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的画展开幕酒会被搞砸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二,宇宙公司出了一桩上下沸腾的新闻:素来独领风骚的翻译部副长林浅因为工作失误被公司辞退。
当下众说纷纭,一致认为林浅工作能力非常强悍,这模糊化处理的“工作失误”绝对是借口,问题出在她的个人作风。
关于究竟是何问题,公司内部分成两大主流,一边认为她的问题出在最近与公司高层要员的感情纠纷,最炙手可热的徐正宇和最目下无尘的陈晟都被搅进了“林氏三角恋”;一边认为她在公司作风端正,岔子出在她少年时候和股东千金苏大小姐的恩怨情仇上,如今又搭上徐正宇这个花花大少,苏小姐秋后算账,新愁旧恨齐齐发作,略示手段公报私仇。
外界风雨飘摇的时候翻译部本部二十七楼却安然得很,和平常一样有说有笑,杨雪依依不舍又义愤填膺:“副长,你没做错任何事情啊,他们这样不公平,我们要与他们抗争到底!”
正在收拾东西的林浅不由得好笑:“哪来那么多我们、他们,你还太傻太天真,其实社会就是这样运转的。没有什么好抱怨,你好好干,我看好你哟。”说完还送了个飞吻,吻得杨雪娇羞地垂下双眸不做声了。
爱丽丝在一旁看到,急得流泪:“糟了糟了,这丫头疯了,气疯了,平时那么一本正经地,今天举止都不正常了…到底那个疯婆子画家是什么来历,连老大都保不了你?”哆啦A梦尚且有不如意的事情,何况区区陈晟!老大当然不是万能的。
“那位画家嘛,”林浅停下手中活计,撑着下巴沉思了一阵子:“我猜她家洗钱成功。”
“什么跟什么啊,”饭岛葵感冒了,擤完了鼻涕瓮声瓮气地说:“什么洗钱成功?你这一去才是洗钱成功呢,我与爱丽丝今年年底结婚,还打算敲诈你一大笔礼金来着,你这一走,得嘞您,泡汤了!”
这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宣告一场风花雪月在翻译部的办公室开花结果,即将走向爱情的坟墓。林浅激动得抱着爱丽丝跳来跳去,像个逢年过节终于有糖吃的小孩子:“啊啊啊,真的嘛?真的嘛?”
爱丽丝用五彩斑斓的长指甲弹了弹浓黑假睫毛,非常淡定地答:“他说蜜月旅行带我回日本看樱花,我就勉强答应他咯,想去感受总悟君生活的国度啊。”
林浅一听更加振奋:“你也是总悟派?我也是诶,不过我还喜欢土方,话说回来其实银酱也不错。”摸着下巴,一副“好难抉择”的样子。
Tiffany这时候端着一杯草莓奶昔出现了,败给你了的表情,哭笑不得:“真是鬼副长!我算服了,您这失业还真是失得喜气洋洋,都讨论起动漫来了,一点阴霾也没有啊。”顿了顿又道:“我这个人就是爱八卦,这两年也没少说您坏话,如今你走了,不知道说谁去。失去八卦目标了…”
林浅哈哈干笑:“有争议才有卖点,承蒙你看得起,其实我真不在意。今天的散伙饭我就先不请了,欠着,晚上老大有吩咐。爱丽丝你结婚我会送个冰箱……”
一阵兵荒马乱,辞了众人出来,只是找不到陈晟,也没多在意,反正晚上要见面。出得宇宙大门仰头看看燃枫城的天空,是一种令人心醉的宝蓝色,点缀了几点淡淡云朵,很闲适,很自由。
林浅本人是昨天得知被解聘的消息的。
虽然早有预感,还是感到由衷的失望。她想起封建王朝的皇帝们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江山初定便开杀功臣,杀得兴起杀红了眼简直六亲不认。林浅自问算不得宇宙的功臣,但是恪尽职守,东奔西走,几年来贡献也是不小,却只因股东千金的一点私人恩怨就要将其一笔勾销。委实让人心寒。
从总裁的办公室出来,强自镇定,整个人倦得不得了,一连灌了几杯咖啡才吊住精神,做最后一点工作安排。对这份工作最初的热忱不在于高薪高福利,在于得了新的逃避之所。她在翻译部心无旁骛了几年,没想过那些已死透了的有关俗世幸福的奢望。陈晟老是说,寄情工作最养人,因为心无旁骛。
和他认识也是因为大学军训的时候,林浅所在的计算机系和江蓝所在的外语系一起,由同样的两个教官带,陈晟是江蓝她们班班导,前来观摩之际,发现军训起来最不要命、瘦瘦的弱不禁风却比众多男生更为坚韧的林浅,他说她身上有一种他最迷恋的气质,心无旁骛一往无前的气质,他对那种气质并不陌生,可以说刻骨铭心。
当时林浅刚过完生命中最漫长的三个月,适应失去顾新凉的盛夏光年,之后剃了个光头迎接大学。她抹了一把光头很不解风情地问:“哥们儿,气质是个什么玩意儿,能吃吗?”
