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穆云辉换回常服,归还运动器材后,他站在前厅,最后回望了一眼攀岩馆,那里曾是舞台所在的位置……手机震动了一下。宁易给他发来短信,说车已经开到俱乐部的门口。
坐着宁易亲自驾驶的顺风车,两人很快便回到所住的小区。在回五楼之前,穆云辉与宁易先来到顶楼张榕的家中,与之交流情报。热搜有在往下降,最关键的是要抓出内鬼。张榕心中已锁定了目标。她让两人先回去休息,叫他们把关注的重点集中在录歌、排练以及即将到来的巡演上。
穆云辉和宁易从顶楼下来,回到家中时,郎豪正站在餐桌旁捧着一盆生蚝壳唱着歌,而坐他对面的盛渡则用指关节敲着桌面边打拍子边跟唱。穆云辉走到餐厅,盛渡抽出旁边的一张椅子给他坐,然后老幺离开餐桌去搜刮了一下冰箱,难得给穆云辉煎了两个鸡蛋。
宁易顺完玄关处的便利贴后,取来摆放在升降茶几上的iPad,叫住洗完澡来厨房找水喝的方术,几个人坐在餐厅,一起讨论了会儿接下来要录的新歌的歌谱。
没用多久,这一次事件的始作俑者便被张榕给揪了出来。向媒体曝光那些照片的人是乔仪珊的好友豆豆,她气不过自己与乔仪珊的人气差距,对公司资源的倾斜一直心怀不满。她与神林娱乐私下有过交易,在窃取到宇内光来一些内部消息和监控画面后,神林娱乐给其开出空头支票,而乔仪珊和穆云辉的“绯闻”只是二者同谋的第一步。不仅如此,张榕还查到,豆豆在进入公司当练习生之前,曾是前TGM成员白彦的私生,只不过她向来行事非常地隐蔽,直到这会儿才被张榕给发现。
除了私生和窃取到公司内部消息这些,其他的并没有出乎穆云辉的意料。郎豪对叛徒的行为嗤之以鼻,心疼自己的酒被恶人白白喝了去。
站在公司的立场,张榕绝不会姑息养奸。她迅速地召开会议,在公司内部下达了严肃声明,与神林娱乐的交涉也委托律师在进行当中。与此同时,宇内光来、TimeLapse、穆云辉和乔仪珊的官方账号也对牵扯出的一连串事件发布了低调、简短而有力的说明,为绯闻事件画上了句号。
至于始作俑者,张榕和穆云辉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自然不会让她有好果子吃。
受此事件引发的一系列后续的干扰,TimeLapse巡演的宣传期被缩短,相关物料迟了几天才放出。不过,在那个时候,始作俑者已受到正义的制裁,并且永远不会再来影响宇内光来。
☆、皓月、周六和水族馆之外
新专辑的录制在稳步进行,相比之下,目前令穆云辉犯难的,是进入倒计时的《弗尼斯的谎言》的客串。倒不是说担心演技或临阵怯场,TimeLapse五人中迄今为止出演过电视剧的也就队长宁易和老幺盛渡二人,零经验的还有郎豪和方术,他总不至于是垫底的那一个。况且,张榕也为他们安排了表演课和专业的指导老师。此外,这不还有成昱在片场,到时如果实在不行再临阵磨个枪,虚心请教请教,NG就多拍几遍,总是能过的。
真正令穆云辉犯难的是现场要演唱的歌。客串角色定位为街头艺人,在那一场双男主于街边广场的密谈当中只是作为背景板出现,贡献出一首场景歌曲。在短剧开拍之前,导演曾向张榕和穆云辉表示过,会对这一处的歌曲处理放部分权。当时,导演审视穆云辉的眼神别有深意,仿佛在告诉穆云辉,透过剧本,他有探触到内在的原形与本相。
那首歌前前后后改了有好几版,穆云辉想过干脆就用中文演唱,到后来又被他自己一票否决。两边的音乐制作团队对编曲的意见不同,僵持不下,眼看着日期一天天临近,穆云辉瞅着卫生间瓷砖上掉的头发,好像又回到了一趟趟揣摩胡子花白的老教授那高深莫测的指点,熬通宵修改毕业论文的时期。
他走到通往卧室的门口,用脚将郎豪买来的观赏性大于实用性的扫地机器人挪转180度,看着它不情不愿地从卧室一点一点地蹭到卫生间冰冷的地砖上。到他房间里来借吉他拾音器的郎豪手攀在卫生间的门框上,从鼻子里喷出一气,说道:“你头发再掉死了也比我多……老天爷为何要如此对我,真愁人。”
“改掉你每天薅头发的坏习惯,你的头发就还有救。”穆云辉对他说。
郎豪扭过头去,问躺在懒人沙发上翻看排练视频的盛渡:“你上次推荐给我的洗发水和发胶,补货了没有?”
