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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双林的心跟着按在肩膀的手重重的一沉，一着急便又喊了句：“三掌柜！”他睁着那双纯澈的黑眼睛，有些茫然的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江渠辰没看他，依旧气定神闲的瞧着苏末，拿出势均力敌的狡猾语气，“为了防止你耍花招，顾双林必须留在帮里！”

“不行！”顾双林倏然站起身，一把拉住江渠辰，但对方直接一甩手将他推到了佘峰岳的面前。

“师父！”

佘峰岳虽然不太明白苏末的用意，但是他觉得江渠辰的话有道理，于是便沉声道：“听江兄的话！”

此时苏末在他身后，感激的看向江渠辰，默默的说了一句谢谢。

“前辈，明日午时，魏锦定会去双喜楼找诸位！在下先走一步！”说完之后便转身就走，他不敢看顾双林，害怕多看一眼便会放弃回去见魏锦的决定。

“苏末！”顾双林刚要去追，却被一记手刀砍晕在地上。

☆、31

顾双林的脚动了一下，觉得使不上什么力气，四周黑洞洞的，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他微微喘息了一会儿悄悄蓄力，然后提起一口气猛地踹出去一脚，本以为会踢出点动静来，谁知却被虚空的晃了一下，整个身子都跟着歪斜了出去，他突然发现自己像漂在水面上，空的身不由己。

这是怎么了？

顾双林很少有这种感觉，就像突然间全世界只剩下他自己了，被孤独的丢弃在黑暗里。他又奋力挣扎了一阵儿，恍恍惚惚看见前面有一点小小的火光，映出个身形文弱的人来，一身银灰色的曳撒，背对着他站在那儿。

“苏末！”他认得那个身影，想跑上去抓住他。

可苏末呢，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随着那点火光缓缓的往前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苏末…苏末！”他不断的朝着那影子喊，喊得撕心裂肺，喊得痛彻心扉。

可那影子却已经淡的几乎已经看不见，马上就要融入黑暗的虚无当中…

“苏末！”顾双林只觉得忽然一脚踩空，猛地坐起身来，心跳如擂鼓，额角已经汗湿，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原来是场梦。

好真实的梦！

顾双林想擦擦汗，却发现双手被反剪着绑在了身后，两条胳膊早就麻了，一动如同有上万只蚂蚁爬过。

“嘶…”他倒吸口凉气把头埋进胸口。

周围一片黑暗中，安静的可怕。

他稍作清醒，记起昨晚上发生的事来，想起苏末接过那枚翠玉扳指时下定的决心，想起他的师父佘峰岳和三掌柜江渠辰，还有帮里的那些弟兄。

怎么如今只剩下他自己？大家都去了哪里？

顾双林开始对着黑暗喊苏末，喊师父，喊江前辈，可最终只得到了短促的回声，这里的确只有他自己。

顾双林沮丧的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无意中碰到了桌子或者椅子之类的家具，然后用力的把脚踢了过去，寂静之中“哐啷”一声脆响，听得顾双林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顺着声音谨慎的摸过去，指尖乍然一阵刺痛，手被什么东西割了口子，顾双林却欣慰的笑了，抻着麻木的手指摸到一片碎瓷，费力的割着腕子上的绳索。

没过多久，只觉得手腕一松，顾双林的手恢复了自由。他急忙站起身，活动了筋骨，凭记忆往前摸着走，踢到几只凳子险些被绊倒，之后摸到了墙，然后是台阶，最后在转角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圆形的凸起，他猛地往下一按。

一阵沉寂过后，头顶上响起沉闷的轰隆声，光从外面照进来。

顾双林飞快的跑上台阶，“啊！”一声惨叫，差点重心不稳滚下来。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从暗室里出来，发现天已经大亮，一夜之间外面已经被一层厚厚的雪覆盖。

他吃惊的往那破败的院子里看了，没有脚印，这里的人应该昨天晚上就离开了，单单把他留在了暗室里。

顾双林的心重重一沉，冲出了院子。

快到双喜楼的时候，远远的便看见那座三层的花楼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心底顿时咯噔一下。

