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将大把木犀科花朵洒在她床畔,从未忘记先戴口罩,只让她一个人喷嚏打不停。
她是谁?在说谁?
被炸毁的古堡城墙长出一棵石榴树,他经过时看到石榴爆裂了。她从废弃的民宅避难室,找到十多箱石榴糖浆。他们开始制作石榴口味的糖。她很喜欢那糖果……
「你和你姐姐一样,喜欢石榴口味的糖?」这事,他没听她说。
田安蜜一愣,话语飘出红唇。「姐姐不喜欢石榴口味的糖——」神思忽转,她反应过来。
「那个糖果也是姐做的?」姐姐信里没提及。
安秦喝着咖啡,只说:「心蜜真的喜欢加汀岛咖啡吗?」他不曾见她喝咖啡,理由之一是身处战场,咖啡没那麽容易到手。有次,他们收到敌方物资,里头有一罐速溶咖啡,大伙儿抢着泡,他要泡给她,她说她只喝加汀岛咖啡,有机会的话,他们可以一起品味。那个机会,三天後被死神的研磨机磨得粉碎。
他嘴里充满苦味。
也许该学学海英喝炼乳咖啡……
最後一次的黄昏钟声,通街响起。归鸟扑闪翅膀,凌越塔楼,扶桑花色的街亮起鹅黄路灯。
田安蜜没听清楚安秦的声音,她往右边偏挪,贴近他。
「你说——」闪神,她深呼吸一记,屏息眯眼。
「这香味……」呢喃着,吃惊扬睫。「这香味是加汀岛咖啡!你喝加汀岛咖啡?」
安秦微震。
她说:「你怎麽点得到?」
他放下咖啡杯。她靠近,太靠近了。他猛退一下,椅子发出刮地的声音。
「可以让我尝一点——」她已经一个多月没预约到这她最爱的咖啡。
「安蜜,我帮你点了蒲公英咖啡。」被酸得差点倒在只果店门檐下的苏烨,含吞一匙店老板招待试吃的只果花蜜,总算复活,步伐稳健地走回桌边,他抓住田安蜜差一微米要碰着安秦咖啡杯的柔荑,杵进他们之间。
「安医师,麻烦——」自己的位子不坐,要安秦让位。
安秦站起,对苏烨的无礼举动,他不生气,觉得他来得正好,隔在他与田安蜜中问正好。「请坐。」他说。
「谢谢。」苏烨回道,没立刻坐下,眼楮忽现一丝凶光。
安秦盯着他的脸。「苏医师,」他嗓调平缓。「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面?在今天之前——」
「没有。我对任何慈善没兴趣,我怀着恶意而来。」苏烨声音陡地往下沉。「你,离安蜜远一点。」
安秦看看苏烨,颔首,托起咖啡杯碟,坐往五尺外的另一桌。
「我帮你点了蒲公英咖啡。」他们讲话时,他依然听得见。
「谢谢你,阿烨。可是——」
「你也真是不了解安蜜——」被甜食安慰得快升天的海英,霎然回返人间,指点苏烨。
「安蜜不喝伪咖啡,你真以为她这个时间喝咖啡晚上会睡不着啊?」苏烨皱眉。
「可见你们有多不熟——」海英音量朗朗,回头,伸展手臂,移动椅子,构着男人肩膀。
「安医师,你干什麽独自坐一桌?别搞孤僻,快过来!」用力扯扳。
「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安秦抓住海英的手腕,将怪掌从肩膀拿下。「你请说,我坐这儿听得见。」
「我们有这麽不熟,非要分开坐,苏烨医师也应该自坐一桌,让我跟安蜜两人独处才对——」海英弹了个指,哈哈笑起来。
「果然、果然!你们真的不熟嘛,没有人比我了解安蜜,我连她姐姐心蜜喜欢喝扶桑茶、不碰咖啡都知道,哈哈哈……」
两个男人听着一个男人大声、得意地笑语,躯干明显一凛,两相僵住,不说一句话。
海英自顾自地做决定。「为了增进年轻医师们彼此惺惺相惜的情谊,我们今晚就以去祭家海岛参加品酒会为目的,一起出航!」把在研讨会没发挥尽兴的统筹大权,拿来现在使用。
「就这麽办了,不要再有意见。」根本没给其他人讲话的余地,这当然,他就是给太多余地,研讨会才差点失控。男人该专断!这一秒钟开始,他海大爷说了算。
「现在对时,」指向街道中央位置那座钟楼,海英威权十足地说:「两个小时後,领主集合,流浪者号夜航!」
海英说的「领主」,是帆船手码头闹区的一家帆船俱乐部。
一入夜,天空悬挂镰刀月,割破风袋,吹袭泪点碎星。海的气味爽然扑鼻,浪声交织在摇滚乐中,熟悉的(WishYouWereHere),听来有点不同,似乎改过歌词,不,没有歌词,是口琴,琴音从俱乐部的扬声器传出?仔细辨别,也不是,它只是杂在各种声音里,像是迷路的人发出讯号。
