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最后一个冬天过得格外多彩。
与喜欢的人在一起时间总是跑得飞快,每天每天,林浅醒来发现自己的嘴角上扬,芳姨惊异地看着这个女孩子,发现她神采飞扬,竟是从未有过的快乐模样,笑着感慨:“我们家浅浅是大美人儿呢,越来越好看了。”而到了晚上,林浅想到明天又可以见到他,是值得期待的一天,心里甜甜的又睡着了。如此甜蜜睡去,快乐醒来,不知不觉将高中三年级的第一学期过完,竟是与传说中的魔鬼高三完全异样。
最后的寒假有十八天,正月初七开始最后一个学期。
黄牡丹提醒林浅记得英语竞赛的事情,并祝了她新年快乐之后调侃道:“果然是恋爱中的女人最幸福啊,爱情是最好的化妆品,林浅你本来就蛮好看的,如今更加出落得好了,和那些忙总复习忙得灰头土脸印堂发黑的同学们比起来,你这气色简直像在度假嘛。”一边说还一边用手在自己脸上摩挲,似在感受自己那略微老去的容颜。
林浅红了脸:“老师您又开玩笑了。”为老不尊。
竞赛完那天林浅从考场里出来,就随芳姨直接回了橘子镇的家里。这次竞赛是逐级选拔,从县市省一直赛上去,虽然说林浅也是快高中毕业的人了,但是毕竟年幼,是第一次出远门儿,芳姨不放心她独自远行,怕她年幼无知被人拐带,林浅苦笑着再三劝说没关系,芳姨仍然不同意。于是只好仍由芳姨安排,姨甥结伴而行,林小小倒是有隔壁的司徒大妈照顾,却苦了原本一直打算陪林浅上京城的顾新凉,一个人灰不溜秋无限暗淡地随爹妈回到省城迎接春节。
林浅仍然没有手机,顾新凉要送她一个也被她屡次回绝,是以半个寒假他联系不上她,只是在家里急得心焦。自从在一起之后这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真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直叫人杨柳岸晓风残月啊。
林浅回到家,从竞赛紧张的备战中松懈下来,才也发现这个事实,以往只觉得秦观那首《鹊桥仙》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别离得很理直气壮似的。轮到自己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好啥呀好,什么长久久长的,只恨不得能做连体人。想到这里她又不由得红了脸,好像思想不太纯洁了。
初尝思念之苦的结果就是整个人恹恹的,打不起精神。芳姨出去置办年货了,总要有个过节的气氛,糖果和鞭炮是每年都少不了的,林浅于是和林小小在家,林小小守着收音机听一档谈话节目,神情很专注,好像听得懂似的,林浅则在一旁的矮桌上做着卷子,写写停停,心不在焉,乍一回过神之后吓了一了跳,没别的,她只是发现卷子上满满的写的都是顾新凉的名字。急忙掩了卷子,这卷子好在不用上交。心里有些惊慌又有些甜蜜地想道,果然早恋确实是害死人啊,教导主任诚不欺我,以后要向学弟学妹们多多劝诫。
转眼到了小年,其他地方多半是过的腊月二十三二十四,橘子镇却是过腊月二十八或二十九。小年这天循例挨家挨户张灯结彩,很是热闹。这天早上还没起床林浅就听到芳姨在院子里叫唤:
“小浅,下雪了,快起床来扫雪。”
这一下雪门前堆起了层层白色棉絮要清理不说,这街道要越发的难扫了。
林浅一听却来了精神,她素来喜欢下雪,而且橘子镇的雪下得结实,必是能好好堆几个雪人儿好叫他威风凛凛地站在院门前。她想着赶忙的穿好了衣服鞋袜,又有一双豆绿色靴子,再戴上手套围巾,堪称武装到牙齿。顾不得洗漱,先到院子里看了一回雪,叹一句果然是银装素裹,洁白无瑕的世界,叫人好不欣喜!
那棵高大的柏树上正扑簌簌的掉下雪团来。林浅看了看甚开怀,左瞧右瞧又觉得少点什么,半晌回过味来才喃喃说了句:“是的,少株梅花。”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这院子尽美尽善,只是少了暗香。
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此恨古难全。
再看了看美不胜收的景致,重新又欢喜起来,林浅仰起头大叫一声:“雪啊雪啊,我好喜欢你!”芳姨忙着在屋子里准备姜汤,两人喝过之后就好上街去劳动了,这时候听到了探出头来笑她:“你啊,终究是小孩子心性,这么大清早上的,不怕吵醒了街坊邻居?”