他凭着身高优势慢慢的靠过去，走近了才发现最里层全是官兵，都挎着刀，面色肃冷。

顺着看热闹的老百姓指指点点的方向，顾双林看见地上摆着几十具尸体，白布盖成了一片，比旁边的雪还刺眼，顾双林觉得脚底发飘，从内到外凉透了。

厮杀已经过去了？他来晚了？！

官兵还在不断的从里面往外抬尸体，有的还带着新鲜的血迹，几个杂役拿着湿布反复的在门口的台阶上擦洗。

顾双林往双喜楼门口显眼的两只大木盆看一眼，里面是鲜红的血水，像两只张开的大嘴，不住往外冒着热气。他突然脚下一轻，心如同被快刀绞着，细细密密的钻痛，眼前一白险些摔倒。

“哎，年轻人，你怎么了？”一个好心的大婶伸手把他扶住，见他脸色惨白两眼发直，还以为是被那些死人吓到了，好心的拿手遮住他的眼睛，“怕就别看了，听说死了近白口子人呢！”

旁边又有人挨过来，也帮忙伸手扶了他一把，悄声的安慰：“作孽啊，死那么多人！”

“不过啊，”一个矮胖的男人凑过来小声的嘀咕：“也不全是坏事，听说死了很多太监！”说出后面两个字的时候，他突然一跺脚朝地上“呸！”了一口，“就是可惜了那些江湖侠士…”

顾双林强撑着抬起脸，和那个胖子对上眼，对方吃了一惊，像是被吓着了，把后面的话咽下去，讪讪的转到一边去了。

顾双林只觉得喉管阵阵滚烫，一口腥甜涌到了口中，用手抓住胸口强压着没把血吐出来。

看他脸色吓人，大婶拿可怜的眼神看过来，不断用手帮他揉着后背，“小伙子，别难受，里面是有你的亲人吗？或许他命好跑出来了也说不定。”

命好？顾双林强憋住的眼泪瞬间洇湿了眼眶，嘴角沁出血来，苏末若是命好，大概这天下人有多半都能如神仙一般逍遥了。

顾双林刚想强撑着站起来，就听不远处响起一声女人的哭叫：“如意！如意！娘来了，娘来看你了……！”

人群中迅速的闪出一条窄缝，只见那个女人哭天抢地的扒拉过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发乱的像个疯子，半旧的对襟绸缎棉袄上满是泥浆污垢，小脚上只有一只鞋子，疯了似的喊着往里挤，“如意，娘来了……”

顾双林像是突然被激着了，撇开扶着他的人踉跄着跟到那疯女人的身后，虚虚的从后边搀住她的胳膊，跟着哭道：“婶儿，您慢点儿，别摔着…”

女人根本没留意到他，拼命的挤到最前面，被官兵一把拦下，“别往前挤了！里面正在验尸勘现场，再挤连你一起抓了！”

“你抓！我看你们谁敢！”见有人拦着，疯女人突然瞪起哭肿的眼，眉毛几乎都立起来了，薄薄的嘴唇上下一碰刀子似的咄咄逼人，“我儿子可是跟着老祖宗的人！我看你们谁敢拦我！”她丝毫不顾忌的站在人群里，认了魏祥这个魔头当主子。

原本哄闹的场面瞬间静得像坟场，只有那么几个喘气的工夫，便瞬间又炸了锅。

“这老虔婆子和魏锦是一伙的！我呸！”已经有人开始破口大骂。

“弄死这腌臜的婆子！”

“对！打她……！”

愤怒的老百姓已经开始往这边丢臭鞋、石头、砖头。

双喜楼门口站成一圈的官兵连忙跑过来，手按在刀柄上一边往外推那些激愤的老百姓，一边喊着：“退后！往后退！别冲动……”

可那些平日里受尽这些太监的气的老百姓管不了这么多，官兵来劝倒起了反作用，闹得更凶了，大大小小的石子雨点一样飞过来，砸得几个维持秩序的人头上开始流了血。

这时旁边一个官兵急忙闪身跑到双喜楼门口，跟一个领头似的人小声嘀咕了几句，那人便进了双喜楼。

顾双林一边在旁边帮忙护着那女人，一边仔细留意门口的动静，不一会儿从里面跑出个干净秀气的男人来，对着这边的官兵点头使了个眼色。

“你先过来！”官兵接了命令，伸手将女人拉进去，顾双林紧跟其后也要往里进，那官军拧起眉毛拉下脸，伸手就要推他。

“我是如意公公的堂哥，”他急忙指指已经跑到门口的女人，红着眼睛道：“那是我婶儿，听说如意跟着老祖宗出事了，我是陪着她一起来的！”他怕官军不相信，用手抹了一把脸道：“婶儿脾气不好，我怕她一会儿控制不住再想不开…”

