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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星昭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9:59

“相对角色而言,190的阿德林·雷克过于高大漂亮了一点。”穆云茜说,“但总体我还是相当满意的,毕竟人家的演技在那儿摆着,叫你不服不行。实话说,对于那些但凡演过的角色都融有明显自我影子的演员我不太……幸而两主演都不是那种倾向于将自己的个性色彩带入进每一个角色的演员。不过,话说回来,我的态度再如何,也代表不了你的看法。”

穆云辉脚步一滞,脚边滚动的石子不再继续向前。他的视线穿透天边的云彩,落在无法到达的过去。过了半晌,他目视前方,说:“时间过去太久……你突然提起那个人,我用生锈迟钝的脑子回忆过去,有些可笑地发现——此刻的我竟然回忆不清他的脸。”

穆云茜伸出手,按住他隆起的眉头。“再皱眉,头上就要长角了。”她说,“从小爸妈就爱逗你,在你上高中以前,不管他们怎么逗你,你都笑呵呵的,我也喜欢看你开怀大笑的模样。后来……就见你把自己活得跟小老头似的。”

在和弟弟这趟短暂的相处中,穆云茜有注意到,穆云辉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容变得多了起来。她希望这样的转变能一直持续下去,她希望有一片阳光能够驱散笼罩在他内心深处的阴霾。我们总要放下一些东西,她想着,有些过去不得不放下。那些过往侵蚀着她至亲之人的心魂,而那是她所不愿见到的。

穆云辉揽过长他好几岁的亲姐,和她慢慢走下长长的坡道,对她说:“那是我天生脾气好,你忘记咱爸拿来吓我的竹节虫有那么大了嘛,直接戳我脸上,我要是不笑,你就该吓哭了。”

“这么说,为了姐弟情深,小小年纪你就懂得忍辱负重了?”穆云茜打趣他。

“不然呢?”穆云辉掰着手指头说给她听,“你初一那年愚人节,爸放在你书包里的天牛是我给你提前拿出来的。你初二那年万圣节,挂在卧室门口的跳蛛是我帮你摘掉的。还有你初三……”

“停停停,打住!”穆云茜大声打断他讲话,“不许再讲了!我不想听到有关虫子的一切回忆,我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她在离家求学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这么认为,穆云辉的出生简直是上天看不过去他们那位热爱大自然的爹错误教导她直面恐惧的方式而采取的补救措施。

穆云辉笑了笑,望着远处光芒万丈的夕阳,深呼吸后说到:“我答应过自己,不会再陷入罔殆之思当中。我早已过了一遍遍深入剖析自我的时间段。剩下的那些就留给暮年吧……我在无知轻狂的时期已为此挥霍掉太多的东西了。”而那些曾令他身心俱疲。

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市内的大街上。昏黄的月亮低低地挂在枝头,等那更高远处的星星为它照亮上升的方向。

他们经过Nordstrom的商场橱窗,高亮的聚光灯打在新款斜挎包上,吸引着来往的各年龄层女士的眼球。穆云辉一歪肩膀,对穆云茜说:“进去看看?还是明天再逛街?”

“在我肩颈僵硬和疼痛的症状缓解之前,我不会再碰新包,哪怕现在摆在我眼前的是祖母绿鳄鱼皮的铂金包。”穆云茜一把拉走他,“散了一下午的步,腿走不动了。明天陪我去挑些新的文具用品。”

“那就等明天多挑几本Gillio,选两三支新钢笔和你喜欢的牌子的墨水吧。”穆云辉打了个响指。

第二天,穆云辉还在二楼他的卧房睡着懒觉,早起的穆云茜已跑完步回来。她看了看挂在客厅的时钟,估算了一下今日将要耗在文具柜台前的时间,二话不说推开穆云辉卧房的门,抽掉他的枕头,叫他起床。

穆云茜逛文具用品专柜的热情和耐心与TimeLapse五人逛音像店不相上下。许久不陪亲姐逛街的穆云辉有些高估了自己的耐力,三个小时过后,他指着穆云茜面前那一面柜台对她说,干脆我们把这一面给它买下来,回去你慢慢挑。穆云茜嫌弃地看着他结完手中的账单,赶他到隔壁商场一楼的电影院去看部电影,说自己还想逛逛附近的家居用品店。

下午六点半,穆云辉和满载而归的亲姐合力将堆满车内空间的购物袋分批提回家。两个小时后,穆云茜开着她那辆跑了好多年的奔驰s360送穆云辉到机场搭乘晚间的飞机。

若非Amanda昨夜临时起意,一通电话打来,问穆云辉返程飞不飞香港,请他到“如影随行”酒吧来庆祝她今年接的最大的一个项目顺利交付,穆云辉早想改了这班晚班飞机的机票。当初他在定返程机票时,一时眼拙,把晚间十一点的机票看成了中午十一点。能多陪陪家人自然是好事,只不过夜间转机多少累人一些。

下了车,穆云辉叫穆云茜不必送他进机场,早点回家休息。“不要在电脑前久坐,伤身体。”穆云辉抱着矮他大半个头的亲姐说,“隔半个小时或四十五分钟起来活动一下,放松放松,望望远处,不然你的眼压又要高上去。”

“知道了。”穆云茜头靠在弟弟的肩窝处,她偏过脸,偷偷地摸掉眼角的眼泪,“前年感恩节,是我飞去青岛看你们的演出。今年的感恩节,你腾得出空就来家里过。”

穆云辉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有没有觉得青岛和西雅图也有着某种程度上的相似?”