安秦哪里会知道「领主」,实际上他也不那麽想夜航,走走绕绕这座港城却是必要。当他注意到俱乐部名称在碉楼建筑屋顶上的旗帜飘扬,距离海英说的两个小时,已过了八十五分钟之多。他看看腕表,想必海英他们已经起锚,航向酒香的牛角杯中。
拉开向街头摊贩买来的易开罐冰啤酒,他喝一口酒,吹一小节曲子。
口琴音调断断续续,不成曲。
所有的帆船都在张帆准备出航,所有的人都在找自己该上的那艘船。天空一片浮云自杀似地飘过月刀,裂成两半。云丝拖拖曳曳。
田安蜜回首又往前。她循着口琴声走,美眸寻着那顽拔形影。
人群里,安秦走过「领主」前面,那吊桥式店门放下来。他停脚,看着一男一女过护城河走出来。那女性,穿着连身长裙袍,边饰绣花,走路时,花朵闪烁鲜泽,栩栩如生,翻飞似活。
人声鼎沸之中,时有造船厂码头远递而来的汽笛响。田安蜜在口琴声完全停下脚步,一眼看见男人的背影。他站在约定的地方。他迟到了。
她在找他,找了很久,真正找到,却不急着靠近。她的视线静静地定在他身上,宛若四周的吵杂全消失了,她等着听他的口琴声再响起。但他没再吹,专注一对从俱乐部走出的夫妻。
这对夫妻也有趟夜航约会,她记得他们的船,就泊在他们附近。
今晚海上都是一对对。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想什麽?是否在巡礼?巡礼一个女人的故乡。
他抱着什麽心情去上坟?是否会要一点她的骨灰带回去?
她无法给这种东西,关於灵魂的,她不尽信,他非要不可,她会剪一点自己的头发让他带走,反正人们都说她们像。
加汀岛的女性某种程度相似,她们大都常穿连身长裙,田安蜜也是。
安秦看着男人牵着女人小心下台阶,女人一面微提裙摆,使他想起田安蜜,想起她每走一步小腿从裙衩露出的情景。不知被虫子咬的红肿消了没?她今晚一样到海上,海英是否准备防虫驱虫?
这似乎不需要他担心。男人女人亲密交谈,旁若无人行经他面前,他仰头喝口啤酒,姿态有些茫然而落寞。
「你喝醉了?还是迷路?」女人嗓音近在耳畔,像是对他说。「你迟到了,安秦医师——」
真的是在对他说!安秦转过头,眼楮对上田安蜜。她也凝视着他。
「安医师,你站在这里干什麽?」田安蜜戴着白色贝雷帽,身上的红色绉褶长裙,让她在闪晃的人影里,显眼极了。
「安医师,你这个样子——」指指他手上的啤酒和一头被风吹乱的黑发,她慢慢歪斜头颅,说:「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被女人抛弃。」
安秦一愣,扯唇。「你说的没错,我被女人抛——」
「你好像真的喝醉了。」田安蜜打断他的嗓音。「我们约好夜航,你不记得吗?」她表情一贯的甜美。「你不想去?会晕船?」
「我以为你已经和海英、苏烨出航了。」他将口琴插入牛仔裤後袋。喝完啤酒,压扁铝罐。
「他们两个会照顾你,你姐姐大可放心……」语气朦胧飘逸,接着清楚传出一句:「我没什麽时间——」
「那赶快走吧。」田安蜜猛地将安秦拉住,快步走。
安秦没跟田安蜜快走,但她跑了起来,并且没放开他的手。他迈大步,不及她的速度,终是得跟她奔过人来人往的码头俱乐部街。
「我姐姐说你很会驾驶帆船,高超的技术是在荆棘海磨出来的……」
她的手,有操帆留下的薄茧,不如她姐姐的细。
「如果再次参加帆船赛,应该可以赢得奖金做慈善……」
她的声音,被风卷裹,像一串歌吟。
安蜜很会唱歌……
安蜜最爱唱……
哪天,安蜜在你身边唱……
「我姐姐说她若不当医师,就要成为爱情小说家,让她喜欢的男女主角幸福在一起……」
风呼啸,双脚的移动在加速。他迟到太久,会错过陆风出航的好时辰,得再跑快一些。
仿佛要飞起来,速度快得足不着地,声音冒出双唇就往天上飙,她的长发打在他脸上,她原本是短发,出征到战场,才留长。
多奇妙,战场是情场吗?竟教她有「长发为君留」的错觉幻想。
他已经感到战斗机在追击,炮弹爆炸的声响,逼在背後。再跑快些!飞上天也没关系!不要停!停了就是人生尽头!