他伤心的动情，虽然是为了辰岳帮的弟兄和苏末，但那些官兵不知道缘由，大庭广众之下，人群激愤，也没再继续盘问，便把他放了进去。

顾双林急忙追过去，紧跟在女人的身后，刚到门口便被浓重的血腥气堵满了鼻子。

进了双喜楼的大门，他差点吐出来。

昔日灯红酒绿的温柔乡此时比战场还惨烈森冷，地上到处是血水，还有砍断的胳膊、腿脚，碎的辨不出模样的人形肉泥，墙上、木楼梯上、折断的桌椅上，到处是血肉模糊，刀剑兵器丢得满地都是…几乎插不进去脚。

几个穿着暗青色袍子的人拿着毛笔、册子记着什么，官军依着他们的指令把尸体盖了白布往外抬。

“如意！”女人高喊一声，吓得瘫软在地上的尸块里，嘴里发出咔咔的抽噎声，顾双林连忙踮着脚尖跑过去扶她。

“谁放她进来的！还不赶紧的弄出去！”管事的官吏丢下身边的下属，仰着脖子开始叫人：“来呀！把这女人拖出去！哪个允许你们把她放进来的！”他的话音刚落，便从一角响起个尖嗓子。

“是我！”

听见这一嗓子，顾双林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刺穿了，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哎呦老祖宗，您这身上还流着血呢！不能起身！”

☆、32

“是我让人把她放进来的！”

顾双林顺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魏锦浑身绑着绷带，胳膊和腿上还不断的往外渗着血，被两个小太监扶住坐在椅子上，四个官军小心的将人和椅子一起抬了出来。

他虽然伤得重，但依然摆出一张和善的脸，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平静的扫过满屋子的尸体和血迹，最后落到顾双林身上。

“年轻人，你过来。”

虽然顾双林已经见过魏锦，可真要近距离的面对这个老太监，他有种说不上来的忐忑。于是装出一副笨拙的样子看魏锦，拿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呆呆的问：“我？”

魏锦朝他点头，又伸出那只带着血迹的胳膊朝他轻轻的招手，“过来。”

“可是，”顾双林看看自己扶着的女人，咽了一下口水，笨拙的道：“不行，婶儿她晕过去了，我想先带她回家。”

“让你来你就过来！哪儿那么多废话！”站在魏锦旁边的小太监先不耐烦了，翘着兰花指威胁道：“别不识抬举！”

借着女人的掩护，顾双林的手已经按住了青梅剑，他眼巴巴的看向魏锦，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讷讷的道：“我，我不去，你们人多，我怕你们打我！”

以现在的距离，他完全可以杀了魏锦。

顾双林握紧了剑柄，悄无声息的咬紧牙关。就在他要抽剑刺向魏锦的咽喉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双林急忙隐藏了手里的剑柄。

“回老祖宗的话，”跑过来的是个太监，细声细气儿的朝魏锦行礼，“都查了，没找到那枚扳指！”

顾双林的心突然一紧，眼神闪了闪，看向魏锦。

只见老太监的脸色变了一下，示意让来人下去。然后眼神转向顾双林，叹了口气：“唉，还是让他给跑了！年轻人，你说你是如意的堂哥？”

顾双林还在猜测那个跑了的人会不会是江渠辰或者他师父佘峰岳，听到魏锦问他，便点头承认：“如意是我堂弟，”他又低头看看晕倒的女人道：“这是如意的娘，也是我婶儿。”

魏锦满意的点点头，微笑着示意旁边的小太监，“去，看看她怎么了。”

“是，老祖宗。”

小太监得了命令走过来，拿一双嘲讽的眼睛俯视顾双林。

魏锦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问：“人怎么样？”

小太监答：“回老祖宗的话，还有口气儿！”

“哦，”魏锦心不在焉的往后靠了靠道：“那你帮帮她吧！”

顾双林还没来得急细想这句话的意思，眼睛便被一道血红糊住，唇角传来浓重的血腥气。

“你干什么！”顾双林飞快的抹了把来脸，便看见一把看见一把尖刀已经刺进了女人的心脏，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已经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断了气。

