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出口袋里的白色贝雷帽递给安秦,田安蜜说;「你遗忘的——」
「没有遗忘。」安秦接过帽子,另一手拿起口琴,起身往盥洗间走。
何止行过各他,他们一起行过战场,经历生命毁灭,白帽上的血迹洗净後,死亡气味钉在他心底。
再生吗?人死了,什麽都无法再生。
虚空的虚空,凡事都定虚空。
田安蜜看着安秦隽拔高大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她追上他,抓住他的手。他转头看她,她拿走他的贝雷帽,退两步,美眸直勾勾望穿他眼帘。
「我想要这顶帽子,可以给我吗?」她戴好帽子。
安秦脸上无波无澜,只淡淡说:「要戴这顶帽子,得经过无国界慈善组织很严格的训练——」
「所以,我姐姐无法戴。」她回道。
这时,他才隐微一震,浅皱眉头。
她唇畔绽漾笑纹,继续说:「口琴我不会吹,让你留着——」
「我留着,不陪你,安蜜。」海英走过来,没头没脑搭话,手臂揽住田安蜜的肩,亲密地说:「晚点帮你送宵夜,想吃什麽?」
「谢谢。」安秦出声。
海英说:「我问的是安蜜——」
「我也是在谢谢她的胡桃豆腐粥。」安秦凝视田安蜜戴着贝雷帽的模样。
很漂亮,这帽子很漂亮,安蜜戴起来一定更漂亮,她是适合戴帽子的那种美女……他记得如此清楚,脑子里全是一个女人说着另一个女人。
他深呼吸,让那嗓音沉下来。
「你喜欢的话,拿去吧,当作你煮粥的谢礼。」别无他想。安秦转开身,走几步,拉扣盥洗间双轨门把手。
「你怎麽知道是我煮的?」田安蜜一问。安秦停止开门动作,回首。她说:「这儿可是旅店——」
「Segeh厨师的烹调习性,安医师尝一次就清清楚楚。」海英抢答,强调:「安医师的舌头很厉害。」
连男人都称赞他的舌头!
田安蜜瞥看爱凑热闹的家伙。「所以,你真打定主意在这儿留宿?」
海英慎重点头。「当然。」放开她的肩膀,他脱掉薄外套,解开硬邦邦的皮带,踅向床铺,真打算在此陪睡。
「我今晚可以不用值班?」
「医务室不能没医师坐镇,快下去,等他睡了我去陪你——」
你心爱的妹妹戴着白色贝雷帽,有个会陪她飞越黑夜的友人。
安秦垂眸淡笑,拉开门,进入盥洗间。
门轨声响吵醒他。
不是来自盥洗间,是外门内门全上锁的起居室那头。
这总统套房,每个间、室,每扇门,都不一样,雕刻、镂花不一样,把手不一样,锁不一样,唯独一样挡不了那个活动万能钥匙。
海英大概有梦游的毛病,要不,就是睡前酒喝太多,醉得找错床。
两米五乘两米八的四柱床,够宽阔,他不介意跟人分享,何况他的人生经验里大多睡战地荒原,和兄弟伙伴挤一张破烂木板床。他从不介意与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但海英撩开帐幔一上床,他弹坐起来,转头看着趴卧的人体大字。
他说:「海英,这是我睡的床,记得吗?」要留下可以,不准干扰,不准制造噪音,最好他开一间远房,不要睡他隔壁。
「安蜜……」忘记约定的家伙咕哝着,大掌摩着身边的床位。
安秦没听清鼾声之中的喃言,大略抓到女人的名字。他下床。月光深聚窗台,像水波纹在软榻扩散开来。加汀岛的夜海很适合潜水,感觉涨潮涨到这顶楼来。可惜他仅在荆棘海冰潜,静躺冷靛色下,看那浮冰穿刺地漂。温暖海洋的滋味,他有些遗忘了。
他往衣帽间,找衣裤换上。简单的牛仔裤取代抽绳睡裤,一件近似组织贝雷帽色泽的T恤,套过头,两手穿出袖口,拉平衣摆後,仔细看,才看得出白中透蓝,并非贝雷帽色泽,只是他说不出这什麽蓝。
安秦趿上鞋,走出衣帽间。飘荡床幔里传来鼾声,有种阻塞似的怪异响亮,像一头受伤快断气的野兽在低嚎,不寻常,很危险。
这世界,死亡无所不在。
安秦往床边靠近,抚开纱帷,床上的海英翻个身,鼾声停了,腹部规律起伏。
他停睇六十秒,放了纱帷,旋足离开。
走出总统套房,鱼鳞亮片闪飞的光斑,贴拼两排烛台镜像,大门厅的灯一盏一盏点着。夜,确实深了,华丽通廊格外沉寂。
