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起被单掩着赤裸娇躯,倾身,半伏如猫地移动着,神长白暂手臂将遮帘下摆拨出床外,没了窥缝,她放开胸口揪着被单的左手,躺回枕中,调匀呼吸,脸颊贴着丝质枕巾,上头仍留男人的气息。
她喜欢这个味道,喜欢自己的身体有这个味道。
柔荑抚过胸前,她轻捏自己的乳房,往下摸着小腹,最後,纤指探触湿烫核心,她没像男人那样把指头放进去,只在外面撩碰脆弱的粉红皮肤。
「疼吗?」男人的嗓音忽起。
田安蜜颤了一下,将手收回,两掌叠压胸口,屏住呼吸,像做坏事被逮个正着。
安秦已自床尾爬上床,坐近田安蜜身旁,分开她靠拢的膝盖,把手上的湿毛巾覆向她耻骨,柔缓擦拭,敷盖着。
「我不要紧——」
「嗯。」他应声,仍然把手隔着毛巾压在她柔软之所。
她抬起头,肘弯撑抵床面,美眸看向他。两人交相凝视,视线缠绵一块儿,他的眸光深浓了。
「我们无国界的男人都是这样——」他把头靠在她平坦的小腹,搂抱她的腰,翻个身,换个姿势,让她趴在他怀里。
她芙颊贴着他的左胸,听着他跳动的心音,一手摸抚他大理石般光滑的八块腹肌。
「都怎样?」难以缓平欲望的喘息,她私语的嗓音像拙噎。「你们都怎麽样——」
「像禽兽。」他说。
她撑起身子,歪头看着他。
「我们粗鲁野蛮地享受欢愉,只顾自己获得高潮——」
「我让你得到高潮……」她美眸闪漾水光。
他抬起手掌覆在她颊畔。「你很美好,安蜜——很美好——」不只高潮,她让他得到的,比高潮还多。
「你喜欢吗?」她双手握着他摸她的掌,纤指描摩他修长的指,一根一根看他干净齐短的指甲。
「我是不是弄痛你了?」他的另一只手包过来,裹着她。
「禽兽怎会这样问人……」她甜声轻笑,将脸庞枕回他胸膛,抽出被他包裹的手,抚着他结实的长胳膊。「安秦,你喜欢吗?」
「你怕吗?」他没回答,反问她。「怕不怕这样的无国界男人?」
她同样没回答他,叠在他腿上的双褪微微滑开,打直纤腰坐起身,坐在他下腹。他也坐起来,拥着她柔腻的身子,吻她的嘴,将她的回答吻出来。
「我该怕无国界的男人吗?」不是回答,是另一个提问,她咬他的舌,狠心地咬,像在说「你才该怕我」。
这个甜美的女人,教他的心重新跳起,又得沉落。安秦眸光隐闪复杂思绪,闭眼,他投入深吻,舌尖探过田安蜜的每一颗皓齿,让她咬他。
「安秦,你没弄痛我——」
「嗯,我也很喜欢。」
她闷吟一声,垂合眼帘,睫毛颤颤烁耀。
「安蜜,我想请你吃冰淇淋——」
她睁开眼楮,红唇微离他的唇,柔慢地将上身往後,柔荑抵着他的肩,眼神甜蜜、恍惚地对着他。「冰淇淋?」
「你不喜欢吗?」他倾前,俯首,将她粉红的乳头吻得红亮,像冰淇淋上的莓果,不,是石榴糖,她喜欢石榴糖。
「在冰淇淋上插着花朵石榴糖,你不喜欢吗?」
她摇曳着纤细的腰,轻柔起伏。「冰淇淋吗……以前,女校的同学和男朋友约会就是这样——」
「你呢?」他吻她的唇,腰腹随着她的动作贴顶。
她微喘地说:「我参加帆船俱乐部……我驾帆船——」
「我们就在帆船上吃冰淇淋——」
「嗯。」她点头,半眯星眸,笑着回吻他,升起臀,往下深深吞没他勃硕的器官。
「安秦、安秦……我们先吃血肠,我说要请你吃血肠……你饿不饿?」
「拨电话叫roomservice。」他抱着她移动,退到边缘,背靠床头堆枕,探出一只手,伸往帷幔外,摸索话筒,拿至她耳鬓。
她气息忽停忽促、不连贯地点着餐,汗湿的美颜更显动人,通透地红润。
一个性高潮即将来临且娇羞的小女人,在话筒里制式询问、确定餐点与房号的服务人员噪声中,内部紧缩地锁住他,咬着唇,定在他身上,洁腻下巴昂起,他舔吻她後仰的颈子,同时达到美妙的高潮,朝她痉挛的领域射了精。
他们交抱,倚靠着彼此的肩颈,感受颈动脉剧烈的搏跳好一会儿,抬起头,抵额互吻,像一对默契、恩爱至深的恋人。
「安蜜……」他沉唤她,欲言又止。
她看着他,满心等待似地看着他。
他摇摇头。「没事。」抱起她,下床。「泡个澡,等会儿,品尝血肠。」走向浴室。
浴水已经备好了,他把她放进扶桑花色的大理石浴池里,坐在池畔,看了她几分钟。
「你不泡吗?」她拉着他的手,拉进水里。
他摇首。「我出去等血肠,洗好叫我——」
她点头,勾下他的脖子,吻他的嘴。他起身,走到淋浴间,冲了冲身上的汗水,离开她唱着(WishYouWereHere)的浴室。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她的歌声停了,阳光又斜偏了些,晕在窗台越发泛红。安秦坐在软榻吹口琴,听见门轨声,转头望过去。田安蜜头盖着浴巾,走出盥洗间滑门。他放下口琴,站起,行至她身前。