“没觉得有多像。”穆云茜闷闷的声音在他的肩头响起。

“阴天灰蒙蒙的海边,水族馆,还有吃到像昨日那般饱的炭烤——”

“炭烤海鲜。”穆云茜抢着把他的话说完,将眼泪抹在他的灰蓝细条纹刺绣衬衫上。“快进去吧。”她说。

“再等一分钟。”

短暂的团聚是为了有勇气抵御漫长的离别。

十七个小时后,飞机停靠在下午四点的香港机场。在飞机上就开始倒时差的穆云辉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生物钟,等Amanda晚上来酒店和他碰头。

晚上八点,身着砖红色深V露背长裙的Amanda招呼穆云辉上了她朋友的宝马SUV。看得出,她心情非常好。

“就这一个案子,够让我轻松挺到过年。”Amanda晃动着脚上那双铆钉细高跟,对穆云辉说,“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苦尽甘来又一载啊。”

穆云辉被她那卸下重担的喜悦所感染,笑着向她道了喜。

Amanda披上西装外套,问穆云辉:“你姐最近在忙些什么?”

“《占据》第二季的剧本。”

“《占据》要出第二季了?”Amanda说道,“这剧静下心来看还是挺有意思的,就是台词偏晦涩,主角与旁人的对话多是老长一大段,没见几句短的,演员背词也不容易呀。你姐最近一定忙得很。”

“忙是忙,我也有让她注意休息,她说忙得有价值,心里也开心。”穆云辉说,“她奋斗了这么多年,如今有热爱的稳定事业,舒适宽绰的房子和友情的相伴,家人平平安安的,烦心事绝不留着过夜。她曾不止一次地告诉我,每天一睁开眼,这些就是令她感到幸福的真谛。”

“有时候我真羡慕她的心态,”Amanda说,“她在享有如今这些美好之前所经历的那些事如果放在我身上,保不准我就一头栽倒在坑里爬不起来了。光是……我都差点缓不过劲来。虽然我接触她的时间不长,可我很早便明白,我与她的意志力两者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她的内心很强大。有时候,我真仰慕我姐的勇气与坚韧。”

穆云辉低下头,漫不经意地抹去手机屏上的指纹。接到穆云茜得病的消息的那一瞬,他浑浑噩噩了很久的大脑霎时清醒。从那时起,他心里就很清楚,比起他姐需要他,是他更需要他姐。父亲走后,穆云茜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只要他姐存在,他心中的那个家就会一直存在。

☆、something else

扪心自问,骨子里他其实是个非常自私的人,穆云辉黯然一笑。这从很多方面都能体现,对待穆云茜,对待那个人,对待前组合TGM,对待老东家神林娱乐,对待成昱……

即使是在梦里,我仍不敢走向靠近你的路。

“到了,我们先下。多萝西要去找车位,你和我先上楼。”Amanda抓过她的LV包,回头看了穆云辉一眼,“时差没倒好?”

“有点。”穆云辉顺着她的话说,也不解释,“要不是为了给你庆祝,换作旁人,一通电话喊我飞完长途来串酒吧,我理都不理。”

“看来还是我的面子大。”Amanda笑靥如花,飘逸的裙摆如涟漪般旋进电梯间,“待会儿进了酒吧,随便说两句应付我那帮朋友就行,完了你要是想早走,我给你叫车。”

这正合他意。穆云辉点了点头,他接过Amanda脱下的西装外套,与她一同踏进这家颇具格调的酒吧——“如影随行”。这家酒吧从门僮到保安,从领班到调酒师,从舞男到乐队均为外国人,他们肤色各异,风情有别,甚是养眼。有几人能拒绝享受美,拒绝美的诱惑?站在美色的角度,众生多为凡夫俗子。

在这里,有人贩卖姿色,有人则凭借一副好皮囊获得美色的青睐。

简单地与Amanda的几个同事和好友相互问候过后,穆云辉走到吧台最里端,就着吧台的灯光浏览酒单。一杯酒被调酒师推到了他的面前。“这杯是Beth请客。”棕发的调酒师冲穆云辉点了一下头,挑唇眨眼说道。

穆云辉左手举起酒杯,右手指尖将印有酒吧标识的纸杯垫按住转了一圈。“那么,我该上哪儿去亲自感谢这位好心的Beth?”他问向调酒师。

调酒师将手中酒瓶的瓶口往右侧舞台一指,说道:“今晚的驻唱歌手,Beth小姐,’如影随行’炙手可热的可人儿。”

“唱爵士的那位女歌手?”