“婶儿！”

顾双林大喊一声，随即起身薅住小太监的衣领吼道：“你做什么？她可是如意的亲娘，你为什么杀她！”

面前的小太监并没有躲他，脸上的嘲讽之意更加的嚣张，一字一句的道：“因为，如意是个孤儿，根本就没有亲人在世！”他突然反客为主的抓住顾双林的腕子，较劲儿的把顾双林拉近，“而且…”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另一个人接着道：“而且如意也并没有死。”

顾双林瞬间如遭雷击，飞快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如意活生生的从一扇门里走了出来，步履轻盈的到了魏锦旁边站下，欠身行礼，然后扯扯嘴角看过来。

“怎么，很意外？”

如意悠闲的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道：“她就是个饵，专门用来钓你的！”

☆、33

顾双林看向如意，神色平静，既然已经进了人家设下的圈套，他觉得已经没必要继续往下演，一手推开面前的小太监，用袖口擦脸上的血迹。

“怎么？对老祖宗的计谋不服气？”如意得意的看向他。

顾双林自嘲般的一笑，漆黑的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他本就生的漂亮，此刻脸上还带着点未干的血，显出几分调皮的邪气，看得如意有点愣神。

就在这一眨眼的瞬间，顾双林突然拔剑旋风似的直刺魏锦的咽喉，这个距离他有十层的把握杀了他！

顾双林势在必得，双眼冷静的像扑向猎物的雄鹰，魏锦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表情都被他尽收眼底。

可就在剑锋离魏锦还有不到一人的距离时，一道人影突然闪过来，顾双林的瞳孔瞬间放大，可是剑已经收不回来了。

“噗！”鲜血顺着剑身流了出来。

“小裁缝？怎么是你？”

小裁缝的脸已经因疼痛扭曲变形，一只手握住刺在身上的剑，另一只手箍住顾双林的腕子，艰难的挤出几个字：“儿子在他们手上，我只能任他们摆布。求你救他，别管我！”然后便一把将他推开。

顾双林退出丈许的距离，刚刚站住，就听魏锦咯咯的笑了起来，那声音尖锐凄厉，如同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没用的东西！滚！”

话音刚落，顾双林便看见几把剑刺穿了小裁缝的身体，那具矮小的身躯顿时一僵，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他两眼空洞的看过来，“救他。”接着便一头栽倒在地。

顾双林愤怒的握紧拳头，胸膛起伏的喘着粗气，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他只是一个小生意人，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赶尽杀绝！”

魏锦看到他的样子哼一声笑了，直起腰让人在背后塞了个靠垫，然后放松的倚着。他拿一双狡诈的眼睛打量顾双林，捏着嗓子道：“因为我高兴！我不光要杀他，还要让他的儿子净身做太监，”他的脸因兴奋而变得扭曲，拖着尾音说：“然后慢慢折磨他！”

顾双林只觉得头嗡一声响，太阳穴突突的乱跳，他咬碎了牙骂道：“狗贼！今天就是搭上我这条性命，也要杀了你！”

魏锦也并不示弱，游刃有余的嘲讽道：“江渠辰和佘峰岳都没能奈何的了我，我怕你没这个本事！”然后一挥手，二十几条人影蹿了出来，各个手持利刃，身穿黑色短打劲装，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双喜楼的大门带着沉闷的轰隆声，被人从外面关上，顾双林成了坠入笼中的困兽。

他看得出，这是早有准备，魏锦做好了圈套在这儿等着呢。

既然师父和帮里的弟兄都遭了魏锦的毒手，他今日便要殊死一搏，多拉几个垫背的。

顾双林首先飞起一脚朝如意的腹部踹去，接着伸手拧断了另一个太监的脖子，用力刚猛，两个阉人当时便丢了性命。

围住他的那些黑衣人瞬间拔刀涌过来，顾双林随手捡起一把刀，以一当十和那些人缠斗起来。

可惜毕竟人单力薄，兵器又不趁手，打了几十个回合以后便处于明显的劣势，胳膊上先被划了一道口子。

顾双林提着一口气，飞起一刀又割断了两个人的喉咙，虽然已经倒下了七八个人，可如果继续打下去，他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不远处的魏锦笑眯眯的看过来，像在欣赏一只被困被折磨的玩物，脸上的褶子顺着弯起的嘴角向后舒展。

