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如水,多日不见的清朗之象。大枚大枚的星子像是林浅波光潋滟的眼睛一闪一闪。栀子花已经开了,撒播出来的醉人幽香让橘子镇想要改名为栀子镇。
他又背着她,默默地走。她的眼泪还没有止住,她素来不曾放纵自己流泪,只是不知为什么,最近越哭越多,泪水像决了堤,说一泻千里就一泻千里,毫不犹豫不给反应时间。终于她轻轻地说:“我已不是我。”
他说:“你就是你。”声音一样很轻,却没有犹豫。斩钉截铁。
她将双手把他的颈项箍得更紧一点,头轻轻地埋在他的背脊,是一种限时抢购的心情,也不管能得到多少,如今且能在一起一分钟就多在一起一分钟,譬如那种即将奔逃的亡命之徒,为了路费在便利店抢劫就是这种心情,能拿多少钱就拿多少钱,多多益善,到手再说。
她林浅之后的人生路或许还有很长,爱情是种虚无飘渺的东西,大概很难遇见,如今既然离自己这么近,他的柔情离自己这样近,透过他的心跳一点一点传过来,她这样怜惜自己,先把他的柔情一把把的抢到手再说,以后要是不再拥有,独自在漫长的逃命路上,能够拿出来温习,以慰寂寥。
走了不知多久,她在他背上睡着了。再走一百米就是林浅家的院门,他把她放下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用自己的外套裹着她,抱着她坐在公交车的站牌下,看清她的眉眼,这样的俊眼修眉,睫毛长长挂着水珠,脸上哭得泪痕斑斑,浅浅梨涡里盛的全是委屈。嘴角微微向下,还是要哭的样子。
如果他生气,他也只是生自己的气。他没有守护好她。那天质问的语气并不是在针对她,而是在针对自己。这一切也是自己带给她的吧。最好是远离她,这样她也就安然无恙。但是他还是想要靠近她,这样抱着她,看着她,直至天荒地老。
这感觉带点酸楚,带点甜美,又是惶惑,又是肯定。
他们说这个世界上爱情发生的概率很低微,他们说少年人只是一点荷尔蒙作祟罢了,懂得什么爱啊情啊的,那是文艺小说里的。但是他深深感觉到这就是自己要呵护一辈子的人,也许一辈子还太短呢?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守护好她。她会被别人抢走吗?这是无法忍受的!
这种未知的恐惧差点杀了他。
然而她在他身边的时候,在他还能拥有她的时候,他就已经让她受到了伤害。
心如刀绞。只有这四个最滥俗的字形容了那种痛。
昨天他像野兽一样扑到那混混窝里打了一架,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这种幼稚的方式他知道于事无补,但他居然只能做这么一点事情。当时他居然不在她身边。就算粉身碎骨也不能冲回时间里救她出来。
内心有一个巨大的缺口,怎么也补不了了。
这缺口从弟弟夭折一来就一直在,如今由林浅受到的伤害再拉开一道大口子,彻底崩溃。他顾新凉自诩天不怕地不怕,自诩聪明,自诩强大,然而他所要保护的人一个一个的受伤。这种对人生的无力感像暗夜一样淹没了他,吞噬了他。
“别哭。”林浅醒了,伸手来抚摸他的脸,手指纤纤覆上他湿湿的眼睛。流言四起,草木皆兵,然而只要他信她,她就什么都不在乎。
原来他哭了。这一发现不得了,顾新凉那不轻弹的男儿泪受了鼓舞和引诱似的更加雀跃地涌出来。
过了好久,她才站在家门口。看着他微笑道别:“明天见。”
他也微笑:“明天见。”
已经走远了,突然又跑了回来,发现她果然还站在门口。
拥抱。漫长的柔软的拥抱。直到她终于不再抽噎。
第二天刘馨雨看着他们两个的脸细细地研究,研究了半天,终于夹了一片香菇送到嘴里,懊恼地嚼了嚼,回味了一阵,这才说话:“我说呢,你们有什么不同。总算给我看出来了。”
林浅抿嘴笑问道:“什么不同?”
刘馨雨筷子一放:“你们俩成熟了!”
旁边的邓小娴一口紫菜蛋汤“扑哧”喷了周和也一身。邓小娴这孩子的自我介绍总是很得瑟:“伟大的领袖□取前半部分,知性言情的香港女作家张小娴取后半部分,就是堪堪不才在下我的芳名。”
邓小娴算是林浅和刘馨雨的第二死党,爱说爱笑,爱叫爱闹,平常是有一大帮子人一起吃饭的,今天不知道怎么落了单,跑到林浅他们这一桌来拼桌。
邓小娴当然是怎么也比不过隔壁班的毛邓三的,他就姓毛,取名邓三。邓小娴和毛邓三实际上也是一对好朋友。再又当然,他们俩联起手来也比不过文科班常考第一名的那个马恩列,人家本命叫马小山,后来改了名字,人家笑他矫情,他怒道:“你知道什么,老子本名马小山,字列恩。现在只是用了书面语,所以叫马列恩。”众皆拜服。
今天邓小娴她听刘馨雨说了一句这么惊世骇俗的话,先乐得把一口汤喷出去滋润了周和也,接着连连道歉,继而开口问道:“他们俩怎么就成熟了?”