他单人独影,走到电梯廊厅,不见二十四小时轮班待命的任何旅店服务人员。这旅店,也许只剩医务室有人值班。这个重要的值班人必须有好手艺,起码得会熬胡桃豆腐粥,否则怎麽应付夜半饥饿之口。
出了电梯,安秦选择往大厅柜台的反方向前行,进入一座听得见海浪声的中庭花园,婉蜒的矮灯,灯心翠绿,光白炽,像他不久前捡到的风船葛苞膜,那苞膜种子他给了海英,他下种,也不摘花。
他走在碎石步道,两侧凌霄花攀着红豆杉,垂降一树橙红橘黄斗状铃,可惜那花铃冠摇不出声响,这夜也就得了奇静,徐微海风拂掠,栀树油亮叶面皓洁花瓣折射采光井筛落的熹微月华,浓紫红色纵斑的锦葵朝天绽,扶桑花开个诡绮狂野没收敛,像动物,不是植物。
一种气味,香甜的,喷泌开来,使他探手触摸绿丛中一朵月光扶桑,差点撷取它,捻了花梗又松手。
安秦把手插进口袋,不多停留,通过长春藤覆顶的灯廊,穿行廊厅,依循刻在墙边大理石腰线的指示,到达医务室。
他没带一朵花进那扇粉红木格子门。门里亦无一位比花娇的值班医师。
田安蜜,这个名字镶在船形桌上的烫金牌子,像沉在蜜里。
他敲敲桌面,不是叫唤人来,只是想更确认这张桌子由温暖桃花心木雕制,而非又是一块冰冷大理石。
人确定不在。这间有一张佛洛伊德躺椅的医务室,不见医师安坐办公桌後的皮椅,等待随时上门的——可能失眠、可能急症、可能某种夜里才发作的中毒症——
疑难杂症。没有医师,哪得抚慰?
安秦推开佛洛伊德躺椅背墙里的嵌门——设备齐全的治疗室,有床台,有无影灯,有基本仪器,没有值班医师偷懒躺在空床台上睡觉。他关门,绕至躺椅前方,落坐,眼楮遥望开阔的落地门外。
夜里的白沙滩,海也白,银闪闪,水波滚卷,若钻链,烁耀赛灯,有艘小帆船荡漾在浪头上。夜航者兜满帆肚,往西行。
高原海岛开卖新酒,前几天,田安蜜收到好友苏烨寄来的邀请卡。品酒会将於农场港口蚌形广场举行,一连七个夜晚,苏烨等着她随选三日或四日上岸。今晚,风力有时达两级以上,有时小得几乎无风,猛然又来五级阵风拉得袋帆直竖,船速忽快忽慢,波涛还算良好,总在接近船身几秒前就折返,似在打一个信号地微溅浪花,海象平和,星光温煦,辉染单调白帆。
田安蜜坐在船里,手臂有点酸了。她今晚没打算驶到祭家海岛去,单纯想在海上思考琐事。
她的姐姐也是个操帆高手。喜欢夜航,常趁夜班时刻,溜出那扇方便门。
她的小帆船藏在门外沙滩一哩处,用白天在金灿炎阳下看起来像扶桑花丛的印花布遮盖着。那船退役前,年年参加赛事,当时,她还不是驻医,青春亮丽的脸庞带着少女气息,全身充满自信,每赛必赢,拿了不少奖金奖杯。
有一年,她在海上打败外地参赛者,好些个外地参赛者,男男女女,她只记得後来拿钵碗乞讨的那一个。
那晚,所有胜利者齐聚协会大楼宴会厅接受颁奖,热闹酒会通宵达旦。她一个人离席,走在小雨蒙蒙的街道,看见那个对手站在轻轨车站亭,她走过去问他在干什麽,是不是不知道该搭哪一线。』
3
他和善地微笑,情绪完全没因比赛输掉受影响,耐心地告诉她,他是慈善人,正在募款,得把手上的钵碗装满。
他的老师本要他们赢得船赛奖金用以行善,遗憾的是他们技不如人,输给了她。他对她说恭喜的神情很真心。
天边漏下的雨丝在那一刻止歇,一把一把的花瓣从过站无停的轻轨车里抛出,洒在他们头上,他的钵碗盛了大半花瓣。她说她想要花瓣,便接过他的钵碗,将花瓣倒进包包里,还他空碗,再拿出刚领到的奖金将碗塞满,满得他得拉起衣摆接。
那晚像奇迹,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後一班车正常停了,少女跳上车,打一个喷嚏,消失了。
记得她曾告诉他,她特别喜欢夜航。
安秦突然想起来,田安蜜对花不过敏。
她的办公桌上,一只骨瓷马克杯,插着三种颜色的扶桑花。
他站起身,远离佛洛伊德躺椅。
「医师!」粉红木格子门被人撞开。「医师救救——」急声乍止,扛着冲浪板进门的男子,啪地放下浪板,指着安秦。「你不是医师。」
「我是医师。」安秦走离落地门,看了一眼男子流血的手。