「怎麽不叫我?」
她摇头,她想听他的口琴声,所以没叫他。
「没吹干怎麽行?」他摸摸她还潮湿的头发,将她带回盥洗间,在镜台室为她吹头发。
她坐在典雅的铜框镜前,眄睇镜中神情专注的男人,柔荑抬举,抓住在她发间穿梭梳弄的大掌。
安秦停了停,挑眉瞅着镜中的她。
「太短了,一下子就吹干了。」她微微甜笑,松开他的手。
他关掉吹风机,把它插回墙里还原成一朵扶桑花。「不赶快吹干,你会再着凉。」
「我没有那麽娇弱。」她离座,旋身面对他。
他眸光沉敛,盯着她身上穿的T恤。
她依着他的目光垂眸,拉了拉长度盖到大腿的衣摆。「它挂在浴袍架上,我找不到浴袍,才穿这——」
「不要紧。」他牵着她,往外走。「等会儿量个体温。」
「嗯。」
洗了个舒爽的澡,量了体温,田安蜜盘腿坐在软榻时,精神奕奕,甜美容颜没了病态,美眸看着安秦吃她最喜欢的血肠。
她问他。「好吃吗?」
他抬眼。阳光晕叠在她左侧,染亮她全身。她说她要打坐一下,自在地盘起美丽长腿,静静坐在他对面。
「你打坐的时候,冥想些什麽?」
她说:「我刚刚在想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最爱的血肠?」
他没说话。
她又道:「不好吃吗?」这语气,好像血肠是她做的,她是一个竭力讨好丈夫胃口的新婚娇妻。
他凝视着自己的T恤在她身上呈显出奇特感觉。并非衣服有什麽不一样,那天夜里,他才穿过这件T恤,当时,他说不出白中透着什麽蓝,现在,她穿着,他蓦然想起遗忘的温暖海洋滋味,胸口涨潮般地满满的。
「安蜜——」
「嗯?」她柔眨着美眸。
他把餐具摆回盘边,起身。她也放下盘膝的双腿,离开软榻座位,站在他面前。他双手环住她的腰,一寸一寸收紧,将她拥入胸膛中。
「你喜欢对不对?」她在他怀里说。
「很美味。」他吻吻她的发。
她仰起美颜。「有没有取悦你的舌头?」
他吻住她的红唇,久久,嗓音传出来——
「安蜜,我没法经常来加汀岛……」
她对他说:「我知道。你是罗布尔瑞斯再生医学研究中心的领导人,你得回无国界……安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受伤了——」
他们在旅店待了两天,第三天,出门去吃冰淇淋。
情侣巷底端转角那家小店铺,蔷薇攀窗环门,门里坐满一对对情实初开少男少女,只有他们像老情侣在回味青春年少的甜蜜,坐在庭园帆船甲板摇篮椅座,两人共吃一天限量一客的稀有「缤纷世界」。绮彩水果铺排一道虹,弧镶云白冰洪淋,橘灿汁液如阳光遍洒,很奇特,还有帆船造型糖饼嵌蓝色冰淇淋球。
科学家研究,蓝色食物最教人没食欲。蓝色感觉就是不能吃、不能喝、不天然,他们还是一口一口互喂,吃了天、吃了海,把整个「缤纷世界」吞进肚,满足地相视一笑,吻住对方,开心走出冰淇淋店。
几步路到她家,情侣巷上头的滨海大道,邻近缆车站的那幢巍峨城堡式公寓。
管理员每见她返家,便亲切地称呼她「安蜜公主」,以往,她笑笑,这回,他听见了,投以一个奇怪但温柔的眼神在她脸上,让她很不好意思地红了美颜,快步疾行。
他徐行跟着她,说他在无疆界学园也住城堡宿舍。她停脚,回首问他管理员叫他「安秦王子」吗?他笑了,走到她眼前,揽着她的腰,俯降俊颜,在碉楼电梯间里,深深吻她一记。
她的房子露台种了木犀科植物,他很不高兴。她解释她并非对所有木犀科植物过敏,只是某些,而且她已经没有小时候那般反应严重了。
进了屋,他领教了小女人的疯狂。她屋里每个过道、大小厅和房室,都有盆花店送来的木犀花。她说她渐渐习惯这香味,喷嚏比小时候少,肯定身体产生抵抗性。知道吗?姐姐葬在开满花的香槟山,她不打喷嚏了。
知道吗?人体很奥秘,人体是宇宙,医师也不一定全然清楚它。他皱着眉,反驳不了她的说法,只能紧紧拥抱她。
8
偶听一、两声她的喷嚏响,夜里,就完全没听见。醒来时,她枕在他胸膛上,睡得好安稳。
他摸她的头发、摸她露在薄被外光致的背脊。
「安秦……」她先是优美地扯扬唇角,才徐微掀动睫毛,悠然醒来。
「早。」他吻她的额。
她没抬头看他,也没道早安,轻声细语地说:「我第一次和男生去冰淇淋店。安秦——昨天的冰淇淋没有插花朵石榴糖……」
