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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6

作者:岳靖 当前章节:143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9:59

「我进来——」

「艾隆·扬·伊戈,你知不知道苏烨是什麽人?」苏影桐直接质问的语气,完全不是她平时的冷静伶俐风格。

「苏烨是我们国际救援志愿队的新人。」艾隆·扬·伊戈站在安秦背後,拍拍他的肩。

「安医师,我们这位新人也是优秀的医师,听说你过去和我们这边的人有过合作掌管医疗所的经验,我们这次准备派他和那一名甜美的安蜜医师共同接管教士医院,地点就在你负责的OL医疗所两哩远的城中心,算是邻居,还请多多指教——」

「指教什麽!」苏影桐绕出主办公桌,文件掉落一地。「教士医院是叛军医院——」

「我们昨天入港时遇上爆炸案,已经处理一堆受伤军人,苏医师的无国界组织不处理的军政人员,不管正规反叛,全交给我们志愿队来做,绝不会让你们为难。」艾隆·扬·伊戈说得一口莫名其妙的圆通。

「我反对。」苏影桐被逼出了焦躁。「你们会害死——」

「影桐老师,」安秦站起,像在开会要发表意见般。

「我们无权干涉其他组织的任务决定,合作的话还说得通。」

艾隆·扬·伊戈挑唇,扳过年轻人的肩,握他的手。

「多指教照顾了。」说完,他便离去。

苏影桐那方猝然传来碰撞声响。安秦转头,不见她人,他绕过会议桌,看到一把椅子倒在地上,她也是。

「影桐老师!」他倏地趋近,蹲低身,欲扶起她。

苏影桐拉住他的手臂,转过脸庞,眼眸噙泪。

安秦没有震惊,他盯着苏影桐的脸,平静地道:「影桐老师,苏烨医师的身分——」

「他是我儿子。」话一出口,苏影桐心中那道长年高筑的墙崩落了,属於母亲的泪水不断自她眸底涌出、滚落。「苏烨他是我的儿子——」

「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儿子。」轻笑的低沉嗓音传入。

安秦侧转身子。苏影桐泪眼蒙蒙,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走来,也斜眼,睥睨她这个母亲。

「无国界慈善组织的苏影桐师长,我们多久没见面了?你居然还认得出我,我该痛哭流涕吗——」

「你走!赶快回祭家海岛!」苏影桐喊道,抓着安秦的肩,要站起却双腿无力,一阵虚弱。

苏烨深皱眉头。「叫我走?有没有搞错?我不是你们无国界成员,无须听你的。你以为你什麽权利?」

他旋足,不看那女人泪颜,冷声道:「如果不够清楚,我再说清楚一点——我从小到大就没听过你的话!」

「苏烨医师——」

「还有你。」苏烨回身,掏出裤袋里的口琴,掷向地面。「安蜜要把这个还给你。」

安秦看着摔在地上铿响两声的口琴,心头凛颤。「安蜜她……不要紧吧?」他捡起口琴,拇指摩着盖板擦痕。田安蜜在他面前昏倒被苏烨抱离的画面,浮上他脑海重演一遍、两遍、三遍……

苏烨说:「我们志愿队成员不需要你们无国界的慈善。」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苏影桐呜咽一声,粉拳槌地。

「别这样,影桐老师。」安秦将苏影桐扶起,拖出另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再摆好那张倒地的,自己落坐,面对着伤心的老师。

苏影桐费尽心思藏匿儿子、保护他的身份不曝光,如今,那孩子恨起她,恨得将自己往毁灭里送。他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来这个国家会丧命,不知道这个国家有一半的人想要将他吊死……

