哎呀没救了,林浅你没救了,你出现幻觉了。伸手去触碰那幻觉,才发现是实体!这一惊非同小可!
她自己竟然躺在顾新凉的大腿上,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
地点则还是“卿本佳人”的放映室。
也就是说他们在电影院共度一夜良宵!当然算不得什么良宵,这电影院的椅子与椅子之间微微有些缝隙,再说椅子本身也称得上是凹凸不平,林浅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
刚才……好像还用手去摸人家的脸了。多尴尬啊。
这些都是她“豁——”地坐起来之后的感想和发现。
“我本来以为我在电影院睡着已经算离谱的。没想到有人比我更离谱,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顾新凉似笑非笑。
林浅已经无地自容了。她只是脸上轰然作烧,看也不敢看他,把他的衣服胡乱揉成一团递给他。
“走吧。”顾新凉说。
说完这句他们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卿本佳人”的工作人员昨天清场有漏网之鱼,可见多么的不敬业,今早这种时间肯定是没有开门的了。怎么办?不待林浅表示抓狂,顾新凉已经轻车熟路地打开窗户,仿佛自己翻过多次似的,攀上去往外看了看:“这里可以出去。”说着伸手接林浅的爪子。
“你来过这里,这样干过?”林浅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什么?”顾新凉不解其意。
“我问你是不是曾经带别人翻过这电影院的窗户。”
“哦。没。这是我第一次翻,不过天下所有的围墙都是一样的翻法,触类旁通么,这构造和学校的围墙挺像的。”
林浅这才满意的将手交出去。
被牢牢牵住的时候,林浅觉得这一生圆满了。这一晚上他们不止一起吃饭看电影,并且在一起睡了一觉,而且现在居然在手拉手一起走!苏晓棠的墙角挖不挖都无所谓了,她林浅别无所求了。
跳出窗外,是个下了大雾的日子,近处的树木因为太过高大只能看得见粗壮的树干,高高在上的树冠都看不清楚,更别说其他远些的景物了。林浅心想她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早晨,她的心上人牵了她的手,与她翻越藩篱,一起降临在恍如仙境的大雾里,抬头是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
是的,他是她的心上人。这是十三岁的林浅对顾新凉的定位。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他会是刻骨的爱人,那刻骨的感觉蚕食她七年的青春,甚至更久。
唯有远处的酥饼摊子发出一阵阵油香味儿,把林浅由幻梦中拖回到人间烟火的尘世里来。橘子镇的一天还没有正式开始。林浅心想还好,还来得及赶回去扫大街。她说自己还要回趟家,让顾新凉直接回学校,因为他是住校生。
“不用我送你回去了吗?”顾新凉走了两步又回头来问。林浅还站在原来的方位没有动过,保持着对他的注目礼:“不用不用,这几步路还难不倒我。”
少年摸了摸鼻子,又转身了。
少年双手插在口袋,缩着肩膀,显得很单薄,长腿大步向前。
如果可以,她永远都不会给他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每分钟过得太快,这一晃而过的每分钟她都觉得很快乐,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好像时间变得有点点甜,所有那些本来不堪忍受的东西也都变得眉目和善了。这是林浅的秘密。
林浅带着这样感恩的心情回到家,没有想到芳姨会担心成那个样子。
林浅一夜未归,芳姨她不敢给老师打电话,怕说出去对孩子的声誉有损,她只是心急如焚地去了S中,还去了林浅呆过一年的M中,想着她也许是去旧同学那里玩,小孩子家家一时贪玩,与朋友分不开就住下了也是有的。
然而一夜急切找寻,仍然没得个结果,如今只急得坐在家中下泪,又是咳嗽又是哭,心里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芳姨!”林浅蹦蹦跳跳回来看到大姨红丝遍布的双眼,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芳姨?”
林晓芳走上前来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
林浅愣了,捂着脸半晌泪水汩汩而下:“芳姨,你从没打过我。”十四年她没弹她一指甲。
“不打你那是因为你从来都听话!你一个姑娘家,夜不归宿,到底做什么去了?说出去你的前途还要是不要?你把自己的名誉置于何地?一个招呼没有,把你娘你姨妈都当成没气儿的了么?!”