「没事。」男子扛起冲浪板,转身迈步。他没兴趣跟一个男人浪费口舌,反正也不是什麽大伤。
基本上,他怀疑这个男人的目的跟他一样。他不过想来瞧瞧美丽的甜蜜医师。度假这几天,他被那位甜蜜医师迷得失心失魂,为了接近她,用尽各种名目——水土不服、肠胃胀气、晕船、中暑、莫名心痛——进这医务室,都快没借口了。
今晚,上帝眷顾他,让他夜冲受了皮肉伤,光明正大、理由正当走进这儿,偏偏命运关键时刻一转,没见着心所想念的可人儿。
「运气不好,感染什麽海洋细菌,可能会丧命。」这不是威胁,但听起来像威胁。
男子狠着脸转过来,发梢水滴飞射如针,他瞪住安秦。「我承认你比我高明,假装自己也是医师,跟甜蜜医师比较有话聊!」咬牙切齿也像在发出一个恐吓,挥动流血的拳。
「老子没在怕,只是被一个不起眼的漂流贝壳割伤!」
安秦挑眉。「那就是了。请进——」移往躺椅後方,他推开治疗室的门,走进去。
远远地,感觉到医务室有人影闪晃,田安蜜上岸时,心头一诧,加快脚步,在沙滩留下午夜足迹。
仿佛在赶一个零时禁忌。安秦送走受伤的冲浪高手,坐回佛洛伊德躺椅里,就见夜海少了帆影。操帆高手走远了,瞧不清去向,却有抹倩影明显归来。
她奔跑在午夜沙滩,柔荑提着长裙摆、拿着繁花束,微步碎步地奔进他眼底深处。
他知道她是她,犹如她知道他是他。
越接近落地门,反倒不急了,田安蜜慢下步伐,安秦更加静定坐在躺椅里。
过了零时,夜似乎没那麽黑,天会一秒一分呈出亮泽。人啦,一直在等那一丝微光穿透心底。
安秦拿出口琴吹起曲子,(WishYouWereHere),他们都爱这首曲子。
田安蜜踩上台阶,在走廊脱掉沾满湿气、细沙的罗马凉鞋。
「果然是你在这儿,安医师。」她站在那里,不像个医师。「值夜班是闲差,旅店医务室少有入夜间求诊。」赤脚入内,及地裙摆遮藏不了忽隐忽现的粉红小脚趾。
「你掉两只鞋,等两个王子来寻你?」安秦挪移口琴,露出嘴来,像在开玩笑地说。
「安医师很喜欢童话故事?」不久前才说她像驯鹿,现在变成等王子的灰姑娘?田安蜜将手里新采的扶桑花插入桌上马克杯,走绕一圈,往躺椅後,打开治疗室的门。
有些器械被碰过了。她回过身,垂首,看着男人发丝浓密的头顶,说:「是不是没听故事,会睡不着?」
「我帮你值班,你上楼去念故事给海英听。」安秦坐在躺椅中,没转头,没用眼楮看着她说话。
「海英没有那个习惯。」田安蜜移身,站往办公桌边角,斜对躺椅里的安秦,没一会儿,她旋向另一侧,靠在落地门柱。
她裸足无声,走动时,挎修白皙的小腿从草灰色裙袍後方开衩露出,他看见她的膝凹有些红,沉声说。「最好处理一下——」
田安蜜转过身,歪着头。「海英没有特殊睡癖,不需要说故事。」
「是吗……」安秦颔首,探出手指。「你的膝盖後侧——」
田安蜜微愣,偏转头颅,拉提一边裙衩,眼楮往下看。她在海上遭虫咬了!
蹙凝眉心,她走向办公桌,从桌上电话机旁的木盒里取了药膏。「这是溜班的惩罚。」她朝他笑了笑。
安秦听着她的笑语,唇畔浅浅勾挑。
她看见他的笑容,蓦地觉得自己好糗,别开视线,撩高裙摆,要上药,药膏掉了,她蹲下捡,站起时,有点笨拙地踩到裙摆,险些跌倒。
「这也是惩罚……」她自我调侃。
没人应声。安秦已走到她身前,把她拉往躺椅落坐,一语不发,接过她手中的药膏。他单膝跪地,翻撩她的裙摆,帮她上药。
淡淡的薄荷气味扬散着,她感觉男人指腹摩着她的肌肤,本该沁凉的药性变得刺刺烧热。
「安医师,你应该用棉花棒。」她低声细语。
长指在细致肌肤上停顿一秒,安秦沉应:「嗯。」指腹继续把药抹匀,直到药性差不多渗透肌肤,他才起身,还她药膏。
「谢谢。」田安蜜收取药膏,离开躺椅,走回办公桌前。
安秦看着她的背影,握了握手,握不掉指尖余温,反而掐进掌心,像烫着,他局促地松开手掌,不自然地张垂在身侧。
田安蜜放好药膏,慢慢转过身来。
他说:「很漂亮的杯子。」
像是不知道要说什麽。这个失眠,或者白天睡太饱的安医师,眼神瞟去沉来,她循着他,也睨向办公桌。她也不知道要说什麽,於是回答他——
「是克林姆系列,『吻』,海英送的。」
他点头,眼楮仍旧定在同一处。