你的故乡满足帆船,绕着世界航行不会有尽头……
啤酒让他的思绪轻飘,都说啤酒是轻酒饮,不够重,喝了让他浮飞,乱乱愁。
压扁的铝罐 啷 啷脱离他的掌握,他闭上眼楮,跑过岩路、木道、沙地,最後真飞上天。
天是冰冷的蔚蓝,一种悲剧的颜色,兀鹰在盘旋。等待天葬的被肢解尸体,一个部分一串经文咒语,但愿逝者安息、但愿逝者安息。
安秦睁开眼 ,竟有泪水流下。
「你知道幸福在一起吗?」一张美颜悬在他上方,眨着绮丽明眸。
「你这边有沙子,一定是跌倒时,淹进去的……对不起,我不该拉着你跑太快。」她拿出方帕,轻擦他眼角的脏污。
他抓住她的手,坐起身。眼前一片无人沙滩,除了他和田安蜜。他们就着偶尔扫过的光束和空中缆车流动的灯芒,看着彼此的脸。
他说:「你刚刚说什麽?风太大,我没听清楚。」
她摇摇头。「没说什麽,我在唱歌……」边跑边唱,气息到现在还喘吁,她白瓷脸庞通红,像个说谎紧张的小女孩。
「唱歌吗?」也许吧,就当是唱歌。
「嗯,唱歌。」她又说:「像你边走边吹口琴,我边跑边唱,以後,我唱歌,你可以吹曲伴奏。」
安秦沉愣。「海英的船呢?」她该上海英的船、去苏烨的岛,而不是和他继续在这荒凉沙滩吹海风。
「海英不会让我掌舵,我不搭他的流浪者号。」田安蜜握住安秦的双手,拉他站起。
安秦不动作,呆坐着,田安蜜拉得有些吃力,一个反作用力,使她往他身上压跌。
回过神,安秦自责不该下意识拖住她。
「没事吧?」他将她从胸怀前推离一个肘距,大掌抓着她的肩。
「有点痛。」她双手捂着鼻。「我又变成红鼻驯鹿吗?」放开手。
安秦一顿。
「我又变成红鼻驯鹿吗?」她再问,这次,神情惊慌,配上甜美的绝伦脸蛋,有种怪异滑稽。
安秦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一会儿,抓下她鼻上的发亮红圆球。「你这是在干什麽?」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溢出来了。
田安蜜看着安秦的笑脸,也笑着,从他手中取回发亮的小丑鼻,又套回秀挺的俏鼻上。「这是我有时在儿童门诊,用来逗孩子的——还会唱歌喔。」拉起他的手,她引导他的长指,单击亮红圆鼻。
「so,oyouthinkyoucantell——Heavenfromhell——Blueskiesfrompain——CanyoutellagreenfieldfromaColdSteelrail——ASmilefromaVeil——DOyouthinkyoucanteIl——」
安蜜很会唱歌;安蜜最爱唱(wishYouWereHere),每当她唱这首歌。你会觉得她是真的希望你在这儿,在她的身边。
我唱这歌,是因为我想我心爱的妹妹。你呢?你为什麽吹这曲子?可别说帮我伴奏。我希望——哪天,安蜜在你身边唱,你为她伴奏。这样,你会发现,安蜜才真的唱得好。
田安蜜唱完整首歌,安秦始终没取出口琴,只是将她的闪亮红鼻子拿掉。
「你帮孩童看诊时,也唱这首歌吗?」安秦把玩着小丑驯鹿鼻。
「你对着上医院的孩子唱Howlwish,howlwishyouwerehere——」暗夜一样沉的嗓音,半心半意地哼吟。
她说;「真这样,我肯定被家长投诉。」美颜盈满甜笑,眨眨眼,抬起脚边一个白亮贝壳,她站起身,面对海洋,轻快地走过去,脱鞋踏浪。
「我唱(森林里的熊先生),本来嘛,哪有孩子爱来医院,他们一进医院只想跑跑跑跑跑……赶快逃出去,好像我是熊——」
口琴这时响起了,像在呼应她的说法。
「我是熊——」田安蜜狠狠回过身,嗓音吞回喉咙里,红唇逸出笑声。
安秦戴上红鼻子,吹着口琴,红鼻子光芒反射金属盖板,让曲子像一颗心跳起来。
她跟着跳起来,跳舞,啦啦啦啦地随着曲子把歌唱了一遍再一遍。
唱得海洋变成一片森林,就要没法夜航。最後一遍,他们有默契地停下琴声歌声。她走到他面前,他看见她的裙摆湿了,她把贝壳递给他,说——「安医师也是熊,你看诊时,也唱这首歌给孩子听?」
「我唱(WishYouWereHere)。」他说得一干二脆,鼻子还亮着红球。