「他什麽都不知道……」苏影桐呢喃着,抓住安秦的双手。

是了,不能慌,她还有个可靠的学生。

「安秦,你听着——」她看着他,眸光霍地雪亮,这神情与苏烨在那次加汀岛研讨会对上他时一样。

安秦沉着眸,大约猜出苏影桐的决定。「影桐老师,请同意我和他们一起接管教士医院。」不等苏影桐开口,他先扬声。

苏影桐握住他的双手,松了开来。「安秦,谢谢你。」她背过身,离开椅座,走到窗边,眼泪不停地掉,嘴里低语着:「戈特·凯撒·克尔克霍温……」

现世冤家,你死我不独活。

安秦走出办公室,耳中仍萦绕着苏影桐说的话,眼楮朝前望去。

田安蜜走在贴院子一楼各大组织总部外的长廊,原本左顾右盼的美颜一对上男人,不再犹疑转动,脚步直直走来。

安秦有一秒钟几乎要跑上去,却是手握口琴,沉住了。他把口琴往後裤袋塞,定止脚步,等女人接近。

「我以为是梦,醒来一直在找你们的总部办公室……我要还你口琴,但它突然不见了……」她是跑着到他面前的,莹辉如珠的眼帘映着他。「安秦——」

她一叫他的名字,他立即拉住她的手腕,一路往外走。走过八十六年历史、战火痕迹斑斑的断墙喷水池,林荫大道一半树木枯干抽冒新绿,死绝成活,生生不息,处处奇迹。

海浪涌岸,盐味浓浓烈烈,是夜夜尘封的泪。

她说:「我有写信给你——」

他没在听她,或者天空的战斗机中队阻扰了她的声、他的耳。但,心呢?不都说、心有所不能……

她扯他握在她手腕的大掌,他转过头,皱了眉,像是不耐烦,没多理她,脚步快得她跟不上,最後将她抱起来,压进一块大岩石的阴影後,扑躺着,这样天空的机体扫不到他们。

他如野兽,凶猛地吻她的唇,舌尖深采,牙齿狠咬,尝到血腥才罢休。「为什麽来这儿?」

她嘴角渗出血,唇瓣破皮红肿,却是扬挑一抹笑。

绝伦笑丽冲撞他胸口满腔的怒意,他重重合眸,再次堵住她不肯回答、笑得甜美的嘴。

她不反抗、不呼痛,粉舌与他交缠,像在打一场态势胶着的仗。

他扯开她浅灰长裤裤头,这该死的志愿队制服!他要撕她的衣服,她不让,紧紧地拥住他,不反抗就是不反抗,可明明是与他作对!

「我拿到口琴了,你滚回你的加汀岛。」他感觉她舔着他的耳朵,冷声冷调伤害她。「这里不需要任何慰安——」

吻住安秦的嘴,田安蜜也野蛮地扯他的裤头,这会儿,换她咬他的唇、他的舌,她要咬到让他一段时间无法吹口琴!

安秦粗喘一声,咽下血腥,彻底愤怒了。这个不怕死的小女人!用力地将她扳过身,令她趴伏,蛮劲压制她的背,托高她腰臀,释放松落的裤头下的偾张欲望,扯低她的底裤,悍然冲挺,进入她潮暖的禁域。

她仰起纤颈,抽吟一声,双手撑起,柔荑抓着沙地,放开又抓,怎麽也抓不着。

「安秦、安秦——」她呼喊他,头微缓朝後转,甩动长至肩下的发丝。

他们分离的岁月写在三千——不,六千发丝上,不仅她,他的发也长了,绑成一束垂在背上,他往前抵靠,发丝即与她缠在一起。

「安蜜……为什麽要来……」他狠命地抽插,存心弄痛她,要她怕、要她赶快远远逃开。

她却迎着他,抬起一只手往後压他健美的窄臀,不让他离开。

他们都出征了,哪还有回头躲避的道理?

他为什麽逃到这麽远的地方来?她为什麽追到这麽远的地方来?

难道不明白?

他们都出征了!

「别走……」她娇喊声中有哭泣。

他拉开她覆在他臀侧的手,她反掌抓他。

「别走……安秦……」她要跟他一起,他对她的承诺都还没实践,怎能走?

