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摆了摆手,接着说:“那是夏天,我爸爸的身体都开始腐烂生出异味儿了,终于救护车来了。但是我妈还是没保住命。我们一家三口就剩我一个。其实后来发现,那不单单是山体滑坡那么简单,是场谋杀。”
我很平静地说完,再灌了几杯酒,昙花还是没开。
林浅说不出话来。
我也学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对她说:“你看,浅浅,没有记忆的时候你被陌生人带走了,你没见到他们的面,不知道他们的样子,但你至少可以假设他们还安然活在这世界某个角落,平凡过完一天,把婴儿时候的你怀想一遍,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人牵挂,这牵挂是不断的。而我则活生生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了我,不论我买了多大的蛋糕,许多少次生日愿望,他们都不会回来了。”
林浅叹气:“然而比我们悲惨的人也有就是了。生活永远可以更坏,你的意思是让我知足。”
我点点头:“咱这不是在比惨烈。你看那什么,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啥的都别介,国仇家恨都别介,只说现今每天还有多少非洲难民饿死,你我带着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宝宝,等昙花盛开。”已经很奢侈很美好。
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继续喝,酒烈,入口绵长,醇香,后劲辛辣,拿一瓶兑点水弄出个十瓶八瓶的二锅头不成问题。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殇。
那起车祸,我的父亲母亲既因此而终止生命,又因此而得享安详,再也不受案牍之劳形,不能算作一个彻底的悲剧。
我几岁大那阵子,心疼之余有时候真怪他们不争气。一旦物质过剩就开始整幺蛾子,走上了形而上的不归路,我在一个形而上的家里,过着形而上的童年。我的爹妈是知识分子,吵架也吵得很有水平,斯斯文文从来不会恶言相向,只在出言讥讽中找寻砍人的快感,还都是些诗词歌赋不带脏字儿,我在他们的唇枪舌剑中被连坐受了一点意外伤,回房间给自己拔出小李飞刀再贴上创口贴出来,就发现他们进入到冷暴力阶段,彼此不说话,好似世代的仇人,我是这仇恨的结晶。
唯一开心的记忆是我十岁时候拿了英语比赛的二等奖,连跳三级后期末考试也还有个相当耀眼的成绩。家长会上人人都说云先生云太太真是教女有方,看看这孩子多么勤奋,书中自有……放你娘的狗屁,鬼才信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人都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好吗,假如现实中就有看得见摸得着的黄金屋颜如玉,谁跑到书里去找呀。
但是,爸爸妈妈因为这句教女有方面上长了光,很高兴,觉得应该给我一个大的奖赏。
他们开着车带我去度假山庄玩。小楼房,摘葡萄摘蔬菜,自己做农家小炒,我开心得要飞起来,这才是我的黄金屋,老爹老妈既不吵架也不冷战,都看着我温和地笑,这才是我的颜如玉。
像海子说的一样:关心粮食和蔬菜,做一个幸福的人。
所谓昙花一现回光返照,又道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High完了我们在回城的路上做了永别。一家三口缘尽到此。
车子先被压塌一半边接着滚落半山腰,卡在两颗百年老树中间。我那骄傲一世的副教授的爹当场挂了,到死也没有评上教授,不能不说是平生第一大憾事。
我那温婉贤淑的娘,受了重伤,勉强支撑着,通讯工具没有信号,为了我不被渴死饿死,娘学着电视里曾经演播过的荒野求生技巧,咬破手指叫我喝她的血。
