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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作者:非典型精分 当前章节:49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9:59

徐正宙很郁闷。

因为那个风流不羁的哥哥。

是他千里迢迢把自己召回来。害得他匆匆结束学业,一头扎进改革家族企业的硬战之中。这本也没什么,只是他自己却跑得踪影全无,原因没别的,必然是女人。

打小哥哥就是自己的偶像,无论做什么,他只要使上三分力气,就如有神助,能获得个不错的结果,可惜徐正宇这个家伙没有什么定性,感兴趣的事情换了一茬又一茬,就和感兴趣的女人一样,每一天都不一样。

后来终于发现自己与哥哥不是同一类型的人。自己的天分要差得太多。大概根据能量守恒,一家的两个孩子,一个太聪明风流,另一个必然会本分敦厚。

徐老爹是古龙迷,家里藏了不少武侠小说,闲来无事他们俩兄弟曾经偷偷读过几本。古龙说过,

无论你做什么,若要想出人头地,就只有专心,苦练。他徐正宙要想出人头地,要想干出自己的成绩,要想不一辈子活在徐家巨大的阴影之下,只有投身到一件事中,灌注全力,三更眠五更起。

他,要在工作中体现自己的价值。而哥哥先天不足,把人间一遭当成游戏一场。大概根据能量守恒,一个孩子太聪明任性,寿命必不能持久,所谓天妒英才。

袁教授拿出酒杯,拍拍临床发呆的徐正宙:“小子,想什么呢?”

徐正宙回过神来:“袁叔叔,”不好意思挠挠头,“想我哥哥。”

袁教授打个哈哈:“亲弟弟回来了,那小子还是在温柔乡乐不思蜀,委实该打。不过这次他小子该是找到真正的温柔乡了…别委屈,袁叔叔罩着你,跟着你袁叔叔,有肉吃。”

徐正宙喝下一杯酒,皱了皱眉头:“袁叔,你好像变得和我哥一样无厘头了。果然他这种人的特质是容易传染的么?说起来,他的病怎么办。”袁叔是哥哥的私人医师。

袁医生的面容一沉:“这要看你哥哥自己了。他那么抗拒手术,我也没办法。手术虽然有很大风险,但是还有欠费之一的把握。他现在本身也已经越来越危险,到时候怕是由不得他接不接受,你父亲母亲会让他进行手术。”

徐正宙眼眶红了一红:“他……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在哪里呢。”

他在橘子镇。

诚然徐正宇确实打算好好陪陪林浅,像珍惜自己最后的晚餐一样珍惜生命中这最后一个女人。但是他陪她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回橘子镇送走她的芳姨。

之前陈艾薇说了,多事之秋,万物凋敝,尘归尘土归土,对年迈之人来说是难熬的。她那糖尿病的爹发生多种并发症,怕是要挺不过这个秋天了。

林浅听说,还代为叹息伤感了一回。三个人默默喝了顿酒。感触最深的莫过于徐正宇。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更加伤感,有时候能送走父母长辈是一种福气,不知道他徐正宇有没有这个福气。

悄悄受了徐正宇的晚安吻,又将三只猫咪安顿好,林浅才埋头在房间里画稿子,十月份的稿子卡卡已经催了一个月了。毫无疑问她是一名最最敬业的编辑,从收到这个月的稿件开始,就倒计时进入下个月稿件的催更。

她是趴在电脑键盘上睡着的。正好打开了word文档在写脚本,写着写着趴在键盘上沉入梦乡,被手机铃声惊醒的时候发现文档里充满了奇奇怪怪的字母组合,都是睡着时候的杰作。清晨来电,难免叫人惊疑不定:“师兄?”

尤其是,陈晟说:“林浅,快回来,你姨母不行了。”手机哐当一声坠落在地,颓败地四分五裂。

不知道她的动静太大还是徐正宇的睡眠太浅,总之当她三下五除二准备出发时,他已经起床来查探了。看到林浅苍白的脸色,顶梁骨走了真魂似的,不由得吓了一跳,从怔怔的她手里接过行李,又把身躯僵硬的她抱到沙发上,轻轻拍着她的肩安抚着:“怎么了,怎么了?”

她依旧失魂落魄似的:“都是我的错,我明知她身体不好还故意跑这么远。不,都是他们的错,他是骗我的,骗我的,她还那么年轻,怎么会死呢。我上当了对不对?”