「要走……一起走……」这次,飞过天空的战斗机没抢走他的声音,她听见他说——

「一起走,一起走吧!」

一起走後,他们没再对彼此说一句话,仿佛,他们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行过林荫大道,各走各的,左右两条路,回到贴院子,匆匆用餐,在延续正午能量的炽红夕照里,出发往教士医院。

五百哩路程,八小时沉默,除了检查哨武装士兵的盘问,但那打破沉默的盘问通常在他出示身份後噤了声,好像他这个荆棘海无国界来的寒地男让那些士兵冻伤声带,不说二话,开栅放行。

「没想到安医师在这个国家如此吃得开,像高阶军官一样威风。」悍马车後座刚又被检查哨士兵手电筒刺眼光束螫醒的苏烨,语带风凉,讽刺地说:「想必安医师也能随便朝人开枪——」

「苏医师,你们的任务领袖已经委权於我,这趟任务请务必听我指示行动。」安秦如苏烨所愿,开他一枪。

苏烨眸光一冷。「那女人跟你交代了什麽?」昏暗车厢之中,他的声音宛若利刀锋芒。

瞥瞅後视镜,像在注意夜路状况,不像在看那双愤恨的眼楮,安秦平声平调地说:「艾隆·扬·伊戈先生不是女人——」

啪地一声,苏烨重击皮革座椅。「安秦,少装疯卖——」

「怎麽了?」前座的田安蜜转醒。

苏烨咬牙,吞回怒气。「抱歉,安蜜,我作恶梦动作太大,撞到药品箱吵醒你。」

田安蜜摇头轻语:「阿烨,後座堆满药品,是不是很难睡——」

「没事。」苏烨淡淡一句。

「再忍忍,就快到了。」安秦发出嗓音。

田安蜜端坐,手伸出御寒毯外。揉揉肩颈,偏转美颜,就着偶尔反射的玻璃薄光看着安秦的侧脸。

「你累吗?」这是他们一起离开那院子沙滩後,她首度对他开口。

「多睡一会儿,到了我会叫你们。」他却不单对她一人说,语气更是犹如下指令。

「不劳烦安医师。」苏烨应声道:「我研究过路线,我们换个手。」这车是他们志愿队所有,卫星导航系统设定得缜密精确,根本不需要安秦领路。

「开启导航系统会被追踪,更有可能被怀疑是间谍活动,尤其我们的目的地是教士医院。」安秦分析道,像又开了苏烨一枪,存心教他难看。

「阿烨,我们在地图上研究过的路线似乎与实际状况有差距……」田安蜜将脸庞转向窗户,看着外头灰扑扑的荒漠。她记得他们翻阅的资料里并没有这一段,这个国家在内战开打的一百年前,就已都市化极高,城镇连着城镇,乡间也不会是荒漠。

「这一带是地图上的泉水市。」安秦像是知晓她的疑惑,也像只是纯粹说明,眼楮望着挡风玻璃外,道:「前一次内战使用了毁灭性武器,别说着名的泉水没了,当初整城死尽,没一个活口。」

一个活口也没有的泉水市?田安蜜很难想象,一滴泉水无剩,没有生命。她的心怦怦跳快。窗外茫茫如黑雾笼罩,仔细瞧窗上一层沙土,飞散又聚积,聚积又飞散。多少死人?多少骨灰?昔日泉水市,如今黄泉路。这想法突冒,她猛一震,柔荑伸探,握住安秦停在排档杆上的手。

安秦回头,看她对着窗外微白的脸庞,反掌包裹她冰冷的手。

在剩下的路程里,苏烨没再发表言论,似乎重返梦乡。他们交握的手一直没放开,说要一起就一起,换档也没能教他们分离。

幽幽过了泉水市,初阳稍露,抵达教士医院。

那医院在一座长长石桥的十一点钟方位,外观像教堂,同样有着红色十字代表它是医疗所。

院里出乎他的预料,不见任何军服病患出入走动,病人全是老弱妇孺,但,事情很难讲,叛军没有特定样子,他们由若干前政府军师团和民兵组成的军队,共同效忠叛变的前政府军最高元帅。