田安蜜摘下它。「我要是家长一定投诉你。」她笑笑。
安秦站起,拿回发亮红鼻子。「我听一个小女孩唱这首歌——」他用拿回的发亮红鼻子与她交换贝壳。
田安蜜说:「小女孩跳舞吗?」她双手捧着红鼻子,像捧一颗一发亮的心。
安秦看着她戴白色贝雷帽的美颜,回答道:「跳舞的是大女孩。」
田安蜜笑了。「加汀岛的大女孩喜欢驾驶帆船胜过跳舞——我们到海上吧!安医师,快来帮我推船!」她旋足。
他看着她跑开,留了一双鞋在沙滩。天空应该是午夜的色泽,他仰起头,发现午夜的天空原来不那麽暗黑。或者,只有加汀岛的午夜天空不那麽暗,晃烁的夜间缆车像南瓜灯:或者,是时间尚早,还不是午夜,当然.他也搞错,一个大错——以为自己没时间,要被无尽黑暗吞没。
安秦遥望移动的红点,笑了笑,捡起田安蜜的鞋。她今天的鞋很别致,一只展翅猫头鹰的夹脚凉鞋。
不,是两只猫头鹰,左脚、右脚——两只,比翼,夜航。
她把船藏在扶桑花丛里,够隐密了,还是加盖防水印花布。
他进入花丛里,将印花布掀开来,嗅着一股香味,她说是地板蜡,他知道吧,在船身上一层地板蜡,船可以走得更好。
他了解。她像个船长对他发号施令,要他铺滚木,两人协力将船推入海中,比独力推来得轻松。上了船,由她扯绳升帆,船艏迎风,她要他抓紧帆脚索,再怎麽高超的帆船手在她船里,都只能任她使唤,毕恭毕敬顺从她。
「你得爱上我的帆船。」她一面穿上他放在她趾尖前的猫头鹰凉鞋,一面说:「这下,你跑不掉了,安医师——就算你不想和我聊,你也没法像在医务室那样跑掉。」
「我想,我的游泳技术还不错。」他回答她,身子却是往船舷躺下。这艘六点三公尺的家庭用艇,有种温馨,让人懒洋洋。
「你尽管跳,」她坐在船艉掌舵,微笑地说:「我还备了渔网,这个时节有回游鱼群,不过,我不介意把渔网先用在安医师身上,我第一次捕鱼,总得练习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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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秦坐起来,看着她慧点灵动的美眸。她打量着他,像打量着猎物一样,像他是她说的鱼一样。他沉声说:「你还真多才多艺。」又会唱歌跳舞驾帆船,连捕鱼也学了。
「我还没学会吹口琴呢。」田安蜜柔笑,摘下贝雷帽,迎风眯眼,昂起秀丽的下巴,微摆着头颅。
船开始顺畅航行,她离了口琴话题,说她要掌握他,由她决定让他在哪儿靠岸。她现在是他的船长,一手抓着他的生命。
「哪……安医师,学口琴,舌头要很厉害吗?」兜回原话题,她慢悠悠的嗓音,像在念咒。「很厉害的舌头,是怎麽一回事?怎样才知道自己的舌头厉不厉害……」
安秦注视着田安蜜启启合合的红唇,依稀瞧见她两排皓齿之间的粉红舌尖。
「我的舌头很厉害——这样说,好像舌头是一种武器——安医师,你会这样跟人说吗?」
「不会。」他出声回答她。
她张开眼楮,像刚睡醒,迷蒙一笑,朝他伸手。「你要不要掌舵?」
安秦移身,往田安蜜旁边坐,掌往舵把放。她的手还在上面,没有离开,让他握个正着。
她看他一眼,说:「安医师,我很开心跟你聊这麽多,喝咖啡时,没能这麽开心,你吃我的一颗只果,却一滴加汀岛咖啡也不分我,我已经三个月没抢到预约……那滋味,现在还在你嘴里吗?我想是的,海英说你的舌头厉害,一定能让好滋味停留久久……」说着,她头一偏,美颜贴近他,毫无预警地,吻住他的唇。
「你的舌头很厉害——」
「舌头厉害应该定姥姥、蜥蜴,还有青蛙变色龙之类……我不厉害,你厉害——」
一个舌吻之於出身自没规没矩无疆界学园的男人而言,它的发生,本就可以不具意义,不需关乎喜欢、不需因为爱情,对安秦来说,它更可以什麽都不是。
可这刻,安秦有违「无疆界学园出身的男人各个聪明绝顶」的普世认知,不合理地反复思考着自己到底是蜥蜴?青蛙?变色龙?还是——姥姥?这个——姥姥——他最不清楚,是什麽动物?
