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悲伤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非但如此,它还如影随形弥漫在它主人的周身,像一个情绪黑洞,把靠近的人也拉进去一起吞噬掉。
就像是从来不笑的人笑起来都有摧枯拉朽的魅力,林浅的悲伤突然变得极具感染力。她一直都是那样淡淡的,突然沉浸在消极的情绪中,有意无意向下弯的嘴角在徐正宇看来也就特别显形。哪怕是她家院子里的璀璨金黄凌霜开放的层层叠叠的蟹爪,开得那么嚣张,也还是染上了凄苦的表情,终日苦着脸。
生离死别,迎来送往,都要看得开。
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一下,束手无策。
昨天她说想去游乐场玩。他总算有了想法。而这个想法其实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改变了林浅和徐正宇的一生。所以蝴蝶效应这回事儿,绝对是有的。
在和隔壁的司徒大妈打听好橘子镇最大的游乐场之后,买好了票,藏好。等她从皱着眉头的浅睡里醒过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票丢到了地上。
过了三分钟,她指着地上:“姓徐的,别在我家里乱丢垃圾。我芳姨要生气的。”
“咦?林浅小朋友,你看,这是什么?”
“游乐场的…入场券?”她抬起头,清凉的眸子里染上惊愕,“你…”
“这是谁掉在这里的?我们不如分赃算了。一直拾金不昧也不见得就是好孩子。”
林浅那一句“我不要”说不出来,只是随他拉着自己的手上了公交车,其实她家里不但离自己的高中只有两站路,离最大的游乐场也只有两站路而已。所以很快就到了,又被拉去游乐场门口买棉花糖。
被一个大哥哥牵着手,在游乐场进行一场酸酸甜甜的早恋约会。原来会很快乐。
因为她本身清瘦,滑滑梯坐了,碰碰车也还塞得进去。她好像突然返老还童。
不,或者说朝花夕拾,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去做人家十二岁才做的事,别有一番滋味,但迟到十年的快乐,到底快乐得很苍凉。
直到坐上过山车。极致的速度带来巅峰的刺激。
好比一个人味觉已经丧失得差不多了。对平日吃的五谷杂粮都没有太大反应。突然吃到正宗的四川麻辣烫和重庆鸳鸯火锅!
林浅尖叫起来。
她没有理解一旁徐正宇痛苦的表情,甚至还在心里偷偷想:“哼,看你每天嚣张跋扈,还真是个胆小鬼。”想起刚刚要上来的时候,他那种迟疑的表情,不由得更加好笑。
这种误解一直持续到一轮游戏结束,一下来没走几步他就晕了过去。任她怎么叫也叫不醒他:“喂,你不要吓我啊!”看着他惨白的一张脸,还有满额头如豆大的虚汗,她恍然想起陈晟的警告:徐正宇他,是个绝症病人!至于是什么病,有什么禁忌,她一无所知!她一直都,只自私地关注着自己。
只因一直都和逃避似的,把这种警告当成一种玩笑,潜意识把它当做假的,吓唬人的,虚张声势的。他看起来那么健康,像阳光一样。
逃避,堪称是林浅面对人生的第一态度。
一定要退无可退,才能捡起勇气面对。虽然无可厚非,终是太过被动。
这是他第一次发作。
First Aid。先呼叫120,再,人工呼吸。
闭着眼睛稀里糊涂地吐纳空气。不知道给他输送氧气抵达了肺部没有,这个人工呼吸当初就没认真学习,你要是因为陪我坐个过山车就死了,你也亏太大了,所以快醒来吧。
“欧巴桑好色,趁机占我便宜啊。”徐正宇邪邪地笑着。
林浅先愣了愣,接着拳打脚踢:“骗子骗子骗子…!”说着眼泪一千行一千行哗哗地奔腾着流下来。
人可以承受失去,但承受不了短期内接二连三的失去。那样密度太大,令人窒息。也不是承受不了,容易崩溃就是了。
她终于哭了。徐正宇松了一口气,抬手为她擦去挂在下颌的晶莹泪水,弱不禁风地说:“好高兴。还不知道你这么在乎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也很值得。”
“你无赖,不要再赖在我家了,你这么危险的人…你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她终于想起来这个早就该问的很严重的问题。
救护车“嘀呜嘀呜”的声音越来越近,徐正宇一跃而起:“我得的,当然是,相思病。”一说完就拉着她的手发足狂奔。路边的风景急速退后,成为轮廓迷离的虚拟形状。林浅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喂,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她的声音消失在风里。
回到林浅的家时,两个人都是上气不接下气。林浅脸红红的,微微出了一些汗,她拢了拢跑得散乱的长发,没好气地说了句:“我们把它治好。”只要不放弃,或许是有办法的。
“什么?”他也大口大口喘着气。
“正宇君,”她握着他的手,天真地说,“不要怕,你得的是什么病,我们去治。”那种不可被打倒的力量又回来了。
徐正宇看着交握在一起的四只手,愣愣的。睫毛一闪,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来:“我突然有个新的想法。”
“啊?”