“就是她。”

穆云辉将酒杯凑到鼻下闻了闻,随后尝了一口,果然是ToKaj。他端着酒杯离开吧台,与一名身形好似南瓜的五十岁上下的矮个英国男人擦肩而过,向那人来时的相反方向走去。他走到伸展式舞台的一边,找到坐在舞台旁休息的女歌手,向她表达了谢意,并在自我介绍后于她身边坐下。非洲裔的美法混血女人举手投足皆妩媚高雅,歌如其人。穆云辉与她聊的话题由她在台上演唱的原创歌曲展开,聊到爵士乐的不同风格,再交流起音色与发音。

话语投机的两人相谈甚欢,直到有其他客人点名Beth上台再唱一首。穆云辉在欣赏完她的又一曲后,悠然离开舞台旁的座位,去关心一下Amanda那边的情况。

酒吧靠内的长桌上不见Amanda的踪影,开车送他们来的多萝西和穆云辉说,Amanda去了洗手间。多萝西用水果叉叉起果盘里的一块哈密瓜,问穆云辉吃不吃。在遭到他的谢绝后,多萝西不以为意地一笑,将那块哈密瓜送进自己的嘴里,而后推开穆云辉,一甩她的高马尾,拉着Amanda的美女同事跨入舞池,跳起了贴面舞。

穆云辉坐在长桌人少的一边,盯着手机回了两分钟信息。随后,他再次来到吧台,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吧台另一端,垂挂的银灰色天鹅绒帘幕晃荡了几下,很快有一只手自后方伸出来,用力拉开了拖地的厚重帘幕。穆云辉定睛一看,气势汹汹走出来的美貌女子正是在洗手间补完妆回来的Amanda。她面带讽刺的假笑,调转轻蔑的眼神,在视线与朝她走来的穆云辉对上以后,绽放出一个余怒未消的明艳笑容。笑容之下的愤怒为她那双勾人的眼睛和薄唇增添了几分难驯的野性,这让她看上去出奇地艳丽高傲,冲击着周围汇聚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某一瞬与那个人的眼睛惊人地相似。

Amanda挽起穆云辉的胳膊,拿过他手中的酒杯,把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将空酒杯丢在吧台上,而后挽着他离开人群汇聚的地方。她白了那个矮矮胖胖的英国男人一眼,之后推开露台的玻璃门。她靠上露台的护栏,眺望五光十色的夜景。

“我去把你的外套拿来?”穆云辉问道,“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一小会儿OK吗?”

“外套不用拿,不冷。”一阵九月晚风吹拂而过,Amanda抚了抚微起鸡皮疙瘩的上臂,对穆云辉说:“陪我吹会儿晚风吧,刚才酒喝得有点上头。我看你今晚有话要对我说的样子。”

“方才有发生什么令你感到不愉快的事?”穆云辉脱下自己的西服给她披上。“如影随行”酒吧要求客人着正装入场,出酒店前,他特地换下了休闲的装扮。

“一点恼人的小事,我可不会为了这而破坏一天的欣悦。”Amanda转过身,向穆云辉指了指吧台对面垂头丧气的那个中年英国男人:“看见他了吗?那个长得像万圣节南瓜一样的胖老头。我从洗手间出来刚走到帘幕那儿,他一把抱住我不撒手,一个劲地夸我漂亮,还介绍他自己是什么影视公司的高管,blah blah blah… 哼,本想客气一点放过他,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勇气,说了他两句还死缠烂打。人倒是长得喜庆,跟从卡通片里出来似的,不到一秒就给我原形毕露。果然尽现男人本色,呵。”

吧台对面,矮胖的英国男人在饮下半杯杜松子酒后又很快振作起来,物色起下一个目标。

Amanda不再看向吧台,她从包里取出一张酒精湿巾擦了擦手,和穆云辉说:“不说他了,这事儿过去了。虽然在本质上,他和我上一个项目遇到的那个爱说教的甲方一样令人作呕。”

穆云辉右胳膊支在护栏上,朝她伸出虚握的左手,手背对着她。“我想,这个礼物也许会让你的心情好一点。”穆云辉摊开手掌心,掌中之物引起了Amanda一声压低的惊呼。

“宾利车钥匙!”Amanda难以置信地笑出声,左手摸了摸后颈,“是我念念不忘的那辆梦中情车吗?!”

“是你的果绿宾利。”穆云辉微笑着对她说,“恭喜你顺利完成手上的大项目,还有,我记得你的生日就在这几天,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穆云辉啊穆云辉。”Amanda抓握了两下右手后才抑制住兴奋过头的心情,接过车钥匙。

“我就偷个懒,两件事并在一起祝贺。”穆云辉问她,“Alex忙他的时装周去了?”