林浅听了吐了吐舌头,急匆匆的去开院门。这一打开,站在门槛上的她先愣住了,只见门口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被人清扫得干干净净,更在路旁有三个雪人,旁边两个大的,中间一个稍小的,都用石子儿做的鼻子眼睛,很传神很可爱。
林浅看得呆了半分钟,还没回过神就被旁边一人拉住手往外一扯,整个人跌到了那人怀里。
惊愕地仰头一看,林浅睁大眼睛,叫了句“新凉…”话还未落音忽然觉得唇上滚烫,原来是,他的吻。顾新凉吻得很用力,纤长手臂牢牢拥着她,唇舌急切地寻找和纠缠,吻得林浅双颊飞红,呼吸紊乱,先是紧张得浑身僵直接着软成一块江南豆腐。
脑子一团浆糊,心中如台风过境,积累的那些经年美好场景快速切换,春日拂面的杨柳,四月娉婷的樱树,夏季似火的榴花,先清淡后热烈,她也下意识地轻轻回吻,显得有点笨拙。
明明是天地一色的纯白飞舞,怎么却突然绵延万里的桃花齐齐绽放,比霞光还绚烂。
好像地老天荒那么久,他们终于从那个吻里出来了。林浅眸子里水光荡漾,黑白分明,脸上红潮犹未退去,只是很羞涩地问:“你怎么来了。”
顾新凉再亲了亲她的眉心:“想死我了。”
林浅别过脸去笑。
顾新凉不由得佯怒道:“还笑,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我?”
林浅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喂,你怎么……”脸又红了,“你怎么做、做这个做得这么熟练!好像训练过千万遍似的,可、可恶!”
顾新凉听了轻笑一声:“是本能。我还有很多本能,等着浅浅你慢慢发掘。”
林浅刚想发怒,又想起一件事,突然就沮丧起来。
顾新凉见她方才还是很惊喜的模样,突然黯淡下来,心里发紧,不知道自己不在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赶忙问道:“怎么了?”
林浅皱着眉头:“你这个混蛋,我还没刷牙呢,那是我的初…”说到这里又不说了,怒目瞪着他。
顾新凉听她是说这个,不由得安下心来,挑了挑嘴角邪魅一笑道:“虽然你没刷牙,可是我觉得唇齿含香,我很想再来一次怎么办?”说着不等人同意又再席卷了一次。
林浅被他抱着无力反抗,等他尽了兴才红着脸一把推开他,走到旁边去看那雪人,顾新凉有这个手艺,以后的冬天倒是不寂寞了,于是转头对他笑道:“你堆得还不错,这是不是我芳姨,我妈妈,和我?”
顾新凉微笑答“是”,顿了顿又说:“你也可以有另外的想法。”
林浅不解何意:“另外的想法?”
顾新凉点点头,坏笑着说:“比如,林浅,顾新凉,和他们的孩子。”
这真是一个猴子屁股早晨——她的脸又热辣辣的红了。这是顾新凉第二次提到孩子。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哪里就能想到她的孩子,毫无疑问这顾新凉是太超前、老时髦了。谁知这时尚达人拉着她,并无一点调侃之色,无比真诚地说:“如果我们有孩子,希望他长得似林浅,聪明像新凉,可爱如天赐。”
林浅说了个简短的疑问句:“天赐?”
顾新凉顿一顿:“是我弟弟。我们的孩子,不要他参加什么英语竞赛也不要他学奥林匹克,只要他简单快乐,你说好不好?”
林浅很茫然地答了声“好”,又觉得不妥当,这不是答应要那什么了么,于是赶忙又问了个很官方的问题来掩饰尴尬:“你以后想做什么?”