等了四天才等来救援。那是夏天,暑假,温度颇高,我老爹的肉身都开始腐烂,发出一阵阵的异味儿。我妈妈终究也没能救下来。
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看Titanic。
后来发现那不是单纯的自然灾害,而是人为情杀。我的父亲长期与他一个女学生关系暧昧,误人青春;我母亲又被初恋情人纠缠不休。
我爹娘荒诞的婚姻为了我这个荒诞的牵绊苟延残喘了几年,女学生与初恋情人最终不知道为什么搞到一起,计划了这场惨绝人寰的谋杀。
开庭审理的那天,医院穿白大褂的医生问我去不去听审判结果。我目无表情地躺在病床上没有说话。人都不在了,怎么判决那些都无所谓了。
沉默良久,林浅与我竟双双感叹道:“只是也真寂寞啊。”说完两个人又都怔了,父母不在,无所依靠那种凄清的感觉,犹如披星戴月流落他乡,非言语可形容。
林浅接着说:“好在我后来还有芳姨和新凉爱过我,还有,还有正宇…已经得到很多了。”
我想了想,虽然我没那么多,好在还有一个大风,爱过我。
自然我是有亲戚的,父母去世后我自江南迁移到京城,携着一点儿刚够几年学费的保险金住到了舅舅舅妈家,舅舅对我很好,但是他们毕竟有自己的三个孩子,俩表哥和一个表妹,我实打实是个多余的。
表妹比我要娇小,蛮力也不如我,是打不过我的,却每每因为我成绩略好些被舅舅在人前夸奖不服气,转个背就要雄纠纠气昂昂来欺负我。
因为寄人篱下,气场上先输了一截,底气不足,接招时放不开手脚,只守不攻,不幸窝囊致败,少年时候常常落得身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
等到大学毕业再回北京,过了十八岁可以自立,迫不及待找个小单间儿搬出来。
搬出来是自由了,可是除了阿基米德没有其他伙伴,养的植物都和我上辈子有仇似的一个跟着一个早夭,连仙人掌都像不堪受我折辱似的自己切腹了。
我胆子小,怕死,晚上做翻译写稿子有时候会听到异响,背脊发麻,要是此时门外再来点敲门声应和,就手脚都僵了,遑论敲键盘。
别无他法,只好给大风打电话,我只有他。夜深人静的,他忙了一天我想他其实很需要一场地老天荒的睡眠,但是一接到我的电话立刻装作精神抖擞地说:“好巧,我正好睡不着,咱这就叫心有灵犀。你快说你的糗事笑话哄我睡觉。”
陪着我天南地北的瞎扯,扯着扯着他就会说:“洛洛…”大风每到情浓处会叫我“洛洛”,就如我叫他大风。他说他遇见我的时候我才十四岁,由里到外都是纳博科夫那个风华绝代的妖孽,洛丽塔,当然我假惺惺地推说“谬赞谬赞”之后也就喜滋滋生受了,洛洛这个昵称实在好听,比我的本名要柔媚一万倍,他说:“洛洛,我搬过来吧。反正我们都已经……”
我于是立刻翻脸:“我才不要,你这个禽兽得了便宜就卖乖。”
大风嘿嘿贼笑:“某人,我听说某星座女人都很闷骚的,嘴上说不要不要,其实心里很想很想很想要吧?我看我还是识相点儿,择个黄道吉日,悄悄搬进洞房算了…”…
我想他终究是爱过我的。
回忆到这里,屋子里突然响起音乐声来,是林浅开了电脑里的音乐电台。好巧不巧正在放一首催人泪下的歌子,张悬《关于我爱你》:
你眷恋的 都已离去
你问过自己无数次
想放弃的眼前全在这里
超脱和追求时常是混在一起
你拥抱的并不总是也拥抱你
而我想说的谁也不可惜
去挥霍和珍惜是同一件事情
我所有的何妨何必何其荣幸
在必须发现我们终将一无所有前
至少你可以说
我懂活着的最寂寞
我拥有的都是侥幸啊
我失去的 都是人生
当你不遗忘也不想曾经
我爱你……
你拥有的都是侥幸,你失去的都是人生。
拥有的都是侥幸,失去的都是人生。
拥有的是侥幸,失去的是人生。
小天赐稚嫩的嗓音却突然响起来:“飞飞,老妈,太夸张了吧,看到昙花开就哭成这样?羞羞脸。不过是真漂亮!”
Anyway,昙花仙子真的被我们等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张悬那首《关于我爱你》,真的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