“是的,忙得跟我常常通话通到一半就睡着了。”Amanda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崭新的车钥匙,“你送了我这么大一个礼,Alex怕是不敢给我挑生日礼物了。”

“怎么会,他不和你抢着开就不错了。”穆云辉笑笑。

Amanda攥紧手中的车钥匙,片刻后蓦然消沉。

“穆云辉。”

“怎么?”

“车我收下,只是,从今往后,你不必再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了。”Amanda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道:“说实在的,若不是有表哥这一层关系,你和我充其量不过是关系好一点的大学同学和普通朋友。我们很有可能在大学毕业之后失去联系,不再往来。

“这么多年经历下来,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也非常感谢你对我的诸多照顾。只是——有时候我在想,对于你的照顾,我是否有能力付出同等的回报。每当想起这一点,我心里的愧疚和压力就多一分。”

她看着穆云辉说:“你能体会到吗?你对我的种种善意,就好像是我从那个不复存在的人那儿偷来的。”

这是Amanda头一次坦诚地跟他讲出这些话。穆云辉默默凝望远方林立的大厦,他的一厢情愿总是用错在很多地方,差别只在于,有的人会开诚布公地和他说这些,而有的人不会,至于那个人,则永远没有可能告诉他。

“你说命运到底是在玩弄我们还是在成就我们?”收好穆云辉送她的珍贵礼物后,Amanda说,“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叫上你一起在图书馆熬夜赶paper,你就不会好心送我回距离较远的学生公寓,也就不会在那一夜撞见我那行踪诡秘的表哥。让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一切便不会发生……我不会来到深圳,你也不会就那么轻易地放下一切,离开美国。

“或许我们会在洛杉矶相见,也有可能是纽约,在那里,也许你会要我兑现抢琴房时我随口的承诺,你的第一张唱片由我来为你打造,我作曲,你来唱……”

玻璃门内,急促的鼓点取代了婉转动听的歌喉,舞男们开始了他们的表演,人群汇聚,酒吧内的气氛沸腾起来。

“当初我对那个人的迷恋,更多地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在作祟。”穆云辉喃喃自讽道。那个人从来就不需要他的拯救。

“毫不意外。”Amanda故作轻松地说道,“我的大学室友可是暗恋了他相当长一段时间,她才见过他几回面?更别说那些唱诗班的同期生们了。”

“所以,我想告诉你的是,车祸之后,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溺水之人的断尾逃生。”穆云辉对她说,“到头来,真正绝情的人其实是我,因而不要对我有任何的愧疚。你也知道,我一向看重友情,对朋友上心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你绝不是那唯一特殊的一个,更别有什么压力。”

“你最后一句怎么说得我心里那么别扭呢?整得我先前那些郑重的考量跟想多了似的。”Amanda笑了笑说。

“如果你现在心里感到轻松了一些,那么我就可以说出今晚的另一个好消息了。”

“你还有什么要来惊吓我的?”Amanda问。

“我在夏威夷买了房。”

“怎么一点儿都没听你提到过?!买完了才来告诉我。”Amanda锤了他上臂一下,“你该不会把房子买在名人山上了?”

“怎么可能,夏威夷那房价,你不了解?”

“我还真没关心过。”Amanda由衷地为穆云辉感到高兴。他在迈向他的新生活。黑暗的时刻早已过去,余留的暗影也将渐渐褪色淡出。她听见多萝西呼唤她的声音。“你会觉得那一切是错误的吗?”她将披在身上的西服还给穆云辉,与他回到纸醉金迷的场所当中。

“那时我尚不能分清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界限。”穆云辉只留给她一句话。

真相掩藏于故事之下,而Amanda和他只持有不完整的拼图。

他让调酒师斟上两杯ToKaj,并叫来领班,给Amanda的那桌同事和朋友们送上一整瓶14年的。Amanda在跟她那群热情的同事和朋友们挥了挥手后,向穆云辉举杯致意:“这一杯,敬那些该死地操纵着世界的男人们,敬那些自以为是,敬Mansplaining,敬我(WO)MEN’S world.”

穆云辉与她碰杯:“敬WOMEN’S world.”

☆、something wrong

这天的晚上,穆云辉跟Amanda和她带的那帮人串了两个酒吧,回到所住酒店时已是很晚。临睡前,他打开手机确认返回上海的航班时间,定下闹钟后又翻看了两眼随时都有新讯息冒出来的微信,挑重要的回复。宁易收到他回复的语音,五分钟后给他打来电话,让他明天录歌别迟到,助理小汤会提早出发去机场接人。

成昱在几小时之前发来一张夜晚的太空针塔,穆云辉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接线,躺在床上思量回复些什么话好,结果想着想着,他握着手机就睡着了,手机也没充上电。好在移动电源的电量勉强应付得过去,够他万无一失地用到上海。

从香港飞回上海这趟短短两个小时的行程,飞机的飞行与十六岁那年他飞英国的那趟一样平稳。从不被遮光板遮挡的机窗向外望去,是连绵无际的金色云海,壮阔而宏伟,神圣而静谧。耀日虽不可见,其光辉永恒,普照苍穹。

