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林浅在沉睡中被芳姨活生生摇醒,胡乱洗漱,匆匆忙忙出了门,这次没敢省钱买火车票,高铁只有下午班,于是乖乖的坐飞机。乘上机场大巴的时候,摸着袋子里的温热煮鸡蛋,看着车窗外前来送别的芳姨瘦弱的身影,眼眶有些热,视线不由分说便模糊了。初中学过一篇课文,朱自清的《背影》,还要求背诵来着,讲亲人之间的离别,着实是那个调调啊。朱Sir诚不欺我。
好像又在咳嗽了,芳姨这咳嗽的老毛病一咳十几年,看医生吃药也不见好,犹如那老年人身上的风湿痛每逢阴雨天就要发作,阿姨心情一潮湿就会咳嗽不止。
她打开车窗,伏在边上表达自己的壮志雄心:“芳姨,我会努力赚钱。”过两年就回来陪着你,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她芳姨却露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赶紧找个男朋友。”
她只当做没听见。“回去吧芳姨,注意身体!”随着汽车开动林浅挥着胳膊喊,声音淹没在虚无之间。
去那个喧嚣复杂的都市相濡以沫,她们说是安土重迁、年老都莫还乡了更没有离乡背井的道理,不愿意。其实林浅也不愿意,钢筋水泥的石头森林,柔软的人和事也许得不到好的包容和照顾,说到底林浅自己没有信心做一棵庇佑她们的参天大树,她努力地由一根蒲苇草长成树木,然而只是细巧带荆棘的灌木,远比不上那些栋梁之材的乔木般强壮不可摧毁。
橘子小镇不是家乡,燃枫城亦并非归处。
只是她那时还太年轻,不明白,生离死别往往在人们不经意之间。
两个小时的航班,她感伤花了半来个小时,完了觉得心力交瘁,便沉沉睡去,略略补了一觉就到了。如果生肖是按生活习性来划分,林浅同学多半是属猪了。
浑浑噩噩挨到了大厅,她想着《东京爱情故事》里赤名莉香去接机,然后故事就展开了。林浅一头长发飞扬,而且只是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轻巧便利,在一众行李缠身的乘客朋友中颇为显眼。今天如果有人接她,势必一眼就跳挑出她来,叫一声:“喂,林小姐。This way,please!”
想到这里她神经质地笑起来,又不是公干,还是私自出逃,已经追加十二道金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了,还想有人来接呢,做你的春秋大美梦吧林浅。
谁知道她自嘲还未告一段落,竟听得果然有人呼唤道:“Hello,Miss Lin。This way,here!”
她一愣,笑得更欢畅些,你看人家姓林的小姐有人接机呢,林浅你小白菜地里黄吧。再走两步,不期然撞上一堵肉墙。下颌磕在那人胸前,撞得生疼,退了两步揉着脸雪雪呼痛,再抬眼看了看那人,竟然是公司新来的徐正宇,这厮高调从北美母公司空降过来,负责营业部。
说他是一堵肉墙不过是因为林浅走得急些太出乎意料整个人都撞到人家怀里去了,这厮着实还是瘦长瘦长,堪称长身玉立。长了一副清秀面孔,仿若古代聊斋故事里那容易勾得狐仙动凡心的书生一般。林浅摇摇头。这厮你也太不像商业社会出品了。你若束发戴冠,穿上白色衣袍,再折扇一摇,怕是要引出一众古代情痴怨女。
“浅浅,摇头做什么?”书生问,笑靥满面,戏谑的意味很浓。这人不笑的时候,因为面孔五官都有一点冷感,颇英挺的硬派,但是一笑起来,竟然换了一个人,温柔的轮廓,阳光明媚。
而且,有着似曾相识的眉目弯弯。