“昨天看物流,已经过海关了。”盛渡在笔记本电脑后面说道。
郎豪感慨道:“还是你对我好。”
盛渡语气平平地说了句:“么得办法。”
郎豪一听来气了。“走!”他嫌弃地将盛渡从穆云辉的懒人沙发上赶走。
穆云辉跟在单方面打闹的两人后头来到客厅。宁易在上楼找张榕前随手关掉了客厅的吊灯,留了几盏吸顶灯亮着。盛渡捧着笔电回到自己的房间,郎豪推着他也跟了进去。
家里的醋没了,酱油瓶快见底,作为最大消耗者的方术正在去附近超市的路上,还没回来。他是穆云辉见到的第一个如此爱喝醋的外国人,每一回他吃面条,都“墩墩墩”地往碗里头倒醋,那哪叫吃面,分明就是喝醋汤。
客厅现下很安静,不时有郎豪和盛渡的说话声传来。穆云辉将郎豪的红色恐龙布偶转了个面,半倚靠着超大只的布偶,将窗帘拉开一扇窗的宽度。
上个月的中秋节,TimeLapse是在晚会现场度过的。那一晚的中秋皎月,穆云辉通过电视转播观看了几眼。在那样的场合之中,舞台投射的灯光更加激荡他的心魂,他真切感受到的所有皆来自于舞台。站在舞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在律动,在高歌。那是歌的国度,自在自由,灵魂炽热,灿烂盛放。
新的月圆之日即将来临。夜色深邃,无云无雨。
皓月当空,银亮而皎洁。那种超凡脱俗的美,穆云辉并不想用语言去形容。静静地欣赏它,瞻仰它,便足矣。
他在窗前静伫许久,骋望那一轮明亮的月亮。客厅的夜光挂钟指向十一点,伴随开门的动静,身上带着淡淡烟味的方术将采购的几大袋子物品放在玄关处,换上家居拖鞋。
穆云辉瞟一眼那几大袋非急需的囤货,再看看夜光挂钟上显示的时间,随后,他转过头,拿手机拍下几张夜晚之月的照片,发给成昱。手机自然无法与专业相机媲美,穆云辉已经尽可能地拍出他心中所感的意境。
方术提起购物袋,问他在拍什么。
“月亮。”
照片发出去以后,过了一分钟,对面很快发来视频通话的邀请。穆云辉握着手机离开窗前,去房间取他的耳机。
“谁?”方术瞄到他的手机屏幕,自问自答道,“成昱啊。”
穆云辉干脆接听了视频通话。他揽过方术的肩膀,叫方术跟手机屏幕那头的成昱打招呼,随便说上两句。方术say完“Hi~”后,夸了一句成昱的发型就溜开,装模作样地提着购物袋朝餐厅走去,并大声询问盛渡有关switch手柄漂移的问题,以掩盖他熊熊燃起的八卦探索欲。
在地球的另一端,此刻,西雅图刚过早上七点。太阳已经升起。
成昱一边同穆云辉说着话,一边走到室外,将手机转向一圈,让穆云辉看到此刻西雅图的晨景。他所处的位置是一处高地,穆云辉在屏幕里能看见远方平静的海面和航行的船只,以及近处的楼群与树木。
手机镜头转一圈后,又转回成昱明快的笑容上。他脚步轻快地往前走着,告诉穆云辉上一周的重头戏完成度相当地高。成昱模仿出改装车的马达声,穆云辉当即意识到成昱说的那场重头戏,指的是弗尼斯和乔·洛为躲避敌人的追赶,而上演的一场从剧院直达Georgetown Morgue恐怖鬼屋的汽车追逐戏。另外还有穆云茜倾情编写的一段双男主乔装混进鬼屋,之后反客为主,将敌人一网打尽的情节。
后面那一大段鬼屋的情节是原稿中所没有的。穆云茜在编写那段擒贼先擒王的剧情时尤为亢奋,为了突出戏剧效果,将惊悚和悬疑的亲临感刻画到最大,她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扒拉出一堆惊悚悬疑片与小说,让自己有沉浸感。她还为此从老旧的移动硬盘里翻找出当年编剧课上和艺术系的学生合拍的一系列有关“噩梦”的短片。系列中有两个小故事在当时同时获得过教授的称赞,她有给穆云辉看过那两个小故事的剪辑。尽管时隔太久,穆云辉忘掉了那两个故事大部分的内容,有两点他还是记得挺牢的。在前一个故事里,主角从开头河边洗手的懵懂,到“我杀我自己”的杀人循环,那种未知前的恐惧,和后面无法逃出生天的绝望曾令穆云辉后背一凉。后一个故事中,当镜头从空无一人的旋转楼梯移向床边的空相框时,突然放大的背景乐有吓得他浑身一抖。
在成昱将镜头从远处的太空针塔拉回到下巴上时,穆云辉将这一段往事告诉了他。
“这么说来,我抵达鬼屋的神之漂移要感谢的人不是你,而是你姐了。”吐露完彼此心知肚明的一句话后,成昱接下来的语气有藏不住的得意,“真可惜你没有在现场看到。”他敢拍着胸脯说那一段有如神助的甩尾比《心动缓冲区》里的还要惊险刺激。
成昱那张容光焕发的脸上写满了“精力旺盛,挑战上瘾”八个大字。
“你的漂移神不神我只有等剧播到这一段才能评判,然而——”穆云辉轻笑着往下说,“我倒是能够想到,你在第一次进Georgetown Morgue时,同手同脚地跟紧摄制组成员的画面。”
成昱挺直身板,清了清嗓子:“看来,你是有意要让我回想起我们在伦敦杜莎夫人蜡像馆穿越鬼屋的那段记忆。”