「安蜜,」他抓着她贴在他胸口的白皙柔荑,吻她的指尖指节和掌心,不放过任何细微处,像要将她记个透彻。「我今天参加完研讨会闭幕宴会,就要离开加汀岛——」
安蜜点头。研讨会後到闭幕宴会这段个人自由时间,他几乎全给了她,这很足够了。
「我的连休也要结束了。」坐起身,薄被滑落她赤裸的雪胴,她伸长纤细手臂,拿取挂在床头柱的贝雷帽戴上,说:「要好好地工作,下次有长一点的休假,我去荆棘海找你,好吗?我没去过荆棘海,你也要像我带你逛加汀岛这样,带我去吃无国界的冰淇淋。好吗?」
他抬起手,抚她的眉眼鼻唇。「我会插上花朵石榴糖。」
「嗯,一定要喔。」她脸庞泛漾着甜美的笑。
他将她拉回怀里,翻身,俯吻她。她拥着他完美修长、矫健力感的躯干,柔情喃语:「千万、千万别再受伤,安秦——」
当晚,他搭午夜前的定朝邮轮,返航荆棘海无国界。
「吹、吸、吹、吸、吹、吸……嗯?这个高音口。为什麽在中音Si前面……啊!高音、低音居然完全没按顺序!好复杂的音阶……」桌上摊着一本口琴入门书籍,田安蜜坐在皮椅里,一手拿口琴,对照书上的图示,努力想弄懂这神奇的乐器。
口琴是安秦忘记带走的,放在她的床畔桌花瓶旁,她看了好些日子,看它横在木犀花影下,她记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和人玩捉迷藏,躲丢了,父母着急找她,最後在木犀花丛发现睡着的她,母亲因此说了一个故事警告她蛇最喜欢那种花香——木犀花丛、茉莉花丛、桂花树常有它们攀缠独占,它们会吞掉企图窃享花香的小孩。她吓得没再敢接近这些花树。
似乎,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闻见木犀科花香会打喷嚏。後来,父母船难过世,部分遗骸与同船罹难者合葬在香槟山大帆纪念碑下,小小年纪的姐姐牵着小小年纪的她走过黄馨花满遍的步道,她对木犀科植物的过敏,就更加严重了,直到姐姐也上了香槟山……想想,她的敏感可能与海英嗜甜一样,是心理病。
但,自从她看着安秦的口琴那天起,她没再打喷嚏,搽抹素馨气味香水也没打,她是否完完全全产生抵抗性,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心里有条蛇钻动。她每晚盯着安秦的口琴,没想动它,睡前对着它唱歌,深感若有人伴奏就好了。
某日,她真的听见琴音,睁开眼楮,没人在她床畔吹(WishYouWereHere),她揉揉湿蒙的眼楮,笑自己作了个傻气的梦。
一直到天亮,她没再入睡,决定早早出门,她要将他的口琴寄还,而且不要再插摆会引蛇的花。
离开家门,她走在前往缆车站的人行道,清晨的日光有栀子花气味,她深呼吸一口气,反胃的感觉冲上喉咙,她掩着唇,停在路边,阳光将她苗条的身形描得更加细长,她转个方向,可以看到朝海,然而,她的眸光虚渺,眼泪流了下来,唇畔柔挑,兀自感受幸福涨溢的时刻。
田安蜜终是没把口琴寄回去无国界,拿近唇边吹一个孔,出来好几个混乱琴音。
「喔……」懊恼的低叫传开,她纤指按住桌面书本。「要怎麽做才能吹得清澈干净?你怎麽这麽难……」
怪起口琴来,「高低音阶乱得好没人性,真该把你送回去……」喃喃碎念,她还是翻着书页,聚精会神地认真研究。
「这个音要吸,那麽这个是吹……吸、吹、吸、吹、吸、吹——」
「这是生产时的呼吸口诀吗?」粉红木格子门被人推得叮当响。
田安蜜昂起脸庞,看着海英走进医务室。他往门边的沙发落坐,盯住她。
「你不是出海了?」田安蜜挪动皮椅,起身绕出办公桌。
海英视线往她隆起的圆肚子扫,语气快快地道:「听说你的事,我能不回来吗?」那场再生医学研讨会後,他连闭幕宴会都没参加,比所有受邀与会的医师早离开加汀岛,几个月後,他在海上收到她被人搞大肚子和杜老师翻脸的消息。
「听说你和我舅妈吵架?」
「杜老师她只是关心我。」田安蜜随手拿杯子,倒了桌边的气泡矿泉水给海英,旋往沙发左侧的落地门,拉拉苍蓝色的长裙,高腰帝政线剪裁让她显出完全的孕味,手臂、脖颈却纤瘦如昔。
「好看吗?是何欣阿姨送我的。」她转一圈,让海英审视个够。
「孩子是谁的?」海英一语直道,不兜圈子。
田安蜜眨眨黑溜的眼楮,甜甜一笑。「你的。」
海英捏着手里的克林姆系列骨瓷马克杯,说:「好,生下来让我带,跟我住树屋,我不会再出海——」
「海英学长——」田安蜜转个口气,以令人无比怀念的方式称呼他。
海英凛着脸,等她忠实招供。
