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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作者:非典型精分 当前章节:5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9:59

  时间飞逝,日历一页一页撕过去,再有几天就是传说中的六月七号。S中已经全面休假布置考场

了。

橘子镇的雨荷园里,行人慵懒,三个一处,五个一处地坐着享受阳光。还有人在放风筝,林浅抱膝坐在草地上,看那两个一点点大的孩童飞快地跑过来,又飞快地跑过去,想让那大翅膀的燕子风筝飞上天去。

篮球场上顾新凉一行人在打篮球。她真的是很不爱运动。最初的时候顾新凉问她最喜欢什么运动,她斟酌了半天:“散步算不算?”他想她一起打篮球,结果证明她只能做个看热闹的观众。她看着看着眼皮有一点点沉重,渐渐伏在自己膝头睡过去。

如火如荼的榴花开得美艳,从球场退下来的顾新凉探手摘一朵,别在林浅的鬓上,衬得越发的冰肌雪肤。她还在睡觉,眉头微蹙。他知道,所有的一切扭成了一股麻花,生活的艰辛,升学的压力,学校里的风言风语,还有P大那么严谨的学术机构都不分青红皂白不给她公正。

他也知道,外界压力越大,他反而只会越坚定,可能只是一种少年人的叛逆因子作怪,也可能是他原本运气略好,比别人早遇上了人生挚爱,于是牢牢相守。

一只蝴蝶不知道从哪里破茧,在这个不伦不类的季节,春末夏初,居然蹁跹着独自飞来,停在林浅的额发上,蝶翅轻扑,林浅就醒了。

她抬起秋水般的一双眸子望着他,也不动,任那蝴蝶在额前颤抖着翅膀,发出轻微的分贝。顾新凉心里惊叹一声“蝶恋花”,举起手机来拍照,才“咔嚓”一声,那蝴蝶就受了惊吓,急急忙忙逃走了。

林浅坐起来:“你这个俗人!”起身整了整石桌上的笔记和错题集。

顾新凉眉眼弯弯:“本来就是俗人。”

一声长叹,抬手给他拭了拭额前薄薄的汗水。

顾新凉愣了,握住她那只手:“青春貌美的,这位姑娘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只是长吁短叹的?”

林浅抽手出来抚了抚耳边那朵榴花,缓缓说:“我总有种罪恶的感觉,是不是真是我害得她自杀的?”虽一切阴影按下不提,她心里自有一种再也消解不了的隔膜。可是万劫不复的时候,只有他站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她抓到这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求生意志如她顽强,怎能轻易舍得放手。索性那一切的了结都等高考结束,也省得影响他发挥。

但是苏晓棠那边,却是无可奈何花落去。谁知道三人之中她最年长,却这么软弱,大概家境好一些的女孩子,娇养惯了,受不得打击,更何况是情伤。

顾新凉刮了刮她鼻子:“这是两码事。如果有人该受谴责,那是我,不是你,也不是她。但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太轻率了。不能以自己的生命逼人就范。她应该为自己负责。”

林浅“嗨”了一声:“反正我们坏人都已经做了,在S中也算是声名狼藉,还来说什么也只是假慈悲罢了。落得这个下场,”顿了顿:“顾郎,你可后悔与我在一起?”

顾新凉正色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两人并排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一人一只耳机听着细细碎碎的音乐。一对白色大鸟似是嬉戏,又似争吵,缠缠绵绵飞着,他二人直看得出不了声,一直到那对鸟儿消失在视线中才回过神来。

阳光静好,还有几天就要高考。

林浅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来:“我最近右眼皮老是跳,会不会发生什么祸事?”

顾新凉睨了她一眼:“老封建老顽固,拖过来,蹂躏一百遍。”说完怔了怔,去拉扯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林浅一听,也登时愣了,心里的痛楚一点一点漫上咽喉,是一种淡淡的苦涩。

强自把苦涩压下去,林浅倏地站起来说:“记得带好身份证、准考证、2B铅笔、小刀橡皮,黑色签字笔和自己的脑子,我们一个考室,六月七号见。”说完了故作轻松一路小跑跑回家去了。

然而六月七号的林浅,并没有见到顾新凉。她想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口里喃喃叫着“新凉”,模糊的意识里心口悸痛,她浸在水泊里,乍一惊醒才发现全是自己的汗水,芳姨正在一旁焦急地呼喊她:“你醒了,浅浅,你醒了,吓死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就要哭。

林浅怔了几分钟,这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这是医院。自己居然还活着。她摸了摸自己胸前裹着的厚纱布。既然还活着,就要好好活下去。她稳住芳姨:“芳姨,你不要哭,今天几号?现在几点?”

“六月七号,七点二十七。”

没昏过头,还来得及。

“芳姨你帮我,我的脚动不了,你能不能背我去考场?”