“活了快七十年，想杀我的人不计其数！”

他抬起脸看向上方的已经破烂不堪的灯笼，像在悠闲的给晚辈讲自己曾经的丰功伟绩：“但能站到我面前的凤毛麟角！”他眼神突然一闪，带着某种对对手的敬畏。

“江渠辰算一个，二十多年前他一剑刺穿了我肺，留下个不能见风的病根儿，让我生不如死。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报了仇，提前送他上路了！”

顾双林的心一阵钝痛，这个结果他虽然也猜到了一部分，可真的听魏锦出说来，依旧还是难以接受，他把手里的刀砍向对面的黑衣人。

“狗贼！今天我就送你去给江前辈陪葬！”他红着双眼砍掉一个人的胳膊，又暴躁的飞出十几刀，刀刀如同寒风刮过，可惜力道虽然猛，全无章法。

见他乱了方寸，魏锦哈哈大笑，捻着自己的袖口叹气道：“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还真是让人扫兴，我也没必要继续陪你玩下去了。”他轻轻的紧了一下大氅，掀起眼皮平静的道：“杀了他！”

闻声后，剩下的黑衣人同时举刀向顾双林头上砍过来，不再管什么招式，只用最直接的方法取他的性命。

顾双林被围在中间来不及闪躲，只能双手举刀硬生生接住那些要命的利刃，他手里的刀已经变了形，肩膀上的伤因过度用力而汩汩的往外流血。

他拼命的咬住牙，原本白皙的的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接刀的双手不断的被割出新的口子，已经卷了刃变了形的刀身被血染红，顾双林已经拼尽了全力，但是依旧被压制的毫无生还的希望。

那些黑衣人也个个憋红了脸，把力气都灌注在刀上，拼尽全力要治他于死地。

顾双林闭上眼睛，心下一片空白，难道这就结束了吗？

他终究还是会像那些刺杀魏锦的人一样，像江渠辰和师父佘峰岳一样，都成了这狗贼的刀下之魂。

还有苏末，他还没找到苏末，他去了哪里，是不是也被魏锦杀了？他不想认命，可现在已经毫无还手的力量。

十几把刀锋已经将他压得直不起腰，想起苏末的瞬间他心下一痛，呼吸一松左腿扑通跪在地上，嘴里渗出鲜血。

也许就到这里了吧，他心里暗暗的想。

可惜不能带着苏末退隐江湖，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了…

活了二十一年，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或者应该说爱上一个人，即便那人是个太监，但苏末让他尝到了其中的甜蜜与温柔，他舍不得，还想再体会那种感觉……想起那些温存，顾双林的嘴角漾起一丝淡淡的笑。

就在他准备抽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时候，突然一把剑带着凉气刺了过来，像一只游戏在春风中灵巧的燕子，剑锋飞转，已经有三个黑衣人倒下。

电光火石之间，顾双林顺着撕开的口子反杀冲出压制，逃出生天的瞬间，他差点没站住，身子一晃却被人扶住。

那人一身银灰色曳撒，身形单薄，胳膊上留着不知是被绳子还是鞭子勒出的血痕。

“小双，抱歉，我来晚了。”

顾双林倏然顺着那只纤瘦的手看过去，眼睛有一瞬的模糊，耳边温热，他飞快的抹了一把脸，便清晰的看到了那张周正秀气的脸，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挂着蜜糖似的，那么柔情似水。

“不晚！”顾双林灿然的笑，脸上渗血的刀口像是也跟着活了，灿烂的夺目。

“一点也不晚，正是时候！”

苏末看着他身上的伤，眼睛里闪过瞬间的杀意，随即递给顾双林一把长剑，语气坚定的说：“撑得住吗？撑得住我们就赶紧了结的这件事，然后一起离开！”

顾双林随手扔掉手里那把破刀，揉着苏末的手指接过那把剑，潇洒的挑挑眉道：“要是你这句话算作向我提亲的彩礼，我就答应你！”

苏末被他逗笑了，拿胳膊肘轻轻在他腰间撞了一下佯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混话！”他转身与顾双林背贴着背站好，偏过头在他耳边温声道：“那就一言为定！”

顾双林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剑，重量虽然没青梅那么恰到好处，但也足够他发挥出正常水平了。随即快速的一偏头在苏末的唇角蹭了一下，郑重的道：“一言为定！”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看着他俩的举动，已经有些懵了，眉宇之间惊愕有之，好奇有之，不屑有之，厌恶有之。