安蜜背靠着落地门框,任海风吹袭她的裙摆,嗓调悠缓地道:「海英学长,你觉得这件连身长裙的颜色像荆棘海吗?你去过荆棘海,对不对?加入无国界慈善组织有没有什麽限制?生过小孩的女人,他们收不收——」
「安秦被派往前线,不在荆棘海。」海英插道。
田安蜜神情一愣,柔荑反射地抚抚胎动的肚腹。
海英站起,走向她,大掌往她肩上放。「如果是安秦,有什麽不能跟我舅妈说的,她对安秦印象很好。」
田安蜜摇头,脸庞恢复笑容。「就是因为杜老师对他印象好,我更不能说——」
「这什麽话!」海英把手上的骨瓷马克杯交还她。「舅妈会吃了他不成?」
「杜老师很在意医师的品德——」
「得了吧。」海英对「医师品德」这件事从不以为意。「你打算连安秦都不告知?」
田安蜜喝口水,走回办公桌,摸摸桌上的口琴。「海英学长,生孩子是我自己决定的,而且你刚说他被派到前线——」
「就算他没被派往前线,你也不打算说!你一开始就不打算说!」海英强声强调地打断田安蜜。「你绝口不提孩子父亲——」
「你不也猜到了。」田安蜜歪头笑了笑,放下骨瓷杯,坐回皮椅中。她没跟海英说,她其实写了信给安秦,可没收过他的回音……原来,他被派到前线去了……
「要不是我猜中,你想随便赖给我!」海英愠怒了,一双大掌分按桌侧,拱起肩来。「我可不背这个黑锅!」
「那你到底要不要帮我照顾孩子?」她心平气和拿起桌上口琴,翻着入门书籍,继续研究。
「我总不能把孩子带到战场去找他——」
「你说什麽?」海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上战场?」
田安蜜抬头笑瞥他表情夸张的俊脸一眼,垂眸,视线胶回书页上,一面软柔柔地说:「怀孕了没法长途跋涉,我本来打算生完孩子到荆棘海……可你刚刚说他在前线——」
「你以为前线是发线还胸线?想看就看得到,挤一挤就有——」
「挤一挤就有的叫乳沟。」田安蜜顺口纠正。
「我在跟你说话,不要看书!」海英跳脚,抽走她眼下的口琴入门。
田安蜜仰起脸庞,瞅着他。「我有在听——」
「你住口!」他吼道。
她眨眨眼,甜美脸蛋一片平静,但还是说:「你把乳沟说成胸线,会让人以为是医学上讲的胸腺——」
「我叫你住口!」海英气极了,手一伸,捂住她的嘴。
田安蜜眸光定如镜,映射他的怒容。海风穿进落地门拂撩他半长不短的发,田安蜜现在才发现,海英有一头和安秦差不多的波浪发丝,只不过安秦的还像云,随风飘得让她捉不着。
拉下海英的手,她低垂脸庞。从他另一手取回书本合上。「对不起,海英学长——」
「不要叫我海英学长。」海英泄气似地走向治疗室前的佛洛伊德躺椅,重重坐下。「你怎麽打算?」
「你会帮我照顾孩子吗?」她执起骨瓷马克杯,又倒水,一手握着口琴,再次走出办公桌椅外。
「你非得上战场找他?」海英烦躁地抓乱发丝。「别让人担心好吗?」
「嗯。」田安蜜点点头,移往海英面前。
「安秦忘记把他的口琴带走,我送去给他就回来——」
「你以为你回得来?」海英抬头。「那是战场!不是游乐——」
「我会回来。」她笑着,柔声说:「我才不会让我的孩子变成孤儿,我会陪着孩子长大,带他去游乐场。」
「你太天真了,安蜜——」海英皱眉。「我不想帮你照顾孩子,你给我乖乖待在加汀岛,连荆棘海都不准去。」
「你不是希望我告知安秦孩子的事?」田安蜜反问。
「我的希望不重要。」他答道。那个安医师既然忘记带走东西,就全留下好了。「你不是在看口琴入门?想学的话,我教你——」
「谢谢你,海英学长。」田安蜜把左手重新斟满水的克林姆系列骨瓷杯移向他。这杯子是他送她的——在她姐姐的葬礼过後,他返回加汀岛,像今天一样,直接到Segeh医务室来找她。
他当时说——
「我想给你一个吻,让你忘却悲伤。安蜜,记得,想哭的话,把眼泪集进这杯子里。」把克林姆系列的「吻」放在她办公桌上,他又出海了。
後来,她用这个杯子来插扶桑花,每天开心地笑得同这岛的岛花一样。
「你送我这个杯子,我一直忘记跟你道谢,海英学长——」拿着口琴的手按在浑圆的肚子上,田安蜜再将杯子朝海英递近。
水太满,溢了出来。
海英瞅眄她的眼楮,接过杯子,叹了口气。「我只问你——你要怎麽去?无国界不招收你这样超过——」
「我带她去。」一个嗓音止断两人交谈。虚掩的粉红木格子门叮当响得像是一种命运在催唤。
他们都转了个方向,看着走进那扇门的苏烨。
苏烨这一生最厌恶的,绝对是假仁假义做慈善。那女人,连儿子都不理不养了,做什麽慈善!
