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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4

作者:岳靖 当前章节:148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9:59

这迷障,这迷仗,如何破?如何打?

海英今天戳了一个洞,风吹得他的一颗死心凛凛泛波。

「听着,安医师,我可不是成天吃饱没事做,光说妄想事让安蜜知道我是个变态。」海英答得懒洋洋、不正经。

「安医师,追女人各凭本事,你想追安蜜,我想追安蜜,你意图使用小计告诉安蜜我妄想她姐姐的事,可是亵渎死者,弄巧成拙,让安蜜讨厌你,你可别怪我……」

大掌拨开安秦的手,他又道:「安医师,你别走在我身边,手来脚来的,我很不舒服。」恢复痞性,全把昨夜睡在安医师床上的恶行抛到九霄云外。

安秦停下步伐,凝眸着海英,像对峙,等他投降。海英低哼一声,懒得理他,独自先行。安秦看着他的背影,不再追,沉默地停留原地。

6

夜色一片浑沌,海湾腾漫雾气。

这地方的风没有加汀岛狂,花香却一样浓。他听见喷嚏声,抬眸远望,长腿迈动了起来,快步越过海英身旁,往前跑,一抹人影也朝他跑来,他想停,已经来不及,两人狠狠撞上了。

「哈瞅——」呼痛的声音被一个喷嚏取代。

安秦扶住撞进他怀里的女人。

田安蜜仰起微红的美颜,说:「怎麽这麽慢?」

「我在和海英讲话。」他挑出她发丝里夹藏的花瓣,是木犀花,难怪她打起喷嚏。

「电影已经开始播了。」她指着码头蚌形广场的方向。「我说要请你看电影——」

「你喝酒了?」海英走过来了。

「大家都在喝,很棒的花瓣粉红酒,还有肝酱香肠可以配——」

「有没有甜点?」海英说。他现在需要大量大量的甜品。

「海英,我觉得你应该抽个时间和宁老师谈谈——」

「我找那个阴沉的家伙谈什麽?」长指敲点她额上一点淡淡迹渍。

「沾到什麽?」他说:「没病找那家伙一谈,都变有病,太快乐是病,不快乐是病,成天冲浪玩风帆也是病……生活会不会太累啊——我去喝酒了。」挥挥手,他先走一步。

「海英嗜甜一定是心理疾病……」她对着男人背影喃喃念。

安秦摸着她歪斜的头颅。「你有没有喝醉?」

田安蜜转回脸庞。「安秦医师,你是安秦医师嘛,我有认错人吗?」甜笑着,她抓他的手当布巾抹额头。

「我沾到什麽吗?」抹完,她鼻端贴近他掌心。

他感觉她在吸气,吸得他胸口一把热。

「是我研发的防虫膏,你帮我搽的吗?」她抬起头。

他颔首,收握掌心。「你是不是有点发烧?」

她勾低他的脸庞,把额头抵向他。「有吗?」动了动,唇碰着他。「我有发烧吗?我是觉得这儿比起加汀岛,是凉了些……」

他说:「你还要去喝酒吗?」她确实有点发烧,气息热烫吹拂他。

「我要请你喝酒,你不喝吗?」她像在吻他,把唇印在他脸颊,离他的嘴好近。

他拉开距离,说:「走吧。」是该喝酒,吹着祭家海岛孤冷的夜风,喝着酒,能让思绪厘清。

「你要吃肝酱香肠吗?虽然我觉得滋味不错,不过,Segen血肠更棒!你住宿这几天,有没有吃过?」

「没有。」他感觉,身旁的女人不只发烧,还醉了,掌心晕着不寻常炙暖。

「那我明天请你吃……喔,明天不行,明天我们可能还在这儿,或在回航船上,现在离明天不到几分钟了,可能赶不上早餐。早餐吃血肠最棒了,可是我姐姐老说我叛逆坏孩子,才早餐吃血肠——你呢?你喜不喜欢早餐吃血肠?」她拉拉他的手,走下阶梯,沿着棕榈树步道徐行。