“我回头就让我姐把那会子的照片找出来,你可狡赖不了。”穆云辉尚未看破成昱神情中的一丝神气,他继续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回想,我帮你回忆回忆。那天你忘了带相机,我给你送到学校门口,你倒好,直接去问随行老师自由活动能不能带上我。结果就是我背着你的书包,在你们一群初中生的包围下挤进鬼屋。我右边跟着三个初三的,鬼哭狼嚎地扯着嗓子乱喊,比那些关在牢房里的鬼叫得还响亮。你挤在我左边,吓得踩了我脚好几回,书包带都快被你给扯断,到走出鬼屋了还不撒手。”
除此以外,成昱有个同班同学也超级搞笑,在鬼屋门口就被扮鬼的小哥吓个半死,猛踹人家工作人员,把人气得都不吓唬人了,后面进来的几个直接放行。
“我那是想吓你玩才踩你脚的。”成昱按耐住微微加速的心跳,像揭晓隐藏多年的谜底一般向穆云辉袒露真正的答案,“那三个初三的光顾着叫,把我耳朵都炸疼了。他们是真害怕还是假害怕我没在意,不过,我可是有在看,鬼屋里的路,你全程可几乎是闭着眼睛走的。”
故意落下的相机,一起玩耍的小心思,紧拽于手的书包带,还有一颗小小的、雀跃的心。这些是他现在想要告诉穆云辉,却还没有说出口的。
视频通话的这一端,穆云辉蹲下身,拎起电量耗光的扫地机器人,镇定地说:“有吗,最多是低着头吧。”
成昱刚要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让穆云辉正视现实,就听见赫尔曼·奎因从斜后方传来的关切问话:
“嗨,成。你的手肘恢复得——”
成昱手一抖,立即挂断了视频通话。
穆云辉四指托着手机,扯动嘴角。洗手台上方的长镜映出他当下全部的表情,那其中有几分含义是他不愿去承认的。不过,另外的部分,他要找成昱好好地确认一番。
他回拨了视频通话,直到成昱局促不安地接通。视频那头已然看不见赫尔曼的身影。
成昱将话题从鬼屋扯到惊悚片上去,再转移到麦高芬。穆云辉简短地用一两个字应付他的高谈阔论,眼睛打量着屏幕那端的成昱。是了,成昱一直用左手拿手机,并将手机举得离自己很近,除了让他看外景的时候。按照成昱的性格,模仿跑车马达声时,他一定会做出转动方向盘的动作,而不单单只是拟声。
“我一早就想问了,”穆云辉将扫地机器人拿出去充电,淡淡地问道,“你们今天早上几点开工?”
虽然方才的突发状况有露馅的嫌疑,成昱还是维持着自然的表情,对穆云辉说:“上午没我要拍的戏份。”
可以说,他这一句话讲得非常从容,换作旁人一定就解释过去了。他也确实没说假话,上午他要去医院复查轻微脱位的肘关节,导演将他的一些戏份往后调了调。
穆云辉在屏幕那端点了点头。过了一小会儿,他说了句“不早了,我明天还有事,回聊”,便挂断了通话。
成昱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总的来说,和穆云辉的视频聊天让他心情怡悦了一上午,就像小时候在田野间追赶萤火虫,看不停在水泥地上旋转的小型烟花,玩一整天的掼炮那般欢乐。
大概是老天没眼看他大而化之的轻浮与得意忘形的欢愉,想要他及时体会到什么叫作戏剧性的一幕,周五的晚间时分,结束一天拍摄的成昱在步入房车时,听到有人敲了敲车门。
起初,他以为是阿德林来请他试尝意大利饺子,便隔着车门回了句马上来。哪知,几秒过后,飘进车内的并非热腾腾的饺子,而是一声熟悉到有几分亲切的话语——
“好久不见,naughty tiger. 最近还有什么好忙的,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
成昱心里咯噔了一下。是穆云辉!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一声不吭突然就来到了这里?真的是他吗?一定是他。不会吧……天呐。
周围的一切在成昱的眼中瞬间生动了起来,如同阳光顷刻倾洒于云间。此时此地,他应该要有被抓包的自觉,可他的心与头脑却被喜悦所充盈,欢乐溢出嘴角。太阳早已落山,云层散开,如烟如雾,而成昱清楚地知道,有一朵云触手可及,就在他这里。
就在,他的身边。
☆、皓月、周六和水族馆之外
怀揣着一颗激动的心,成昱三步并作两步跨出房车,在踏板处停滞了一两秒,而后踏下一步,站到穆云辉的面前。
夜色中半明半昧的光线柔和了成昱的面部线条,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更加青春洋溢一些。夜色、月色与灯光三者相加在一起,放大了那种象牙塔时期少年们特有的纯净明彻。也许那也正是成昱与生俱来并保留至今的品质。在他扬起微笑走下车的那一刻,缠绕在穆云辉心头的一缕烦躁不宁随之安定了下来。
四目交接中,某些认知心照不宣。他们绝不仅仅只是认识一个暑假的关系。
“附近走走?”成昱披上外套,向穆云辉提议。
穆云辉收回落在成昱右手手肘上的视线,轻轻颔首。他放下环抱的双臂,单手插兜,和成昱缓慢散步,朝附近一处大的陡坡草坪走去。这一小段路上,迎面有走过剧组的统筹、摄影师和灯光师,还能闻到从阿德林·雷克的房车里飘来的烤面包的香味。
成昱的紧张情绪刚有所松懈,穆云辉一句话便拎回了他飘然的神经,叫他无处闪躲。
“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有把握的事?”