“你真要给我治病?”他确认道。
“我又不是医生,自然不能给你治病,但是可以陪你,你不要害怕。”她所爱的人都已经离去,新凉,芳姨。之后的之后,剩下的人生都只属于她自己了,怎么支配,全看自己高兴。
“我的相思病只有你能治哟。”他又开始耍嘴皮子:“喏,你愿不愿意舍生取义。”
她白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他突然单膝跪地:“Marry me。”
隔壁的CD铺子突然响起久石让的《Highlander》。是一种静谧的诱惑,带一点点空灵的喜悦。
她垂首看着他,直到一曲终了:“说人话。”别说鸟语。
“嫁给我,林浅。鲜花戒指百万婚礼晚点都可以补给你。嫁给我,成为徐太太。”他亲吻她细腻修长的手指,“或许我很快就死了。但是,人生自古谁无死,我不想留遗憾…”
她探手掩住他的长篇大论:“I do。”突然想抱着他,于是她尊崇内心的愿望,跪下来轻轻拥住他:“Yes,I do。”
“我答应你结婚,你答应我好好治病,别再抱着这种必死的决心和我在一起,我承受不起,也不想承受做寡妇的命运。所以…”所以开始亲吻。
紧紧拥抱很久之后,膝盖疼起来,两个神经病起身手拉手去了橘子镇的婚姻登记处。
大概不是黄道吉日,而且已经临近中午,所以没什么排队等候的麻烦。
但是五分钟之后两个人略有些失落地出来了。
“好烦哦,天朝结个婚就是麻烦。户口簿?那是什么东西。”
林浅表示她也不知道会这么麻烦。
徐正宇皱着浓眉揉着头发,“干脆我们拜拜天地算了。”
林浅附和这点点头:“也好。”
于是两个人来不及吃饭,失魂落魄地去置办凤冠霞帔,被各种营业员表示没有这种古典的东西。如果提前一个月定制,也许可以高价求得。林浅想了想说:“有旗袍吗?”
于是下午林浅失魂落魄地穿着一件高开叉的秋香色碎花旗袍,和徐正宇失魂落魄地去了墓园,向芳姨祷告:“人生无常,大悲大喜的太过刺激。芳姨,你不用再担心我了,如今我也长大成人,我要结婚了。有人保护我,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我曾经以为这个人走了,再也不回来。现在这个人又来了。所以,你不要担心我,在那个世界要开开心心的。”
徐正宇随后祝祷:“芳姨,你还没有见过我,我叫徐正宇,曾经很吊儿郎当,但是现在已经洗心革面,改过向善。我是真心喜欢林浅,您把她交给我,或许我不能保护她一生一世,但是只要有我在,我就会好好陪伴她,爱护她,直至…”
“直至海枯石烂。”林浅接口道,说着扶起他来。
“一拜天地呢?”徐正宇天真地说。
林浅微微笑:“回家去拜祭吧。”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被他轻轻亲吻着,空气一点一点升温,恍惚中她想起曾经有个少年在暗夜里背着她行走,执意地描述着未来。林浅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两个人这么急着赶着结婚。因为洞房花烛夜是人生最大喜没有之一。
徐正宇也明白过来,安慰林浅,让她把压抑在心里的愁苦释放,既可以用儿童的方法,比如带她去游乐场约会;也可以用成年人的方法,比如送她一场洞房花烛。他挺身进去的时候,她哭得很厉害,泪流成河。
晨光终破晓,他借着晨曦看她疲倦地歪在自己怀里睡着,像一只带着恐惧蜷曲的小猫。她脸上还有未被风干的泪珠。他俯身吻干。不论多久,只要拥有他就无悔了。不管她是不是心里还有别人,只要在身边他就满足了。