他看到叶影之外的蚌形广场,听见香颂乐曲佣懒传荡。许多人坐在那广场周围,围绕中央三面大萤幕观赏影片。也有男人铺着野餐垫躺着看,一边由女人温柔喂着酒食,好享受。

田安蜜说;「你要不要像那样放松一下?」纤指指着偎躺在一块、互喂酒水的情侣或夫妻。

「安蜜!」安秦还没回答,苏烨的喊声先传来。

「你跑去哪儿?我在找你?」人到了,浑身香花酒味。

「哈啾——」田安蜜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苏烨脱掉身上的衬衫,欲往她肩头披。

「苏医师,你的衣服沾了太多木犀花瓣。」安秦阻止苏烨。

苏烨的衬衫、贴身背心,满是花瓣碎末,头上更戴着木犀花编的花环,一接近田安蜜,她抽鼻喷嚏打个不停。

「怎麽了,安蜜?」苏烨挥开安秦的阻挡。

安秦反掌像擒拿,利落握住苏烨的手腕。「安蜜对木犀花的气味敏感。」

苏烨眸光闪掠,猜疑地瞪住安秦,不信他的话。

「哈瞅、哈瞅——」田安蜜的两个喷嚏响,让苏烨扯着安秦离开。

「你跟我走。」

「你们要去哪里?」田安蜜掏出手帕擦擦鼻子,循着男人移动的方向,跟过去。

穿越品酒会的人群,走进玫瑰酒馆,坐在两面落地窗夹角的位子,侍者马上送来花瓣粉红酒。

他说:「你对她做何想法?她是我喜欢的女人!」他强调。

「之前,我叫她的名字,感觉像在叫自己的一个妹妹……」

田安蜜站在玫瑰酒馆,眼楮对着窗,窗外的大萤幕也是玫瑰酒馆画面。采长和公爵碰面了。两个男人在交谈。

「你不会有任何机会——」

「最终的命运,我将自己主宰。」

她看着电影里的掘心公爵啜着酒饮,也喝一口侍者刚递至她手上的酒,美眸从萤幕上往下移,瞅住现实里的男人。

走到那个广角又隐密的位子,她坐在男人身边。「这个位子叫做「掘心视野」,是电影里掘心公爵固定坐的位子。」她放下酒杯,轻声说:「很好喝的花瓣粉红酒,我要请你喝的一一」

「嗯。」安秦指着自己前方透出漂亮光泽的酒杯。「我已经知道滋味了。」

「阿烨呢?你们不是在说话?」她问。

「中央港口的码头医院有紧急事找苏医师,他才刚走出去,你没遇见吗?」他语气沉缓。

她摇头。「我在看电影,没注意到。掘心公爵说最终的命运,将自己主宰——」

「安蜜,」他叫她的名字。

她偏过微醺晕红的美颜,与他四目交缠。他喝一口酒,道:「你想听我和你姐姐的事吗?」

田安蜜迟疑半秒,摇摇头,拿开他手里的酒,把自己的酒交给他。「安秦,你不要喝别人送的酒,这才是我请你的酒。」她拉着他的手,先饮一口,挪至他嘴边,脸庞也贴近他。

「滋味不一样……」

他听她说着,饺住杯缘,浅啜。滋味不一样!头一偏,他们的唇舌,贴缠在一块儿。他这才真正尝到了她请的花瓣粉红酒滋味,像她尝到他给的加汀岛咖啡一样。他们的舌头,同等厉害,同等尝进彼此心里。

「安蜜,你真的不想听——」

「不想。」她喘着气,手臂圈抱他的腰杆,柔荑摸他裤子後袋的口琴。「战场上,没有风花雪月,那都是小说和电影用来骗纯情少女的……」

当我见到那位年轻、俊美的医师——喔,是的,如今我已是病人——我有了强烈的感觉,不是一见钟情,是那种如果我手上有神奇的弓,我会拿一枝金箭射进他心房,再拿一枝金箭射进我心爱妹妹的胸口。

我忽然觉得,我生命最後的出征,不为烟火般灿烂的结束,而是另有使命……

亲爱的海英,你必能了解——我希望那两人在一起。

小帆船破晓时刻驶离港口。

海英没赶上,那两位仁德良医真的放他鸽子,相偕同航高飞,留他独坐码头系缆桩,听着盘旋猎鱼船上空、伺机偷窃的鸥鸟聒聒乱叫。

一只悠闲神气的逻逻猫叼着鱼走过他眼前,另一只哈士奇犬,嚣张地在他隔壁的系缆桩撒尿。

靠!祭家海岛的狗竟也会随地便溺!他以为它们跟这岛上的人——除去苏烨——一样,规矩有礼。

「禽兽畜生就是禽兽畜生……」他歪扯唇,打开手上的纸袋,拿出一个「海豚跳」——这是菜园湾「唐堂糖果店」的招牌商品,做成泼溜流氓的瓶鼻海豚,甜味厚重,最适合他吃。

他将糖送入嘴。都说瓶鼻海豚是海豚界的流氓,还真是流氓!强烈的甜,果如其名其形,潜入他喉咙、跳上他舌尖,漫盈他满嘴,仿佛,是糖吃他,不是他吃糖。

那个唐堂老板做糖像作法,声称糖特别甜,不只是因为糖,他还加了念过咒语、从心滴出来的蜜。

「安医师的在石榴花朵糖输给这等滋味。」他再拿出一个极晶软糖塞进嘴,遥望那艘早已变得渺小、渺小,比跃出曙光海面的海豚还小的船只。

「石榴花朵糖全给你好了,你赶快载回家、载回家……」他咀嚼着糖,掏出亚麻宽摆裤边袋里的透明瓶子。瓶子不大,像女人的香水瓶,埃及女人的香水瓶,瓶中有信。署名给他的瓶中信,那年,漂洋过海真到他手中,是奇迹!

