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有人给自己盖了被子,不是被子吧,被子要柔软些,那这不是被子就是外套。过了会子又有清凉的手指在抚摸自己的眼皮,眉毛,接着是整个手掌都附上自己额头,林浅觉得好热啊,很焦急的要喝水但是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那清凉的手指抚在自己眉梢眼角很降暑很受用。
还没降够呢,林浅就感到那手移开了,有人把自己的身体搬来搬去的。但是好像是个怀抱,还不坏,很温暖,很安全,不必担心中暑还是口渴的问题,只要呆在那个怀抱,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了。
于是她又安心地杀回回忆里去。她常常将那些尘封的记忆藏着掖着,那记忆似乎晓得了她的软弱,越发的有所恃起来,以此为要挟,害得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比如不过是一封来源诡异的邮件,不上十个字,已经害得她失眠多梦。
不是顾新凉是什么命中的癌症。长这么大林浅她已经不再信这套。命中的癌症,没有人配。没有谁能够剥夺谁独立存在的意义,谁都不是谁的依附。只是她用曾经的幸福与眼泪和成稀泥筑一道道墙,建成坚固城堡,也为自己投射下一座古堡那么浓重的阴影。
可喜可贺她突然开了窍,已经找到消除阴影的最佳方法。
不是任由它猖獗,而是逆天而行,面对它。
将所有曾经定义为阴影的东西再用日光扫射一遍,由自己亲手埋到地下葬进黑暗里的,再由自己将阳光照耀进去。
如果你恐高,就每天都坐过山车;如果你晕车,就找个随车售票员的工作;如果你幽闭恐惧症,那么搭更多的电梯去KTV包厢唱歌;若果你厌食,唯一的办法就是吃下更多食物;若果你害怕黑暗,就去走更多的夜路。物极必反,到了极致,也就什么恐惧都没有了。适应了,也便习以为常了。
一点点伤痛算什么?如果有害怕的东西,势必成为自己的软肋,那一生都会被软肋所牵制,多划不来。长痛不如短痛,怎么都是一刀致命比终生凌迟来得爽。
痛定了,逃不掉,因为不能丢弃,否则会出现空白,会出现诸如“我到底从哪里来”“事情怎么就成了今天这幅样子”之类的疑问。
一个对自己充满怀疑的人又怎么可以去相信自己以外的东西?所以林浅一直都活得略为封闭,她的世界人迹罕至,或者她把所有敲门的人都圈定在外间,自己在里间孤独旋转起孤独的舞步,空旷得稍微呼喊,就能听得到回声。
鲁迅先生在文章中说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她林浅一直自诩猛士,然而其实不过是个缩头乌龟罢了。
但尽管怯懦,林浅实在算得上是一个记忆力惊人的人,许多别人早就不能记忆的细节她能够如数家珍,所以她成绩好;但是她同时又实在是一个健忘的人。这好比有个灵巧好舌头的小孩子吃东西,对那些吃过的东西,不论是味觉平淡还是刻骨铭心的都记忆在册。对于那些刻骨铭心的,就像吃伤了脾胃,当时很喜欢吃,之后不愿意主动去想起。但是一旦起个头,味觉记忆还是能很精确地把资料翻出来。
少年时的她尽管浅薄,但还不是那种会为了一张略微好看的皮囊就见色起意的无知少女,一颗心砰砰直跳,寂寞到一定要找个人寄托情思。她算不上无知少女,她比无知少女无知多了。她那种喜欢是淡淡的,不必羞耻的,不带欲望色彩的。仰望顾新凉就像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虽然略有些随波逐流地随大众欣赏了顾新凉算有眼光,实际上林浅的艺术品味着实很糟糕,她在大学时因为画画不错被找去骨雕行做学徒,那里的师傅赞叹她对艺术品的杀伤力是五星级的,是骨雕界的希特勒。
像所有偶像级别的男生,别无二致,顾新凉的篮球打得很好。那些规则什么的林浅是个外行,但是顾新凉的姿势很俊逸,而且是投篮得分的主力,运球、传球、投篮,姿势无不精妙,很优雅地霸道,引得一众女生尖叫不已,就差穿个超短裙叫“流川枫,我爱你”。林浅远远地看着。待到中场休息,看到苏晓棠拿着矿泉水迎上去,她就“切”一声走了,装出一副“这也太低端了”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还太小,如苏晓棠所说,她比较迟钝,情窦未开。即使一起看了一场电影,她也真的把他当做了流川枫,他以一种传说的形式根深蒂固的存在于她心里已经太久,反倒有些遥不可及。那种内心的圆满是一种诸如粉丝们见到明星拉了拉手之后回去上了厕所还舍不得洗手是一个道理,与爱情尚无多大关系。