浸透阳光的云层巍然绵延,浩瀚无边,比海洋轻盈谐美,比山峦圣洁庄重。即便是人类最伟大的画家也无法百分之百地重现眼前这神圣的景象,它让人忘却自我,让人在自然之力的面前感受到个体的无足轻重与渺小。自然以天地为画布,造就了只可静静远观,却无法被世人俘获的震撼人心的美。

穆云辉见到了他近两年看过的最为壮观的一次金色云海。如果真有天堂存在,那就会是这般辉煌壮丽。

知晓穆云辉这一趟私人行程细节的粉丝很少。守在接机口的年轻人是非常地多,但穆云辉一问接到他人的小汤便知,今日有其他明星从北京飞来上海录制一档综艺节目,那些在等候的人都是韩威宇和周苒思的粉丝。穆云辉倒是没忘了这韩威宇和周苒思分别是《心动缓冲区》里演男二和女一的两位演员。他从反光墨镜后扫视半圈接机口,韩威宇的粉丝们整体年龄偏小,虽然里面不乏已经进入社会工作的男粉。单论应援气势,周苒思的女粉们要更胜一筹。

穆云辉和助理小汤快速穿过接机口时,不少追星追得勤快的粉丝很快认出了他,齐刷刷地举起手机先拍一波,有嘴快的喊起了穆云辉的名字。反正自家明星的飞机还有一时半会儿才到,守株待兔等到的爱豆岂有不拍的道理,况且那可是TimeLapse的门面主唱。

接机口斜对面有一处视野开阔的休息区。坐在那块区域里休息的人既能望见接机口周围的情形,也能环视到自动门出口的状况。拐过接机口,穆云辉眼尖地注意到一两个非常眼熟的站姐。她们听见别家粉丝呼唤的声儿,从那块休息区起身快步冲来,嘴里叼着鲷鱼烧,一面打开相机调焦距,一面急急忙忙找最近的垃圾箱扔掉喝空的奶茶杯。

望她们的姿态,不像是提前掌握到他具体航班信息的样子,要么是在知道他飞美国后,根据推断而来机场守着碰运气,要么是小汤的行动暴露了。这也难免,现在获取信息的手段随着科技的普及和社交的发达而越来越多,人终归不是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

穆云辉有意走到那两名站姐的前方,在经过她们跟前时放缓脚步,微微低头,出声问了一句,鲷鱼烧好吃吗?皮完这一下,他和助理小汤继续往前走,两个站姐被那凑过来的一声突如其来的问话给吓了个激灵,一秒后反应过来,来不及放下鲷鱼烧,咬着包装纸袋赶紧将相机对焦,一路追拍到接穆云辉的车子开走。

距离约定好的录歌时间还有不到三小时。在赶去录音室之前,穆云辉先回了一趟住所,迅速放好行李,冲了个凉提提神,整装一新后精神振奋地来到录音室。TimeLapse今天要录两首歌,一首给《弗尼斯的谎言》配的新歌《Turn On》,另一首是为新专辑准备的歌曲《空羽推梦》。穆云辉进入录音室时,宁易和方术已等候在此。

尚未到开工的时间点,录音师梁悦仍在吸烟区抽他的第二支烟。录音室来了个新面孔,听宁易的介绍,新人是从英国留学归国的一名年轻的音乐制作人,而这名少白头的音乐制作人刚被宁易、方术以及调音师拉着打了一局桥牌。

穆云辉将半长的头发用透明电话线头绳扎于脑后,随后叫上宁易和方术一齐开嗓。到了约定的时间点,宁易见郎豪和盛渡还未到,便打了个电话过去询问。郎豪在电话那头直嚷着快了快了车子就堵在公司前面那条街的路头上,前方有两辆车刮蹭造成了拥堵,再给他八分钟准到公司楼下。

九分半钟后,跑得气喘吁吁的郎豪背着健身包,一把将头上顶着银魂总悟眼罩的盛渡拽进录音室。宁易丢给郎豪一瓶矿泉水,然后将调音师刚从外卖员那儿拿上来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星冰乐的杯身贴在盛渡的脸上,问他:“清醒了吗?”

盛渡慢半拍地挪开脸,点了点头,往上推眼罩,把眼罩当发箍用,露出光洁的额头。

在进录音间前,穆云辉问盛渡:“你这一路上,没注意到自己左右脚穿得不一样吗?”

“嘿嘿,你也看出来啦。”郎豪喝了一口水后说,“我车上憋着没说,就等他什么时候自个儿能发现。”

盛渡低头看了看脚上色号不同、型号也不一样的两只球鞋,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拍下照片发微博和ins。等照片上传成功,盛渡将手机关机,随后与队友们进入录音间,开始录歌。

几个小时转眼过去,TimeLapse两首新歌顺利录完,而音乐制作人们的工作仍在继续。

郎豪给梁悦他们去公司前台拿外卖的饭菜,实则是为了一并取他订购的四斤袋装啤酒。八分钟后,众人再一次看到郎豪喘着气推门跑进来,只是这一次他不仅拿来了吃的喝的,还带回来一条新鲜的热搜。

穆云辉看郎豪把外卖一撂,抓着袋装啤酒“哈、哈”地喘气,食指转了两圈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便开玩笑地问他:“粉丝没追你追进公司里来吧?”