都说从事深海打捞得靠奇迹,还真是奇迹!明明他只是个不重要的随队船医,却有赢过整团人加起来的奇迹运。

他拔开瓶盖,倒出卷烟似的泛黄信纸,摊开,最後一次看那褪色的淡雅字迹。

他先撕掉空白部分,然後一字一字、指甲般大小地撕。

奇迹到此为止。

奇迹从海上来,从海上去,毕竟她也永远出航。

他一边撕,一边吃糖,没多久,糖剩最後一个,手上的信纸一小片——两个字,他拿糖,一没注意,那两字从他指腹黏上糖。他看了看,没再撕,一口吃掉,舔舔指。

加了心滴出来的蜜,很甜,甜得穿喉钻心。他想,他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吃这种糖。

蜜金色的阳光导引帆船进入造船厂码头。

安秦收好帆具後,有艘拖船驶过来作业,直接将田安蜜这艘小帆船拖往湿坞,不用他们以桨划行。

到了一道浮箱式坞门前,拖船稍停、靠岸,驾驶请他们先下船,说不放水,要由塔式起重机把小帆船吊进干坞。

安秦唤醒田安蜜。

「到造船厂了,安蜜——」

田安蜜睁开眼楮,瞅安秦一眼。

安秦说:「你还好吗?我们到造船厂了——」大掌触摸她额头。自祭家海岛起锚返航开始,她先是低烧三十七度,航行途中升高一度半。她吃了一匙自制的草药膏蜜,说是祭家海岛那种从高原吹下的凉冷寒风害她感冒,打个坐、睡睡就好。她请他暂时掌舵操帆,结果她全程昏睡回加汀岛,现在感觉起来,烧是退了点,犹教人担忧。

「没事。」田安蜜甜美一笑,拉开睡袋,伸展肢体。

「我觉得精神好多了,谢谢你掌舵带我回家。」背起绣着猫头鹰的暗红色随身帆布袋,她挎提大包小包祭家海岛特产,起身下船。

安秦拿过她所有的提袋,跟着跳至浮坞登岸。

岸上的大草坪站着造船厂主管——海瑟先生,一瞧见田安蜜,他面露大大笑靥。

「怎麽了呀?安蜜医师——」他朗声呼喊她。「去哪儿冒险了?左舷有明显刮痕,擦撞暗礁吗?人有没有受伤?」

田安蜜摇着头,走近海瑟身边,惊讶地笑道:「你把胡子剃掉了?」头发也剪好短,看起来年轻了一轮。

「昨天剃的,还真不习惯。」海瑟抚抚脸颊和下巴——光溜溜的,妻子说这才是美男子,他却有种不自在。「感觉好像没穿衣服……」

田安蜜美眸朝海瑟壮实得像岩山的赤裸胸膛瞠睇,好笑地道:「你是没穿衣服——」

海瑟中气十足地哈哈大笑,拍拍挂着毛巾的颈背。「是是是,瞧我人老脑钝,剃了胡子剪了爆多的灰白发丝,还是装不来年轻——」眼楮瞄向安秦,语气一昂。

「啊——好面善的年轻人……」直指安秦鼻头。「你是……杜罄的学生?安什麽的,对吧?」

「安秦。」安秦颔首,报上姓名。

海瑟拳击掌。「对对对!就是你!我记得你,很会做菜的小鬼。」那年,杜罄带了六个小鬼回来「要钱」,他无可幸免,被敲一笔。当时,随同杜罄到造船厂船匠休息室堵他的,就是这个叫安秦的年轻人。小伙子有着令人意外的高超厨艺,利用休息室冰箱里的鳃鱼罐头、墨西哥辣椒、冰得快冻伤的蔬果……有的没的剩菜零食,做了多道美味下酒菜,让他贪食贪饮,酒过三巡,乐开怀,爽阔大方地签了支票给杜罄。所以,他对这年轻人——当年的小鬼——印象深刻。

「你厉害、你厉害!」海瑟与安秦握起手来。「虽说当年我不像大老板们那般损失惨重,不过也算是搞掉一艘轻型巡航船。」

「因为您的善款,百万战争孤儿免於饥饿威胁。」安秦不卑不亢地朝海瑟鞠个躬。

「哈……」海瑟笑个不停。「年轻人——好样的,你应该是杜罄的学生里最有礼貌的一个。」大掌拍拍他的肩膀。

「海瑟先生认识安秦?」田安蜜眨眸,呆了一秒,柔荑覆额,眼球朝上睐,她真是烧昏头。海瑟是海英的父亲,他们一家子,连带有的没的姻亲都跟无国界有点关系,这些人互相认识,没什麽说不通。

「安蜜?」安秦见田安蜜摸着额头,递来关切眼神。

海瑟同时出声。「安蜜,老实说吧,你昨晚去哪儿玩通宵?船撞伤了,脸色也不太好。」

田安蜜放下覆额的手,摇头道:「只是前往祭家海岛参加菜园湾的品酒会,海英也去了,船是被他撞的……」其实是苏烨,她清楚海英的技术,但故意这麽说,可以要海瑟大叔帮她修免费、做整套船艇美容。