她接着道:「我跟你说过,我只是对特定香味敏感,不是对花过敏。」纤指从杯口挑起一朵扶桑花,凑近鼻端,又把它插在俏丽短发的耳鬓。
终於,他看向她,双眼对住她的美眸。「我知道,心蜜说过你对木犀种植物敏感。」
他说起她的姐姐,说不多,坐进躺椅,便没再说。
她默默摘下颊边微颤的扶桑花,插回海英送的骨瓷马克杯里。「可以多说些吗?」久久,她移动双脚,站到躺椅背後,道:「安秦,说说我姐姐的事,我和海英不同,得听故事才睡得着——」
「你姐姐要我有机会见到你,千万别请你喝茉莉花茶。」安秦这麽说完,起身走离佛洛伊德躺椅,朝粉红木格子门出去。
他该上楼叫醒海英来帮她送宵夜,她的睡前故事,也该由海英说。
「所以、所以——」
海英坐在专卖店街「给最美丽的女神」前的自由露天座。像这种废弃船板、彩绘得美轮美奂、顶头开把洁白帆布伞的桌椅,在这平台石阶长巷的每家店铺门口都有好几张,不属於店家独有,是公共设施,供游客行人走累休憩歇脚用。
他们这一桌,四张椅坐了三张,大大扶桑花的桌面中央抽吐长蕊伞。这个时刻,无须打伞,太阳正以一种渲染的方式,将宇宙间的忧郁稀释。
天空、海洋流卷橘晕胭脂红,风吹过路树,拉扬一串轻快绿音符,飞鸟鸣啼唱和着。
顶端巷口那家店的红色烟囱,飘出面包香。他们的桌上,放着遵循古法烘烤的德国裸麦面包,两杯只果茶被木头纹路的扶桑花瓣托着,五种颜色的抹酱沾料放在小小圆形水晶器皿,看起来像宝石,也像扶桑花上的露珠。
田安蜜啜口茶,稍稍移开杯碟,取面包切片,抹了鲜奶油和橘子酱,送至邻座正在啜饮热茶的苏烨面前。
「谢谢。」苏烨接手面包,说:「只果茶很好喝。」他穿着一件虫子钻出大红只果的T恤,实在很不适合坐在只果专卖店前。
海英说:「所以,你们在交往吗?你来与安蜜约会吗?」他吃着焦糖只果。
他的焦糖只果与别人的不同,选用甜度最高的蜜只果,非酸涩青只果,裹上浓稠焦糖,贴一层切碎的糖渍风梨,再裹焦糖,滚黏胡桃末,又上焦糖,镶彩色糖珠与红糖花生,是艺术品般的绝妙点心。
苏烨医师放下茶杯,摇摇头,皱眉直盯海英咬只果的嘴。
「摇头是什麽意思?」海英递了四分之一心爱甜品给对座的田安蜜。
田安蜜拿起小盘子,方便海英将只果放上。
「你们没有交往?」海英质疑,显然不信、不期待任何回答。
田安蜜咬下焦糖只果,只说:「研讨会还顺利吗?」
「顺利得不得了。」海英伸出握着焦糖只果木叉柄的手指向苏烨。「有苏医师的参与,增色不少,台上台下一片精采咧。」唇枪舌战差点没全武行。真不晓得苏烨这个问题医师是谁叫来的,他怀着敌意,存心要让安医师下不了台,也还好安医师是走过战场、从地狱活过来的那种家伙,没教苏医师称心如意。
「我单纯来看看安蜜,怎知碰巧遇上加汀岛医界盛事。」说得一副事不关己,明明在会场好像安医师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样子。
「我值完夜班就回家了,旅店柜台不知道,以为我去研讨会会场,才会请阿烨去那儿找我。」田安蜜什麽事都不知道,真当苏烨「热衷研讨会」是巧合。
海英哼哼哼地笑。「阿、烨——」故意一字一顿,他说:「你以前对我舅妈发的研讨会邀请,从无作出回应过——」
「那种重大要事一般由我小阿姨和舅舅们处理,我不是一个对世界有任何影响力的权威医师。」苏烨医师好谦虚,这态度跟他张狂的模样,判若两人。他优雅吃着田安蜜为他抹好奶油果酱的面包,也跟他那张野性美的俊脸很不搭。
「所以,苏医师是眼红安医师如此那般有权威影响力,才在研讨会如此那般发功吗?」海英不客气地说了。如要说安秦的形象是站在雪原的玫瑰,这位苏医师就是杵在雨林叼雪茄的那种,两位医师出现在一个画面是很好看啦,但太冲突,差点让他这位加汀岛第一帅哥地位不保。
「你和安医师台上台下激烈交锋,火花四射,把本医师当什麽?」海英其实最不爽苏烨。这个不速之客完全没将主持人、评论人放在眼里,单刀直入针对发表人,逞感到了喧宾夺主的地步。什麽时候这麽认真啊?此人非良医,据说他经常酒醉为病人开刀,这比把剪刀留在伤患肚子里恶劣!