这种奇异的感觉是什么时候滋生的呢。
星光虽淡却永恒,火焰虽短暂却热烈。
司徒大妈这天新做了桂花糕,她年纪也大了,背微微驼着,将桂花糕上屉蒸熟,累得微微叫了几声“我的娘”。她这辈子能够说得上近邻的只有林家三个女娃子,如今晓芳那孩子冷不防先去了,林家的状况又突然翻天覆地一变,对她来说是不小的打击,一种深深的寥落萦绕在司徒大妈心间,久久徘徊不能消散。林浅这孩子也到了该论婚嫁的年纪,日前主持晓芳葬礼的那个男孩子小徐就挺不错。这几天很奇怪,老人家本来就不大睡得着,近来每天晚上林浅家的猫都叫唤得厉害,吵得她老人家脑仁儿疼。
也罢,丧事以来一直也没去看看,择日不如撞日,司徒大妈装了半盘子桂花糕,放在竹篮里,颤颤巍巍地提着小篮子过来林浅家里,顺便查探查探。
“那桂花今年奇怪,看着开得极好,却不大香。大概是你姨妈走了,这桂花也伤心哩。”说着抽抽搭搭就要哭。
林浅连忙止住她,从小篮子里拿出一块桂花糕尝着:“司徒妈妈,还是你做的糕好吃!这桂花还是很香嘛,你不要伤心了啦。”
“好,不伤心不伤心,咦,对啦小浅儿,你家那只老猫带回来了吗?最近晚上叫得很厉害啊…”
正说着,徐正宇带着送家具的小伙子走进来,后面有四个人抬着一张花梨木的大床。
司徒大妈觑着眼瞧:“哟,小徐,买床哪。”回头对林浅说:“你这个女婿长得好看,和电视上的明星似的。”
徐正宇笑眯眯地说:“大妈真有眼光,我就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要不要签名。”
司徒大妈嘟囔着嘴:“你小子…你们买床做什么?要结婚啦?小浅儿,办酒是在家办吧?待婆婆我也蹭杯喜酒喝。”又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不妥不妥,你姨妈刚走,你还要守孝呢……”
一旁的林浅早就连脖子都红了:“司徒妈妈,他嫌弃睡的那张床不舒服,所以买新的。您快去看看吧,你铺子里来人了。”好说歹说把个老太太给打发回去了。
等司徒大妈一走,徐正宇邪魅地低声笑起来:“睡的床不舒服?不是被我们弄塌了么。”
林浅简直羞得无地自容:“姓徐的!!”真不相信这个人身患绝症。
一直都是徐正宇做所谓“徐氏营养餐”,林浅看得手痒,所以晚上林浅做饭。徐正宇在旁边纠缠不休指手画脚,美其名曰名师出高徒、免费指导。林浅简直不胜其烦:“走开!像蚊子一样嗡嗡嗡翁,烦死了。”一把将他推到客厅按在沙发上坐下看电视:“别人干活儿的时候就不要在一边唧唧歪歪,这是对别人的不信任,是对我能力的侮辱!”
姓徐的双臂张开倒在沙发上装死。
电视里正好是周杰伦的奶茶广告:“你是我的优乐美。”
林浅把蒸蛋羹摆上桌子:“我是你的什么?”
徐正宇用勺子尝了尝:“徐太太。你是我的,”舔舔嘴,回味无穷:“我的深田恭子。”
“深田恭子?那是什么?你喜欢的女明星么。”
徐正宇既有些侥幸又有些扫兴地说:“不懂就算啦。”这是万万解释不得的,解释了要出大麻烦的。因为理由实在是很欠扁。
忘了哪里看到的。好像是有个作家说的?那些立志和深田恭子上床的,常常在其他女孩身上苦练技巧。他三生有幸,找到了自己的深田恭子。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他们都是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