陈晟挑了挑眉,没答她。
第二次见是中秋节的晚上,军训期大一新生林浅顶着一颗锃光瓦亮的光头在学校的小酒吧,米兰的小酒馆找到兼职,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一个喝醉了的猥琐学长毛手毛脚占便宜,并且口里流着哈喇子称“好个风流俊俏的小尼姑”,林浅已非昔日可以忍气吞声任人欺负的小妞,登时大怒,和那位长相凶猛的猥琐哥单挑,被一次次打趴下又站起来,屡败屡战,直到跆拳道黑带的陈晟出手相救,一举赶跑猥琐哥,那哥们儿跑路之前还屁滚尿流地道歉,磕头如捣蒜。
陈晟是和“风流家族”其他成员前去喝个小酒商个大计的。列位风流家族成员皆对林浅赞不绝口,说巾帼不让须眉,而且是一位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小妞,虽然剃了个光头。风流家族成员005问她:“小学妹为什么要这么有个性,光头固然别有风味,但要是你留长发一定迷死更多人。”
林浅为了感戴方才的相救,觉得必须要回答,当然不能说是为了祭奠死去的初恋情人,新凉永远活在我心里,我会带着他上大学,带着他去远方,连他的那一份生命,一起活!她如果敢这样说,人家就敢把她当成爱卖弄肉麻的疯子。于是她说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唉!为了祭奠我那幻灭的英语专业梦啊。高考考惨了,被发配到计算机系。”这是真的。
当时的高考,林浅发挥超水平失常…不失常才怪了。所以情理之中的,她没有去成曾经保送的P大,也没有去成T大,而是被Z大接收,而且林浅的数学因为顾新凉出事,仿佛也受到了感应,居然考了个87分的历史最低分,及格都没到,但是Z大的电话到了,他们问:“林浅同学,你高中时候成绩虽然一流,但是个人风评并不大好,不过我们Z大本着…(此处省略五百字)的精神,决定录取你,你愿不愿意来我们学校读书,接不接受调剂?”
林浅当时正在橘子镇的大超市促销:“快来买双鹿电池,快来买今贝花生奶……”百忙之中对着电话吼了一句:“Yes,I Do。”但她万万没想到,Z大居然把一个数学没及格的人调剂到计算机系。开学那天揭开一直撂一边没管的、大红色的、就和结婚证书一样的录取通知书,才悚然一惊发现自己沦为计算机系的炮灰,不由得有点无语望天泪千行,好比古时候盲婚,盖头揭开一看,发现嫁了自己生平最憎恶的那人为妻,从此终身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做着同床异枕的噩梦。
米兰的小酒馆里,风流家族005号饮下一杯苦酒,同情地拍了拍林浅的光头:“没事小学妹,有梦想是好事儿。老大,哦,就是你陈晟学长,他是英语专业的大才子,让他教你,保证你这个业余的会比许多专业的都强。”
林浅当时很淡然地评价陈晟:“都说外语系阴盛阳衰,那外语系的男生都被熏陶得女里女气的,果然不假。”想了想又说:“不过你功夫也很不错就是了,英文我不用你教,不如教教我你的功夫!”