「那臭小子也去了祭家海岛?」海瑟扯下挂颈的毛巾,抽甩得啪啪响。

安秦拉着田安蜜站远一步,避免遭海瑟的布棍击中。

「别担心,」海瑟耍特技似地让甩出去的一端画弧返回,单掌接住,挂回脖子上。

「我会帮你修复得像新的一样。这帐就算在海英头上,想改装舵叶还是中央板,尽管说,我记得这艘家庭用艇原本是心蜜驶着休闲的,是该好好地保存……」回忆一开,他惆怅感叹个无止尽。

「心蜜虽不像你热衷赛事,船也是驶得不差……有一阵子,她跟海英走得近,我还以为他们在谈恋爱,高兴了一下,结果好像不是那麽回事,没多久更是两个分别离开加汀岛……唉——海英那浑蛋臭小子没福气——」

「海瑟叔叔,」田安蜜打断与海瑟外表一点不搭的忧郁嗓凋,从安秦手中取来一个纸袋。「这个送你……」

海瑟挑眉。「礼物?」

「花瓣粉红酒。」她仰高甜蜜灿烂的笑脸,迎着光艳旭日,嗓音轻盈地说:「很好喝,我昨天喝很多,特地买回来送你。」

「谢谢。」海瑟接过纸袋,拍胸脯保证。「我一定把心蜜的遗物恢复得像她活着使用时的完美。」

田安蜜笑着告辞,带领安秦走一条当地人才知道的沙棘林小径离开造船厂码头。

行经码头区九号轻轨车站亭,一班车刚好到站,载走候车的人。下车的人走下右阶,各往不同方向去。安秦停住双腿,拖住田安蜜领路的脚步。她的手心很烫、呼吸急促。他开口道:「安蜜,你该回家休息——」

田安蜜转过脸庞来,摇了摇头,与在造船厂时一样的甜美笑容来自她美颜消褪。

「你知道这里吗?」她牵着他踏上站亭石阶,坐入彩绘帆棚遮荫的候车长椅,眼楮看着底下两条平行的车轨。

晨间海风拨动帆棚垂檐下的扶桑花小风车铃铛,那花瓣旋呀旋,那长蕊叮咚叮咚响,她的嗓音融在其中,既轻巧且悦耳。

「好久好久以前,我在这里把帆船赛奖金捐给一个慈善男孩——」

「我知道。」安秦回应她。

田安蜜抬眸望住他,柔美地笑着说:「你什麽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当年那个奇迹夜晚,六人之中,唯他一人回旅店交差,睡了安稳的一觉。罄爸觉得他募款功力了得,第二天带他到造船厂会海瑟。

他说:「谢谢你,安蜜。你急着跳上车,我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只闻到车厢飘出的浓雅木犀花香,以及魔咒消失般的女孩喷嚏声。

「那笔奖金,也让很多孩子免於饥饿威胁吗?」她握着他宽大的手掌,问道:「他们都好吗?」

「嗯,他们得到更多的医疗照护。」他感觉她把头靠过来,靠倚他的臂膀,她体温很高,灼灼热烫。「安蜜,回——」

「姐姐跟海英走得很近……」她的嗓音阻断他。「听到海瑟先生这样说,你心里什麽感觉?姐姐跟海英走得很近,你怎麽想?」

安秦沉默。一班车开过,末停。他在那列车声中说:「你不是不想听我和你姐姐的事。」

怎麽想,在这一秒,不再那麽重要。

田安蜜抓住安秦的手臂,轻轻地,绕过自己的肩头。

安秦将田安蜜揽紧了。列车开远了。「你该回家休息——」他低语。

「我还要去两个地方,你要不要跟我去?」她说,纤指勾拉他扣在她肩窝的长指。

他一手提着她的祭家海岛特产,揽住她肩膀的大掌没放开,站起身,道:「去去就赶快回家休息——」

「嗯。我知道,安医师。」

先至专卖店街的Flowre,没有买花,田安蜜把另一包祭家海岛特产送给花坊女老板何欣。前後待不到五分钟,她喷嚏连连,安秦抱歉地对刚认识的美丽老板道再见,带着田安蜜远离木犀花香吞噬空气的花坊。