「凯撒将军!」一个小病患,左脚打着支撑用的石膏,拐跳、拐跳地接近他们,稚声直叫:「凯撒将军!凯撒将军!」

安秦神色隐隐一变,蹲低高大的身形,双掌轻覆小男孩肩膀。「我们是新来的医师。」他指指自己白色贝雷帽上的青羽徽饰,再指着绿色制服衬衫上的相片识别证。

「我是无国界慈善组织的安秦医师。」说着,长指多出一根棒棒糖,吸引得小朋友眼楮大亮。

「安秦医师、安秦医师……」马上记住他的名字。

安秦笑着,把糖给他。「你要不要告诉我,你的脚怎麽了?」

小男孩用牙齿咬着棒棒糖外的玻璃纸,不清不楚地道:「痛痛……就痛痛啊——」

安秦医师背後的漂亮阿姨走来,拿走他的糖。小男孩抬头张嘴,呆看着。

「我帮你拆开。」田安蜜撕掉玻璃纸,将糖还给小男孩。

小家伙开心地舔了舔。「谢谢阿姨——」

「我是安蜜医师。」她揉揉小男孩一头松软的鬈发。

「安蜜医师!」小男孩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含着糖,指向安秦背後的苏烨。

「他是苏烨医师。」安秦站起将苏烨整个挡住,小心地抱起小男孩。「你从哪里跑出来的,该回去休息了。」

「怎麽都没有医护人员出来?」田安蜜跟在安秦身旁,看了看设备还算齐全的急诊大厅。

「就是没人才让我们来接管。」苏烨拉住田安蜜。「那边有位孕妇好像很不舒服,我们过去看看——」

「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一名看似刚从手术室出来的女医师走到他们眼前。

「啊!小雷尼!你怎麽跑出来这里?」

「妈妈……」小男孩含着糖,说话模模糊糊。

「你是他母亲?」安秦放下小男孩,盯着忙得满头汗珠的女医师。

女医师摇摇头。「这孩子住院三个月了,前两个月他母亲都在这儿陪他,第三个月实在得张罗家计,没时间来看他,他便时常溜出儿童病房拖着腿来门口等母亲。」

田安蜜听了女医师的说明,不禁又抚抚小男孩,安秦也再给他一根糖。

「他的脚怎麽受伤的?」安秦一面问,一面走向在急诊大厅角落虚弱哀嚎的孕妇。

女医师说:「被威力强大的流弹打中脚踝,拖了太久才从橡树桩难民营送来,都已经感染并发骨髓炎,差点要截肢——」

「橡树桩难民营不到半里处不是有医疗所?」安秦双眉一皱。为何舍近求远过桥来?

「孩子母亲说0L医疗所是政府军的,孩子父亲是戈特·凯撒·克尔克霍温将军的追随者,她本来自己帮孩子处理伤,後来不——」

「居然有这种事!」苏烨大叫打断女医师嗓音,回个身,揪起安秦的衣襟。

「这就是你们选择性救人的结果!」

男人错位之间,女医师倒抽口气,两眼直勾勾看着苏烨。

「阿烨,你别这样,这里是医院。」田安蜜劝道。

这个国家真的很混乱,他们怎能跟着乱!

安秦冷静地扒掉胸前苏烨的双手,对女医师说:「这位是苏烨医师。」他目光沉沉望进女医师眼底,有种莫名威势。

女医师一恍,点头如捣蒜。「有有有,我记得伊戈先生有说要派一位苏烨医师来……」

「正是他——」

「不用你多嘴。」苏烨丢下话,先一步去察看孕妇状况。等另外三名医师接近,他大喊:「开三指了——」

「啊!」女医师呼道:「产房在这边——」

四名医师急忙把孕妇送进产房。

三个小时後,田安蜜坐在医师休息室橡木圆桌面窗的位子,喝着冷掉的咖啡,听说是很不容易才弄到的奢侈品,医院司机泡的,欢迎他们新医师。

苏烨喝光离去。安秦一口未喝也离去。教士医院在他们今日到来之前,仅有一位女医师妲希雅,和负责运送伤病患又做些杂事——例如泡咖啡——的医院司机。

安秦了解个大概,巡视医院一圈,决定从OL医疗所调来自己的学生。

田安蜜喝完自己的咖啡,美眸凝眄桌上那杯完全没动的咖啡,端起它,她离座走近窗边,斜倚窗柱,望着医院大门入口广场上的悍马车,没一会儿,男人出现在广场——她的视野里。他回首,似乎朝这边看了一下。