顾新凉刚想回答,芳姨迎了出来,满脸惊讶地说:“哎,这不是新凉吗?这寒假还来找我们林浅玩呢?你们俩同学感情很好嘛。林浅你也是的,怎么不叫同学去屋子里坐?”说完才发现林浅是无比窘迫的样子,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脸上却不肯露出来,左右顾新凉这孩子还不错,知道林浅家里的情况也还一副热心的模样,还算靠谱,交个朋友也好。这样想着便笑着让两人进屋去喝姜汤。
顾新凉喝着姜汤与林晓芳东拉西扯聊得甚开心,说什么“阿姨越来越年轻啦”“上次见就觉得你像林浅的大姐姐”啦,“这个姜汤是怎么做的怎么这么香甜还有一股桂花香”啦…全是些哄得中老年妇女心花怒放的说辞。芳姨虽然与众不同,却也难逃窠臼,直被逗得开怀大笑,又告诉他这姜汤怎么做最好喝。
林浅在一旁默不作声喝着汤,透过朦胧水雾看着二人姿态,眼里隐约有笑意。
喝完汤了顾新凉执意要同她们姨甥二人前去扫街上的大雪,说的也很是声泪俱下:“阿姨,我还得求您收留我啊,看您家里这么暖和,我回学校有点事,今天我回不了省城的家去了,你就让我帮您扫扫雪当做留宿的代价吧!再说了,即便阿姨不答应收留我,我也不能看着林浅和阿姨你们二位弱女子前去劳动,我一个男子汉坐着啊。”冠冕堂皇到了极点,而且诓得林晓芳糊里糊涂只要留他在家过年。
林浅只是冷冷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自得其乐还孔融让梨程门立雪,气鼓鼓地嘟起小嘴,扛着把扫帚走到了前头,那二个才一个一个跟上来。
扫了半日雪,总算把第三大道扫完。林晓芳活生生出了一身汗,冷风一收,立刻引得嗽疾又犯了,狂咳了一阵,吓得林浅上去拍着她的脊背掉下泪来。林晓芳摆了摆手,红着脸笑:“你看你个没出息的样子,你芳姨还没吃到你的糖呢,哪里就舍得死了。我这是看新凉扫雪这姿势实在好看,高兴,呛着了。”
林浅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又觉得阿姨这借口找得没头没脑,连忙擦了眼泪:“他那哪叫好看,整个一个吊儿郎当。”
顾新凉早在一旁叫“阿姨慢些慢性”,听林浅这话虽然是贬,却有说不尽的亲切意味,不由得将双眼笑成两弯月牙,也不辩驳。
林晓芳将三人的扫帚都接了扛在肩上,吩咐林浅:“你和新凉去买点卤味回来,我回去做饭。”说着掏出点零钱给林浅,一个人先走了。落下林浅和顾新凉在后边。两人只好去卤味店看看有什么可以整回家的。顾新凉要去拉林浅的手,她只不让他拉,打打闹闹买好了菜,不过是些鸭架、鸡爪、鸡翅、海带之类,林浅知道这卤味只有招待客人时才买,芳姨竟然将这个无赖当成客人,真可恨,必要整治他一下。
买完了两人打打闹闹又往回走。
走到一半林浅突然蹲下,面露痛苦之色,吓得顾新凉急忙询问:“浅浅,怎么了。”林浅只是伸了伸两臂,“走不动了。”
顾新凉翻了个白眼,又来这招。
下一分钟,林浅还是又跑到了顾新凉的背上,手里提着一袋子卤味,在顾新凉身前晃过来又晃过去。一到他背上,整个氛围不一样,只觉得平和静好,那些恶作剧的心思都不见了,想起上次月夜下他背着自己,两人半醉着说了许多知心话,也全都是疯话。
“怎么不说话,真累了?”顾新凉的声音响起来。
林浅接着早上没说完的话:“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答言:“你孩子的爸爸。”
林浅捶了他一下,顾新凉尖叫起来:“喂喂喂,人都是肉长的,别拿自己相公不当人啊。”林浅“呸”了一句恐吓他:“快说。”
“我去做医生怎么样?你做老师,每天教教小朋友读英语,教完英语教画画,如果小朋友们哪天感冒了,你就带他们到你孩子他爸爸那里去看病好不好?”
林浅被他说的情景迷住了,半天不答言。这哪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未来蓝图,还是一句话,这顾新凉太超前了。
“拜托发表一下看法啊,我说这么多你保持沉默我很忐忑的好不好!”
“我……我不要你有太多钱。”
顾新凉笑了一下:“为什么?”
“李逍遥说的,你们男的最大的愿望,就是发财之后死老婆。你一有钱就会变心的。”林浅很老道的说。顾新凉听了却诧异地问:“李逍遥是谁?”
林浅在他背上摇摇头:“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他是个英雄。”
“好,我不必知道,我只赚刚刚好的钱。”说完这句两人已经到了林浅家门口。林浅又拉着他看了一阵子那雪人,雪后放晴,只怕这雪人难以立得住,趁消逝之前先多看看。
四个人吃了林晓芳下的面条,顾新凉因说了回学校有事,顾林二人又去学校里转转,其实不过是手拉手乱逛,也不说话,走得很安静,踩在假期校园里那没有人清扫的雪地上,落下俩人大大小小的脚印。有一种窸窸窣窣踏碎落雪的韵调,像雾像雨又像风。破碎馨香的阳光洒下来,用掌心接住,一点点暖,心里是一种静待菩提的超脱和安详。
过去的十几年她一直为生活所迫,没有这类的闲情逸致,生活在后面追她,她发足狂奔,只想逃脱掌控,忽略了许多景致。只这一瞬间,她觉得所有少年时代的艰辛好像都不值一提了,而那个还没到来的未来,好像真的是有希望到来的。
突如其来的信心让她有一点点心酸。
套用一句陈词滥调,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很不错的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