刘馨雨心疼地替周和也擦着浑身的紫菜蛋汤,一边白了邓小娴一眼:“据我详细观察呗。”停了停坐正身子正色道:“真的,你们俩好像比之前成熟得多了,以前就像两个小毛孩子。如今倒是有了大人的范儿了。”
两个当事人未及开口,邓小娴又答言:“说得你好像阅人无数,多老了似的,哈哈哈哈。”
刘馨雨骂道:“你混蛋,待会儿我把马列恩给你叫来,你们斗嘴,我没兴趣和你瞎掰。”
林浅也随他们微笑,将碗里的饭拨了一半到顾新凉碗里。
心有戚戚焉,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害怕得来复失去,不由自主变得小心翼翼。
少年固然是潇洒的,满不在乎的,而一旦眉梢眼角沾染了小心翼翼,也就是是个不折不扣的谨慎大人了。
流星雨这一卦算得很准,他们确实被动成熟了。
风平浪静的日子总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而那天雷滚滚的消息一降临,时间一寸一寸又像参了白糖的猪油,腻在时空的滚轴上,走不动了。
多事之春,苏晓棠自杀了,结果是未遂。
然而终究合校轰动。
如果她在家里求死,消息多半就被苏家封锁了。但是她于馨园闹中取静大隐隐于市,吞的安眠药,吞了一瓶。
她靠着一棵玉兰,那广玉兰开着大朵大朵清香四溢的白色花儿,然而其中有一些枯萎了,就那样凋谢在树上,也不舍落下,执着的一种糜烂的萎黄,是死亡的颜色,与那健康的洁白混杂在一起,难解难分。
谣言四起。慢慢的有人说,是林浅和顾新凉这一对狗男女害得她生无可恋。要知道,馨园那个位置,就是以前她经常和顾新凉去约会的位置。
苏晓棠在校医院洗胃。洗了小半吨生理盐水。整个人被里里外外冲涮过,又吊着葡萄糖和氨基酸补充能量,总算从安眠药里稀释出来,苍白如鬼,缓展星眸,挣扎着拿过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三年二班的教室,刚做完眼保健操。林浅问顾新凉:“你在看什么?发这么久的呆。”
顾新凉迟疑了一下,伸手递过去。
林浅接过他递过来的手机,不解何意,微微看了看。
是苏晓棠的信息:“你来见我一面,我们做个了断。”
到底有什么是一定要了断的呢?人类能力有限,能了断的自然会断,不断的,以人类的体力和智慧,也拿它没办法。
顾新凉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林浅:“我不想去。”林浅答:“不想去就不去。”想了想又说:“你还是去看看吧,我陪你去,她好不容易救活了,别一个不遂心想不开再吞一瓶那就糟了。”
顾新凉一想觉得也是,于是两人双双从后门溜了出去,自习课是班主任带的,他老人家只做看不见,S中学前无古人的大绯闻男女主角,班主任他老人家也有点怀疑当年把林浅挖角到S中来是不是正确的决定,毕竟因为这个决定,才让林浅和顾新凉冤家聚首。
然而命数所至,是是非非谁又说得清呢。
“是是非非谁又说得清呢。”顾新凉在校医院的急诊室里对苏晓棠说。三分钟之前苏大小姐刚刚发了疯,她看到林浅也跟着来了就要立扑,被旁边的中年男子按住了:“棠儿,别为了小畜生动气。”
林浅抿了抿嘴,没作声。要说你句衣冠禽兽也容易,只是现在你家孩子服毒自杀,我在一旁没心没肺出言讥讽显得落井下石,这种口头上的便宜我林浅自问还不爱占。
谁知那苏晓棠见了林浅不动声色更加来气,倏然坐起,抓过病床旁的桌子上一个苹果就砸过去:“你个小□,我让你装清高,我让你装……”
苹果终究是被顾新凉接住,放在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回过头来问:“你要和我了断什么?”还有什么好了断的?“你一直怪林浅,其实你应该怪的人是我,还有我们当初就是契约关系,是是非非谁又说得清呢。”
苏晓棠冷笑,笑声中中气却很足,看来安眠药自杀体力复原是很快的,听她声如洪钟地说道:“我从小到大没有什么得不到的。只除了你!在林浅这个贱人出现之前,本来你也是我的。现在却被她拐走……你只能是我的你知不知道?你越是不让我得到我就越要得到!你越是对她好就越是害了她。我如果得不到你就一定会毁了她。你看着办吧。”说着眼泪却流下来,本来苍白的脸色,因为动了怒方才红了,说了这几句话又白了回去,显得很憔悴。
顾新凉蹲下,在她床前,诚恳地说:“晓棠,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分,你的缘分不是我,我的缘分不是你。你以后会有属于自己的比我更好的人。就把顾新凉当做你生命中一个没有福气的过客,他受不起你的好,你就原谅他吧。”
苏晓棠听得愣住,那眼泪停了停如今却更加欢快地流下来:“我的缘分是你,是你啊,你的缘分也是我,是我!没有比你更好的人,我不要你做什么过客,我不要原谅你。我的好你受得起,你的好我也受得起,我们重新开始,只当没有林浅这个人好不好?没有关系我不在乎的新凉,我很大度,我可以当她从没出现过的。”
顾新凉站起来:“晓棠,你知道吗,你只是执念于得不到和已失去而已。过几年想起我来你会觉得像一个笑话。你居然会为我这种人自杀,到时候你会替自己不值的。我还是喜欢你小时候,那么善良,每次到我们家都帮天赐喂小动物。如今,你已经不再是那个晓棠姐姐了。”
苏晓棠歇斯底里大哭起来,把东西一件一件掼到地上,吼叫着咆哮着:“滚,你们都滚,都给我滚!”
顾新凉拉着林浅快步走出去,离开这是非之地。苏晓棠那凄厉的哭声惊起了碧云池的小树林子里一滩又一滩的飞鸟。它们直愣愣飞上天去,慌乱地扑闪着翅膀,啾啾有声。
苏晓棠旁边的中年人一下一下抚摸着女儿散乱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