顾双林不等他们做出反应，举剑便刺，先放倒了面前的黑衣人，苏末也不慢，轻松的割断了一个黑衣人的脖子。

“这里交给你！”顾双林对苏末的能力没有任何怀疑，就像苏末对他一样。然后便一个回身直接刺向正要逃走的魏锦。

“狗贼！你的死期到了！”

魏锦没想到顾双林能死里逃生，更没想到苏末会出现在这里。见那柄长剑疾风似的朝自己的咽喉刺过来，慌忙的伸手拉旁边的太监过来挡。

“来人！来人！护驾！快护驾呀！”他慌不择言的大喊大叫。

顾双林看着他那副狼狈相不禁冷笑：“护驾？私底下被人叫一声老祖宗，就真的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了？”顾双林把剑从被魏锦拉过来挡死的小太监身上□□，一脚将尸体踹开。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已经位高权重尽享荣华富贵，却偏偏还要自不量力的想当这天下的主人，你也配！”

他唰一声将剑对准魏锦的咽喉，前一刻还呼风唤雨的“老祖宗”，此刻在他剑下抽搐的像条野狗。

可魏锦并不是这么容易死心的人，他像条毒蛇一样的看着顾双林，森冷的笑道：“你以为苏末对你是真心的？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我告诉你，为了上位，他好几年前便爬了皇上的床，为了荣华富贵甘愿让皇帝玩弄□□，你视若珍宝的东西，”

他阴毒的朝旁边啐了一口，嫌弃的道：“不过是被皇帝玩剩下不要的烂货！另外，你还不知道吧？他和那个叫杜枫的也不干不净，两个人不清不楚的在一起住了三年，你也不想想他是个什么货色！”

顾双林的心头像是被人割了一刀，抽着疼。

但他的脸上毫无波澜，用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神，平静的看向魏锦嘲讽道：“你希望我做什么？”

顾双林往前逼了一步，剑锋几乎擦着魏锦的脖颈。

“愤怒之下一剑杀了你？还是抱头痛哭弃剑而去？”他用冰冷的剑锋挑起魏锦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嘴角揉出笑意。

“我要是真的一怒之下杀了你，便是信了你的鬼话，你往他身上泼的脏水会成为我和他之间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坎儿；我要是弃剑而去，你今天就又能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他日重整旗鼓继续为非作歹？”

魏锦被他说得瞬间哑口，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辩驳，他活了近七十年，大概还是头一次见这样毫不遮掩的情谊，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继续挑拨，看着顾双林坚毅而清澈的眸子，蜡黄色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

顾双林鄙夷的看他一眼，到了生死之际，平素里围在这老太监身边的“儿孙”们，也毫不例外的瞬间如猢狲散，把他扔在别人的剑下等死，真实莫大的讽刺。

“要我看，”顾双林抬起下巴不屑的盯着魏锦，“二十多年前江渠辰刺偏的那一剑，恐怕也并没那么简单，定是你使了什么诡计，才致使江前辈失了手！”

☆、34

“小双，你猜的一点也不错！”

不知从什么时候，苏末已经站在了顾双林的身后，此刻正满脸温柔的走过来，一抬手将剑锋也指向了魏锦。

“他对天下人撒了谎，那一剑明明是他把年少的皇帝推到面前做挡箭牌，关键时刻江前辈不得不改变方向才刺偏的！这倒让他逃过一劫，有命为非作歹了这么多年！”

见他并肩站到自己身旁，顾双林伸手握住他那只空着的手，然后看向魏锦：“今日我二人便一起送你去给那些枉死的冤魂赔罪！”

魏锦已经顾不得多年位高权重养下来的体面，竟然挣扎着起身狼狈的跪在两人面前磕头如捣蒜，老泪纵横的求饶。

“苏大人，这位少侠！你们饶我一命，我保证！”

他把手举过头顶信誓旦旦的倒：“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干坏事，求二位看在我已经年近古稀的份上，让我寿终正寝吧！求求你们……”

“噗！”

顾双林不想再听他那些巧舌如簧的诡辩，最先往他身上刺了一剑，“被你害死的那些亡魂何曾不想寿终正寝？这一剑，为那些被你害死的忠良！”

“噗！”