徐正宇听得一知半解,看她恍恍惚惚,知道问也白问,只说了一句:“你要去哪里,我陪你。”

两个小时的航班,他目不转睛看着安静苍白的她。

隔壁有戴着金丝眼镜两眼精光的男子来回好几次,徘徊再三终于近前蹲身问:“小姐,你有没有兴趣往演艺界发展?”

林浅犹如听不懂一般,两眼空洞地朝那人一望。

“这是我的名片,我有能力让你红遍亚洲甚至更多。”却是著名经纪人,兼星探。他递名片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得不到回应,复又软语温存道:“美人不自知,大概你不知道像你这么精美的面孔,这么凄迷的神情,简直就是为了电影而生的。”又朝旁边的徐正宇笑一笑:“这位先生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尝试。二位有天赋的资本,可不要白白浪费,那是我们文娱界的巨大损失。”

徐正宇将名片代为接过:“谢谢,请让我们考虑。”

那人微微一笑:“两位真是一对璧人。”说完也并不痴缠,知情识趣地回自己座位去了。

四十分钟的出租车,林浅和徐正宇到了她橘子镇的第一医院,抢救室外出人意料地站着双目红肿的林小小和,陈晟,以及陈晟那红光满面的爹?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像上次那样红光满面,而是面色苍白暗哑,皱纹纵横,仿佛自上一次见面到今日老了二十岁不止。

“我芳姨呢?”林浅抓着陈晟问,剧烈地摇晃着他。

陈晟的眉头皱着,不说话。反而抬头看了看给林浅拿着行李袋的徐正宇。

“林浅,你芳姨就等你了,刚刚昏迷了,所以在做最后的抢救。”居然是从未开口说话的妈妈,她的声音和芳姨相差甚远,一个轻柔一个娇媚,芳姨听起来要细弱得多。

“妈、妈妈。你好了吗?”由林小小双眼里的精光和她眉宇间的神采来看,她已经不是昔日那个思维休克的智障母亲,而是位十分精明的女子。

那中医的针灸看来起了作用。

林小小眨了眨眼,两行清泪便又流了下来:“姑娘,我对不起你。”那陈晟的爹便去扶着她的肩膀。“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你是我当年一时糊涂偷抱来的孩子…”

当年痛失爱子的林小小从医院的产房偷出来的孩子。

林浅不能思考。

“大概是怕万一她有什么情况,我会没人照顾,”林小小的陈述渐渐到了结论部分,语音低沉,比G大调还悲伤,“所以姐姐也并没有把你还回去,把你带在我们家,养了这么大。你和你亲生父母的分离,是我造成的,你不要怪大姐,她这最后的愿望只是想看看你,她等了你这么久…”

“那你告诉我做什么?”林浅苍白着脸问道,“既然她已经将这个秘密守了二十二年,你又何妨帮她守着?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说到最后只剩喃喃。

“林浅,我不能欺骗你。那时候我自己的孩子没了,把你从产房偷出来之后我就,就没有意识了。”“妈妈”声泪俱下,“现在,现在…”

“别说了。”林浅转向陈晟,拉着他往转角走:“师兄,你和陈伯父为什么在这里。”

“你做好准备接受真相了吗?”

“你说。”还有什么更糟的?暴风雨啊,来得更猛烈些吧,趁我现在神经末梢全都麻痹了,凌迟处死也只是小菜一碟吧。

芳姨和“妈妈”都是“陈伯父”辜负了的旧情人,当年老陈瞒着自己已婚的事实要与芳姨共犯重婚罪,订婚之后结婚前夕却又与未婚妻的妹妹暗通款曲,以致酿成之后的一系列惨剧。芳姨是“陈伯父”这辈子辜负的最深的女人。所以这些年,陈晟的爹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们,想要作出补偿。找不到,一直找不到。也许她们都已经隐姓埋名。但是“妈妈”神志清醒之后首先联系了“陈伯父”,而芳姨已经连话都不能说了。严格来说,其实“妈妈”从把她抱出产房开始,一直都不认得林浅,自然不能够再带着林浅,而且“妈妈”也欠林浅一个真相。

“她现在把真相还给你了。”陈晟垂首看着她,“这个真相有点残忍。”轻轻扶着她肩膀,“你哭出来。小七,哭出来。”