「造成你的困扰,我很抱歉,海英医师。」苏烨语气诚挚。
海英不信苏烨这麽懂礼貌,凉凉一笑。「我接受、我接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虚情假意地敷衍。
苏烨说:「关於安医师,我相当敬佩他,今日有幸遇上他本人,我是怀着百分百的景仰向他讨教,并非海英医师所言的眼红。」
最好是啦!海英举起捅穿焦糖只果的尖叉,敬他。「我就知道医师都是和平主义者,你当然不是故意找碴,哈哈哈……」
苏烨端起茶杯,喝一口田安蜜帮他点的只果茶。
「听起来,你在研讨会出尽锋头?」田安蜜眨着疑问的眼神。「我不知道你对再生医学这麽感兴趣——」
「我也是听你说的。」苏烨放下茶杯,取一片面包,这会儿沾着橄榄油与红酒醋吃。
「我不记得我对你提过研讨会的事。」田安蜜皱眉吃着海英口味的甜腻焦糖只果。
苏烨眯细眼眸,看着「给最美丽的女神」隔壁的店铺招牌,问田安蜜。「要不要点杯咖啡过来?」
田安蜜没告诉过苏烨研讨会的事,但苏烨的确是从她口中得知安秦这个人。
那是几年前,田安蜜收到姐姐田心蜜报平安的信,她高兴地与他分享。他以为她在念信的内容给他听,越听越觉得她在说一个男人,那信不像她姐姐寄来报平安的家书,像情书,一封由她甜美嗓音对男人告白的情书!那男人,叫安秦,了不起的全科医师,无国界慈善组织成员!他隐藏内心的愤怒火种,被点燃了痛恶的火和烟从此烧焦他的心、弥漫他的眼。
「阿烨,我说我不记得对你提过研讨会——」
「忘记就好。」苏烨沉定神思,打断田安蜜的嗓音。「是我自己搞错。你要喝咖啡吗?」他站起,迈开长腿。
田安蜜盯着苏烨走往「咖啡香氛」的背影,美眸流转、偏光闪烁,直到他快要开那店门,她喊道:「我这个时间喝咖啡,晚上会睡不着——」
「你不是睡了一整个白天了?」海英说了句,转头高吼:「我要加很多炼乳!」
苏烨没回头,扬臂做个手势。
「他不是个好家伙。」海英打直腰杆,端坐,正视田安蜜。
「等会儿,阿烨帮你点的咖啡要是加了很多炼乳,他就真的是个坏家伙。」
田安蜜指指小点心盘里她吃不到一半的四分之一『超级』焦糖只果。「你吃太甜了——」
「我觉得刚刚好而已。」海英执起她吃剩的,一口解决。
「杜老师很担心——」
「放心——我特异体质。」丢下手中小木叉,海英另取最後的四分之一,选了五个水晶器皿其中一个,沾着内盛的无花果酱吃。
「新口味!」意外发现,喜上眉梢。「棒极了!」
「你准备让蚂蚁把你搬走吧。」田安蜜曾经怀疑过海英嗜甜是一种心理疾病。
「啊!对了!」海英弹指。「我这里有几根石榴口味糖果,特地留给你。」一翻掌,一小束糖果花朵。
应该是从他的亚麻凉衫宽袖滑出。田安蜜有点瞧出破绽。
她知道海英不是魔术师,还是表情惊喜地接过糖果。「你买的?」
「手法果然不像安医师纯熟,得再练练……」海英低喃,一个抬眸,对田安蜜说:「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听着,苏烨不是个好家伙,你今晚别搭他的船到祭家海岛参加品酒会。记住,我们昨晚约好的夜航——」
「昨晚我值班,你陪睡安医师。」田安蜜说。他们哪有约好,他自己心血来潮乱决定。
「就是你临时说值班,我才得伺候安医师。」在说什麽啊?好像都是她害他一样。
「我大男人的一世英名都毁了。」还说!
田安蜜摊手,耸耸肩。「真可怜。但你不是说安医师舌头很厉害,应该没太惨吧……」她学他瞎扯。
「田安蜜!」海英硬声直呼。「这是女生该讲的话吗?」
「我不知道该怎麽说……」她无辜地道:「我後来暗示你我可以不用值班,就是要夜航,你偏说医务室不能没人坐镇——」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海英打断她甜滋滋的嗓音。
一直在转移话题的是他吧……田安蜜双唇抿合,把手上的糖花拿至胸前,垂眸睇着。
「总之,」海英要结论了。「今晚夜航,我会约安医师一起——」
「他让你一世英名毁了,你还约他?」田安蜜猛抬美颜,以为自己听错。
「别担心,本医师还有永世英名。」海英从没忘记自己的名字怎麽写。他说:「安医师难得来到这种温暖美丽圣地,当然得带他四处逛逛,好好招待他游览。杜老师也这麽觉得,所以,你得作陪——」
「你怎麽知道他一定想去?」他昨夜跟她说话说到一半就走了,教她心里不舒坦,也许和她说话,他也不舒坦。「安医师自己难道没有别的安排?」田安蜜低下头,剥着一根糖的绿叶缎带玻璃纸。
「他自己能安排什麽?」海英嗤道:「打坐念经吗?」别说他不了解安秦,他的表妹婿可是安秦生死与共的兄弟!