穆云辉用淡淡的挖苦语气掩饰他那显而易见的担忧,注意到这一点的成昱有被他的问话给取悦到。穆云辉的行为和语言都暴露出,他在乎他,超出其本人内心认可的范畴。
成昱冲穆云辉放大他那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一次着实没有把握。”纸已包不住火,成昱便不再试图掩饰,他相当干脆地承认错误,大方地说出手肘因何而受伤,完全没有丢人的自觉。
穆云辉在陡坡前停下脚步。这一处陡坡草坪位置接近居民区,虽然夜晚行人稀少,还是能看到两三个于草坪上闲晃的身影。一位年轻的母亲站在草坪的下方,正要抛出手里的飞盘,陡坡的中部,小小一只的男孩蹒跚在草坪间,试图扑向金毛的尾巴。
说真的,有那么两秒,穆云辉巴不得那平稳滑落的飞盘再飞高一点,直接拍在成昱那张坦率明朗的俊脸上,敲打一下年轻人横冲直撞的莽劲。重新接触以来,极少的那么一两次,成昱那乐观的姿态会令穆云辉心生羡叹。那是他后来很难去维持的特质。
“这么说来,你徒手爬三楼、拍追车戏都没有受伤,打个猎-枪手臂却脱臼了?”穆云辉说,“后坐力?难不成导演把猎-枪换成了狙-击-枪?”
“只是肘关节轻微脱位。”成昱强调过后,在穆云辉凌厉视线的压迫下镇定地追加了一句,“怪我一时疏忽,操作不当。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没什么可担心的。”拍摄进行到那一幕时,悬吊的铁门落下的时机不对,让他脚下失去了平衡,这才有了意外的发生。幸而继上一回牙齿补好,经纪人许嵘之后又给他买了好多种类的保险,格外地有预见性。
穆云辉不赞同地微一摇头,收回责备的目光。“手肘还疼么?”他问道。
“见到你就——不疼了。”
“现在小学生都不会说这么幼稚的话了。”穆云辉挪开脚,继续往前走。
成昱快走一步,转过身,挡住穆云辉的去路。“明天周六,剧组休息。”他说,“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今晚?”
“有是有,”穆云辉接下他跳跃性的话,“不过——”
“不过什么?”
“我习惯一个人去电影院。”穆云辉解释道,“两个人或多人一起,我会忍不住讨论剧情,这不是一个好的观影习惯,所以……”
他原先没有这样的习惯,后来是被Amanda带的,再之后要么和队友们宅在自家放映厅观影,要么五人包场。今年要忙的事多,他和他的队友们还没一起去过电影院。他这边因为提前跟张榕沟通过,就还好,不像其他几个,尤其是宁易,那么地忙。
“忘了和你说,这一趟我不是单独过来的。”穆云辉对成昱说,“张榕和宁易也在。来找你之前,我们刚结束与这边的音乐制作团队的会面。”
他告诉成昱,这两天正是宁易跑通告的间隙,三人一合计,便约了来见这边的音乐制作人。他还告诉成昱,他有幸见到了那位给《航道线偏差》配乐的作曲家。和穆云辉在那位作曲家的个人主页上见到的一样,那是位儒雅而干练的大家,虽然上了年纪,行动有些不便,那位作曲家精神矍铄,谈吐不凡,思维敏捷,一头白色短发修剪时髦,风采不减当年。
成昱一边听穆云辉兴致盎然的安利,一边和他往回走。在距离房车只有五步之遥时,成昱对穆云辉说:“上回你开车载我去吃饭时,有经过水族馆,那个地方,我还没有进去参观过。”
“我想,打扰宁易和张榕享受周六上午的慵懒时光将会是一种罪过。”穆云辉冲他眨了眨眼睛,“既然剧组明日休息……我带你去转转吧,水族馆。”
听到他这么说,成昱直勾勾地看过来:“明早九点,水族馆门口见?”
“十点吧。”穆云辉憋住了一个呵欠,思考了一下说。他闭上眼活动了下脖子与肩颈:“飞机上没有睡好,这会子突然犯困,需要回宾馆补觉。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方才我们走到的斜坡处等你,然后我们一起过去。我打算早饭在路上吃,你呢,怎么安排的?”
“明早来我房车上吃完再走吧。”成昱笑笑说道,“我哥前天来探班,冻的饺子和馄饨还没来得及吃完。你来了,就多帮我分担一些。”
“饺子是什么馅的?”
