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镇第三大道上两边的铺面喜气盈盈的,门上倒贴着福字。正月里图个玩乐,没别的,四个凑一桌打麻将,麻将这种中国牌,无往而不利,因为那噼噼啪啪嘈嘈切切的声响实在热闹,故此在节下尤其受欢迎。家家户户都还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只有一家门庭寂寂,高大的柏树上滴滴答答落下寂寞的水珠来。
冬并未走远,它那条大大的尾巴扫过来扫过去,洒下一阵阵刺骨的寒意。林晓芳好不担心,自从那天送了新凉恍恍惚惚回来,林浅这孩子就一直缩在被窝里。睁着一双失去神采的空洞大眼睛,不吃不喝,本就纤弱,这一来简直瘦得脱了形,面孔上仅剩一双眼睛,身上也只有皮包骨头了。
大过年的人人喜气洋洋,她这里却如枯木死灰一般。
林晓芳急得掉眼泪,逼她起来吃饭她也顺从照做,只是只吃一口就放下,又回房间去躺着,问她她又不答言。林晓芳只好试探着开解:“浅浅,我看新凉是个好孩子,才准你们做朋友,他要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也不要这样糟践自己啊,芳姨看了心里疼啊,你人生还多长啊,你看看,还有几个月就是大学生了,前途光明啊!马上就初七开学了,你这样子病怏怏怎么上学?”
林浅听了眼珠这才转了两下:“新凉?顾新凉?”
芳姨点了点头:“是,是顾新凉,是他不好。我们浅浅是最好的。”
林浅一听却哇哇大哭起来。
林晓芳却松了一口气,这孩子从小就不曾尽兴哭尽兴笑,这样大哭一场好了也未可知。果然林浅那天哭了之后就起来一切如常,只是仍旧不爱吃饭,精神紧张,有时候失神被拍拍肩膀会吓得跳起来。林晓芳看了直摇头,想来也许是高考在即,小孩子再懂事终究也还是小孩子,对前途没有把握,心里闹饥荒了。为了鼓励她一鼓作气冲刺高考,芳姨瞧着给林浅买了一件开司米大衣。
林浅看都不看就摇头说:“芳姨,我不要,用不着。”意思拿去退掉。
林晓芳答道:“你芳姨我狡猾着呢,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你呢穿上芳姨这件大衣,好好加油。工作之后可要买两件来还我,一件给你妈妈,一件给我。”
林浅听了不做声了,将大衣接过,晶莹剔透的琥珀扣子扣起来。足足大了两个号码。虽是欧美风,林浅这两年长了十厘米左右,整个人已经很高挑,大衣一上身,更显得长身玉立。她畏寒,羊绒虽说够暖,在里面再穿两件毛衣,也还是显得略有些空荡荡,然而也自有一种葳蕤自生光的风度就是了。她把自己装在大衣里踏上了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脚步虚浮。
新学期伊始,S中学就迎来一个好消息,高中部三年二班林浅同学获得了“希望英语”杯XXTV全国中学生英语大赛一等奖,被保送京城的P大外语学院了。举校沸腾。S 中历来强于理科竞赛和体育竞赛,文科类保送,这还是第一人,林浅由此名扬橘子镇。
但是这得主却丝毫没有喜气,黄牡丹在班上宣布的时候她也只是漠然地站起来,领了证书鞠了躬又回到座位上愣愣的坐着。全班唏嘘不已。最唏嘘的是顾新凉。他不知道怎么过了一个年林浅就性情大变,之前还好好的,哪怕是送自己回家那天,她也是活蹦乱跳的对自己巧笑倩兮,女子善变,也不能变出这两个极端来。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恼了她。
无论他怎么道歉,逗她说话,她只是绕道而行,并不作出回应。
食堂里吃饭她与刘馨雨三人坐着吃得好好的,顾新凉一到,她就说自己吃饱了先走。刘馨雨看出端倪,于是问:“顾新凉,你做什么缺德事了?从实招来。林浅可是保送了啊,你那边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能保送京城,现在学习压力应该是小了,你们怎么反而没以前好,一直闹别扭呢?”
他照实回答:“这是飞来横祸。”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一个月。橘子镇的春天已经悄悄的醒过来,桃花露出淡淡笑靥,杨柳也开始生发新芽了。万物逢春重新开始,世间好像充满希望的晨光里,有两个人的心底却如死灰一般,寂寂无声。林浅和顾新凉都瘦得厉害,昔日风度翩翩的两个少年,一个长发喑哑失去光泽,眉目间那种顾盼神飞的色彩已消失不见,一个精神萎靡,又恢复到一两年之前那个死鱼眼的倾颓模样。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一个早春的中午,空气里还有氤氲的凉意,乍暖还寒,一株不怕死的樱花树早早开了花,飘飘摇摇坠下好些樱花瓣来。远处一整墙的迎春花开了一片明黄色,蓬勃得耀眼。顾新凉在樱树底下拦住了抱着几本书匆匆前行的林浅。
林浅看躲不过,直直站定,伸出瘦长的手来接那蹁跹的樱花,抿着嘴。樱花啊樱花,你怎么就不知道,早熟必致早衰,早开必定早谢呢。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对着站了几分钟,看她还是不说话,顾新凉终于开口。
她不回答。
“你至少让我死个明白。就算要处以枪决,也要有个明朗的罪名不是么?”他继续说。
而她终于丹唇微启,没开口眼圈先红了:“为什么要逼我。”
“明明是你逼我!”颠倒黑白真让人气愤。
“就这样结束不好吗……一定要我来说吗。你想亲耳听到我说是不是?那好,我说。我是,实在没有想到……你我的情缘竟然这样浅。果然我叫林浅这个名字,是对的。”
顾新凉气急败坏:“为什么就要这样结束?我不要结束!我不答应!”