林晓芳先是摇头,再大力点头。扶她起来刚要背上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我来吧。”

“你是谁?”“李念秋?”林浅和芳姨同时说。

李念秋笑着蹲下:“了不起,知道我的名字了呢。”

她的考场在六楼。教学楼为了加强学生的锻炼不设电梯,也因最高层只有六楼,不是很难攀爬,走走有益健康。好在李念秋似乎体能不错。林浅感到自己的虚汗涔涔流下,薄薄的衬衣贴在他背上,撑着说了一句笑语:“学弟,有机会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用不了给一百块。只要十块,十块就可以。”他笑着说:“好好加油。”

李念秋放下林浅,不过几分钟已经开考了。林浅的左腿打着石膏,她累得睁不开眼睛,然而看到左上角空着的座位,刚刚撑开双眸又被泪水模糊了。泪珠啪嗒啪嗒掉在课桌上。

新凉他不会来了,永远不会了。

昨天晚上他们诀别。

六月六号晚,橘子镇的夕雾游泳馆,林浅被来历不明的人敲晕从院子里绑了来,固定在水中央。守着她的那四哥黑色背心的刺身青年,左青龙右白虎,没人说话,场面沉默严肃一如林浅的葬礼。事发突然,情节诡异突兀,然而她内心镇静澄明,并无恐惧,直至顾新凉骑着摩托车杀气腾腾地赶来。

她失声尖叫:“新凉,你来干什么?快走!你快走啊!”

顾新凉将摩托车的头盔往地上一扔:“你在这里,你要我去哪里。”

刺身青年中的一个开口,嗓音浑厚不似盗匪倒像大侠:“小子有种,叫你一个人来你真敢一个人来,你倒是对这小丫头有点心思。我们把她请来,只是想让她躲过高考而已,这小女娃我们不感兴趣。”

很简单的毁灭,只要毁了花魁的脸,只要毁了剑客的手,只要毁了厨师的味觉,只要毁了音乐家的听力,那么毁了读书人的前途,也便是一种最生不如死的折磨。林浅其实觉得任何一种人生都不错,比如花魁没了花容月貌,还可以上岸织布;剑客没了手,还可以练狮吼功;厨师没了味觉可以去谱曲,音乐家没了听力可以学做菜,当然也有贝多芬没了听力还写《命运交响曲》。

所以她觉得新凉傻。为什么赶过来救她呢,这不是救她这是杀她啊。不高考就不高考,大学不念别念。为什么要来救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顾新凉哪里哪里理却那许多,直接由水里匪气腾腾走过去,要去给林浅松绑。四个青年又没断气,哪有容许他随心所欲胡作非为的道理。

是的,故事到这里,已经由一个青春故事演变成了香港警匪片。瘦瘦长长堪称弱质纤纤的顾新凉和那四个又高又壮的黑社会打起来了。刀剑无眼,伤人无形。明晃晃的金属光泽逼得林浅睁不开眼睛。

当你相信奇迹的时候奇迹就会发生,于是在林浅提心吊胆的一连串惊呼之后,新凉放倒了那四个肌肉男,浑身血迹地走到水池中央去扑到了自己少年至爱的身边,温柔地看着她,轻轻给她松绑。

顾新凉有一双修长好看的手,解起绳子来也是灵活不已。

彼此痴痴地对望。万千缱绻在目光中交缠,心下一暖,那一切的误解和隔阂也都无关紧要了。

林浅哑了三秒钟,终于惊呼一声,扑过去抱住他。她听到他沉重的喘气声,手探过去,摸到他头上有个大口子,淋漓的鲜血正如温泉汩汩不绝,还有背上,还有腰,到处都是破损,血出如浆。

她吓得说不出话来。他冰凉的吻落在她肩颈间,吻了一遍,再吻一遍,他累了,伏在她窄窄肩上憩息,她耳边有轻轻如梦呓的声音:“宝贝别怕,我在呢。”

宝贝。

然而奇迹之所以为奇迹,就在于它不那么容易发生,如果每一次人们期待奇迹的时候奇迹就发生了,那么奇迹也就不足为贵。

就在林浅以为噩梦已经过去、黎明终将破晓的时候,有两个青年却再度站起来,猫着腰往这边过来。

林浅突然爆发的勇气,更不知哪来的力气,她轻轻推开新凉,将他放妥,扎挣着站起来,将方才用来固定自己的那一根木桩扛起来往其中一人扔过去,正中脑门儿,那人哀嚎了一声就瘫了下去。林浅害怕,也跌落在地。另外一个见形势不妙,潜伏过去把那个木桩子扛着,往顾新凉砸过去。

“啊——”

她本能地去替他挡,那木桩正砸在她左腿上。

顾新凉听得她尖叫却突然清醒过来,一鼓作气站起,身子有点颤巍巍的,然而终究还是和那厮再大杀了三百回合。两个人都倒下来,只有出的气儿,没有入的气儿了。林浅拖着剧痛的左腿,前往顾新凉所在爬过去。

他已经沉入水底,周身的水被血染成殷红,口鼻上方有一串微弱的气泡,已经窒息了,然而他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对空气的微弱渴望也随着他的身体在水池里下沉,寂寂无声。

橘子镇的夏季多暴雨,来得迅猛,去时无踪。此时正在闪电雷雨大作。

她抱着他,把他的脑袋扶出水面,靠在自己怀里,周围越来越冷,他出的血越来越多,她终于绝望地抽泣起来。她想起那年在乐风观隐约听来的一两句话,那个疯道士,只说他们是八字相克,在一起不得善终。他们不信命,终究还是从某一刻起每况愈下,以至今日沦落到生离死别。

原来竟是真的。

她抱着他,亲吻他的脸,已经是没有任何血色的脸,冰凉骇人。

顾新凉却喃喃开了口:“浅浅,我、我有一句肉麻的话,你要不要听。”

林浅忽然有所感,觉得他说完这一句再也不能说,于是不能自制地发起狂来,大声疾呼:“我不听我不听!我不要听!不要在这里听!你要说给我回家说!我不听啊!”