走到专卖店街顶端巷口,已近在临海大道缆车站,风转强了,吹得他的头发散乱,她戴在头上的白色贝雷帽居然飞了起来,他接住,不再妥协地对她说:「回去休息,安蜜。」

她摇头。一步一步迈,哼起(WishYouWereHere),一面说:「还有一个地方——」

「你在发烧。」安秦抓住她的肩,扳转她的身子。「先去医院——」

「只是低烧,而且我是医师啊。」田安蜜笑了笑,像喝醉一样。「你也是医师,再生医学权威。」

安秦皱凝双眉,放开她双肩。

她美眸对着他的脸,一会儿,睫毛低掩。「你後悔了?」目光聚凝於他捏握在身侧拳头里的贝雷帽。「不跟我去——」

「到底要去哪儿?」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在下命令。「不能明天再去吗?」

「一定要今天。」她抬眸,脸上始终是笑意。「今天是姐姐的生日——」

安秦恍愣,僵住了。

她说:「我前几天答应她,今天要带她爱吃的糖给她。」

正在他另一手的提袋里,是她要送给她姐姐的生日礼物。

「安秦,你不知道对不对?」田安蜜从他手中抽回贝雷帽戴上,说:「姐姐从来不太让人知道她的事,即便是她的妹妹,我也不知道全部的姐姐,她有秘密不告诉我——」

「你呢?」你想知道她的秘密吗?安秦回过神来,没将话说出口。

他一直以为他清楚的一切,是心蜜……他早在她的迷障中,摸清轮廓才知那是安蜜,他仅知道她对花过敏,这种事无法是秘密,她打个喷嚏,大家都知道。

「去香槟山吧——」他说。

「你呢?你开心吗?」她突然间,柔荑牵住他伸过来的手。「我好久没帮姐姐过生日,我知道她最想看到什麽,她最想看到她的小说结局男女主角幸福在一起……」

他们一起去上坟。

这次,她唱生日快乐歌,他就在一旁吹口琴合进她柔柔细细时而甜语的声调中。

「姐姐,他是安秦,你总是写信跟我说的男人,其实我以前遇过他……你记得吗,那次回家,你把我痛骂一顿,说怎麽把奖金全给陌生人,至少留一点买『海豚跳』给你——我今天带很多来,你慢慢品尝——」摊开包得精致的糖,她坐在墓碑左侧,头倾靠粉红石帆。

「生日快乐,姐姐。」她开开心心,笑着,抬起脸庞看他。

他停止吹口琴,蹲近她身前。「心蜜生日你很高兴?」

「嗯,是生日啊!」她拉提她的红色绉褶连身长裙,站起,翩然旋舞。「哪有人庆祝死日的……」

安秦回眸,盯着她欢乐的身影,不说话、不吹口琴,坐往她刚坐的位置,拿一块她摊在墓碑前的糖。咬下海豚尾鳍,甜得让他想皱眉,但他没有,表情一如往常,清徐似风。他可以当作她开心,不是发烧,没有难过。

「安秦,我告诉你——」她嗓调依然甜腻,笑颜依然唯美,凑过来拉起他的手,吃下另一半糖。

「海英也喜欢这种糖,他和姐姐一样。我比较喜欢石榴糖,但是,我如果要一个哥哥,他一定是海英——」

「苏烨呢?」他收握指尖,被她舔过的灼热还在,导进掌心。

「阿烨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去参加他小阿姨办的自然疗法研究会认识他,像你和姐姐一样,我跟阿烨分享姐姐寄回来的信——」

「安蜜。」再次打断她的嗓音,等她目光移转过来,他说:「如果生命允许……」语未道尽,他若有所思看着她,似在考虑是否接下去说。

田安蜜歪歪头,甜笑,等不到安秦出声,她又跳起舞,迎着风,肢体优美地伸展,像太极结合某种神秘瑜伽。她低敛眼睫毛,微弯双膝,裙摆划地,不见她的双足如何优雅移动。

安秦盯着她像花缓绽一样的舞姿,终是把话说了出来。「安蜜,我是想过要和你姐姐结婚。」

「嗯,」田安蜜也说:「我之前就这麽觉得,如果我和阿烨一直下去,一定会——」嗓音乍停,圈儿转一半,她不舞动了,也不说了,慢慢站直双腿,穿凉鞋的脚重新露出,裙摆飘飘荡漾,身形微晃。

安秦起身,扶住她不稳的身形,摸她额头。她柔柔挥开他的手,拉好贝雷帽。

「你也来对姐姐说生日快乐。」挪脚往粉红石帆前蹲,她望着那照片,说:「姐姐,我戴贝雷帽好看吗?安秦给我的——」回首朝他伸手。

他蹲下,蹲在她身边,看着石帆里的照片、名字和「永远出航」,缓沉地说:「生曰快乐。」他的手,微探,没碰到墓碑,碰到石帆前的花束,一个风船葛苞膜掉落他掌中。

田安蜜双手合十。一阵风柔吹。她偏昂红艳脸蛋,对住他。「姐姐跟你说『谢谢』。」

他垂眸颔首,一掌覆住她发热的芙颊,凝眄朝阳涌在她眼中闪折沸腾色光泽。

「该下山了——」将风船葛放进衬衫前袋,他说:「走吧,安蜜。」

她抓着他的掌,点头站起,又说了一次「生日快乐」,才与他走离漂亮的粉红石帆,结束庆生参拜。

香槟山的步道开满木犀科黄馨花,花香飘腾笼罩,她一个喷嚏也没打,忍得难受还是忍,美颜满溢笑容。

他知道她很难受。

纤细身子再也撑不住高烧的折磨,未到山下已瘫软在他怀里,精神萎靡,语无伦次,「姐姐、姐姐」地叫着。

他知道她很难受,身心都不舒服。

他抱着她回Segeh。他不知道她家在哪儿,一方面不放心她一个人,便将她带上楼,没去询问旅店人员她的住所何在。他在总统套房为她做诊断,一通电话,要了特殊roomservice。医师在这岛上,备受尊重。