林浅不理他,转身疾走,走了几步顿住,良久转过身再走到他面前。
顾新凉心口一热,以为她回心转意,伸出手掌去接她的手。
瞬间之后,他手掌里却静静的躺着那只镯子。
“顾新凉,我们算了吧。”
算、了、吧。
她怎么可以说得那般轻巧?
顾新凉仰头看了看天,黑乎乎的。怎么突然就黑了呢。
林浅此后好久好久,山崩地裂地老天荒那么久,没有见到顾新凉。
直到那天,高中三年级每周仅休周日休半天假,木木然回家去的林浅在校门口被李念秋拦住。李念秋是高一新来的学弟,因为邪美的面孔掀起S中新的偶像狂潮。等顾新凉毕业,“校园王子”的桂冠毫无疑问要落在这位脑袋上。准校园王子摆了个自以为迷死万千少女的姿势侧靠在校门仅开的窄窄侧门,堵住了林浅的去路,上下打量她:“学姐。”
恰逢林浅的外星基因发作:“我不认识你。”
李念秋哈哈一笑:“他们说这个学校里你是沾不得的毒药女人,因为你是新凉学长的…”
林浅皱了皱眉头:“我要回家了,请你让开。”
李念秋颇为玩味地翘了翘嘴角:“果然与众不同。学弟我可是很吃香的哟。话说,”刻意压低的声音:“听人说给你一百块,可以带你上旅馆,是真的…”
那个“吗?”字还没出口,已经吃了一记右勾拳,高大的身形狠狠地摔在地上,嘴角血丝沁出来,挂上了轻佻的笑,缓缓站起来。
顾新凉脸上那种冷冷的表情是林浅前所未见的冷酷:“我包月了,你滚。”
李念秋眉头挑一挑,再问:“那我下个月再?”
顾新凉冷笑一声:“每个月都包了。”说着还要再打,却被人死死拉住了。他回过头看林浅,她却眼角都不看他,盯着眼前的李念秋:“用不了一百,十块,十块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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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个月后,刘馨雨生日,中午周和也请女朋友吃饭,刘馨雨好说歹说叫上了林浅,在学校外的夜兔餐厅叫了几个菜,林浅一粒一粒数着饭,准备好了接受拷问。谁知道刘馨雨先问周和也:
“说好你叫顾新凉来的吧?”
周和也搔搔头:“他说林浅在他就不来。”
刘馨雨气得打了他两下:“你啊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不来你不会拖着他来啊?拖不来不会绑着他来啊?绑不来不会敲晕了他扛过来啊?”
林浅连忙止住她:“算了啦小雨,我知道你们的好心。他和我算是完了。别白费力气了。”
刘馨雨坐下来,苦口婆心:“怎么就完了呢?好不容易在一起,干嘛要分开?我看了网上的调查,你与之结婚的人都是在十六岁就遇见了的。你看看你们现在,一个比一个颓废,都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林浅苦笑了一下,结婚?太遥远了。于是她叹了叹气:“我和他没有缘分。”
周和也喝了杯水开口了:“林浅,那不公平,有缘没缘都是你说了算?你不能……”
林浅摆了摆双手,勉强振奋着精神:“你们不懂。还是吃饭吧,饿死了,祝小雨生日快乐,祝我们高考大捷,祝你们白头偕老。”说着抢过酒瓶倒了一杯酒一干而尽。周和也看得叫起好来:“可以啊你,小妮子,居然会喝酒。未满十八周岁喝酒违法的哟。”
刘馨雨“啧啧”了两声:“一喝眼圈就红了也叫会喝酒,我告诉你林浅,你要是喝醉了我们可就把你丢在这儿了。”
那酒想来也是为了顾新凉和周和也哥俩准备的。他不在,她就替他喝一杯吧。
时光荏苒,重点班的氛围越发紧张起来,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揪人心魄,馨园里新成活的一片樱花林开得好极了。玉兰和栀子也忍不住蠢蠢欲动的时候,苏晓棠又回来学校了,并且要在家开一个“四月樱花”的舞会,邀请了林浅,并且是苏晓棠当面来送帖子。
林浅当然一口回绝。
“你不是保送了么?还犯得着那么大劲儿钻着考试么?一定的社交活动有益心理健康,我看你学习学习都快学成个变态了。还有我妈说了,务必请到你和顾新凉,她可是长辈,你总不能不看长辈的面子吧?”苏晓棠顿了顿,换了副含笑的表情:“听说你们分手了?哈哈哈,难道你还在为抢了我的男朋友而内疚?咱们现在是前女友和前前女友了,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林浅看她说的啰嗦,抓不住重点,只简单答了句:“我不会跳舞。”
苏晓棠哂笑:“不会可以学,这种道理你这种大才女不用我教了吧。”
林浅推无可推,本来就不善于拒绝,除了欺负顾新凉,她谁也欺负不了。也好吧,去舞会上或者能见到他?试试又何妨。左不过就这样了。人生,也就这样了。思量着轻轻点了点头:“好,星期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