“看微博热搜!”郎豪拧开啤酒袋盖子后又说,“要不——你现在上楼找一趟榕姐,穆云辉。对了,宁易,榕姐还在办公室、吧?”

“能有什么事?”穆云辉边打开微博边说,“张榕姐还没发来消息,说明没什么大不了的。奔三的人了,收一下你那个咋呼劲儿。”

“你这人,念着你还不承情。”郎豪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喝起来,抽过塞在健身包里baton twirling用的舞棒,单手转笔一样地转着。

好几个大男人挤在录音室,一半埋头干活,一半围成一小圈在看热搜。烟瘾又犯了的梁悦当下恨不得把这一小撮录完歌挤在这儿不走光顾着看八卦新闻的艺人们给打包轰出去。他四指不停地在桌上敲出马蹄声,不耐烦地瞅了郎豪一眼,警告他:“别打到我新买的设备。”

梁悦刚说完这句,郎豪的舞棒就砸到了自个儿头上。

一旁的方术笑嘻嘻地勾着穆云辉的脖子,和他一起看微博上娱乐营销号们的爆料。不瞒说,方术挺爱看认识的人的绯闻,管它是实打实的真,还是瞎编胡诌的假。目前热搜上,穆云辉和乔仪珊的“恋情曝光”排在实时热搜榜的第四位,而温榆为一部未播先热的电视剧献唱的主题曲《相慕》则空降热搜榜第一。

要把只能算同一个公司普通前后辈关系的两人打上恋人的标签,还搜刮出如此多角度刁钻尽显暧昧的照片、动图以及短视频,爆料者可真是下了一番苦工。这其中有穆云辉和乔仪珊两人同进电梯的照片,有两人在烧烤店穆云辉“温柔地笑着倾听乔仪珊说悄悄话”的照片,有穆云辉坐在公共休息区等待名落孙山的乔仪珊“安慰伤心的小女友并令其破愁为笑”……

营销号爆料出来的内容大差不差,穆云辉口哨吹着《Turn On》的曲调,把那些照片和动图翻了一遍,哨音升了三次调。点开的动图停留在乔仪珊来TimeLapse演出现场为师兄团应援的那一张上。

盛渡拿过调音师没有吃完的薯片罐,摇头晃脑地给穆云辉的口哨打起节奏。郎豪握着手机偷偷在一旁录音,就等着穆云辉口哨吹劈叉。

调音师摘下耳机,对盛渡说:“你快把里面的薯片敲碎了都,我还要吃呢。”

整首歌直到吹完穆云辉也没吹呲,郎豪暂停录音,抢走那罐薯片,边吃边跟穆云辉建议:“马上就要到巡演的宣传期了,你说榕姐会用方术和你的双人宣传海报,或者我和盛渡的来分散一波热度吗?”

“想点正经的。”宁易教育郎豪道,“还有,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说话就别吃东西,不怕呛着呀。”

郎豪刚要反驳,就被嘴里的薯片碎屑给呛出眼泪。

穆云辉在记忆中比对着营销号放出的照片和当时的情形,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蔑视的神色。“今年《WE ARE》第二季,乔仪珊也是要参加的吧。”他问向宁易。

“是的,张榕有和我说过。”宁易回道。

“部分偷拍的角度让我有些在意。”穆云辉说。

盛渡弹着脑门上的眼罩说:“拆盲盒那回,我和云辉在一起。偷拍者得站在什么角度才能把我和多多给避掉?”

“多多怎么了?”梁悦猛地从工作台前掉头问道。

“啊,事情是这样的……”盛渡跟录音老师慢吞吞地解释起来。

宁易看了看交头接耳的两人,他把穆云辉拉到一旁,小声问道:“你也意识到有问题?”

“我和你能看出来的,张榕姐也能看出来。”穆云辉对宁易说,“表面上是有人想搞我,实际上那人真正要搞的——是乔仪珊。调监控的事张榕会去做,我要去找个人,最好今晚能把事给谈了。”

竖起耳朵一直有在偷听的郎豪嘀咕道:“那些人有完没完?”