她悠然一笑,知道他不是在看这边,只是扣在肩上的贝雷帽不小心掉落地。她想起他之前在加汀岛时,点到极品岛产咖啡,一滴不分她,这次大方留了一整杯冷咖啡。她喝了一口,瞅着他捡起帽子,上车驶离广场,出了木栅大门。

「嗯……」她轻喃:「还是加汀岛咖啡好喝——」

「安蜜,要不要吃点面包?」苏烨推门走进来,往窗边站在她身边。「那个司机做的,想不到他还负责医院厨房。」他拿一块面包给她,有些惋惜地说:「可能不像加汀岛的好吃,而且没有提味果酱——」

「阿烨,这里是战地,已经很好了。」她撕着面包,说:「肉桂的味道很香。」但她没吃,把面包还给苏烨。

苏烨是有点饥饿,两、三口塞完,咀嚼吞下。「我刚刚问过司机了,这附近有一个市场,物资不齐,勉强可以买到简单民生品。」他说。

那位女医师被安秦拉着问东问西,简直成了无国界浑蛋的专属秘书,他想了解医院附近一带的情势,只得和司机套交情,那司机倒是对他毕恭毕敬,有问必答。

「司机说这一带有三个难民营,比较远的一个最近有小孩集体感染水痘、麻疹……我们过去看看——」

「嗯。」田安蜜应声。「带些针药过去。」

於是,苏烨着手安排,请医院司机载他们前往难民营,他们与司机约好五个钟头结束出诊任务,届时再请司机过来载他们,不能离开医院太久的司机也就原车折返教士医院待命。

10

一个半小时过後,安秦带了两名学生各开一辆车,进入教士医院。他的学生齐勒一下车,就说:「安秦老师,你确定要接管这医院?」

「安秦老师,之样老师昨晚有来讯息,要我们避免过桥,军政府内部认定爆炸案主谋是叛军首领戈特·凯撒,克尔克霍温将军,政府军近日恐怕会在这一带有行动。」另一名学生——古斯也说着。

「笨鹅、杀手,你们听好——」安秦走向医院大厅出入口,一面交代着。「时时刻刻谨慎留意,随机应变,若真有什麽事,一定要把这边的病患接运到OL医疗所。」

两名学生跟在身边,他继续道:「这边没有护理人员,事情比较多,你们快把患者资料分类整理出来,记得盘点所有针药建档,每两个小时巡视一次病房。」

齐勒和古斯点头应是,没再多说什麽。反正他俩是无国界的杀手与笨鹅,没在怕的。

走进教士医院,两名学生自动解散去执行师长吩咐的工作。

安秦又巡了一趟病房,和妲希雅说了一下话,妲希雅感谢他多带了两名帮手,说好久以前将军成立这家医院就是想找无国界慈善组织的医师来管,安秦没对此表示什麽,直接回医师休息室。

休息室里,不见田安蜜与苏烨,安秦心有异样,旋即离开,去问妲希雅。妲希雅在餐厅外的小庭园晒着太阳,吃两个小时前就该吃的早餐,她脸上有着呆滞,对他的问话没反应,他拿起要加进咖啡的糖浆给她,一只鸟儿在这时飞降,跳到她的餐盘,啄食面包屑。

他盯着鸟儿,慢慢放下糖浆罐,鸟儿咚地软倒在桌面。没有死,只是昏厥,飞不起来。他拉起妲希雅,带进室内,往急诊大厅,呼喊学生做紧急处理,那个脚踝受伤的小男孩也在大厅,再度徘徊门边等母亲,一见他走来就告诉他凯撒将军让司机伯伯载出去。