夜间的波浪声比白昼更添神秘,飘荡在海上,不需要太多音乐,安秦仍忍不住拿出口琴,吹曲调,与波赛冬来一段醒神对话。
他吹一首旋律明快的曲子,琴音像蝴蝶在海上飞,意兴昂扬的浪头把船头当舞台,巨幅震荡让偎靠船舷的身形颠滑了一下。
握牢帆脚索,安秦停止吹奏,眼楮看向裹在睡袋的田安蜜,她现在,像蛹。那麽,姥姥是什麽,便不再重要。
安秦淡扯唇角,固定帆索,离座,放低重心,徐缓移往船舷,把田安蜜外露的雪白手臂收入睡袋内,双眸注视着她的睡颜。
「嗯?」她霎然张眸。
「有没有准备防虫液?」他摸她额头上一个泛红肿包。并非刚刚浪来撞到的,是虫。海上的虫不比一般蚊子,更加凶毒。
她微微一笑。「你在我梦里吹的曲子,很好听……」迷迷糊糊,眯合眼楮,继续安睡。
安秦目光沉凝,一会儿,手掌下意识地在她美颜上方挥扰,一面回首,伸长另一只胳膊采取帆桁下的医药箱。
箱里,剪刀镊於绷带棉花别针止血带……应有尽有,瓶瓶罐罐却是他从未见过。他拿起其中一只罐子,无标示,再拿一个瓶子,亦无标示,所有的高矮胖瘦瓶罐皆无标示药品成分与名称,内容物液体、膏状、凝胶,颜色各异,有的看起来像矿物。
安秦打开一个罐子,是雄黄,不单是雄黄,还杂了植物气味,他挖取一点,往田安蜜额心抹。
田安蜜睡梦中,缩了缩身子,颦眉。
安秦将睡袋拉链拉得更密实,扭紧药罐盖子,握在掌中看了一下,又瞥瞅睡袋里的田安蜜。她不是印度女郎,她对木犀科植物的气味过敏,当不了印度女郎。
所有的虫子都怕雄黄。他笑了笑,收好医药箱,坐回舵前,手握帆脚索,想着她说他的舌头厉害。
黏湿的海风,感觉将有场暴风雨。海象频道说晴朗无雨。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海象频道有时没那麽准。
海英将望远镜朝风来的方向对去,立刻大叫:「左舷受风礼让右舷受风!打灯!」
驾驶舱的苏烨听不懂海英在鬼吼鬼叫什麽,跑出来甲板,回道:「海英,你闭嘴!」他非常愤怒。说好的夜航,被一个无国界浑蛋搞砸。海英解释那浑蛋不熟加汀岛,还惧热,可能迷路外加路倒。
基於医师的道德,他们分头去寻,寻到连安蜜也消失。海英说安蜜铁定自己扬帆先出航,他们往海上找吧!他同意,但一人一船分寻安蜜。海英说他忘了他的流浪者号进厂维修,他们同船吧……
「你再出声,就滚下——」
「看到安蜜的船了。」海英一句,闭嘴的是苏烨。
「你继续这样航行,会把她撞沉,你是没看见桅杆上面红光加绿光——」
苏烨冲回驾驶舱,检查所有的显示仪器。附近海面确实有一艘船,与他们距离很近。他赶紧改变航向,上甲板要海英收一张帆,尚未开口,海英早已在动作,嘴里一边骂道:「苏烨,你这个浑蛋,懂不懂驾驶帆船啊?买这麽大的重型帆船,用来卖弄风骚而已吗?你去水沟摆渡贡多拉唱唱情歌骗女孩子算了!航海,你还早得很!」
苏烨没理海英罗唆,快动作收着主帆。
海英又道:「你不要因爱生恨——」
「海英,安蜜和你交往吗?」苏烨冷冷打断海英嗓音。
海英噤声,转头看苏烨。「你这麽问——」他顿了顿,说:「我更加确定她没有和你交往,哈哈哈哈哈……」爽然地开怀大笑。
「我的乖乖安蜜,果然不会脚踏两条船——」
安秦拿起望远镜。六百公尺左右,有艘大家伙,与田安蜜这艘小帆船比起来,它可以把他们撞翻、压进海里。它应该礼让他们,但那艘船的驾驶人显然不清楚海上船只相处之道,或是存心不遵守优先航行权规则。
「安蜜——」安秦开始改变帆面角度,扬声试着叫醒田安蜜。
「船长,安蜜船长——」
睡袋蠕动了一下,田安蜜探出脸庞,半睁美眸。
「醒醒,安蜜。」安秦说:「把救生衣穿上。」
田安蜜猛地扬睫,原本几乎躺平的身子,坐直起来。「有艘船直逼过来,速度很快。」安秦递给她望远镜和救生衣。
田安蜜从睡袋里脱身,接过望远镜,不急着穿救生衣。她朝安秦指示的方位透过望远镜观看,发现那是艘很大的重型帆船,并且打起信号灯。
「是海英和苏医师。」安秦读出了闪烁的灯号讯息。
「他们两个一定没守夜,躲在舱房睡大觉,任船随海和风飘航。」田安蜜放下望远镜,起身收前帆。?