“虾仁的。”
“那我还是帮你多吃点馄饨吧。”
翌日上午,穆云辉把自己裹在长款卡其色风衣里,准时现身,和成昱在房车上吃了一顿有家乡味道的早餐。出发前顺手丢厨余垃圾那会儿,他的嗓音里还透着睡眠不充分的沙哑。
穆云辉这天穿着较为随意,浑身透着一股轻松的派头。而成昱在迎接他之前,早早地换好一身Dior的灰色立领针织衫和同色系的工装裤,给自己精心吹了一个发型,并装备好尼康微单。
两人顺着长而直的斜坡往下走时,有两个剪着寸头的年轻小伙带有调侃性地说了两句引起他们注意的话。穆云辉用一句话打发了那两小子。等那两人走开后,穆云辉笑了笑,对成昱说,愚蠢的男孩儿们。
成昱也没有去理会那两个陌生人的调侃。那两人会上来聊骚应该是看见了他在拍穆云辉。那又如何。他想到周苒思给他讲过的一个乌龙笑话,多年前的某一天,周苒思和她的死党深夜手挽着手走在纽约时报广场,被路过的几个女孩搭讪,邀请她们去一家不错的酒吧,周苒思的死党立刻意识到,国内女生表达友谊的那些习以为常的亲昵举动引起了她们的误解,而周苒思本人直到被死党拉走,脑筋才转过弯来。
成昱留下几张角度不错的照片,放下微单,在穆云辉的驻足等待中,和他一同坐上通往水族馆的巴士。
“今日的AI Radar推到了你们团的歌。”
巴士在停靠下一站时,成昱扭过头来对身旁的穆云辉说。
“哪一首?”穆云辉问。
成昱取下左侧的蓝牙耳机,给穆云辉戴上,将正在播放的歌曲调至开头。舒缓的节奏蓝调顺着耳机流淌至穆云辉的耳中,是《风·月·灯》这首歌,一首由他作词的歌曲。回想到歌词的灵感来源,穆云辉的嘴角随着歌曲的播放而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完成这首歌歌词的契机,发生在两年前的一个冬夜。”穆云辉告诉成昱,“当时,我正从翻新过的个人练习室往楼梯外走,跳过最后三级台阶,跨出楼外的下一刻,恰好扑入风中。在那个时刻,明月高悬于天际,街边的路灯照亮脚下,晚风围绕着周身旋转轻舞,还有音乐回响于耳畔……那时的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似乎一生浪漫所求,即是那一刻下的风花雪月。”
成昱静静注视穆云辉,听他娓娓道来,目光中浅藏着一丝难以令人察觉的温柔。
又过了几站,巴士在水族馆附近的站台处停下。下车后,两人随着三三两两同去往水族馆参观的游客进入水族馆内部的大厅。成昱在摸完海星后又回去拍那只巨大的章鱼,于他几步之外的穆云辉拿手机拍着那些海鱼,对那只令人产生深海恐惧的巨型章鱼避而远之。
成昱的镜头从滑动吸盘的章鱼身上转向曲着一条腿拍水族箱里游弋小鱼的穆云辉。一分钟后,他走到穆云辉的身旁,按下快门,拍下那一条色彩斑斓的有点像阿凡达的海鱼。
“这张拍得不错,照片回头传我。”穆云辉脑袋凑到相机前看了看,然后说,“这边都拍完的话,我们就往前走。”
他们跟随人流来到室外,围在水池边观看海狮和海獭。这些动物更能使穆云辉驻足停留,他在有海狮出没的水池附近逗留了足足有一刻钟,海狮游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之后在拍海獭时也是如此。望着海獭仰泳揉脸的动作,穆云辉和成昱讲到,他每年回波特兰,都要去那里动物园门口的商店买海獭的明信片。
“你提醒了我,”成昱说,“待会儿经过水族馆这里的商店,我买几样玩具,回去带给齐齐。”
二人从水族馆的商店里出来时,时间已到了下午的一点。穆云辉玩着手中Made in China的毛绒玩具章鱼,询问成昱饿不饿。
“早上吃的那一盘饺子还没有完全消化掉。”成昱望着不远处的摩天轮,对穆云辉说:“我们去坐那个吧。”
穆云辉不再折腾缠绕指间的玩具。他一时的不言让成昱的手有些无处安放,年轻人拇指摩挲着微单触摸屏旁的那一列按键,用不是很令人信服的话来做解释:“只是看到这里有摩天轮,想起了那个夏天在英国没有和同学坐成的伦敦眼。”夏令营的中巴在伦敦眼附近停留的时间很短,不足以坐完全程,同行的学生们看过手表后,便纷纷作罢。
穆云辉望着海边的摩天轮:“我第一次跟家人去伦敦,比你要早上几年,那个时候,‘子弹头大厦’还未完全建成。”
“那座瑞士再保险总部大楼?”
“对。”穆云辉和成昱说,“人生还是少些遗憾好。”
成昱放下手中的微单,问他:“摩天轮——让你有遗憾吗?”