没几分钟,旅店服务人员跟着一名男驻医把他要的药剂针剂送来。那名极为年轻的男驻医问他是不是怎麽了?他反问男驻医田安蜜医师今天什麽班?男驻医恭敬回答他,安蜜医师最近都帮他们代班,所以今天没班,明天後天大後天连休。他说他知道了,没什麽事,请他们下楼。

男驻医不好意思地兜出此次研讨会特刊,请他签名。他签了,说他以前大部分时候签死亡证明,来加汀岛,大家待他像Regen那般的明星,让他受宠若惊。他这一讲,才教人受惊於安医师的另类幽默。

男驻医和旅店服务人员困窘地僵着笑脸,不敢再多打扰安医师,两相急急告退。

安秦端着托盘,走回卧室。

「安蜜——」

「我不要打针……」

一靠近四柱大床,尚未掀撩薄丝帘幔,抗拒的呓语一声拖曳一声传出。

「别过来……我不要打针……」

7

安秦停在床尾,等那声音弱下,走往床畔桌,将手上的托盘放至夜灯下方。

他撩柬一边纱幔,捞拧床畔桌上水盆里的毛巾,朝床铺倾身,睬看半睡半醒的田安蜜。他将她往床中央移一点,用微凉毛巾擦拭她颈部,让她舒适些。

「我不要……」她摇着头,眼楮睁开又眯合。「我不要打针……不可以打我针……」气息虚软,喘吁不止。

「你也打我针,忘了吗?」大掌抚高她黏额的汗湿刘海,他嗓调沉沉地说:「你欠我一次,得还清。」掌下的热度仍无减退,甚而升高?他探手拿枕边的耳温枪,没几秒,证实了猜测。

这样下去不行。他离开床铺,将毛巾放回水盆里,取托盘里的静脉注射针筒和药剂。

「我不要打针……不要……」女人烧成一个女孩,语调柔稚,字句含糊不清。

「你乖乖的,安蜜——」他上床,配合她神智恍惚的耍赖,宠哄地说:「等会儿,我会给你石榴糖,乖乖的恩?」稍微将她扶坐起身,拉出她一只雪白的手臂垫妥一颗抱枕,绑止血带,擦拭酒精。

「我不要打针……」她忽地张大眼,泪珠滚落,身子挣动,一手扯掉止血带,转头往枕被埋躲。「我要找姐姐……我要找姐姐……」越哭越伤心。

安秦皱眉,胸口一阵闷窒。

「我要找姐姐……叫姐姐泡薄荷蜜……薄荷蜜加盐就好了……我不要打针……」

安秦额心紧锁,手一伸,覆住她抽动的肩,慢慢摸上她後脑。

「我会给你石榴糖。」

她摇头又点头,依旧哭泣,说要她姐姐在这里。

他说:「你才刚找过姐姐回来,忘记了吗?你答应我去过那儿,就要好好休息、上医院——」

她直摇头,哭声闷重。「我要找姐姐……我不知道姐姐如何消失……我要找她问……她都不回答……姐姐不爱我了、不爱我了——」

安秦眉结难松,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觉得胸口炙疼,恍若他也发烧,身体难受,快要爆炸。

他知道她们姐妹感情很好,她姐姐很疼她,她姐姐最放心不下她,她姐姐和他谈的都是她——一个心爱的妹妹!她喜欢唱歌、喜欢帆船、喜欢夜航、喜欢早餐吃血肠……比起跟男孩到冰淇淋店约会,帆船赛才是最重要!她是海上最勇敢的女帆船手!

可恶!她没告诉他她怕打针!

远离床铺,绕一大圈,安秦坐到窗台软榻,这面床侧帘幔垂掩,他听着女人的哭泣声。

窗外,云跑得很快,白色旋成靛灰,闪电一拖,雨线如箭,插入他看不见的顶楼之下。

那哭声不停,像小孩。她父母船难过世,她没有哭。加汀岛人,生死与船关连,是幸福。

不知道我死在战场,安蜜会不会哭?

他想,她没有哭。

安秦望着窗外景致。雨并不大,茸茸毛毛,像一块记忆之幕。原来,从这扇窗扉可以看得见香槟山。

他们才从那儿回来,天气大好,现下,蒙起雨来。这雨,是她的泪,滴落在艾恩赛林。

安秦起身,走向床缘,拉开帘幔,坐进那哭声中,掩合三层帷帐,他说:「安蜜,你姐姐——心蜜她是躺在船上永眠的……」

扬帆飘渡大河,到下游对岸,是进入魔鬼的迷宫。丛林隐匿太多咬人食肉的虫蚁,还有毒蛇。

下了船,没有交通工具,只能徒步。背着医疗器具和针药,走过泥泞湿地,蚂蝗无孔不入,紧黏人腿,吸血吸到鼓胀爆裂为止。除此之外,更得提高警觉随时窜出的游击兵,不管是叛军或政府军,子弹同样没长眼。不见天日的丛林,一有动静就传枪声,谁也不会多注意他们手臂戴着红色十字。