当下几个风流家族成员哈哈大笑,引林浅为知己,酒逢知己千杯少,起码要痛饮三百杯。林浅以柠檬茶代酒敬过各位,喝到最后却也酸得有些醉,恍恍惚惚听到陈晟和自己说:“你为什么不哭?你和她一样。是不是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哭?”
从此莫名其妙合了眼缘,陈晟虽然一直言语清淡不见亲昵,但对林浅全面照顾有求必应,林浅自然受宠若惊,所幸她并不是一个需索无度的人,很节制地使用着这种特权,只在请他帮忙挡桃花的时候主动开口。
说起自己的大学思念,林浅觉得不值一提,没什么值得记录的,不过是一笔一笔的兼职工资进账、一笔一笔的奖学金进账、一笔一笔的情书进账、以及每学期末的学期大作业要守在机房坐上一个月,无聊的复读机。提早的过上了烂俗的拜金主义生活。
四年之中唯一有深刻又笼统印象的,是师兄陈晟的宠爱,那时候她的感想是,但凡身世比较凄惨的人,都有点晚福,能够安享晚年什么的,所以师兄这座靠山是自己的晚福?
至于,陈晟宠林浅宠到什么程度?当年最风行Z大校园江湖、人人闻风丧胆的“风流家族”组织,虽然无形,但是容纳的是那几个无所不能的Z大各系神话人物,并且得到老大陈晟的认可才可以“位列仙班”,都是大二以上的学生,经过至少一年群众雪亮眼睛的检验审核。然而当林浅还是个军训期的黄毛丫头的时候,哦不,那时候是光头,她的名字就已经悄悄地出现在风流家族的名单上,成为第七位成员,最受争议的007,因为看起来很美,让人觉得良善温和,不可方物,实则“面容冷艳,性格比面容更冷艳”。
也是因为突然现身“风流家族”的缘故,本来出门都戴口罩的林浅受到额外多的关注,引发了“林浅粉丝团”这种匪夷所思的东西,校电视台一直要访问这位专门逃课去打工挣钱、连计算机系上课的教室都没找到过、但是依然学业优秀拿下甲等奖学金的天才幼龄少女,被林浅一口回绝,其实她只是借着风流家族的名声狐假虎威,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课还搞到各种笔记。
然而越是神秘,越是招得人心痒痒。“Z大林浅粉丝团”就这样应运而生了,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各种爆料行径。在一系列高清□照片流到Z大校园网上之后,学长们沸腾了,原来是长这么可爱的姑娘,更重要的是尚且名花无主!
其中有一个叫甄世文的,他爸爸是个黑社会,家里颇有点银子,所以小甄来上课都是开着几百万的豪车,全身上下从帽子到内裤都是限量版。甄世文大二那年已经换了不少个女朋友,离自己定下的交往999个女孩还有一定距离。
也是合该出事,有一次丫一不小心看到舍友收藏的林浅光头照,登时惊为天人!将那999个虚拟小姑娘一笔报销,直接指出林浅就是那使得自己完满成1000的最后那个一。甄世文的表白方式千奇百怪,皆被林浅无情枪决。最后一次最轰动,因为非常高端而且烧钱,就是在热气球上搭上一个大红色的条幅“林浅,I still love you!”直接飘上林浅她们七楼宿舍的窗口,这位甄世文老兄自己坐在下面的篮子里弹吉他,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
他唱的是不难听,但是他运气不大好。因为那天林浅刚好在寝室…十分钟后救护车驾到,诊断甄世文为轻微脑震荡。也没什么,就是在他吉他弹唱最陶醉的巅峰时刻,林浅同学一把小刀子轻轻“噗”地一声划上那热气球,做了一回自由落体运动。