「我们不加入无国界慈善组织。」苏烨否决田安蜜的提议。
那是在一个月圆的星期四,隔天是黑色星期五,她儿子满六个月的日子,他们决定启程。
他告诉她,他已经是国际救援志愿队成员,只要有那支组织需要的专业技能,不用经过冗长的教育训练,他们会以飞快的速度签发战地许可证,让你去任何你志愿前往的危险地带。
世界火药库中心——图尼埃法尔,这个内战协议休兵、宁和日子永远加起来不超过十年的国家,真犹如田安蜜在历史资料读的,恐怖活动随时无预警上演,空气饱满烟硝味。
他们搭的船艇刚入港,岸上即是汽车炸弹冲破防线,射向军舰,截炸船腹,完全像电影画面的特效场景,就在眼前发生,轰隆巨响让他们搭乘的大型船艇成了小落叶震荡起来。
「趴下!找掩护!」有人高喊大吼。「退离舷梯!」
准备下船的志愿队医疗人员们全抱头压低身子缩靠船舷壁,田安蜜站在舷梯口,抓着栏杆稳住脚步,朝着爆炸的方位望去。
一排军舰似乎都陷入燃烧,连环爆炸不断,攻击式直升机一架一架升空,像蜜蜂成群出巢。
砰——砰——轰隆隆——轰隆隆——爆炸声无绝。
「趴下!安蜜!」一股力道将她往後拉回船舷。
尖锐汽笛声响起,凄厉得犹如海天发出的惨叫。
他们运气真他妈的好,尚未行善即可准备上天堂!苏烨连声咒骂,猛拉行李背包,扯出防护斗篷,蒙盖田安蜜。
田安蜜回仰脸庞,看着苏烨。「阿烨,这里的欢迎仪式果然轰轰烈烈……」她还能幽默以对,美颜无一丝畏惧。
「别说话,把面罩戴上。」苏烨递给她一个多功能安全面罩,自己戴上防尘口罩和防护眼镜,拿着呼吸具,一手拉着她,伏低身子移动。
志愿队的老资格成员处变不惊地导引新人前进避难舱。倘使爆炸持续扩大,火苗波及过来,避难舱会脱离母船,沉入海中,往事先设定的安全地带潜航。
「镇定!不必慌乱!」
没人争先恐後,志愿队成员是写好遗书、选定墓地才来这个国家。他们慢慢地挪动,接近避难舱入口楼梯时,有军官上了他们的船艇。
「你们全是医事人员?」那军官高声问着。
爆炸声渐趋缓小、零星。原本蹲伏着移行的志愿队人员一个一个站起,由资格深的那个回话。
「运梯大多是医事人员——」
「是医事人员马上跟我走,动作快!」军事化的命令不容人违抗。「动作快!不要拖拖拉拉!」随手一抓,拖人就走。
「住手!」苏烨摘除防护用具,一手打掉捉扯田安蜜的军官大掌。
那军官转过头来,凌厉眼神一瞟掠,抽出配枪对住苏烨额心。
「少校请冷静。」
军官目光微挪,冷瞅靠近中的志愿队成员。
「艾隆·扬·伊戈——」资深者举高双手,报出姓名和来历。
「国际救援志愿队编号ll22任务领袖。」缓缓降低一只手,指着胸前的名牌。
年轻少校军官认得艾隆·扬·伊戈——这名中年男人游走在各个医疗团体人道组织之间,来来去去,去年还在解救战争孤儿组织,今年到了国际救援志愿队,又换了一个身份。他不看那张多余的名牌,只说:「伊戈,你确定这个男人是你们的成员?」枪口抵着苏烨。
「他是新人。」艾隆·扬·伊戈谨慎表明。「这次来的有九成是新人,第一次出征上阵,所以少校没见过——」
「我见过他。」少校军官打断艾隆,扬·伊戈的嗓音,拇指喀答地按下枪把击缒。「你确定他是你们的人——」
「开什麽玩笑!」苏烨挥开枪把。
砰地一声,子弹朝下射出,擦过苏烨小腿。
「啊!」几名女性成员齐声叫出。
「军人就可以恣意对一般人开枪!」苏烨吼道,身形微顿,血渗染他的浅灰裤料。
「你受伤了!阿烨!」田安蜜扯掉面罩,欲蹲身检视他的伤口。
「统统不要动。」艾隆·扬·伊戈上前隔开苏烨,直视少校军官。「你们的医疗舱被炸掉了,需要我们的医事人员协助。」
艾隆·扬·伊戈不愧是出入战地的老资格,一眼看透他们的窘境。
那少校军官收了枪,旋即下舷梯,冷声命令:「马上跟我走。」
艾隆·扬·伊戈明快指示成员们跟上少校军官脚步,自己殿後,拉住苏烨与田安蜜。