他反对她跟这趟,这事该由男人做。她说他没道理,国际救援志愿队人员轮不到无国界管,她曾只身深入那个村落处理感染血丝虫病的男患者,不用他费心担忧她。这话太伤感情。

他不再多言。两人启程,顺流扬帆,在船上没说半句话,到丛林里更是沉默对抗,她走她的,他走他的,仿佛他们目的不同。

在丛林里走了两个小时,到达丛林外的小河村落。

破败的民宅挨在落日红晖里,不见人影走出户外摆桌子设义诊区等医师,天地寂寥,像坟冢。

他们很快察觉怪异,转头互看,正欲提醒对方注意,枪声就来。他举手摘下白帽挥甩,大叫别开枪,他们是医疗团人员。

一颗子弹不买他的帐,擦过他手肘,紧接着是一连串枪响,还有手榴弹扔过来。他扑倒她,两人滚落坡坎,掉进小河流,岸上爆炸震天响,落下砂石来。他赶紧拉起她,无心捡掉落河中的医疗背包,沿着小河流跑回丛林中。

枪声追得急,丛林之上有战斗机在盘旋。过了一个泥沼地,她差点陷下。他拉紧她,奋力奔跑。

她说她快跑不动。他说不能停。帆船就在大河边,大河是维和部队危机处理军团开出的非战区安全路线,上了船,谁也不能朝他们开枪扔炸弹,一定要上船,即便他自己活不了,他也要把她送上船。她是加汀岛来的,操帆一流,绝对可以躲过枪林弹雨。

她笑了,对他说谢谢,三天前,她应该尝尝那杯他为她泡的咖啡。他要她别说话,一说话,她就喘,太耗费体力,别忘了他还在气她坚持跟这一趟。她说对不起。他叫她闭嘴。连续的机枪扫射穿透树冠,落叶声大得像石子打钢板,使她真闭了嘴。

他感觉拉着她的手变沉重,他几乎是拖着她在跑。

看到船了!看到他们泊在河边、帆标示着医疗团红十字的船了!

他将她推上船,发现她背後流了大片血迹,愣了一下,枪声又起,威力强大的子弹打破了帆,断裂的桅杆砸中他。她转头,虚弱地喊了他的名字。

他忍着痛楚,割断绳索,推船,跳上船,找信号枪,找不到,随船医药包也不见了。他抱住她逐渐冰冷的身子,血染了他满掌、流进他眸底。

她伸手抚他额上的伤,说得缝。他抓着她的手,说回去由她来缝,她说,女人和男人同样大量出血时,男人比较容易死,女人反而活得下来。他说,那你就别死。她笑了,闭上眸。

帆好像断了,回得去吗……机枪还在自动发射子弹,手榴弹炸开水花。她最後说——

「照顾安蜜,她是我最心爱的妹妹,你也要把她当成最心爱……告诉她、告诉她,我出航了——别哭……」

安秦抚着田安蜜的发。他没要她别哭,但她的哭声趋缓,停止了。

「姐姐……」嗓音从被枕中传出,脸庞仰转,身子跟着翻正,她说:「姐姐笑着吗?」

「笑着。」他摸她烧红的脸庞。

美颜挤出笑,她呢喃:「姐姐笑着……」

安秦静睇那抹唇角勉力扬扯的笑容,下床,走出帘幕外,往另一边的床畔桌取针剂。这次,他抓着她的手臂,把针给扎进她血管里。

她颤了一下,呆看着他。

他松开止血带。她拳头一放,眼泪再次滑下两颊。

「我不要打针……」

「嗯。」他完成注射,拔针,贴好酒精棉。

「好痛!」她大哭。

他将她拥进怀,说:「我知道。」

她该哭,好好地哭。他宁愿她在他怀里哭,而不是在她姐姐坟前灿笑跳舞唱生日快乐歌。她是个甜美的女人,不需要过头的甜美。

安秦抱紧田安蜜,用力地抱得像要将她弄痛,他让她在他怀里哭到筋疲力尽,睡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时近正午,雨歇止,阳光颤颤悠悠徘徊窗边。影像电话响起,安秦松开田安蜜,调整妥她的睡姿,下床到起居间接听来电。

萤幕里先是一根夹着小虫的镊子,而後出现海瑟先生的半张脸,他皱凝眉,说了虫子名称。

安秦脑海立刻浮现图监,眼楮直瞅萤幕里的小虫。海瑟接着说是在小帆船里找到的虫尸,他连络不到田安蜜。安秦没等海瑟说完,立即切断通话,急转身,快步回卧室。

年少来加汀岛参与帆船赛事前,他们熟读当地海域须知,认识一种奇怪小飞虫,它在夜间跟着船艇的微光跑,死亡前找人叮咬,若运气不好遭叮咬,很快会出现伤风感冒般的高烧症状,等到高烧不退觉察非伤风感冒,大多都已无法有效治疗,有人因此而死亡。

这虫子死前拖人类作伴,被航海人称为「死神使者」。

人类很脆弱,他在战场上,见多而无感,真正体会是心蜜在他怀里一点一滴失去生命力,他从此思考生命韧性该怎麽扩张,但再多的研究,都可能抵不过一只临死虫子。

掀开薄薄厚厚的帷帐帘幔,安秦返回床铺中央,抱起田安蜜,脸颊贴着她的额头,半分钟後,用眼看。她白暂的额,洁美无瑕,已经辨识不出昨夜的虫咬。

他探手摸抚,一掌湿意。是汗。她流了很多汗,他也是,两人衣衫湿得透彻。他放开搂着她身子的手,又将她抱紧。她退烧了!