当春意盎然的校园里发生着如火如荼的单相思双向恋三角恋平行四边形恋不规则多边形恋以及师生恋姐弟恋同性恋的时候,林浅还懵懂无知的刷着考试分数,单蠢地与各种理科题进行着破晓前等黎明般的厮杀。
但是上天赋予了她与他那么多羁绊,不一一经历就迈不过时光那道坎儿,时间不乖乖往前走,世界不能正常运转,为了世界和平、时空不错乱,林浅与顾新凉的案子必须发生。
他们的距离是一点一点拉近,渐渐将彼此融进骨血的。这还要从林浅的女性意识觉醒说起,也就是她的月经初潮。
每当看到“吸烟有害健康”此类标语,老烟枪总不相信肺癌那种事儿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林浅这杆老烟枪的生物学得非常好,生理卫生课自然也不赖,但是打从年少起她就是一个深具学术精神的人,从来不擅自代入角色。她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告别童稚,迈进青春期的门槛。
血流不止的那一天林浅方寸大乱,正好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她在教室恶补物理,算一道万有引力定律的例题正到□,答案即将分晓却发现自己突然喋血,来不及萌发“我是不是要死了”这种很普遍存在的荒谬想法。她只是隐约觉得,流血这么隐私的事情,怎么可以随便给人知道呢。想完就往厕所跑,打算锁起门来静观其变,独自默默脱离万有引力的掌控,这么孤高的事情做起来一定很有深度。
脑子不会拐弯儿了的林浅脚步也忘了拐弯儿,就那么直冲冲冲进了厕所。之后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抵住,心里没个定准。突然顾新凉吹着口哨从侧弯绕出来在洗手台洗手。他们两个各自愣了几秒。林浅没反应过来,心里只想偶像你怎么可以上厕所呢!太幻灭了。
顾新凉扶着额头说:“林浅,这是男厕所。”
林浅说:“哦。”
顾新凉说:“……”
下一个一分钟林浅的眼泪就那么突兀地流下来。好在她不是嚎哭型,而是无语凝噎抽泣型,不然等下顾新凉真要被当成怪蜀黍猥亵小萝莉处置,跳进黄河泡澡都没用。
顾新凉手足无措道:“我靠你别哭啊,老子最见不得女生哭了。你进错厕所也不用这么悲伤吧,放心啦我不会说出去的。”
林浅静止一分钟:“顾新凉,你救救我。”说完哭得更敬业。
顾新凉觉得她活得挺好的怎么就需要搭救了,刚想问问她是不是被什么小混混缠上了,苏晓棠就是这么哭着拜托他的:“老是有人缠着我,长得美不是我的错呀,顾新凉你必须保护我,你是橘子镇最有力量保护我的人。”莫非这林浅也遭遇了一样的烦恼?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发现她鲜血染红的白色运动裤,思考了一秒钟,登时脸上火辣辣的。
厕所外朗朗的读书声传进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秦观的《鹊桥仙》。
等他们念完了顾新凉才讷讷道:“你这是那个了?”
“哪个?”林浅无知地问。
“…就是…那个啊…”
“……”
打了几个回合的哑谜之后,顾新凉深深觉得自己已经被眼前这个小丫头调戏了,但是她看起来完全无辜,因此这还不能判她蓄意谋杀,而是枪走火,不小心误伤,这才是真正让人苦恼的地方。
终于顾新凉豁出去了:“你长大了,林浅。你来月经了。”说完自己打了个哆嗦。
林浅愣了半天,愣完才陪着顾新凉一起把脸红了个火烧云,那些她当做教条来学然而没有活用的生物课知识全部涌现出来,好像试卷出了题才知道要考这一部分,慌忙匹配出答案。
整个事情很荒谬,荒谬之中顾新凉抓住唯一的理智就是他不能帮这个小丫头去买那什么日用品,不然他横扫橘子镇的威风将瞬间凋零,英名毁于一旦。左思右想顾新凉掏出手机,当然手机在那时候的S中其实已经很普及了,只是在林浅那个还在听老式收音机的家里显得很超前,顾新凉掏出手机刚拨通电话又挂了。
林浅觉得很怪异:“你想报案?”