林浅苍白地笑了:“没什么好哭的。不值得。”

如果一出生就被盗走,不识得自己的父母,前半生极尽颠沛流离,这个不值得哭的话,那么值得一大哭的事情来了——医生推开抢救室的门走出来,说着那句他们最常用的台词,除了这句他们真的好像不会再说第二句了呢:“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太悲哀了白衣天使们。

林小小大声哭起来,闯进去拜倒在床前:“姐——我——对不起——你…”

林浅冷冷地堵住她:“你有什么好哭的?”她有什么资格哭。

看着芳姨白纸似的脸。没有一丝皱纹,还很漂亮,非常漂亮,非常委屈。嘴角有一抹凝固的微笑。左眼下角有一颗泪痣,据说这是苦命的标记。她不记得在哪里读过的一首诗,诗是这样说的: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芳姨她,这辈子已经是一棵树了。一直沉默,一直骄傲,从未依靠,从未寻找。

所以在最后,她的表情是一抹微笑。

然而,上次见她,那般匆匆,谁能料到那就是永别了?她还没有让她享过一天福呢。

徐正宇一直在她身后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这时候连他也开始劝她:“浅浅,你哭出来,你哭出来。”然而她不,甚至还带着一抹可以察觉的微笑,只是身子一直在微微发抖,浑身冰凉。

林浅的芳姨死于肺癌,晚期癌症转移之后引发多种并发症入院。然而她一直不肯告诉粗神经的林浅。大概是因为对于林浅身世的秘密,要不要说出来,她始终是处在矛盾中的。如果诀别,真相大白就在所难免。

又或者她只是害怕林浅担心。她不想她担心。就像小时候她告诉林浅,你爸爸去远方旅行了,只要林浅不亲眼见她弥留,或者也就可以把她的死当成一种远方旅行。

斯人已去,徒留猜测罢了。

接到陈晟电话的时候,林浅迷迷糊糊地飘在小船上。按下接听键,陈晟担心的声音响起来:“小七,小七。”

“师哥。你打电话给我。”

“我是要告诉你,玛利亚妇产科医院因为十年前遭了一场大火,所以存档的资料都焚尽了。找不到你父母的资料。”他顿一顿:“小七,你在听吗?”

“…嗯,”半晌她答道,“师兄啊,没关系。没关系。我想休息。”

“好,你先休息,我回来陪你。”

“不要,我想要静一静。”她收了线。

确实很静,只是不是“一个人静一静”。徐正宇抱着她坐在玉带河上的小船里,也不划桨,任由小船自行随着水流漂流而下。林浅半躺在他怀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蓝天,脆弱得像是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她三天不吃不喝,他也陪着她三天水米不进。

两个人形容憔悴地坐着小船。

芳姨的葬礼很简单,她一生从简,况且林家并没有太多的亲友要来吊唁。所有的本家都远在千里之外的绍兴。去参加葬礼的不过是陈晟父子,林家“母女”和几个街坊。很朴素清香的白色花朵,扎成一圈圈一束束,放在她巧笑倩兮的黑白相片前。

难怪,大家都说晓芳漂亮、小小漂亮,却是一般相同的五官,独独林浅美则美矣,全是另外一种新奇的美法。原来她们与她并没有血缘。

第四天夕阳快落尽的时候,林浅在微醺的暮色中开口说话:“他们走了吗?”如今“妈妈”和“陈伯父”郎有余情,妾有余意,决定前缘再续,“妈妈”跟去燃枫城的大别墅过好日子,林浅也不好强留、阻人前程坏人姻缘。

徐正宇就说:“他们走了。”

她又问:“墓碑上刻的是‘林浅之母’吗?”幼稚的口吻,好像小时候幼儿园第一次领新书,问芳姨新发的书本上写的是不是自己的名字。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你放心。”

她安心地闭上眼睛。

“你知道我小时候的愿望是什么吗?”

“我猜不到,不如你告诉我。”

“我从来没去游乐场玩过,最大的愿望是我母亲带我去游乐场玩,坐滑滑梯,坐摩天轮,坐过山车、海盗船…”她憧憬地说,即使光线不足,也能看到突然睁开的眼睛里闪耀着的光芒。

“我们明天就去,不,现在就去。”

“你笨啊,天黑了,现在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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