林浅给他噎得脸都红了,太肉麻了。浅浅?这厮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自来熟啊,受不住。当下清了清嗓子道:“徐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说着捋了捋方才一场撞击弄得有些野性张狂的长发,然而她不弄则矣,谁知这以手当梳一整理,带了些静电,只听得“呲呲”有声,反倒比方才更加飞扬跋扈。
林浅着了恼,懒得去管,赌气垂手等候答言。
“我自然是来来接你啊浅浅。”
江湖又见笑面虎!根据天龙八部和笑傲江湖,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林浅心中迅速地盘算了下,营业部与翻译部瓜葛浅薄,直接交涉不多,况且他这厮来的时日尚浅,即便她林浅有一百个马虎也没来得及得罪这位大爷,这样一想微微松了口气,正襟危坐满面肃容地问:“浅浅是谁?这里没有浅浅,只有翻译部林浅一枚。”
徐正宇并不生气,反而邪邪一笑:“浅浅,你忘了,前些日子我们在图书馆遇见,后来一起去喝东西,你可是答应了我准我拥有这个专用昵称的。贵人多忘事,浅浅果然贵不可言哪。”
“纳尼?!!”林浅心下猛然一惊,有这回事吗,果然她是妈妈林小小的女儿,是有痴呆症的潜质的吗?所以目前已经开始重症健忘了?似乎是有这回事的。但是林浅是个容易做梦的姑娘,梦境又往往太清晰,有时候她怀疑自己分不清楚到底何为梦境何为现实。譬如说不定这看到的一切还是梦,她尚在飞机上没醒过来呢。
“先上车吧。”徐正宇已经亦步亦趋将林浅引到自己的小车旁边,施施然打开车门,态度娴雅自然,殷勤而不谄媚,若是林浅拒绝,倒是她的不大方和不识时务了。为了维护公司全体员工的团结,为了部门友谊,为了企业凝聚力,林浅心里这样想着,悲壮地上了贼船。
徐正宇这孩子开车的姿势是清俊的。别误会,林浅绝非传闻中的花痴,她嘛,哈哈,看美丽的事物美丽的人,都当做一朵花一棵树,路过一场烟花,当成了美丽的风景来看待,然而并无觊觎之心。
一阵短暂的沉默,林浅觉得不太好,彼此不熟,冷场多么尴尬,便搭讪着问:“徐部长怎么这么巧路过机场?”
“陈晟告诉我你这个时候会到。是他派我来接你的。”徐正宇慧黠一笑,转过头来眨了眨眼。
“哦。”林浅脑子短路,怎么陈晟昨天先一阵狂风暴雨,今天派这么个人来接她,何意?先兵后礼,要赶她出翻译部,让徐正宇收编做销售?太坑爹了吧,她林浅最擅长的大概是说服别人别买那些有的没的浪费金钱和时间,说服别人敞开心扉放开手脚购买,这还真难办到。
“我和陈晟在美国做过短短一个时期的高中同学,算是熟人。”徐正宇倒是善解人意。
“美国啊……”林浅目光瞬间有些黯淡,美利坚合众国。这个北美洲国家到底好在哪里,让一批又一批的中国人狂热地向她涌过去、涌过去,没有尽头,引此为荣,好像很骄傲的样子?林浅在后视镜里窥见自己面孔有些愤慨,觉得失礼,于是又开口说:“呃,徐先生……”还不及说完,已经被徐正宇打断:“叫正宇就好啊浅浅,这么见外我可是会受伤的。”
林浅觉得怪怪的,别过脸,可能是性格使然,她自来与人相处都是清淡自持,长年积累都没有多少谈得来的密友,更不要说见几面就互相去了姓氏换昵称。在大学有一部分人是这么形容她的:“面容冷艳,性格比面容更冷艳的风流家族第七号成员”。就是讽刺她让人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当然事实真相永远与表象大相径庭。
普通人不能透过表象看本质。比如当普通人透过香浓的巧克力蛋糕只看到蛋糕的时候,那些敏锐爱美的姑娘们看到的则是一堆一堆狞笑着的脂肪。
其实冷艳这个词其实与林浅没什么关系,非血缘,远房表亲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