苏末接着补了一剑：“这一剑，为了那些和我一样被你当做工具随意践踏的人！”

“噗！”

顾双林：“这一剑，为了受尽你刁难威胁，却依旧想尽办法为天下人找活路的皇帝和大臣们！”

苏末刺向魏锦的剑突然一滞，垂眸片刻抬起脸看向顾双林，“谢谢你，小双。”

顾双林也偏头看他一眼，轻松的挑眉，调皮的眨了一下眼睛。

见自己今日难逃一死，魏锦突然又恶毒的咒骂起来：“你们，你们杀了我，皇帝就能坐稳天下吗？”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上已经又被刺出三个窟窿，暗红浑浊的血不断往外涌，一双干涸的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凝聚起恶意。

“杀了我魏锦，还会有魏名、魏利…你们杀的完吗？”

顾双林把抽出来，甩了一下血污，敷衍的道：“无所谓，反正我二人亲手杀了你，心里便痛快！”说完之后便不愿再多给他留一分的喘息时间，直接一剑封喉要了魏锦的狗命。

苏末松了口气，回头扫一眼满屋子的尸体，丢掉手中的剑。一双桃叶一样狭长的眼睛看向顾双林，轻声的抱怨：“也不把了结这狗贼性命的机会留给我？”

顾双林笑着对上那双多情的眼，飞快的在他扬起的嘴唇上啄了一下，“我不忍心脏了苏哥哥的手。”

苏末笑着推了他一把，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两把铜钥匙，在面前晃晃，“我给你备了份礼物。”

“这是？”顾双林一把抓住钥匙，“这是我在魏锦房里偷出来的钥匙，怎么会在你手上？”

苏末学者顾双林之前的样子也挑了一下眉道：“昨天晚上走的时候，从你身上顺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顾双林有些不解，丢了剑跟着他往外走，还咕噜噜问个不停，“什么用上了？用在哪儿了？哎，你跟我说清楚！”

苏末继续往前走，一边笑一边摇头，“唉！小双啊，你的脑子是木鱼的吗？敲一下响一下？时而灵光，时而就是块实心儿的木头？跟我走！”

顾双林一溜小跑，尾巴似的跟过来，低声下气的接着问：“去哪儿？”

“去见你师父，还有小裁缝的儿子！”

顾双林更疑惑了，“啊？”

苏末拿眼角看他，“啊什么啊？被魏锦关在魏府，碰巧用这钥匙开锁跑了出来，又顺手救了他们而已！”

顾双林的心思这会儿又全被吸在苏末身上，听到师父和裁缝的儿子没死，也不愿再追问什么缘由，只兴奋的“哦！”了一声。

双喜楼的门被重新推开，顾双林和苏末肩并肩的走了出来。

外面的阳光很好，原本围着看热闹的老百姓在就被驱散了，换成几十个官兵堵在门口。

“苏，苏，大，大？苏大，人？”

领头军官一副白天看见鬼的表情，连连抹了好几把眼睛，最后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大人！里面？”

苏末看都没看他一眼，又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谢谢你今天肯做一个旁观者，没进去捣乱。”

军官忙尴尬的低头抱拳：“属下惭愧！但属下毕竟是皇上的近身侍卫，怕牵连皇上，不敢贸然当面和魏锦作对！”说完这一通托词，他才抬起脸试探着问：“那，那魏锦？”

苏末淡淡的道：“死了！”

军官一把拉住苏末的腕子又问：“此话当真？”

“当真！”

顾双林不等苏末回答，便两步走上来，一把拍掉那人的爪子，又顺手将苏末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不高兴的看着他道：“那狗贼已经被我们杀了，你不信可以进屋看看！”

听他这样说，军官的脸像朵瞬间炸开的礼花，乐的五彩缤纷。

“那，那谢谢苏大人和这位少侠！属下这就去看看！”他那双闪着精光的眸子又落回苏末身上，试探着问道：“苏大人，和我一起回宫向皇上复命？”

苏末急忙摆摆手，“算了，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回去了，还有，从今天起，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苏末这个人！”他一边说，一边拉着顾双林往外走。

身后的人依旧不死心，抻着脖子往这边问，“那皇上问起来怎么办？”

苏末无奈的回头白他一眼，漫不经心的回道：“苏末死了！和魏锦一起！”

说完便和顾双林一起消失在不远处的街口。

_________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