「你的伤口得包扎一下。」他对苏烨说,眼楮看向田安蜜。
田安蜜立即打开随身医药包,取剪刀剪开苏烨的裤管。苏烨就地落坐,让她消毒包扎。
「还好只是擦伤……」田安蜜说着。「刚刚好危险。」
好几架战斗机斜飞过他们头上的天空,往邻近号次军用码头去。洒水降温的飞机也来了,满空爆炸後的灰烟末散尽,警报鸣笛亦无停止。
艾隆·扬·伊戈蹲低身,吩咐田安蜜。「先简单处理,补上针剂,避免发炎感染。」
「嗯。」田安蜜点头。
「记住,在这个国家千万不要跟任何军人正面冲突。」他眸光沉淀淀,紧盯苏烨。「尤其是你——」
「什麽意思?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苏烨皱眉。「你应该看得出来,是那个军人故意找碴。」
「他想的话,的确可以打爆你的头——」
「他击缒按下了,就是想打爆我的头,这是谋杀!军人谋杀百姓!」
「好了,少说几句。」艾隆·扬·伊戈大掌搔搔苏烨的头,像在摸一个小孩。
「听我的,否则随时取消你的通行证。」他站起身,往舷梯下走。
苏烨喊道:「伊戈——」
田安蜜扶起他,跟在艾隆·扬·伊戈背後。
「把口罩戴上。」艾隆·扬·伊戈头没回,道:「我猜有不少士兵死伤,得把这边收拾收拾,才能前进内陆。
田安蜜将口罩递给苏烨,戴上後,他们不再说话。
踏上码头车道,水泥地面有股热烫蒸腾之气,不知是爆炸的关系,还是阳光辐射?田安蜜仰起头,这儿的天是一样的碧蓝,飞满战斗机,这儿的海是一样的碧蓝,停满军舰,风里没有花香,即便戴着口罩掩唇遮鼻,她也知道这儿闻不到花香……
至少、至少,不用担心过敏打喷嚏的问题。田安蜜幽幽低下头,瞅着行走的脚边流过闪刺的光——那是弹壳碎片,地上的杀戮星星。
望着空中着火的旗帜,艾隆·扬·伊戈揭开防护面罩,再看清楚些。
「罗布尔瑞斯的医疗主艇成了靶心……」嗓音喃喃低传。这个港口是国际联合军团驻地,那些恐怖份子炸弹乱枪打鸟,一国是一国。
「罗布尔瑞斯——」田安蜜拿掉口罩,往前伸手,拉住艾隆·扬·伊戈。他转过头来,她说:「伊戈先生刚刚说了罗布尔瑞斯——」
天空地面很吵杂,他们其实听不太清楚彼此的声音,但她就是听见了罗布尔瑞斯,心头猛撞一下,仿佛被开过眼前的坦克车辙过。
「怎麽了?」苏烨拉下口罩。
田安蜜抬起脸庞,戴上口罩,摇摇头。
「赶快走吧。」艾隆·扬·伊戈加快迈步,稍微昂高音量道:「那边可能真的死伤惨重,没有医护人员了……」他带领他们下了船,又上了危机处理军团的船舰。
罗布尔瑞斯医疗主艇破了一个大洞,火焰熊熊烧窜,岸边封锁线已经拉起,防爆军车开出开进,载着伤者,活的、死的一个一个被抬到危机处理军团的船舰甲板。
这些人跟他们一样,是医事人员,只是身负军职。事发当时,大部分的人在研究舱做实验,有些药剂使得爆炸加成,舱顶甲板飞街上天,重落下来压死好些个人。
盖白布的人形停放哀嚎伤者旁。田安蜜满头冷汗,跟着同团人员处理伤者、检视死者,尚有一口气在的,处理好伤势,由士兵搬进船舱,死的就地装进尸袋,需要动大手术便送至两个码头号次外的航空母舰。
状况很混乱。田安蜜来到这个国家的第一天,时间在血腥味中淌过。深夜降临,整座军港笼罩着肃杀气氛,各国指挥宫偕同危机处理军团召开紧急会议,商讨捉拿策动爆炸案的元凶。
国际救援志愿队忙碌一天,没受到感谢,还遭扣留盘查,拖了大半夜,才被允许离开。
接驳他们的志愿队车辆因为爆炸案关系,无法进入军港码头,一支中队像押解犯人般地监视他们搭乘战俘车,前往定点,与接驳车会合。
回到滨海的非政府组织总部,已届拂晓。
宫殿建筑在天光微熹中闪着河水流动般的柔色,这大概是一天中最和谐的时刻。所有将总部设在这幢古老旅店里的非政府组织均把值夜灯熄了,安歇着,等待另一个旭日升起。
淡淡橘晕夹在海天交缝,田安蜜走上退潮的沙滩,苏烨循着脚印找到她。