“我指的是不让你有遗憾。”穆云辉转过头来,“还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为……”
“以为什么?”穆云辉用看穿的口吻说,“如果你口中的遗憾指的是我和我的家人,那么确实是有的,但那遗憾不是关于摩天轮。如果指的是另外一种……剧本上没有写到这两处地方,你是清楚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成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介意的点在此,也不在此。想要说出口的话如一团乱麻,若要理清,似乎会越描越黑。
穆云辉看破年轻人的介意与为难,他在跨出走向摩天轮的那一步后,对成昱说:“故事也是需要真实来作为支撑的。”
鬼屋,水族馆,以及前方的摩天轮,除了从前的家庭出行、学校活动与上节目,和穆云辉一同走过、看过、经历过的人,只有成昱。
☆、就是这样
金色的光辉穿透层叠的黯云,为灰色的海面铺上一层微皱的浅金。海岸边的摩天轮终结它上一轮的旋转,周到地迎来各怀心事的二人。
一节节吊箱空了出来。登上摩天轮时,穆云辉把视野较好的那一侧让给了成昱。工作人员快速而细致地讲解着安全规范,穆云辉瞥了一眼被提到的紧急按钮,动了动嘴角。他那可亲可爱的姐姐,年少时恐高得要命,既害怕又忍不住想试胆的心,因此还出过一次糗。全家唯一一次坐摩天轮,是在穆云茜十一岁生日的那个周末。摩天轮刚转完一圈,高处的风引起的轻微晃动就令她白了脸,在紧张得快要呕吐之际,十一岁的穆云茜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中伸直了胳膊,按下了紧急按钮。走下吊箱的瞬间,父亲一把打横抱起她,转眼溜出去好远,生怕她吐在人多的地方。母亲憋笑又惭愧地瞄了一眼身后未能尽兴的情侣,搀着专心玩悠悠球的他,哼着歌跟上行为夸张不忘搞笑的丈夫……
穆云辉拿手机拍了一张紧急按钮的照片,发送给亲姐,并附上一个做鬼脸的表情。搁在成昱腿上的相机被微微抬高,快门按下,镜头拍到对面人垂眸微笑的模样。
吊箱缓缓升空,万籁俱寂。与海相对的是一栋栋或高或矮的城市建筑,可观性并不高。穆云辉握着手机抬高视线,打破了那一份寂静。
“你那边逆光。”穆云辉说着,换了个坐姿。
成昱有点捉摸不透他的话意,索性举起相机,坦荡地又拍了一张。
这一举动直接逗笑了穆云辉。他将手中成昱买给小侄子的章鱼玩具朝对方丢了过去。摩天轮在缓慢地爬升,在这样一个封闭、狭小且有些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不知该聊些什么的两人有点局促地避开了彼此的视线。
摩天轮缓慢而安静地旋转了一周,穆云辉左耳仍戴着成昱的蓝牙耳机,尽管耳机里已无音乐在播放。扰人的心跳叫人无法忽略,那种被寂静放大的搏动使人感到无处逃脱。
看着阳光照在对面,穆云辉转动着手机,和成昱谈起了宁易与张榕。他说了一些自己与那二人相关的过往,隐晦地提到他在精神状态最低谷的时期,是宁易十五六岁发行的一首单曲偶然间再次触动到他,拉了迷茫中的他一把,他才有足够的动机,投入这一行。宁易算是他在那个阶段为自己寻找到的一个目标与动力,穆云辉如是说。
成昱合上镜头盖,同穆云辉聊起自己的入行经历。因为母亲的家族中有两代人在从事影视行业,拍戏对他来说从小便是一件再顺应不过的事。
“很小的时候还没那么地明白,”成昱说,“一开始,是好玩大于理想,演戏尚未成为我热爱的事业。最早那会儿,只是觉得拍戏能让人变为不一样的人物,上天入地,古今穿梭,像被赋予了超能力一般。长大后有所感悟,意识到自己很喜欢这种体验不同人生的感受,那蕴藏其中的无限可能令人着迷。毕竟——自己的人生只能过一次,不像游戏有重新练级或通关所有结局的机会。”而这世上有太多他想去体验的生活。
成昱向穆云辉坦言,在看了那么多圈内外的浮沉之后,他庆幸自己在成年前便有了觉悟,明确了想要为之奋斗一生的追求。在他的成长道路上,他的继父和大哥就是他精神世界的灯塔。他们身体力行地指引着他,作为他的表率,为他破除前进道路上的迷雾,温柔而严厉地教导他保持理性,规避陷阱,抵御无处不在的诱惑。
“当然,偶尔也会有身心俱疲,快要放弃理智的时候。”成昱抛着手中的章鱼玩具说,“在那样的状态下,学习反而成了一种放松。”大一那一年,他的几个哥们忙着找戏拍,而他却认真思考过双专业的问题,为此还咨询了隔壁两个系的教授,虽然这一想法最终未能实现。
穆云辉笑笑,移开目光。用学习来作为一种放松的手段,确实是成昱会有的作风。穆云辉轻合双眼,陷入片刻的失神。不能说命运是完全地厚爱着成昱,因为那会否定掉个人意志的抉择与自我的努力。正如不应说命运在某些关键的转折点未曾眷顾他穆云辉,毕竟他仍有从绝望之境柳暗花明的资本,若是将自己开脱成绝对的受害者,实在是太不像话。
但也不是一点恨都没有的。恨谁?恨他自己。有些事永远无法重新来过。时间是永远无法回头的。现实会粉碎无知者的幻想,世上并无百分之一百的幸运,有也不会刚好就落在你的头上。随着岁月的流逝,人早晚会领会到,自以为是者如同饥不择食的豺狼,最令他们高潮的是不放过他人的任何一个疏忽,公然大笑着狠踩几脚,以彰显自己的不凡;珍视之物的获得会伴同屈辱的历程;深信不疑的奇迹也终将化作苍白碎屑……
命运究竟要让人认清些什么?认清你我并非the chosen one,我们是那绝大多数,是宇宙洪流里的蜉蝣?认清妥协是人生的必修课?