安秦根据小男孩指的方向,开快车追寻。过了市场,路只有一条,要找没那麽难,就怕人已被带走。

正当他这麽想,路边木兰树荫闪过一抹行人影,他踩煞车,打开车门,喊道——「安蜜!」

田安蜜缓行的脚步停定,茫然回首。安秦跳下车,跑过来抱住她。她一时间没反应,久久,才抬起手环着他。

「安秦、安秦……你有没有闻到——」她嗓音轻徐、飞颤地传出。

「木兰香……木兰好香呀——我妈妈说蛇都喜欢树上的花香……我不该……不该走在这些路树下——」

「安蜜?」他俯首,托起她的脸。她颊畔红肿,唇角有血,头发凌乱。一股气,冲破他心口。「狗娘养的!」他握拳,肌肉硬得像武器。

感受到他从末有过的暴戾之气,田安蜜回神,拥住他,说:「我没事、我没事,是阿烨……那些军人拖走阿烨,我想阻止……」

司机将他们载到难民营的红色大门口,他们走进门後满是灌木丛的广场,走没多远,有棚屋和一排一排的帐棚出现,阿烨像是晕车一样浑身发软,他在地上蹲了半晌,棚屋里走出人来,是带枪的军人,他们一队四人,拉走阿烨,阿烨几乎无法反抗,她喊叫着上前,其中一个军人用枪托打她,她昏了过去,醒来已在木兰树荫下。她想起母亲讲的花香与蛇,莫名感到伤心,哭了起来。

「别怕,安蜜。」安秦听见她的哭声,将她抱得牢紧。

「阿烨他……」她摇着头。「我不知道他消失到哪……」

「我会处理。」安秦抱起她,走回车边,将她放进前座,他抚抚她的脸,抹拭她嘴角的血迹,顺顺她的发,摘下贝雷帽往她头上戴,吻住她,轻轻地舔吮,直到她不再泪流,他关上车门,绕往车头另一侧上驾驶座。

他一面开车,一面拿出口琴吹,车子脱离木兰树道路,她在他的口琴声中睡着了。

张眸瞬间,苏烨以为自己梦未醒。这世界真是什麽鸟事都有,都发生在他身上,连梦都不放过他。他记得自己像鸟一样被捕捉,真该死,他向小姨丈罗森学来的拳脚功夫在梦中没能用上,那些捕捉他的人,抓着他的头发,提起他垂得犹若吊死的头,左右晃着审视他的脸。有人说传闻很久,没能证实,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这次奇迹天降,百分百不会错,就拿来作饵,放出消息,不信他不现身……

现身?是啊,一个很威的男人现身,真的只有身,他看不见他颈部以上,不过,此男讲话很威——威胁,一向是如此,很敢讲的人都没脸,他仅仅听见那嗓音说什麽如果是谁的儿子,那个谁何必在他登陆当天派汽车炸弹……所有怀疑不合理,正规军绑架外国人难道要内战演变成世界大战……到时舆论会说谁是正义……国际联合军团会如何选边……

很混乱的对话,连世界大战都出来了,这还不够威?哼……梦境一般就是这样,一个部分是一根羽毛,全部羽毛加在一起,变成令人想不通的鸟事。

庆幸他醒来了,虽然他头痛得快死。「浑蛋——」

「醒了?」一个冷沉沉的嗓音像手术刀切开他。

苏烨坐起身,看见安秦坐在床边,忽然头痛加烈,痛得欲呕。他恨所有无国界事物,这支该死组织毁坏他的人生太多!「浑蛋家伙,别坐在那儿让我碍眼。」

安秦站起。苏烨以为这无国界浑蛋听话要走了,结果,安秦抓起苏烨衣襟,像他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只是更彻底——一个过肩摔,磅地一声,苏烨腿挂墙头朝床,姿势很糟。

「浑蛋!你干什——」

苏烨来不及吼骂完毕,来不及帅气站起,安秦又过来,提起他,一拳将他揍回床上。鲜血自他鼻子流出,滴得他胸前一片红。

「该死的浑蛋——」

「我说过,照我指示行动。」安秦睥睨着他。「苏烨,你胆敢再无视我的存在,擅自带走安蜜,就不是这麽简单能了事。」身一转,走出门外。

砰地巨响,是苏烨跳下床搬椅子往门上摔。

这是干什麽?真他妈的——搞得好像争风吃醋烂戏码!