几分钟後,两船遇上,大船擦撞小船左舷,波浪挤攘,打进小j帆船。
「海英!」田安蜜叫了起来。船身摇晃不停,这简直跟把她撞沉差不多。
「小心。」安秦抓着桅杆,手臂一揽,将田安蜜罩进他胸怀下,伏压她突然站高的身躯。
大船定止後,照明全开,集中光束对向小船,像要捉拿逃犯,两位医师走到甲板,睥睨小艇里的男女。
「海英,安医师和安蜜在一起一一」
「我看到了,你不要因爱生恨……」
海英放下接驳梯,那小船又开始摆荡,他叫道:「安医师、安蜜,快上来,免得翻船!本大爷不为苏医师的烂技术做担保一一」安秦转头抬望。田安蜜跟着从他宽阔的胸膛下侧仰脸庞,刺眼的灯光令她缩躲了一下。
「要弃船吗?」安秦把手掌挡她额前。
她说:「当然不,我是船长——」
「安蜜,别固执了,这不是比赛,快上大船来!」海英很了解田安蜜。只要到海上,田安蜜几乎不是个女人——尽管她貌美甜蜜、体态纤盈曼妙—一尤其遇上其他船只,她疯想 船速跟人一较高下,看谁才是那个最能主宰风浪的王。甜美的外表下这点好强,让很多帆船俱乐部的男人受不了,约她到海上浪漫,最後一定搞成两艘船竞赛。
她姐姐田心蜜,在这方面就温柔许多。海英盯着小艇,思念起故人来。
「安蜜,上来,我们快赶不上品酒会了。」这会儿,换苏烨催道:「驾驶舱交给你——」
田安蜜头一抬,神情辉亮。她没驾驶过这麽大的重型帆船,一下被挑得跃跃欲试,心痒痒。
「但是我不能把我的船丢在这儿,而且我回航还想自己驶——」
「都听你的。」
於是,三个男人把女船长的小艇像救生船收绑大船边,听她命令。集合於甲板,重新扬帆,由她带领,航向祭家海岛。
菜园湾码头,祭家海岛的夜明珠,镶嵌在鹰嘴岬南方的天然岩岸海湾,着名系列电影里的掘心公爵最後自杀之地。
这依山傍海的城市,缤纷热闹而欢乐,连夜晚也是光彩熠熠流淌,香颂歌谣飘递不绝,不像让人用来告别世间前进冥界的入口。
越往西行,鲜艳夺目的店铺屋舍越像山棱线上的发亮花朵。蜘蛛网络式街道朝内陆坡地铺叠星阵般的民房,港口这边,人们聚集,品酒谈笑,无不惬意,每张脸都是愉悦的神情,每句话都是美好的赞叹。坐在蚌形广场时光久远的玫瑰酒馆,点一杯加花瓣的粉红酒,喝下之後,优雅地、摇晃地踩着醺然步调,把那条珍珠街当彩虹道,行往风车塔看夕阳,直至子夜降临。石榴爆裂,掘心公爵消失在深夜色泽的玫瑰花丛迷雾中。
电影里说他自杀了,用一把解剖刀般的短剑刺进心脏。那短剑还有个名字——潘娜洛碧之吻。电影系列作品结束了,绝大部分的观众似乎不这麽想,都说那神秘剧作家初恋受挫,创造出对女性复仇的经典人物——掘心公爵,多年多年之後,他等到真爱,甘愿将心献给潘娜洛碧之吻。
影迷们认为掘心公爵不是死、没有死,衷心期待续集再现。
田安蜜很喜欢这个系列电影,每集看过不下十次,却还没有时间看结局,也无缘在掘心公爵自杀地,点杯花瓣粉红酒。
「今晚的品酒会,回味花瓣粉红酒,酒馆露天播放「掘心Rose系列——」苏烨这麽说时,田安蜜正把船驶进数艘在下碇的船艇之间。
「是结局吗?」她一边动作,一边分神看向苏烨。「我还没看过结局,好想看——」
「是结局。」苏烨说。即便播放的是第一集,他也会叫他们改播最後一集给她看。
「你看好码头壁距离,注意旁边那艘正在靠近的机帆船,不要做危险驾驶。」
海英站在舵旁,监视田安蜜泊船。
田安蜜闭起美眸。「现在是离岸风,船艏、船艉缆绳手就定位——」
这妮子非得过足船长瘾!海英歪撇嘴,扳扯苏哗肩膀。「走了,上工。」两人走上甲板,安秦已经握着两条缆绳站在船艏。
「安医师——」海英喊道。
安秦转头,瞅眄两位医师。「护舷碰垫我绑好了——」
「你和安蜜真有默契。」不需命令,自动自发,心有灵犀,做好完美停泊系缆的准备!海英挑眉哼笑,拉过另两条缆绳。「船艉和後侧交给我。」
苏烨往船头迈步,一面说:「让我来,这是我的船——」语未了,船艏的安医师已迅捷上岸拉绳。
海英拖住苏烨移动的身形,道:「你要,给你。我来看看是否需要正侧和加强……」把缆绳塞往苏烨手中。
苏烨抓着缆绳,凝顿一下。
海英用力拍他的肩。「快点!配合安医师,虽然你对安蜜有着盲目的信心,不怕她撞上码头壁,弄坏你的新船——」
「苏医师,动作快!」岸上的安医师系着缆绳喊道。
苏烨不悦被命令,长腿一抬,踩踏船舷栏杆,拉着缆绳的凶狠动作宛如是上岸去打架。
安秦一见苏烨跳上岸,走过去从他手中拉取一根缆绳,往系缆桩扯紧。
「不要多事。」苏烨夺回缆绳,亲自拉绑,牢牢缠绕系缆桩。