「安蜜,你在干什麽?怎麽不休息?」
田安蜜驻足转身,瞅着苏烨接近。「我睡不着。」她说:「阿烨,你脚伤没问题吧?」
「擦伤而已,没什麽事。」苏烨的恢复力极好,健步如飞来到她面前。
「怎麽睡不着?想儿子吗?」眼楮瞥瞅她抓摩垂在胸前的坠链,他知道那象牙雕饰的迷你扁盒子里,有一张她儿子的相片。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
「放心好了。」苏烨打断她的慈母忧愁。「小孩子是丢着也会自己长大的生物。」淡撇唇角,五官深邃的俊颜闪过轻蔑。
田安蜜歪头,美颜宁静。「阿烨——」嗓音同表情一样。「没有一个母亲会不把孩子放在心上的。」这话充满宽容,却像在责备他。
苏烨摊手,没再多说,缓步朝浅滩走去。田安蜜清楚苏烨自幼跟着阿姨舅舅们,鲜少和母亲见面,他曾告诉她,他不太记得母亲的模样,她往前跑,追上他踏浪的步伐,说:「阿烨一」
苏烨回首。
她说:「海水会打湿你正要愈合的伤——」
他点头,旋脚走向她。
「你帮我拍的产台哺乳片子,是不是忘记给我了?」她突然问。
他凝睇她。「安蜜,你是个好母亲。」他牵住她的手,她静静让他牵着,两人在日出时刻的沙滩走了一段,他才又道:「安蜜,你在担心那个无国界男人是罗布尔瑞斯医疗主艇的领导……」
田安蜜身形微凛,脚步缓了下来,最後不再移动。
手中柔荑慢慢脱离,掉出他的掌握,苏烨走了两步,转过头,视线对上田安蜜的眼楮。
「他是吗?」她开口,短短几字,字字隐藏颤抖。
「国际联合军团不公布死伤名单,没人知道是不是,不过,那艘医疗主艇确实是为了协助图尼埃法尔政府军进行某项医疗研究,而由罗布尔瑞斯的再生医学研究中心派出——」
「我知道了。」田安蜜点点头。「他如果死掉,我会把口琴埋进土里。」很轻快的嗓音,像吹口琴,她如故甜美微笑,脸庞朝往海天。
阳光喷薄旋出这个内战国家的海平线,海水带点橙黄,接连天的地方拉下丝丝浅蓝,上去是翠蓝,然後才是忧郁而伤心的深蓝。
她哼起歌来,散步回总部。
非政府组织总部聚集的大本营附近,那座国际联合军团所驻的港口,发生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汽车炸弹攻击事件,各国军舰都有一、两个舱室着火,罗布尔瑞斯医疗主艇更是几乎被歼灭,死伤无数。
安秦入夜接获消息,火速驾吉普车从五百哩外的驻扎地返回总部,车子开进八十六年前的海湾度假旅店庭园时,引擎盖弹开,猛冒白烟,轮胎刮得地面叽叽刺响,车子卡上断墙,几乎半翻过去。
有人以为又是汽车炸弹,尖叫起来。安秦熄火,跳下撞上干涸喷水池的车,大喊:「我是无国界的安秦!我是无国界的安秦!」
那些尖叫停止了,拿灭火器的男人们仍是上前喷得吉普车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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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秦医师,你突然冲这麽快,要是这里是军港,认清你的身份前,那些军人早把先你击毙——」
「反应那麽好,哪还有昨天的汽车炸弹攻击。」安秦打断解救战争孤儿组织後勤部主任波赫·阿瑞纳的嗓音,快步走向晨曦中的圆顶宫殿建筑。
「安秦!」还没进入一楼大厅。他的老师——无国界元老级师长之一——苏影桐先走出来。「你怎麽跑回来?」
「我听说中都北区军港发生汽车炸弹攻击事件。」安秦停在拱廓门厅,踅足跟着苏影桐步下阶梯,回到前庭干涸的喷水池边。
「影桐老师什麽时候回来的?」
「昨晚。」苏影桐摘下贝雷帽,落坐喷水池围边,抬眸看着安秦。「总部有我坐镇,现在这一带局势不明朗,你不要擅自行动,OL医疗所不能没有师长,那批新人还太稚嫩——」
