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菜回家,三人各都长长舒了口气,可见这一趟门,出得委实有些伤神。果不其然那小娃娃一回到家就开始喊困,被一顿收拾丢进被窝睡大觉去了。
下午林浅一心赶画稿,而我则优哉游哉给阿基米德和五月女王各洗了一个澡,再用吹风机吹干,两只小东西登时香喷喷的。
我的阿基米德是只黄褐色虎斑猫,五月女王浑身雪白只有眉心一点黑,她俩相得益彰,站在一起毫无违和感,只有无限呆萌,喵星人近些年来越来越火,在微博上大行其道,自然不是浪得虚名。
我云飞扬当年做了一道盖浇饭就诓得玉成风这位太子爷衷心如许多年,那厨艺自然也不是浪得虚名。
当蒸的米饭快要出锅,牛肉炖红萝卜汩汩冒着气泡、香味四溢汤汁渐收的时候,沉睡一下午的天赐游园惊梦,迷迷糊糊爬起来,循着香味梦游到厨房,懵懵然开口道:“好香,飞飞,你是不是田螺姑娘?”
呃,看来“要想拴住他的心必先拴住他的胃”这种教条大概比较适合用来搞定林天赐这种吃货,我的玉成风似乎追求要稍高一些。
晚饭上桌,林浅也来了,押着她儿子去洗手。她娘儿俩相当给面子,都兢兢业业的吃光了,我猜想小鸟胃的林大美人是逼自己超常发挥,我很感动。
桃花公子摸着小肚皮咬着小手指:“飞飞,一定要等我娶你哈。”被他娘扑哧一笑赶到门前小花园去散步遛弯儿。
不知名花朵如血鲜艳,凋落一地花瓣。我触景生情,决定改日哪天择个良辰吉时把小王子和玫瑰以及狐狸的故事当成睡前故事讲给小天赐。
今晚别有节目。
我们发现三人有共同兴趣,那就是动漫,一起看了几集《银魂》。
有个人做过一首诗:“续集从来多狗血,番外自古少善终。劝君莫思满汉筵,吃点白菜好过冬。”就是解释狗尾续貂这个成语。银他妈已经崩坏N次了…但是因为追了几年,已经有了很深厚的感情,始终舍不得放弃。
林浅说这部动画有些少儿不宜,结果被她儿子强烈地鄙视了。
他奶糯却老到的腔调:“老妈,你别小看现在的小朋友,隔壁的兰兰都知道生理卫生了,跟着她妈妈看Sexy and City。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你们这压根就不是正确的教育态度!”连本姑娘都连坐了……
却说隔壁的兰兰是个齐刘海儿蘑菇头的小女孩儿,四五岁,挺害羞,不爱说话,我见过一两次,每次过来天赐家串门都躲在门帘后边偷偷瞅人,真是小小滴人儿不可貌相。
于是我和林浅同感慨一番自己年幼那阵子真是活得太失败,太无知了。
晚饭前林浅说了,她预感那几株昙花要开。
“昙花一现为韦陀”的传说人尽皆知,我心仪已久。但是可恨我连仙人掌都养死过,一直不敢对那些娇贵美丽的植物下毒手,因此这是我今生第一次有幸这么近距离接近昙花,看完动画片只剩惊喜地等待花开的热情,遑论其他。
天赐小朋友见我与林浅都如此郑重其事,不由得也满面肃容正襟危坐,大家围着两株昙花虎视眈眈。
过了会儿他提出一个问题:“老妈,我们这么紧张地看着,她会不会害羞?”
林浅想了想颔首道:“很可能会。”
我们别开脑袋顾左右而言他,缓释昙花的不安。天赐更是眯着眼睛轻轻说:“哎呀哎呀,昙花仙子,我睡着了,我睡着了,你别害怕,赶紧出来吧…”隔会儿念一遍,跟念经似的,不一会儿就将自己成功催眠。
孩子的睡颜宁静,长长睫毛投下扇形的阴影,脸色粉粉,煞是可爱。有歌儿说,我们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然也。
然则我终于有机会将白日里那一段公案问个清楚。
想了想搭讪着开了言:“天赐睡着了呢。”
林浅朝我笑笑:“是啊,能睡的孩子长得壮。”起身把沙发上一床空调被给他搭在身上。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是说我今天扫墓的事情吧,今天我妈生日。”果然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通透。
“林浅同志,话说你的母亲不是那位小小阿姨么?”