事实上他的力气也只够维持一个安慰她的微笑,终于,连微笑也没有了…像那种摇曳的烛火,只有一点点微弱的火苗,渐渐的熄灭。她是应该大哭的吧?但是事实上一滴眼泪也没有,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流泪了。

今生今世那些关于幸福的奢望,随着他的体温一寸一寸地流逝。

那幸福的感觉曾经那样强烈,那么近在咫尺。

原来也只是一个幻象而已。

果然是千疮百孔的世界。

她毫无意识地捡起一把利刃,往自己的胸口切了一刀。鲜血喷涌而出,却感觉不到痛。她麻木而漠然地看着胸前的红色喷泉,再扎得深一点,还是不痛,但是人已经晕过去。从开始之前到结束以后,他那句一直要说的肉麻话却始终没说出来。

有警车呜咽似的的鸣笛。

“浅浅,要加油啊。努力生活。”她恍惚看到他眉眼弯弯的笑脸,忽然心痛如凌迟。

“新凉,新凉。”她喃喃。

“喂喂喂,这位考生,开考已经半个小时,你怎么还在睡觉做梦!”好心的监考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

林浅惊醒,发现四周有笔在纸张游走的沙沙声,还有几个人抬起头朝自己看。原来自己刚刚叫出了声。

强打精神,进入状态。

六月七号八号如镜花水月般朦胧而过,她一直发着高热,蝉鸣忽近忽远,仿佛在另外的时空,总有一点不能亲近的隔膜。当八号晚上许多学子三呼解脱的时候,林浅躺在病房里陷入了昏迷。

她这一昏就是半个月,半月之后,一切都应经尘埃落定了。她翻着橘子日报看当时的报道,报道声称六月六日夕雾游泳馆疑似发生情杀案,二死四伤,其中涉案的未成年女子腿部受伤,还坚持参加了高考,具体案情有待进一步调查。

能下地行走的第一天,林浅住着拐杖去到了顾新凉在橘子镇的家,地址是从周和也那里弄到。那天是新凉的葬礼。她跪在他家门外,在毒辣辣的日头底下流着虚汗和冷汗。是为了请求原谅吗。

还是为了忏悔。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林浅已经死了,跟着顾新凉一起死了。如今这个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希望能见一面他的父母,与他有联系的人,谁都好,她想知道他的骨骸身在何方。

烈日炎炎,蝉鸣懒懒。

映入她眼帘的是两位大脚的男子,他们穿着警察制服,威风凛凛然而神情哀痛。

在街边的冷饮店,曾叔叔和叶叔叔给林浅叫了柠檬茶。在他们的描述里,顾新凉少年英雄,其实林浅不需要太过自责,因为苏家与顾家瓜葛已久,官匪相护相杀,利益至上导致的内讧,千丝万缕纠缠不清,这一次能够破获牵连橘子镇大户苏家和省城朝廷大员顾家的毒品走私案,全靠顾新凉大义提供的线索和突破口。

林浅被绑只是个恼羞成怒的暗黑团伙为了整治顾新凉而设下的诱饵。

曾叔说:“小姑娘,你只是代他受过。你很勇敢。”

林浅动都不能动,明明是三十几度的天气,她却觉得彻骨的寒冷。他总是嬉皮笑脸,他总是云淡风轻。她之前总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承受最多的人,她想她错了,错得很离谱。林浅是个躲在自己世界里自怜的可怜虫。

叶叔说:“没有新凉,我们是不可能这么快了结这桩案子的。”

林浅突然开了口,声音凄厉如鬼,语调却平静冷淡:“关他什么事!他才只有一十八岁,是个中学生,你们凭什么以他才刚刚开始的人生为代价。你们有什么权利。为什么要拿他的生命为你们的无能买单。”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然而这天下连他和他爱的人都容不下,那这样的天下,与他有什么关系。

长长的久违的暑假,林浅都在超市做理货员、啤酒促销,像只不能停歇的工蜂。芳姨很惆怅地看着披星戴月的林浅:“新凉这孩子,与你有什么解不开的别扭,到底是不来了。”

她拿着毛巾擦汗的手顿了顿,望了望窗外的上弦月,就像他弯弯的眉眼,又像他微笑时唇的弧度,那么满天繁星中最亮的两颗呢?

当然是他永远慧黠眸子了。

林浅留恋地看了一会儿,开口轻轻对芳姨说:“芳姨,以后,顾新凉这个人,就当从来没有过。”

时光最是凉薄,不为任何人稍待。

新凉你看你看,盛夏终究是不可抗拒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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