「我明白。」安秦也摘下贝雷帽,抹一把俊颜上的风沙。
「但是,影桐老师,那艘医疗主艇上也有我的学生——」
「他们是罗布尔瑞斯的军人,你是无国界组织成员,离开荆棘海,就只是这样。」苏影桐不希望她的学生在这个国家膛浑水。「安秦,军方的事军方会处理,你不是军人,是慈善人。」
安秦略皱眉头。「影桐老师,慈善人行善的对象不包括受伤的军人?」
苏影桐一愣,美颜微恍。安秦没要苏影桐释疑,迳自往下说:「我一直谨记师长给的训育与使命,清楚自己自始至终都是慈善人。」
苏影桐垂眸,低敛美颜。「安秦,你好好回想亚杰那年救了一名军人的後果……」她站起身,柔荑拨拨长发,正欲戴贝雷帽,一阵强风刮袭,掀夺她的帽子。她转头,发乱了。
一对男女停在白色贝雷帽落地处。他们没有捡帽子,只是将视线睇过来。
在这个曾被联合军团当成碉堡、被叛军轰炸没毁的八十六年老建筑的前庭,狼狈的吉普车翘着一颗前轮一颗後轮,卡在喷水池残断的矮墙,好像人心也卡了什麽。
忐忑无止,从这一刻起。
女人凛住呼吸,缓挪双腿。男人捡起帽子,牵着女人的手,逆着徐微的风行来。
「你怎——」
「这是你的帽子吗?」苏烨直接把贝雷帽递向也朝他们走近的苏影桐。「拿去。」他伸长手臂的姿态,像要苏影桐保持距离别靠过来。
「谢——」
「不必道谢。」
苏影桐一开口,苏烨再次阻断她,仿佛连她的声音他都不想听到。
「影桐老师——」安秦走了过来,眼楮看着男人牵住的女人,嘴里说着。「影桐老师,我中午出发——」
「去哪儿?」田安蜜出声。这场景太像梦,古老的建筑,翻起车辆,光影重叠,时而分离,显出黑白照片独有的肃穆。
「去哪儿……」她听见自己一直在问。
去哪儿?去哪儿?她千里万里、漂洋过海来到这儿,他就在眼前,她却没把口琴从行李箱拿取出随身携带。
「等一——」话没说完,眼前的人影忽消失。一片黑暗,梦没了,也没再听见自己问去哪儿的嗓音。
她想叫他等一下,她没学会口琴,伴奏的事还是由他来,她可没法一边唱歌一边吹口琴。
她听见了口琴声,掀扬眼前的黑幕,像要出场表演唱歌,聚光灯打来,一片白晃晃。
「醒了?」苏烨坐在床边木椅,凝视睁开眼楮的田安蜜。
田安蜜眨着沉重的眼皮,伸手抚摸同样有着沉重感的额头。
「我怎麽了吗?」
「太疲劳了。」苏烨拿起床头柜上的营养补充液,说:「喝下。」
田安蜜缓慢坐起身。「谢谢。」接过营养液喝下。
苏烨离开椅座,面向房门。「安蜜,你再好好睡一下,伊戈要我们傍晚出发。」
出发?她刚刚在梦里也听男人这麽说。
「去哪儿?」她问。
「接管教士医院——」
「接管教士医院?」
「86院子」是每一个非政府组织成员对总部所在的宫殿建筑之简称。
这个时间,阳光将飞过天空的战斗机影子射穿采光井,像一个子弹打在院子大厅地板,倏地反弹不见,轰鸣引擎余声压不住无国界慈善组织总部传出的声调,尽管那音质柔腻悦耳,亦不难听出惊怒。
「不能让他去接管教士医院。」苏影桐坐在十一坪大的总部里,借着正午窗光翻着手上文件,每翻一张几乎将之揉烂。
安秦未曾见过苏影桐这般情绪激动,他静静往墙边给水台倒了杯水,摆到临窗的主办公桌给苏影桐,再往桌前的椭圆会议桌拣个位子落坐。
「教士医院是叛军医院,我们都知道……怎能让他去……」
苏影桐旋转主办公桌的皮椅,美貌依旧,坐姿依旧,优优雅雅,言谈却使人感觉她快要静坐不住。
「安秦,你去把艾隆·扬·伊戈叫来。」她站起来了,纤纤素手颤抖地指向挑高的拱门通口。
「我好像听到无国界的美人师长要找我?」
安秦正要从椭圆会议桌最靠拱门的位子站起,艾隆·扬·伊戈已经踏进无国界慈善组织总部区域,敲敲挂在拱柱边刻有组织徽饰的木板当作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