安秦没再插手,淡淡说:「抱歉。」
离岸风持续吹着,隔壁机帆船的驾驶与乘客上岸,与苏烨打照面。他们热络地围着苏医师寒喧,其中一人说:「苏医师,你真行,不用喷气式船舵靠岸,技术好得跟加汀岛那些帆船怪物不相上下!」
另一个人也说:「苏医师喝酒开船吗?」
有人暗暗窃笑。苏医师是他们岛上人人敬畏的怪胎医师,他的精湛医术通常在酒醉的状态不屑现,想必开船技术也是同样道理,毕竟他清晨出港撞翻一艘小艇的消息。正午前已从中央码头传到菜园湾来,此刻仍甚嚣尘上,品酒会的人们恐怕都在津津乐道这事。
苏烨说:「我正是赶回来喝酒的。今夜,要敬我优秀的女船长——」
田安蜜跟着海英登陆,岸上一群人对她投以钦佩眼神,那眼神在路灯锋芒与灯塔光束交相辉染下,显得晕灿灿,犹若迷星。
「唷唷唷!」海英将田安蜜拉至背後,伸展双臂,语调高昂、兴致高昂地说:「祭家海岛果然讲规矩、重礼节,这迎客阵仗吓到无国界的安医师了——」头一个歪撇,眄睨五公尺外那个孤家寡人。
「安医师——」田安蜜叫唤,等着他回头。
他没有回头,脚步徐然无声地移动着,沿着系缆桩的影子,悄悄缓缓与他们拉远。他末喝花瓣粉红酒,那步调却走得如她想象中电影结局的掘心公爵。
他是个全科医师。要掘一颗心,更可以做得彻彻底底、内内外外。
「安医师——」他又走过一根系缆桩,她忍不住提脚欲追。
「别过去。」手被人拉住。她甩开,以为是海英,回眸发现是苏烨。
「我们要去酒馆看电影,会错过开场。」苏烨看看腕表.对田安蜜皱眉。
「安医师迷路才拖了时间,」田安蜜神情平静,定定地说:「我不想再一次花时间等他、找他。」她转身,往安秦走去。
几乎是跑着追上他的。她在他要走下一道阶梯时拉住他。
「安秦——」她叫他的名字。
安秦终於转过头来。「怎麽了?」他反问她。丝丝缕缕的逆光滑过他脸庞,他幽深的眼楮看着她。
田安蜜一动不动地凝望他,离岸风改变方向扬起他额前斜长的黑发,这时,她才觉察到他额际有一道旧伤,她握住他的手,很想问那伤是不是当年在战场上受的,她听说和姐姐一起的医护人员重伤昏迷,那人就是他吧?他在病床上躺了好几个晨昏昼夜,生命迂迂回回,转了折。
「你不要再迷路,安秦——」她用力抓他的手,像要将他抓疼,指甲掐陷他掌心。
「我对祭家海岛可不太熟,会找不到你的——」
安秦感觉到掌心的痛楚了。他翻掌握住她。「你不知道当医师的手其实比舌头敏感吗?」他说:「你弄痛我了,安蜜。」
田安蜜颤了一下,唇角弧纹甜漾。「对不起。我请你看电影,我们一起去看好吗?」
「看电影吗……我好久没进电影院了——」
「我还会请你喝酒,你需不需要爆米花?」她牵着他的手,走回泊船处。
机帆船那群人散去了。海英坐在系缆桩上,苏烨早已起身,将田安蜜自安秦身旁拉离。三分钟过去,一对男女走在前头,两男跟其後,像护卫。
海英说:「你怎麽想?」指着走在前方五公尺、牵手影子拖长到他们这边来的田安蜜与苏烨。
安秦回道:「你也想要?」朝海英伸出一只大掌。
「安医师——」海英双手环胸。「自慰补偿的主意不要打到我头上来,刚刚,远远和安蜜手牵手走回来的是你。」他酸溜溜地说。
「你昨夜睡梦中叫着安蜜——」
「哈!」海英大笑一声。「不可能。」
「你难道不是和她在交往?」安秦说。
「交往?」海英抚着下巴,点头。「这字眼能从你口中说出,代表你没居之样讲的那麽严重……」大掌一拍安秦肩头,他说:「安蜜的船艇从未、尚未搭载过任何雄性、男孩、男人,你是唯一一个——」
「回航加汀岛,你打算游泳?」安秦望着前方苏烨牵着田安蜜越走越远,远离码头坡道,消失了。
「我会在这边醉生梦死,享受人生。你也是,别再说什麽一颗死心种不活——」
海英一顿,转变语气,斩钉截铁地道:「安医师,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我不会说梦话,在梦里叫女人的名字,要叫也是叫心蜜……」
安秦隐震,回头对住海英。
海英没看他一眼,滔滔不绝说自己的。「心蜜跟我可是密友——」
田心蜜是他们同期男性争相追求的女神,但她谁也看不上眼,学生时代没和他们任何一个约过会。
海英不曾想过自己和这位女神同学有什麽未来可能性,他的同学为她争风吃醋,他没感觉。他与田心蜜基本是两条平行线,他们没有深入交谈过。见面会点个头,交换一个不真心的浅淡微笑。离开校园後,她在他舅舅的旅店当驻医,他偶尔到旅店,会见着她身边环绕一些男住客。