「安蜜——」他好久不曾有的紧张感,使他听见自己的脉搏声,他的一颗死寂之心跳了起来,重生似的。

「安蜜——」他再叫一次她的名,手掌滑过她脸颊,停覆她颈侧,一种徐柔绵长的频率在敲击他,要他别打扰她徜佯梦乡。

「嗯……」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像是姿势不对,或者浑身湿黏不舒服。

该帮她换件干爽衣物,他也该脱掉身上海藻似的衬衫。安秦下床,单手解衣扣,另一手掏出裤袋的口琴、皮夹放至床畔桌,衬衫前袋也有个东西——风船葛苞膜。他把脱下的衬衫抛至地毯,剥起风船葛苞膜。

「安秦……」未掩密的床幔飘摆着。

安秦别过脸。田安蜜醒了,湿湿的眼楮看着他。

「我想喝水……」她欲下床。

他随即拿过床畔桌的瓶装矿泉水,扭开瓶盖,上床递给她。

他坐在床中央,和她靠在一起,说:「我吵醒你了?」

她没回答,仰颈喝了半瓶水,把水瓶交还他。

「再多喝些—一」

她摇摇头,说:「够了。谢谢你,安秦——」轻轻将贴在手臂上的棉花撕掉。

他凝视着她,问:「还痛吗?」

她又摇一下头,抬起略略恢复精神的姝丽脸庞,对他微笑。

「你刚刚在干什麽?」嗓调柔慢,视线瞅向他的手。

他张开右手,给她看掌心里的风船葛。「这是你买的?」

「嗯。前几天买来的……」她两手纤指往他掌心接近,把没剥完全的苞膜剥掉。

「你还说『对花过敏,别抱着当宝。』,你忘了吗?」

「没忘。」她剥苞膜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搔他掌心,仿佛,他也过敏了,皮肤热痒,直到她的手离开,他看着黑色种子上的素白真心。

「安蜜——」她仰起脸庞。

他说:「这种子,能种了——」

「嗯。」她点头地低下美颜,嫩笋般的左手食指压触他掌心种子。「安秦,你知道吗,风船葛有一个花语是『与君同飞』。」再昂首——

他的俊颜俯近,唇吻住她红艳的小嘴,大掌握住她的左手食指,她其他指头一动,他开掌,收握她全部,舌尖顶进她口中,卷裹她湿润发烫的粉舌。

「安秦……我流了很多汗……」她喃吟。

他应道:「我也是。」而且早已脱了汗湿衣服。

「我得换……一件干衣服——」

「好。」他一手拉下她裙装背後隐形链,解放她的内衣钩扣。她柔荑一个伸举,上身衣物尽除,雪嫩丰盈的乳房贴摩他胸膛。

「安秦……」她被他抱得牢紧,不能动弹,腰臀微抬,感觉他硬挺的器官就抵在下腹。

安秦猛力一扯,抽掉障碍,把所有汗湿的衣服裤子全丢出床外,压着田安蜜倒入枕被中。她在他嘴里闷哼一声,他这才稍微停下缠绵的激烈深吻,温存不躁进地啄吻她娇喘的唇。

「对不起,我好久没——」

田安蜜探出舌头舔他,吮住他的嘴,没让他再往下说,柔荑抓着他的掌往两乳之间,覆上左胸,紧紧压着。

「安秦、安秦,你把种子种在这儿……」我愿与君同飞。

安秦一震,感觉她嗓音从他掌下深层的脉动里传出。他吞下那美妙纯情的娇声细语,密实抱住这个擅长驾驶帆船的甜蜜女人,躯干挤进她修长的双腿中心,使两人再也没有缝隙地黏在一起。

他们裸着身子躺在两米五乘两米八的床中央,手牵着手,眼楮盯望床顶架精致的雕花,那实木弯曲的纤巧刻饰,很像木犀花拱。明知Segeh家具图纹多是扶桑花,还是把它看成木犀花。

她笑着,转动头颅,他的眼楮同时对过来,两人互视。

缓缓地,朝彼此靠近,四片唇瓣胶合,肢体缠拥。

良久……

「安蜜,我们得下床用餐。」他低抑声线,定住身体不动。

「嗯。我是有点饿了……」她难为情地闭眼,扭腰挪臀,放他出去。

安秦立刻下床,直往盥洗间走。田安蜜听着他拉开滑门,睫毛掀扬,坐起身,眸光透过床尾薄纱幔隐约看见他消失的影子。

窗边日色淡红粉橘,变了角度,斜偏偏地铺染进来。她将视线由床尾移至床左,遮帘一角掀在床缘上,挡不住探秘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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