所以后来学长们前仆后继大大受挫,纷纷安于沉寂或是转战其他略微好搞上手些的姑娘,在最适宜谈恋爱的大学来一场风花雪月的事,纵使有些“林氏”遗憾也无妨,反正没得到过的也不会怀念;而每当有新晋学弟,还是要为那个神秘兮兮又神经兮兮还冷若冰霜的林浅痴狂上一阵子,这都是后话。
只说林浅那时候忙着赚钱,在学校待的时间其实不是太多,林浅寝室的姐妹们过上了为她“代收情书收到脚软、代收巧克力收到手抽筋”的凄惨生活,本来一开始还很好的,后来不知道为何内心凄酸,为着那一种伤感的落差,每当有人给自己递东西,一句“美女,麻烦帮我交给林浅”就彻底粉碎那一颗颗充满期待和憧憬的粉红少女心。
终于在林浅提问可不可以把家里一只猫带到寝室来养时,被姐妹们意外激烈地拒绝了。
潜意识里,她把“五月女王”当成某一种顾新凉的化身,想要带在身边。
后来千回百转林浅居然和外语系江蓝在学校里的教师宿舍租了一个小套间,成为后来与陈艾薇那样的“二女一猫”式格局同居的室友。
江蓝其实很讨厌猫,一到秋季,动物换毛,那满室飞扬的猫毛简直要了她的老命。最后闹翻的时候江蓝对林浅这样坦白。因为她是唯一靠近陈晟的女生,自己是为了陈晟才靠近她,知道她要养猫,带着五月女王不能住宿舍,就邀请她一起租房子,说自己从大一起就要准备考研。
江蓝这个傻丫头,耐着性子忍耐了五月女王三四年,就是为了能够接近陈晟,她一直隐藏得很好。由于他三人形影不离,Z大又出现“铁血三人组”的诨名儿,因为陈晟、林浅和江蓝都是在感情方面很决绝变态的,所谓陈晟的“笑着拒绝”和林浅的“冰雪辐射”以及勤换男友没有定数的“百变天后”江蓝,同样令Z大莘莘学子泣涕零如雨,坊间又分不清这三人的关系,到底是三角恋还是两两暧昧,还有传闻林浅和江蓝是女同志,一度很好地解释了大半人的挫败。
一直到了三人相继毕业离校,“铁血三人组”的真实□也无人知晓,成为Z大历史上为数不多石沉大海的悬案之一。莫说局外人,就是江蓝本身,也一直搞不懂陈晟对林浅到底是什么心态,似乎离得最近,但又还有距离,但已经足够令她对林浅心生芥蒂,她说的:“林浅,女人之间的友情不过如此。”
哎,她真是不知就里,实质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林浅能心安理得地“利用”陈晟,而不排斥抗拒,因为她明白他另有所爱,按照大学时候十五岁半到十九岁林浅的讲法,如果一个少年不爱我不Touch我,我会觉得无比安全。呆在陈晟身边被他罩着很安全。她看过陈晟电脑桌面,笑得很甜的一个女孩子,开始以为是某个电影明星,后来又发现不少生活照存档,才明白这位师兄的洁身自好都是因为痴情所致。他对自己的宠溺可以放心使用、无毒副作用!包括跟着他来到燃枫城的宇宙集团任职!如今,她林浅要人去楼空,留师兄一个人战斗了。
现在之所以看得开,用理科生条理分明的思维来剖析的话,一来是因为颇有积蓄,那边杂志社的专栏也已经稳步走在正轨,而且她林浅又不是那么急着用钱了;二来,要拼命逃避想起新凉这件事已经不存在,毕竟时光赋予她以从容,上次生病过后所有的细节她都不再害怕面对了。想到这里,她自顾自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果然心理素质过硬啊,做了丧家之犬,也还是笑得这么开怀!”居然是苏晓棠,斜斜倚在一辆妖冶诡异的红色保时捷上,看着坐在宇宙大门的阶梯上笑吟吟的林浅。
作者有话要说:再更~大家小年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