顾新凉不知道怎么就跟报案扯上关系了,哭笑不得:“我还是发短信求助吧,电话开不了口。”发了几条短信,过了大概十分钟,漫长的十分钟,如坐针毡的两个人终于等来第三个。敲门的是林浅他们班的体育委员,叫周和也,是的让人想起一部很著名的动漫《棒球英豪》,但是周和也根本不懂棒球,篮球足球什么的也都很一般,况且他体育怎么样不妨碍他当体育委员,班干部也就是看个态度,不太需要质量保证,有集体荣誉感肯办事儿就行了,很显然他有没有集体荣誉感也无关紧要,根本不妨碍他受顾新凉委托买来一袋子XX巾。
周和也站在男厕所门外相当尴尬,瓮声瓮气地朝里面说了声:“我说顾新凉,你大爷的行事太诡异了啊,这算怎么回事啊。老子提着这个一路走来,中了多少枪子儿你知道吗?差点壮烈啊。”
顾新凉让林浅躲在门旮旯里,打开一点门缝接过那个塑料袋:“你丫不会藏着点儿啊,笨!”
周和也炸毛了:“我靠,你这什么意思呢?我可是为了帮你名誉扫地啊,你不给我个说法儿我可是死不瞑目。”说着就要趁机推开门挤进来。躲在男厕所的林浅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顾新凉大力推了一下门,将周和也一只脚夹得死死,周和也嗷嗷直叫:“你他妈谋杀啊,老子这是要上厕所,男厕所怎么还不让我进了?顾新凉你变异了?”
顾新凉咪咪笑:“你去楼下。最近酒喝得狠了,痔疮犯了。厕所征用。”话未落地一脚将周和也踹了出去:“哥们儿这个情我记下了,有机会必还,必还。”
周和也在门外哈哈大笑:“看着挺干净,真脏啊,你丫……”可能觉得词穷,再者厕所再清洁终究还是有异味,不是久留之地,嘀咕了几句总算是走了。
顾新凉回过头看林浅手捂着嘴,脸涨得通红,一副憋笑快憋死了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喂兄弟,我这可是为了你啊,连那种脏东西都往自己身上说了,您能不能厚道点儿?”
林浅这才哈哈干笑着道:“不是啊,我开心嘛,本来只有我一个人尴尬,现在有两个人陪我一起尴尬了,一点都不孤单,相反还很好玩儿,果然是团结力量大啊,集体这个东西还是很有必要的。”说毕又回思一回:“嘿嘿,我可再也不怕你抓我的把柄了,我也抓有你的。”
顾新凉无奈地看了看男厕所的天花板,心想这姑娘什么心理素质,在男厕所还呆适应了。心下一横,一只手递出去:“快去整吧,我给你放风。”
林浅这才回过神来,自己是这场闹剧外加事故的始作俑者,再度脸红,磨磨蹭蹭接过一袋子,觉得这礼物多贵重啊,各色各样的,足够用半年吧?说毕参看半天使用说明书。
过了五分钟,林浅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遮着塑料袋遮着腿,决定与顾新凉一道从男厕所出来,松了一口气道:“真愁人啊。要是没有你我不就死定了。谢谢你啊顾新凉。”林浅是真诚的。
顾新凉也觉得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只松到一半就提了上去——他们一打开门,门外两个手拉手去隔壁上厕所的女生,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时间静止了。四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先望了望蘑菇头的女生,发现同伴也是呆若木鸡,再度看向那一对从男厕所走出来的狗男女,尤其是对不要脸的林浅,深深剜了几眼,优哉游哉开了口却是一种受到伤害的语调:“你们,你们……”你们了半天没有说出下文来。
林浅眼一闭,心一横,突然瞪圆眼睛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被人带得飞起来。即将十四岁的林浅被带得飞奔,心里是流光掠影疾驰而过,套一句陈词滥调,急速位移中她尚不忘发现身边的少年有好看的侧脸,坚毅的轮廓,两人周身散播着厕所的氛围。
跑了半天终于逃到自己教室,林浅大口喘着气,把装满赃物的塑料袋藏进抽屉,弄好了才回过头去问后桌的男生:“你拉着我跑什么?和逃亡似的。”顾新凉无语凝噎了半天:“见过美女,没见过从男厕所出来还趾高气昂的美女。”林浅瞬间讪笑道:“越是没道理的人声调越高,因为心虚嘛。我也不是说自己是个美女,这是一句设定好的台词。”顾新凉抬眼看了看她,没作声。
作者有话要说:啊咧,冷醉袅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