他心想,她还是一样受男人欢迎,还是一样不给任何男人机会,幸好他不是爱上这种女人。
某日,他又至旅店用餐,遇上她妹妹,他和她妹妹从年少时期就常在帆船赛上碰面,两人算学长学妹,自然熟了点。索性一起用个餐。点餐时,她来了,坐在他对面,说这是她第一次和男同学共进餐食。
他哈哈大笑,打趣地说她不是他的菜。她说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神情柔得教他深感尴尬。那一餐,她虽然坐在他正对面,他们依然是平行线,他只顾着和她妹妹聊帆船。
俊来,他到旅店用餐,都会客套地找她一起,她也都礼貌地拒绝他,他们两个疏离的人,没再同桌共食。
直到他要远航前的某一天,那是飘蒙细雨的清晨,这样的日子他总是特别有感觉。她在那个不该的时刻踏上他的船,悄悄进入底舱。他听见声响,从床上跳起,健实的躯干没有任何衣物遮掩。
她毫不回避地看着他,当他的面,脱掉长雨衣。她的姿态很性感,这还不够,她给了他真正的性感——一个光裸女神,映进他欲望深浓的眸底。
她说:「海英,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是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那样的喜欢——」
他说:「我不喜欢你。」那一刻,他笨拙得像猪,下面的器官翘了起来。
她笑了,柔声细语。「我知道,海英,我知道——」
「我不知道。」他几乎吼了起来,走过去将她的衣物捡起,胡乱往她身上丢。
「走开。不要胡言乱语,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位校花干麽看上我,你再不把衣服穿上,我就强暴你!」
她说了一个字:「好。」
「好?」他整个人暴躁如雷,把她的衣服全部甩开。「好、好。」蛮力箍抱她,将她的唇吻得破皮,尝到血腥。他推开她,瞪着毫不反抗的她。她甚至摸他的脸,柔荑揽住他脖子。
「田心蜜!你是不是疯了?」他再次将她推远,推得她都跌倒了,他更加怒声怒气,满腔压抑不住的愤盈。「你发什麽神经?有病就去找医师——」
「有些病连我们医师也没办法的……」她伏倒在地,亮丽发丝散盖脸庞,声音细弱地呢喃:「海英,你忘了自己就是医师吗?」回过身,她捡开自己的衣服,找到最下面的包包,从包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站起,走近他。
「海英,我再也不会像这样完美漂亮了……」她将文件呈递向他。
他瞄一眼,即见关键字,猛然夺过手,翻阅,看完,深皱眉头望住她。
她说:「请帮我保密。请在我还健康漂亮的现在,给我一个回忆,我知道你就要离开加汀岛了,我这一生不会再有机会——」
他吻住她渗血的唇,将她的苦痛吞进心底。
「她病了?」安秦的声音像把钝重铁缒敲了海英一下。
海英回过神。他和安秦脚步都停了,两人站在港边吹着离岸风,路灯投射一地清寂。他盯着曲折的影子,幽然抬眸。「我有说什麽吗?」抓抓头。「我好像没吃甜食,有点神智不清,没有甜食——」
「心蜜。」安秦打断他,语气很沉,一双眼也沉,一寸不移,牢紧盯住海英。
「你说了心蜜——」
「你的事我听过。」安秦第二次吐出女人的名字,海英立刻夺回发话权。「安医师,你最好往前看,」他简短说完,不再多言,往前走。
「海英,」安秦追根究底。「把话说清楚!」快步跟着海英。「她是不是病了——」
「安医师,他人私事知多不祥。」海英停脚,面对安秦,神态不像平日那般轻佻。
「你们无国界的家伙各个聪明绝顶,还会被我一个庸医唬住?我刚刚说的,也许是杜撰,心蜜在我们同期里是出了名的美女,人人对她有病态妄想。」他扯嘴,旋足迈步。
安秦不认为是妄想杜撰,海英千真万确拥有心蜜的秘密。
我有一个秘密……
不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啊,给你都可以——
那是什麽秘密?
安蜜呀,安蜜可以给你,呵……
往前走,安秦抓住海英的肩。
海英回过头,语气相当不高兴地说:「你烦不烦啊?安医师,再不加快脚步,真会赶不上——」
「安蜜知道多少?」安秦问。心蜜给他制造了一个迷障,似乎要他出征,打一场迷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