「居之样说再没人拉他一把,他真会遁入空门——」
田安蜜头一抬。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海荚唱作俱佳,真来几句经,添增生动逼真。
田安蜜眸光颤漾,眼泪扑簌地流下。
「你干麽?」海英惊吓。他至今尚未见过甜美的田安蜜掉眼泪。
「不想多一个人在我们之间,也别这样!」海英慌乱地站起,摊甩餐巾口布,往她的脸抹。
「我又不是要你去下海——」
「海英——」田安蜜撇转脸庞,格开他的手,说:「你这个糖在哪买的?」她低着脸庞,眼泪掉在糖上,香甜气味萦沁她鼻端。
很独特,她在加汀岛找不到相同的。
「以前,我姐姐曾经寄糖给我,就是这个……」
她姐姐?喔,是了。安蜜的大姐——心蜜,他的好友,共同维系一个不能说之约定的好友。她虽不是第一个投身慈善大业的加汀岛人,却是第一个加汀岛人加入「国际救援志愿队」这个目标很多、宗旨很杂的公益组织。她後来被派往战场,并且殉职,成为加汀岛英雄之一。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当时他不在加汀岛,也是知道她的秘密,因而对她的殉职没有强烈伤感。安蜜後来极少和他聊心蜜,他们加汀岛人向来开开朗朗过每一日。
仰起一张带笑泪颜,田安蜜音调柔和传出。「姐姐说她帮我找到全世界最好吃的石榴口味糖果,战地资源缺乏,要珍惜,我一直都舍不得吃——」。
「想吃就吃。」海英道:「难看死了。」摊着口布的大掌往她美颜一覆,胡乱抹拭,放下後,她一张俏脸都被摩红了,这才是甜美的田安蜜嘛。满意地点点头,他坐下,催她吃糖。
她说:「我怕吃完,买不到。」
「放心。安医师答应以箱为单位送我——」
「安医师?」田安蜜呢喃。
海英回答:「糖是安医师做的,用来哄骗爱吵爱哭的小鬼。」他在骂她。
田安蜜点头,没说话,默默看着那花朵糖。
海英受不了这个哭完後过分安静的女人,毛躁地说:「好吧、好吧,你想跟我两人夜航,不要第三者,我就别约他——」
「约他。」田安蜜抬眸一笑,像平常一样,笑得很深很甜。「我也想要以箱为单位的石榴口味糖果。」
「一比一炼乳咖啡,热的。蒲公英咖啡、摩卡咖啡,热的,各一杯。」柜台兼吧台、里墙百格抽屉柜高抵天花板,若非空气浓飘咖啡香,灯光像太阳,这店会教人误以为是药铺子,听德布西音乐的药铺子。
苏烨不是第一次来加汀岛,在祭家海岛也早耳闻专卖店街的「咖啡香氛」。今天,天时地利人和,苏晔走进这名店,(交替的三度)正播放。以前,苏烨最讨厌这曲子,现在,那些快速跳跃的音符多了咖啡香,颇新鲜。
「先生不找位子坐吗?」店老板留着两撇翘胡子,覆诵完苏烨吩咐的商品,嘴角也像胡子一样翘起来,说:「那边还有空位,刚好三个,你可以坐那儿等你两个朋友——」
「我们在外面的露天坐。」苏烨谢了翘胡子老板,但还是顺着他的好意,稍看一下空位。
三张咖啡豆软沙发半圈红包咖啡果实桌,在美妙的纬度上,真好看,这店的装潢摆设,活脱立体分布标示,地毯是地图,桌椅排列的方式告诉你这世界哪里产咖啡。那红果实、绿种子、褐豆子落在加汀岛,三位客人幸运品味到收获量极少的加汀岛自产咖啡。
「一般没预约可是喝不到的,连我的旅店一个月也要下了几公克。你小予临时说要喝,还真给我出了难题。」加汀岛名人——Segeh大老板——何乐,一双锐亮眼楮睇住对座绿种子沙发中的年轻人。
「抱歉,给您添麻烦。」安秦尴尬的一笑。
「搞不定一杯咖啡,你旅店也别经营了。」加汀岛医学龙头杜氏综合医院的院长——杜笙笙完全不给面子地泼丈夫冷水。
何乐淡笑。「你给我下的难题,我哪次没办法?」妻子对安秦印象很好。今日研讨会结束,他们夫妻像和儿子团聚一样,在自家设宴招待安秦。餐後,妻子问安秦有没有什麽安排,小子说要到专卖店街喝杯加汀岛咖啡。这寒地来的小子状况外,妻子只管下令要他大老板舍命陪。幸而他在加汀岛有权有势有地位有人缘,所有商家都会卖他面子,把非卖珍品贡献出来。
「口味如何?」杜笙笙不理丈夫邀功,优雅喝着自己的咖啡,一面问着安秦。
安秦品酒一般,无声咂舌,把咖啡杯放回杯碟,看着对座两位长辈,说:「油脂感细致、香味丰醇,甜感很有层次地释放——」