穆云辉解开头绳,抓了抓头发,去找放在茶几上的墨镜。

“你这是要走了吗?”方术问到。他看着穆云辉跟录音室里的其他几人一一打了招呼,是要先走的样子。

穆云辉戴上反光的炫彩墨镜,和方术一碰拳:“突然想吃烤鱼了。”

郎豪很快get到穆云辉的点,对站在梁悦身旁的盛渡贼兮兮地说道:“你辉哥又要去唬人了。”

穆云辉扯了扯嘴角,微微摇了摇头。他边往门外走,边翻出通讯录里温榆的手机号码。

“别忘了明早八点半有排练!”郎豪在他身后喊道。

“我今晚又不是回不了家。”穆云辉丢下一句。

☆、something of

要问是圈子里的新旧更迭快,还是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大,似乎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节目里翻出水花,等下了节目无人问津者有之;用一个季度精心搞店铺装修,两个月不到亏本走人者亦有之。如日中天者会突然坠落,会渐渐淡退,会被新的浪潮瞬间甩在身后;有口皆碑的老店会遭受市场、租金、经营等等内外部诸多因素的影响,或关门大吉,或迁出扎根深久的地域,或丧失它原本的味道。

穆云辉身处的这条街道繁华如故,只不过,注意观察便会发现,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众多,驻足停留进店消费者略少,多的是走马观花,瞧个热闹。

他仰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这一幢经过重新改造与装潢的建筑。这里原本是兴旺一时的LiveHouse,孰料投资人犯事被抓,转手后则成了一家健身俱乐部。在变故生发之前,穆云辉与温榆两人曾在这里唱响过《Mint》以及其他几首前团所属的歌曲。那时,他们的关系离搞僵尚远,还没有出现粉丝眼中水火不容的局面。

真正令二人产生隔阂的并不是粉丝。态度的转变需要时间来发酵,引爆决裂的可能是穆云辉在神林娱乐时期无视规矩的肆意妄为,可能是温榆日益增强的得失心与妒恨心理,也可能是两人在朝夕相处的工作与生活中发觉,他们本质上不是一路人,即便是在同一个团,即便在短期内维持着相安无事的状态,两人也如同相交线一般,随各自的成长而渐行渐远。

半个小时后,换上运动服的穆云辉在壁球室等到了姗姗来迟的温榆。温榆姿态轻松地叩开壁球室的门,向穆云辉不咸不淡地一点头,调整护腕的手指却泄露出一丝夹杂着紧张的不自在与警惕。看来同队期间,某一回穆云辉针对温榆放全团鸽子的动怒而造成的心理阴影仍存在于他的心中,乃至在二人各走各路后,在TGM解散几年来唯一一次穆云辉提出单独见上一面的情形之下,半个小时已经是温榆故意迟来赴约的极限。

穆云辉放下球拍,不紧不慢地调整双腿的护膝以及运动发带,将黄点球换为蓝点球。那一瞬,他有看到温榆紧绷的肩颈放松下来。他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快要沉不住气的温榆,在温榆张嘴之际,他用球拍往地上弹了两下球,走到温榆的跟前,主动与他握手。

温榆挑唇看着穆云辉,眼神撇了撇,克制着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便涌现出的反感与慌张,与他握了握手,假笑着说:“这么正式?”

“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穆云辉泰然说道。

“其他人没来?”

“怎么,你想看到谁?”

“倒也没有。”温榆转动着球拍柄,边热身边说:“你晚一天给我打电话,我就在音乐节的演出现场了。”

穆云辉不等温榆热完身便发出一球:“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他知道温榆在这个节骨眼上敢来赴约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录音是会有的,经纪人说不定就在隔壁间。所以他才选了这么一处场所。

壁球乓地一下砸到前壁,再反弹回来。两人站在各自的地盘来回挥动着球拍。

“我这一次请你到这个地方来,只是好心提醒你和你那位经纪人,不要什么事都跟着掺合一脚。”穆云辉沉静地说着,“及时收手,少在背后推波助澜。”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温榆用力挥拍挡住一球,“这不过是你对我,对神林娱乐一直持有的偏见罢了,别什么麻烦都牵强附会到我们这儿来。”

“哦,难道是我错怪了你?”穆云辉面无表情地将球打出去。

“你是在要挟我吗,穆云辉?”球从温榆的肩上飞过。

“这要看你是怎么想的了。”穆云辉冷笑,“文章写得好的人不一定阅读理解拿的分就高。你要就想这么解读我说的话,我也不能唐突冒昧地堵了你辛辛苦苦带进来的录音装置不是?”

“好你个……”温榆顿住捡球的手,怒视着打开天窗说亮话的穆云辉,语气却是干巴巴地,泄了怯意。

“明摆着的事何须大惊小怪。”穆云辉眼中闪着精明的神色,“再说,这年头时兴留存证据,小姑娘家都会,不是什么稀奇事。人嘛,多为自己考虑一些总归是好的,你看那儿。”他用球拍指了指金属门框的一角,而后欣然拍拍温榆的肩膀,说:“你的表现还算不错,再淡定些会更好。”

眼下,温榆也不再装他的表面客气,管它门框上的是录音设备、摄像头还是穆云辉在唱空城计,他嫌恶地拍开穆云辉的手,语气刻薄地说道:“少跟我玩你那些鬼把戏。”

“你的应对让我感觉自己像在欺负职场新人。”穆云辉用居高临下的口吻对他说,“但从跟我每一次较劲的结果来看,是你把才能和精力用错了地方。”

“这一局还未结束。”温榆狠狠地将球砸向穆云辉。球被堪堪接住,接球的手挡在左侧胸肋的前方,修长的五指攥紧壁球,指关节处泛着白。

穆云辉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度,寒意逼人。这令温榆心生不安,但一想到自己总被穆云辉强压一头,他那颗争强好胜的心便在惧意之上升出怨愤。温榆把脖子一梗,很是不服气地瞪视着高他一眼的穆云辉,口无遮拦地讽刺道:“怎么,你是想把当初对付神林娱乐的手段变本加厉地用在对付我身上吗?”