“哪里就到那地步了?!”林浅哭喊着:“我不过就是看了一场电影,一不小心在电影院睡着了,睡了一夜,哪儿也没去,什么坏事也没干。哪里就搭上乱七八糟的前途和名誉了。我哪里知道自己会在电影院睡着,事先怎么打招呼!”说完又是哇哇大哭。
林晓芳知道自来她都不撒谎,听到这里已经是脸色稍霁,但是嘴里还是不打算轻饶。她吩咐林浅今日不用她跟去扫大街,也不准她去上学,要她在房间里跪半天,“好好反省”。
林浅虽然心里不服,但是也暗自心疼芳姨持家辛苦,昨天晚上又因为她受了大的惊吓,自己隐瞒了顾新凉的存在也自觉愧悔难当,深觉不该因为一己私欲儿女之情就弃家不顾,是以并不辩驳,默默走到房间里跪下了。
其实芳姨是对的,多年之后林浅想,一个女孩子的名节很重要。一旦被人毁了名节,那感觉怎一个痛不欲生了得,钝刀割肉或许。
那天中午芳姨给林浅做了蘑菇汤,加了十足的生姜,说是给她驱寒,好好的在外躺一夜,冻出病来怎么办,若是这一屋子三个病人,那真是活都不要活了。
林浅跪了半天膝盖受伤,站起来的时候试了好几次,走路也还是踉踉跄跄,吃饭的时候突然扎针似的疼,喝着汤那眼泪就下来了,滚进汤里,喝下去,又有新的泪水滚落,形成了一个微循环。
下午去学校没有见到顾新凉踪影,接连好几天都是。林浅心想这样也好,免得尴尬。毕竟他是苏晓棠的男朋友,人尽皆知。一个俊男一个美女,天生一对,是S中“最受祝福校园情侣”。
大概过了两周,顾新凉才被“抓”回班上来。
据说他居然跑回省城的家中住着,恰逢他官老爷的爹微服出巡,穿的虽是微服,吞的却是雄心豹子胆:他携上老婆与小蜜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地旅行去了。所以压根没有人知道顾新凉在家,学校老师以为他失踪了。
直至途中他官太太的老妈无意中发现与她夫妻二人同行的名为秘书的小姑娘居然是丈夫养的“狐狸精”之后,大闹三百场,不诉离殇。
官太太盛怒归家,第一件事就是让自己的官爹爹给顾新凉他爹来个下马威。她打电话的时候顺便发现了蜗居在家的顾新凉,瞬间就哭天抢地了:“我好苦的命啊,丈夫儿子没一个中用啊,生了个中用的又死了啊,我好苦的命啊,我的爹爹额,快让那个老不死的和他那个小狐狸精进监狱啊。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啊……”
当然这些林浅绝对是没有那个福气亲耳所听亲眼所见的,只是顾新凉是来到橘子镇的大官二代,又备受瞩目,自然有自己的专属粉丝团和狗仔队。
顾新凉被拎回来之前苏晓棠来找过林浅一次。
她给林浅留了张纸条在桌上,说来找她的时候她不在,让她after secand class课间操的时候到碧云池的木芙蓉下等她。落款是:顾新凉的她。
林浅看着字条笑了笑:“苏大小姐,是second啦。”
林浅准时单刀赴会。坐在木芙蓉下的石条凳上等了十来分钟,碧云池里的两只金鱼打了好几架,远处操场上的课间操都要做完了,苏晓棠还是没现身。“还以为你只是端端架子,没想到你是要特地约我来放我鸽子。”林浅说了这句准备离开,这才远远看见姗姗来迟的苏大小姐。
她化了妆,端坐在林浅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浅,沉默了好一阵,意在威慑,然而林浅其实心里在想觉得她不化妆还好看一点,本来青春年少,雪白的皮肤,上了粉底,却因为经验缺乏涂得不甚均匀,显得红一块黄一块,好不别扭,反倒使美貌打了七五折。
“林浅,你知道顾新凉去哪儿了吗?”她终于开了尊口。
“不知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林浅淡淡地说。
苏晓棠目光一寒,咬牙切齿了一阵道:“他失踪的头天晚上,有人可是看到他与你在一起,在电影院的门口。你们做了些什么?你又把他藏到了哪里?”
林浅心头掠过那个染着七彩头的小混混的身影,不由微笑道:“你是说马韩?那天你生日,顾新凉送你回家完了之后路上遇见我的,之后看完电影我们就各回各家了。”
“他失踪之前和你看电影了?”苏晓棠震惊地站了起来,比林浅高了太多,她嘴里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我们拍拖一年了他都没请我看过电影,你算什么东西。”她声音略大,引得做完体操回初中部的孩子们纷纷侧目,指手画脚。
林浅见了心里既是惭愧又是颇为快意,总算有一件事是她抢了头,然而那天晚上她还吃了苏晓棠的生日宴,尽管浑身不适只装作不停地剥瓜子。
“你怎么不说话了?做贼心虚了?”
“我没偷你东西,哪里能称得上贼呢。我都相信顾新凉一定没事,他肯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你作为他正牌女友,怎么对他这么没信心,你确定他一定就是失踪了?说不定人家只是累了躲起来休息一天两天七天八天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苏晓棠咯咯笑了:“我怎么对他没信心?我对他的眼光绝对有信心,他一定不会看上你这种货色的,你放心好了。倒是我自己之前眼瞎,居然没看清楚你的居心,还把你当成好朋友。我之所以担心他不过是因为我爱他,你无忧无虑的因为你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还说得天花乱坠好像自己很了解他。”
林浅不由得由衷地赞叹,苏晓棠一个文科生还是个大小姐,而且将“second”这么基本的单词都拼错。但是她的逻辑确实是无懈可击,不拉到理科班来接受数学老师摧残太浪费她的才华了:“你有没有想过改学理科?”