她不答话,先去橱柜里翻出两个杯子一瓶老酒来。
喝酒是个风流的事儿,适合风流的人干。我一直想做个风流的人,因此学着瞎喝。
两个人一个真风流,一个装风流,先喝了几杯壮胆,才听了她开说:“其实呢,也是个很简单的情节,三两句话就可以说完了。二十几年前,有一对年轻的姐妹花辞别了老父亲,去了燃枫城打拼,姐姐与一位工厂主相爱,订了亲,然而这个妹妹后来也爱上了姐夫,两人还私相授受,怀了个孩子。”说到这里再喝了一杯,脸颊开始微微泛红。
满室生香的酒意。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林浅她说得十分快而简洁,不带修饰,似乎是想一口气把这段往事说完好结束凌迟的苦楚似的,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强人所难,强行撕裂人家已经快愈合的什么伤口,逼她想起不好的事情。
但是我下一秒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林浅是个有个性的女子,她不想说的话,谁也逼不了她。于是心安理得地等着她。
果然她又接着说:“姐姐一直蒙在鼓里,以为妹妹是受了谁的蒙骗,伤心得不得了。后来这妹妹一不小心摔了跤,孩子快保不住,到医院哭着叫着让姐姐把姐夫找来,这姐姐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遭了这样的双重背叛,但是姐姐良善,决定一言不发的退出。”
我点点头:“你芳姨是个高尚的女子。”
林浅摇摇头:“那么高尚做什么,一辈子不会为自己打算,真不知有何意思。”停了一停:“但是这时候发现,其实这工厂主相当的混蛋,他结过婚,有妻有子。”冷笑道:“这姐姐为了妹妹好,就想把她带回橘子镇来,这妹妹死活不肯,一伤心孩子也没了。这双姐妹年迈的老父亲得知噩耗撒手归西。”
我震惊了:“你是说……”
林浅淡淡的笑了,方才那些情绪波动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是呀。孩子没了,这妹妹就气得有些神志不清楚,从医院里的产房偷了一个小孩。”
我赶紧也斟了一杯酒喝掉,不敢去看她,只盯住桌上那盆昙花:“于是,你不是林家的孩子。”连父母是谁尚且不知。
林浅“嗯”了一声,接着道:“这姐姐本来想得把孩子还回去,不然可是犯罪。但是后来一想,妹妹已经变成这个样子,爸爸也死了,万一以后自己有个什么不测风云,也得有个人照顾妹妹。于是就拉扯着那个偷来的孩子和自己的妹妹,回到了橘子镇,艰难地把孩子养大。”
“太可怕了。从你之前讲的,虽然如此…但是芳姨对你其实很…所以你将她奉做自己的母亲,是不是这样?”我试探着问。
林浅红着眼圈点了点头,脆弱得像个孩童:“后来针灸见效,林小小脑子上的小毛病就好了,但是芳姨一直有肺病,那个时候的她已经奄奄一息,林小小清醒过来之后立即联络了之前的老相好,这个工厂主就来把她接过去,但是晚了……林小小现在还好好的活着,和那个人一起。”
突然怜惜大风,并替自己庆幸。
人不是用来比较的,但是通过比较发现了天堂,也是意外收获。我不由得自怜地想道:我的大风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孩子,像小王子一样,为了我舍弃了一整个地球的玫瑰,弱水三千只取了我这一瓢苦水饮,便是到结局不得童话般完满,也不会像林晓芳故事里的人渣那样令人发指。
我顿了顿,觉得这个人渣男也是故事里的人物,该给个头脸名姓,就问了句:“这个狼心狗肺的衣冠禽兽是谁?”
林浅抬眼看了看我,又看看窗外喑哑的夜:“不急,慢慢告诉你,我要把你留在这里一个月呢。”
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留、留我一个月?”
叉腰三声哈哈哈,难道我不是自由之身,在这五月女王客栈不是来去自如的么?大概这姑娘想起往事伤心得糊涂了,开始胡言乱语。
林浅不答我。
我想她果然是伤心过度了。
云飞扬是个马大哈,最不懂得如何安慰别人,但是江湖上有一招屡试不爽,那就是你只要把你自己相关的更为悲惨的经历说出来,那伤心人一听,天哪,还有比我更悲剧的,顿时会觉得自己哪还好意思称天下第一伤心人,自然就会收敛几分,而不是一味放任自流,将心肝脾肺肾伤个通透。
女人常靠交换秘密来证明友情。
我虽然不信什么有情无情,但是对陌生人反而比较容易交心依靠。这林浅很对我脾胃,我很愿意说与她听。当下思量着开了口:“五岁那年暑假,我爹妈带我去度假村玩,一家人好开心,谁也想不到回城的时候会出现山体滑坡,车子先被压塌一半再滚落半山腰,我父亲为了护住我和我妈妈,当场就挂了,我妈呢,受了重伤,只是等不来营救,她为了不饿死渴死我,学着电视里那些护崽的招数,咬破手指叫我喝她的血,等了四五天,我妈也已经奄奄一息了。”终于有点说不下去,哽住了。
林浅愣愣的递给我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