壁球室内充斥着咄咄逼人的尖锐与砭人肌骨的栗冽。

穆云辉冷冷地扫视一眼窗外过道,目光所传达出的生人勿扰的眼神逼退了一名好奇张望的过路人,还有角落里温榆经纪人的身影。他收回目光,挥拍发球,拿到领先的两分后,接住球说:“挥霍着自己的才能,被嫉妒之心和世俗的欲望牵着走,太可惜了。”

温榆无礼地打断他的话:“穆云辉,你再有能耐也干不掉更大的资本。我来这种地方是给你面子,顾及旧情,不是为了来听你说教的。”

“你已经连真话都听不得了吗?”穆云辉击球的动作不停,有意挑拨对方的心态。他用怜悯的语气继续往下说:“这些年你创作了几首拿得出手的原创歌曲,嗯?你本可以写出更好的作品,超越当年《Mint》的歌曲,让更多的人认可你的才华,而不是想着法子鼓动粉丝为你掐架。丁点儿大的事还不忘来扒高踩低,不搞得乌烟瘴气心里就不痛快。投机取巧到这份上,败路人观感而不自知。人钟卯川如今路子走得比你宽,你自己还没意识到问题吗?长点心,少被神林当枪使。”

这些话听在温榆的耳朵里尤为尖刻,一下就戳中了他的肺管子。“TGM原本可以成为最好的组合,是你和宁易还有郎豪把它毁了!和你们那位‘伟大的’经纪人一起合谋毁掉的!”温榆对穆云辉高吼道。他随即又愤怒地指着穆云辉,压低嗓音再说了一遍:“是你们把TGM毁了!不是我温榆!”

穆云辉转过身来,任由壁球在侧壁上反弹。他看着温榆说:“毁掉TGM的不是我和宁易还有郎豪,更不是张榕。神林娱乐的重心从来就不在打造第一男团上,资本在乎的向来都是如何最大限度地榨取利用价值,赚更多的钱、更快的钱。圈子从来不缺替补的新人,不听话就换下一个。背景、宣传与包装高于实力,浪费几个好苗子又如何?

“资本的碾轧是无情的。每一个人活在世上都一定受到牵制,无人能逃脱。我和我的同伴们努力追求的,是在牵制中开拓新的出路,争取到多一些的自由和更大的舞台。”

“我很早就想告诉你了,穆云辉,我讨厌你的独断专行,你的自以为是令我恶心。”温榆气冲冲地讥诮道,“你的追求是追求,别人的追求就不是?除了家世和相貌,我哪一点比不上你?你的自由与嚣张不过是建立在背后有势力支撑着你,仅此而已。”他看向穆云辉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既厌恶又畏惧,还有几分艳羡与嫉妒。

穆云辉似笑非笑地甩着手中的球拍走过来,靠近温榆说:“看来你有调查过我。”他抬起右手,按在温榆的肩头,凑到他耳旁轻飘飘地说:“你会比神林娱乐了解到的更深入吗?”

这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蛇蝎般的话语浇灭了温榆一时怒火上头的恶念算计。考虑到自己极可能也有把柄落在穆云辉的手上,温榆略有僵硬地与穆云辉拉开一步距离,底气不足道:“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别那么快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穆云辉对他说,“我指的是音乐,真心话。”

温榆歪着头嗤笑了一声。他脱掉护腕,讪讪地推开门,招呼也不打就走人。三分钟不到,他直接穿着一身运动装和经纪人离开了健身俱乐部。坐上驾驶座后,他用力关上他那辆骚包的兰博基尼的车门,骂了一句“妈了个巴子的”。

他想到他和穆云辉曾在这里,在这处曾为LiveHouse的场地合作过的歌曲。彼时,他们二人的合唱配合默契,无论是用不同的调演唱同一句,还是各自同时唱截然不同的歌词,歌曲的呈现都非常地和谐,一加一大于二说的就是那样的效果……

不甘的情绪上涌,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温榆靠边停车,翻出手机,一直拉到相簿最顶头,将那几张还保留着的TGM时期的照片一一删除。在清空“最近删除”里的全部照片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他与穆云辉在成团之初拍摄的二人合影,那时,他们还有很多可聊的关于音乐的话题。

照片上的他对未来充满了希冀,满怀期待。

回忆的删除也不过是手指的轻点。在清空这支手机上与TGM相关的照片之后,温榆耸动了两下肩膀,神色自诺地将车重新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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