确实,他年少轻狂的不妥协与逞强给他带来的是烙印一生的伤痛。并且,命运残忍又宽仁的点在于,假如没有那样的一段经历,他和成昱不一定有再次相遇相识的机缘。世事难顺意,拿一颗畏缩的、伤痕累累的心去交换太阳,不是他的心之所愿……
“还是水族馆比较有意思。”当摩天轮转到最后一圈时,成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穆云辉睁开眼,被他传染了一个呵欠:“是你说要来坐的。”
成昱将章鱼玩具打结的腿一条条解开:“这——怎么说,类似在世博会的各展馆打卡。”
“见到别人都那么做,因而自己也要跟着走一遍?”穆云辉笑笑。
“差不多给你说中了。”成昱歪了歪嘴,“但还有一点……就像夜晚闭馆前,坐在展馆外的座椅上,聆听北欧演唱家空灵而悠扬的歌声一样……你我之间这样的促膝而谈,才是意义所在。”他看向穆云辉,屏住呼吸,等一个回答。
而穆云辉回望成昱注视的双眸,给了他一个无须多言的、直达眼底的微笑。
在回程的巴士上,成昱那电量剩半的手机再次放起了音乐。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追随着暂落于站牌的海鸥。等海鸥飞出视野,成昱偏过头,看了一眼环抱双臂假寐的穆云辉。在巴士的颠簸之中,昏昏欲睡的人维持着他那稳稳当当的休息姿态,左耳牢牢地挂着蓝牙耳机。
巴士到站,穆云辉半闭着眼下了车,将塞得耳疼的蓝牙耳机还给成昱。两人就近找了一家泰式餐厅,来填饱他们的饥饿。餐厅里的人很少,穆云辉夹着手机,边接宁易的电话,边和成昱分着面前的黄咖喱与冬阴功汤。
“你吃完饭就直接回宾馆了?”成昱左手拿着叉问。
“嗯。”穆云辉喝了一口汤汁说,“张榕和宁易要我这个电灯泡回去谈正事。”
“吃完饭我送你回去。”成昱用叉子一指穆云辉,“这回你可不能拒绝。”
穆云辉哼笑了一声。“两站路而已。”他说。
“不急的话我们就走路过去。”成昱说,“正好我要上街找找滑板店。”
“你是真的一刻也安分不下来。”
“谁叫恰好就有那么一位滑板高手被我给碰见了。”成昱热情高涨道,“你可没见到赫尔曼十四岁的二女儿是如何用她的滑板征服我们这一帮人的,连雷克都要拜她为师呢。”
“那么我就——拭目以待?”
与成昱再次碰面,是在感恩节前的片场。
十一月的下旬,西雅图的天阴冷了下来,雨水也渐渐多起来。穆云辉和他的队友们抵达机场时,天空暗沉沉的,下起了毛毛细雨。郎豪拉着他们几个在机场出口合影留念,照片拍完以后,他就捂着肚子,急急忙忙地冲回大厅内,到处找厕所。
来时的飞机上,最不安生的人当属郎豪,其次方术。郎豪平时就跟有多动症似的,定不下来。从上飞机他就心神不宁,焦躁不安地摸完头发,然后挨个儿地翻衣服口袋,在被坐他旁边的宁易拍了一下之后,又开始不停地喝水,喝完水又去吃水果。上飞机前,郎豪一人啃了五个柿饼,坐飞机上他又吃了三根香蕉和别的一些杂七杂八的食物,下飞机时吃下去的东西直往嗓子眼窜,这会子,他不闹肚子谁闹肚子。
众人坐在车上等着郎豪。穆云辉原以为这一天来临时,自己的心情会是沉重的、消沉的,没想到,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反而感觉自己像漂浮在沉静海面上的一艘单桅帆船,平静地掠过海面之下的深沉与暗礁,随风前行,空空的,却也是轻松的。
在张榕把要他们注意的事项又重述一遍时,穆云辉留意到身边的盛渡情绪低落,闷闷不乐。宁易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等张榕把话说完以后,两人问了盛渡,才知道这小子弄丢了一只幸运耳钉。穆云辉要下车帮他找,盛渡怏怏地说不用了。他是在下飞机前拿行李架里的东西时发现耳钉不见的,很有可能上飞机前耳钉就掉了。
为了安慰老幺,穆云辉和方术一人给了他一对新的,没有耳洞的队长则解了手腕上的新品手链,给盛渡扣上。盛渡情绪去得也快,他在摘下仅剩的另一只耳钉后,和穆云辉畅想起了明晚的片场。
过了四十分钟,郎豪脚步虚浮地上了车,对投来关切目光的众人说:“想笑就笑吧。”
宁易倒是想笑的,只是张榕的脸色让他噤了声。