「你对饮食与对医学一样认真。」杜笙笙微笑道:「这次研讨会,真的辛苦你了,安秦。」
安秦摇头。「杜老师别再这麽说。那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只怕有所不是,拖累杜氏——」
杜笙笙摇头。「比起堂哥亲自回来,安秦好太多。」她侧过脸庞对丈夫说。
她喜欢安秦的态度。堂兄杜罄那群无疆界学园出来的学生,仅仅这个安秦不是狂放浪荡子。
他性格沉稳、醉心医学研究,有责任感,不曾花天酒地、流连花丛,即便在这热情海岛,他吃完饭也只想喝杯咖啡,不像有些家伙「饱暖思淫欲」,躺在旅店睡玫瑰花床!安秦这孩子很自律,若她有第二个女儿,她会愿意他成为他们的女婿。
「他们全是好孩子,之样现在——」
「好孩子不会一开始就把别人的女儿拐上床。」杜笙笙冷瞪丈夫一眼,别过头,合眸细口嚼咖啡。
何乐看着妻子,眼神柔现无奈,笑了笑,回视安秦,欠身。这一动作,使得安秦也往前,凑近何乐,听取这位长辈压低声线给的忠告。
「放聪明些,」何乐说:「安秦,别做跟之样相同的事,否则,即便将来大人接受你们的婚姻,你岳母照样把你的小污点记一辈子。」
安秦撇唇,没有说什麽,坐正身,继续喝咖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
这咖啡,不是咖啡,是思念。油脂感、甜感……仅是过於敏感的舌头在欺骗大脑。
「那个苏烨……」杜笙笙扬睫,突然道:「我没想到苏烨今天会来,而且有备而来,这孩子以往对医学漫不经心的——」
「杜老师、何老板,你们好。」问候声响起。
杜笙笙一回首,苏烨赫然站在他们斜後方,仿佛知道杜笙笙正在谈他。他绕过装饰的咖啡盆栽,移到桌边,端端正正站好。
「你怎麽也在这儿?」杜笙笙有些惊讶。
「杜老师才刚提到你。」何乐挑眉。
「抱歉。今天研讨会造成老师的困扰。」苏烨自承行为有失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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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笙笙不置可否。他是让她吓一跳,但说困扰,还不到那个地步。
「年轻人认真是好事。」何乐说出妻子心里话。妻子右侧还有个空位,他示意苏烨落坐。
苏烨倒是瞅向安秦身旁的两个空位。
安秦感觉到苏烨的注视。这很难教人忽略,在会场时,他就很抢眼。安秦抬眸,说:「你好,苏医师,又见面了,请坐。」
「不了,我过来打声招呼而已。」再次向两位长辈点个头,苏烨说:「海英和安蜜在外面等着咖啡——」
「年轻人的聚会?」何乐打断苏烨,朝着安秦说:「你们医界年轻的一辈是该相互交流交流,是吧?」回望妻子。
杜笙笙淡笑,同意丈夫的说法。「我们一向乐见年轻医师们互相感染对医学的热情。」
安秦执起杯碟,站了起来。「我和苏医师到外头聊聊。」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好孩子!
何乐颔首。「你们年轻人好好聊,是该好好聊。我们夫妻喝双人咖啡。」他和妻子很久没约会了。
苏烨告辞,与安秦一同离开。
外头。人多不起来,坐着、站着、走着的,一个人影一种彩泽,整条街越发缤妍。晚空浮冒的夜色,被紧压在边际线下,淡微,几不可辨,太阳没那麽容易退场。
海英瞪着再次出现一个画面中的两位医师,揉揉眼,确定不是幻影,他嘴角抽动,暗自喃言:「这次,再像研讨会那样,老子会先翻桌,绝对。」
「安蜜呢?」苏烨把手上的托盘放至桌中,瞥看椅柱头挂着女性包包的空位子。
海英眼楮直盯托盘,自取用不锈钢小圆碟托垫、透明玻璃杯装盛的那杯咖啡。
这咖啡色泽两层分明,他仔细检查沉淀的乳白多不多。带金属套环把的杯子上宽下窄弧线身,一比一的比例,看起来像一比二,更甚有一比三的视觉效果,让炼乳在他眼中多得美妙。他连声啧啧,干得好!