苏晓棠呆了一呆,没反应过来顾新凉的下落与学理科有什么关系,把脸一红道:“我之前让你做卧底是不太对,没想到你太过关注顾新凉居然见色起意喜欢上了他。我看你这么小还以为你情窦未开呢。但是我以后都要相信他,不再怀疑他了,所以也犯不着自己再去读理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道:“我从小学开始数学就没及过格。”说完转身走了。
林浅笑了。其实这个苏晓棠也不是那么讨厌的。但是阶级不同的人最好还是不要做朋友了,比如苏晓棠过生日,宴席上那些礼物都是她送不起的。当天自己并不知道要送礼物来的,一个人空手道只嘴里带了句祝福,后来匆忙买了个音乐盒,非常孤立。
果然如林浅所料,过了两周,顾新凉就被他那官太太的老妈押回学校了,并且做了个改变顾新凉和林浅一生的决定,她不走了,陪着顾新凉读书,叫他走读。反正回去省城看着新人笑自己旧人哭也难受,她就守着顾新凉好了,“妈就指望你了啊儿子”。
顾新凉他与之前没什么两样,没胖也没瘦,头发都没长长,还是一副死鱼眼,百无聊赖地坐在林浅身后嚼着泡泡糖,戴着耳机每节课都在听歌,轮到被抽到回答问题就撑起双臂站着说“pardon,sir”“sorry sir”。他对林浅,也还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
林浅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风平浪静的生活,没有涟漪,只是一次一次刷高的分数带来日渐麻痹的刺激,引起无数妒忌与艳羡,在其他成绩上她简直独领风骚,只是数学依然是平淡无奇。一切的乏味她无处倾诉,每周都要记的周记只不过是为了应付语文老师的批阅,写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略有隐私色彩的都被写成了诗歌。语文老师是个只穿中山装的眼镜男,他为人刻板不苟言笑,因为他常年只穿那一套棕色衣裤,林浅怀疑他是不是终年不换,那这中山装的的质量真可谓值得信奈了,该制衣业毫不参假这种品质值得提倡。
后来听化学老师喝醉了揭语文老师老底,他说你们看那个老货整天穿一种衣服难道没有怀疑他一直不换吗?
不等同学们答言化学老师又说,他呀就是耍帅,他大学时候有个小师妹说喜欢他穿中山装,人特别精神,他就再也不换了。告诉你们吧,其实他是一次性购置了四套一模一样的,轮着穿。
众学子面面相觑,不理解化学老师的意思,其实老师的着装怎么样,是老师们的自由,一天一换也好,终生不换也好,只要不刺激、不熏着人就成。同学们自己不也都穿着校服吗,冬夏各两套,换了等于没换,这语文老师还算是与同学们同甘共苦了呢。
化学老师接着说,那个小师妹,后来成了我女朋友,哈哈哈哈哈。几十年前的事了,你们都不要追究了,我不会说的,下面开始上课。
同学们抹一把汗,原来是这个用意,顿时心领神会,打起精神听课。
失恋之后只穿棕色中山装的语文老师逢人就说,我们班的林浅是个诗人,只是她散文写得很好,诗写得就有些太晦暗不明了,我不大看得懂哩。他其实是个夸耀的意思,在别班的语文老师面前,因为有个肯在周记里写诗给他批阅的女学生,其实算不得丢脸,相反倒有些可得意的。
只不过林浅听来却有点讽刺。于是渐渐就不写了。连这条路都绝了,这唯一情绪发泄的出口。林浅想起自己那可怜的爱好来,自己画画。画了有一打稿子了,藏在抽屉里,她渐渐觉得现在画的东西是人可以看的了,心里甚欢喜。只是无人同喜,又感到一丝落寞。
后来她这个爱好除了欢喜突然还产生了经济利益,变成了一种商业行为,与她原本的艺术观念渐行渐远背道而驰,在她原本的观念里,画画都是越画越穷的,是个烧钱的事儿。但她发现有经济效益其实是个挺不错的事儿,三观顿改昔年妆。起因是那时候她按照班上订的某文学杂志里的短篇小说画人物,一个阴雨天不小心被文艺委员看到之后,她说实在太唯美了,神不知鬼不觉就悄悄帮她投到杂志社,谁知居然收到了编辑回复,问她有没有意愿做个签约插画家。
林浅何止受宠若惊,简直欣喜若狂,当下皆大欢喜。在这皆大欢喜中,林浅过完了在S中的第一个学期,只是混了个眼熟,与顾新凉一起看了一场电影。之后的那个寒假林浅都是猫在家里画画,画得非常开心,拿到稿费之后给三个人中唯一没有棉衣的芳姨买了一件羽绒服。在新年的烟花阵阵里,她咬着笔头做假期前发下来的试卷,在新年到来之前安然睡去,做了一个梦,好像是,梦里顾新凉和她一起去放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