到了剧组给他们安排的酒店,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楼,找房间放行李吃简餐一气呵成。饭后,郎豪被叫到一边,免不了张榕一对一的嘱咐。方术跟盛渡模仿着张榕说“不要习惯性地找镜头看镜头”时的样子,笑嘻嘻地揣上房卡,上了电梯。
另一边,穆云辉在电梯旁的咖啡厅等到了穆云茜。姐弟俩提前去踩了点,随后又到位于市中心的拍摄现场,探了探班。
周边的大厦窗明几净,室内如同白昼。一名场务带领姐弟二人进入片场,穆云茜走到监视器后方,同导演和摄影师攀谈了起来。
此刻处于成昱休息的间隙,距离收工还剩一个镜头。穆云辉在安全通道出口旁的墙根下找到了成昱。年轻人正躺在折叠椅上打瞌睡,身上盖的毯子有一大半都掉在地上,黑T恤的外面套着一件浅色的刺绣拼贴夹克。随着剧情的推进,成昱的造型和妆容也有了变换,多了几分坚毅与冷硬。
夜晚降温,穆云辉的手在触碰到成昱冰凉的手指时,略有停顿。他将一张老照片塞在成昱的手中,替他盖好了毯子。年轻人手指动了动,还未从疲倦困乏中醒来。
几分钟后,那位穆云辉先前在飞机上碰到的女演员捧着热可可来叫醒成昱。醒来的成昱觉察到指间的异样,他掀开好好盖在身上的毯子,发现右手中赫然多出来一张照片。
一张来自十二年前的照片。照片上,十六岁的穆云辉半蹲在鬼屋的出口,眼神向上,摆出一个小瞧的表情,右手食指指着身后的少年。虎头虎脑的少年在穆云辉的头顶露出一双眼睛,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比着耶。
“这照片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尤莉娅喝了一口热可可,问成昱。
成昱将捏在手中的照片收进夹克的内口袋。他拍了拍口袋外侧,笑着说:“云送来的。”
尤莉娅望望乌云密布的天空,搓着手说:“我宁可云再送些照片来,谁的都行,少下些雨才好。”
☆、Come Up
在穆云辉的眼中,伊恩·亨特导演是个顽固的“独-裁-者”。在能够全权掌控的限度之下,导演的个人风格是极为鲜明的,如若不是这样,这部剧也不会全都搞实地实景拍摄,高效且张弛有度。
伊恩·亨特是那类会令人有压迫感的强者,这并不是在说他气性大或是相貌凶狠。他的威严恰恰来源于他绅士的品格。穆云辉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样的人物,亨特导演让他想到自己的祖父母,他们温和而严肃的教诲会令他敬畏而忐忑,忐忑于自己若是达不到他们的期许,光是他们眼神中传达出的失望就会使人自惭形秽。
导演的修养浸淫着固有阶层的高傲。只要坐下来与他交谈五分钟,你就会发现,伊恩·亨特那温和谈吐的背后是不近人情的犀利,或许有人还会觉得他那些论调高高在上,某些地方甚至与普适价值相悖。这种不近人情的犀利并非出自于有意的傲慢,制定规则的阶层看世界的角度总归是要有些不一样的。他们更接近这个社会运作的真相,耳濡目染的文化更为精深,不同的成长圈子所造成的意识形态上的差距是后天难以补足的。
现场讲戏中的导演气场全开,广场上,从全体工作人员到主演再到群众演员,所有人都处于严阵以待的状态。这令头一遭演戏的穆云辉、郎豪和方术三人感到久违的拘束与紧张,仿佛回到了学生时期最严厉的老师的课堂上。穆云辉好歹还有个做编剧的姐姐,他对剧组运作并不全然陌生,虽然他从前没有认真地去了解穆云茜的职业,也没接触过多少与之相关的环境。连他都抿紧了唇,更何况被单拎出来的郎豪。
在导演讲解长镜头的编排与调度时,穆云辉瞥了一眼站在灯光师旁边的郎豪。这小子被寒风吹了个哆嗦,嘴里一直悄声嘀咕着“别看镜头”和“走位走位走位”之类的话,手里摇晃着作道具用的喷漆罐。喷漆罐摩擦着防水面料的外套,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多点技能傍身的好处这会儿就能体现出来。TimeLapse五人玩得转唱跳,组得出乐队,也搞得了街头运动。早在他们的客串角色被完全敲定下来之前,郎豪第一个就被慧眼如炬的导演打发到广场上跳街舞的那一小拨人里。至于其他四个,在经纪人与导演以及编剧沟通过后,被最终划成了站桩输出的无名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