「海英,安蜜呢?」苏烨又问一次。
海英一声不吭,拿起小汤匙,调混杯中两色,享受地品啜一口。同时,安秦迳自放定咖啡杯,与海英比邻落坐。海英沉醉地挥摆着小汤匙,某种感觉爬过安秦心底,使他下意识顺着海英点晃烁熠的金属流光转头,视线直直穿进「给最美丽的女神」。
只果专卖店有个开放式门口,试吃只果花蜜的人群,挡不了暴露神秘的只果树。那些树干造型墙延伸的台、柜、架,摆满饱实的果子,旋飞的绿叶喷洒水雾,果子晶晶亮亮,仿佛真长在清晨雾露凝降的枝头。田安蜜挎着一只篮子走在其中,像走在园子里,她伸手挑选只果,像摘取。她要最甜美的一颗,也要有点酸的。海英说斯巴达尝起来有冰激凌味道,麦金塔酸涩,做色拉特别美味。她拿了舵手橘和星王,还有要做甜辣酱的布蓝莱——Segelh的大厨曾经教她用这个品种做一道奶油小菜搭配香肠。
「好吃吗?这个好吃吗?」脆嫩嫩的嗓音在问。
田安蜜回首,眼帘闪映半秒店门外的动静,她顿一下,微笑,低垂脸庞,看着拉扯她裙边的小女孩。
「Apple可不可以吃一口?」小女孩脸颊红扑扑,只果发饰绑着鬈鬈马尾,红色背带蓬蓬裙,让她本身成了一颗小只果。
「怎麽了?」田安蜜蹲下身,和蔼笑看小只果女孩。
小女孩也蹲下,圆滚滚的眼楮朝上盯瞅田安蜜,一会儿骨碌碌地转开,小手指着田安蜜裙袋上边更加显露的花朵糖。"Apple送阿姨很多只果,阿姨给Apple吃这个花花好吗?」口水都快流出贪馋的小嘴了。
「嗯。好啊,成交——」
「成交!」小女孩学她叫道,可爱地问。「什麽是成交?」
「就是Apple用只果买阿姨的糖,阿姨用糖买Apple的只果,我们互相买卖了,所以Apple要叫妈咪不能再收阿姨钱。」
小只果点着头,很是明白。她的确要用只果换糖糖。
田安蜜大方拿出糖,翻扬小女孩白嫩可爱的掌心,把糖放上。「全给你,很好吃喔!」
「很好吃喔!」小家伙双眼眨巴两下,亮闪闪,像颗违反地心引力定律的只果,蹦跳起来。「妈咪、妈眯——很好吃的花花喔——」咚咚咚地跑掉。
田安蜜站起身,扬捋裙摆,美眸朝外眄睇。男人仍旧看着她,未曾将目光转移。有什麽意见吗?她红唇弯提,款步走过去。
苏烨站在只果店枝干曲横的挑檐下。「买这麽多只果?」红的、绿的、紫的,还有赤褐的。
「功用不同。」田安蜜拿起一颗金只果。「这个配蓝奶酪特别好,这个适合做果冻。」放下金只果,换一颗,两公分不到的小不点儿。
「这是樱桃吧?」苏烨取过她捻着蒂的小果子。
「你吃吃看。」眉眼闪着鼓舞,她甜甜地说:「吃吃看,阿烨——」
苏烨看着她美颜表情——很期许、很要求,何况他一向无法拒绝她,便张口咬破小果子。接着,听见她促狭的笑声。
「阿烨最喜欢吃樱桃了……」
「你捉弄我?」苏烨五官缩皱一团,咳了两声。「这不是樱桃,很酸——咳咳……」又咳。
「吃酸有益健康。」田安蜜笑声银铃,柔荑拍拍苏烨的背。「阿烨、阿烨,你们祭家海岛的农场没有杂交酸只果吗?一会儿,我多买一些让你带回去。」说着,朝那直视的目光走去,好像那目光是一条道路,引她进入了男人幽邃深思的眸底。
安秦一直瞅着田安蜜,从她在只果店里瞅到她走出只果店,行至他眼前。
她说:「你要只果吗?」
安秦低敛一下眸光,淡如清风的表情像在笑。「你刚刚给了小女孩糖果吗?」
他伸出掌心。
「嗯?」田安蜜柔挑一双秀眉,随即反应过来,拿了一颗只果放在他手中。
他说:「那是花朵形的糖——」
「嗯。」田安蜜放下只果篮,坐回自己的位子。「海英给我的,我只吃了一根,看到安医师坐在这儿,其他的就全给小只果了。海英说糖果是你做的?」
安秦咬一口只果,没回答她,端起咖啡啜饮,配着嘴里的果香,咽入喉。
「她很喜欢那糖果……」
她很喜欢那糖果……
是在说谁?
那些战地孤儿,挺得过战火无情的摧残,却是每见医护人员执起针筒就哭得凄惨。
最疼他们的田医师不知打哪儿弄来砂糖,安抚他们乖乖接受检查、接种疫苗完毕,可以尝一口甜甜。後来,她遇上了他。
他教她把砂糖烤溶,不断搅拌,加入小苏打粉,成了奇妙甜点。
她很惊奇,问他怎麽会。
他说他小时候看一部叫做「——蜜公主」的电影学的。她吓了一跳,这个巧合像玩笑。他是不是知道什麽?可能吗?
这儿是战场,他给人的感觉不像情场老手。
不对。最高明的情场老手,就是让人看不出他是情场老手。
她说,她想看那部叫做「——蜜公主」的片子。他说,如果有机会离开战场,他会找给她看,那个安蜜是个聪明的淘气公主,和表姐妹比剑时,声称自己感冒戴口罩,反制表姐妹把胡椒包绑在竹剑顶端的小奸计,敲得胡椒粉飘飘落,教那害人反害己的表姐妹喷嚏打不停。他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