安秦走出病房,田安蜜就站在门边。

「阿烨他——」

「别进去看。」安秦将她紧紧搂住。

「嗯。」她点头,靠在他怀里应声。「安秦,对不起——」

他俯首,啄吻她的唇。「什麽都别说,安蜜——」

田安蜜无声颔首,也吻他,深深地吻,粉舌探进他嘴里。

安分一天,来到图尼埃法尔历标示着「甜蜜欢腾美好日」的阴雨天。这天很诡谲,伤病患特别多,据说是难民车翻落河谷,有些人自行爬上河岸,拖着伤躯找医疗院所,更多骨折、昏迷的老老小小被人道组织闲车送来教士医院。

入夜後,伤患的哀嚎声停下,安秦走出急诊大厅的治疗室,脱掉沾满血迹的衣服,洗了手,到值夜台落坐签文件。

「安秦医师——」一个声音响起。

安秦抬眸,扫视好不容易空荡下来的大厅。没有人,肯定是太疲累了,他抹把脸,继续签审文件。两个学生和安蜜还在巡房、安排床位让伤者休息,苏烨傍晚进了手术室,妲希雅当他助手。

「安秦医师,可否占用你一点时间?」

安秦昂首,沉吟一会儿,站起身。值夜台外确实有抹影子在移动,他走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何况战地用电、照明有管制,微灯瞎火很难瞧清那穿着一身黑的年轻人,他走到值夜台前,安秦沉眄他。他穿的不是军服,没有配戴可辨识身份的名牌徽章,但安秦一看即知他是军人。

「有什麽事?」安秦问。

「应征司机。」年轻人说:「长者说安秦医师救了重要的人……你们没有司机,要将伤患运走——」

安秦皱了一下眉。年轻人止住嗓音,转开身,又消失在黑暗之中。安秦坐下,继续签文件。坠谷者五十三名,死亡者尚无,伤重者……

三十分钟,或者四十分钟过去,他啪地放下笔,离座走出值夜台,复踅回,抓起柜台上的闪光物。是车钥匙。走到门边,看见蒙蒙夜雨中,多了一辆运输车停在大门广场。

安秦旋身迈步,奔跑起来。

「安秦老师——」学生齐勒回急诊大厅正要进值夜台。

「马上载运伤患往GL,动作快!」安秦下令。「第一批送过去後,多叫几个人把车都开过来……」至多三趟,一定要把整间医院的老弱妇孺伤病患全运过去。

不到一个小时,警报声取代暗夜细雨呢喃,战斗机压着屋顶飞过,第一个轰炸声俨然就落在教士医院门外不远处。

小孩老人都哭喊,女人尖叫不断,一车一车的伤病患被运走。

GreenLine医疗所是禁武区,炸弹不会落到右岸,过了桥就安全了。

安秦载着最後一车伤病患,跟着学生开的车。

田安蜜就坐在那车里,他看见她殿後,身形就在车斗边。那车才上桥,天空两架战斗机交会,落下弹药,轰地炸断了桥。

「安蜜!」他踩煞车,在车里大叫。烟尘散後,他看见那车在对岸急速开远了。他松了口气,掉转车头,得寻另一条路回安全的地方。

战斗机狼嚎似的声响不断逼来,他沿着河开,有树林做遮挡,没多久闪红灯的国际人道团体救援车跟上他的车,虽不知是哪个医疗团,但他感谢他们,他们一台在前引路,一辆压後掩护。

出了树林,战斗机屠杀似地下铁蛋。

轰轰轰轰轰……轰隆隆——安秦没预料到自己运气这麽背——那应该是最後一颗炸弹,就落在他车头前两公尺,他躲过无数次威胁,偏偏这下逃不过,剧响将整车老老少少往地狱般的暗空掀腾。

一团团的烟吞噬各式哀嚎,有些人落地时,身体不是那麽完整。後头驶来的车辆,不管活人、死人、残肢、尸块全捡上车,闪起救护警示灯,迅速回营,医疗团的营帐挤满了伤患。

「暗夜一下来这麽多伤患……」

「听说叛军首领现身了,政府军发动夜袭,战役还在持续扩火,好几处难民营受波及,一定会有更多伤者送进来……」

混乱中,医护人员剪开伤患衣物。「安、秦——」找到染血的识别证。「他的名字叫安秦,是无国界医疗团的医师——」

「安秦?」有人不敢相信地大叫。「那个再生医学权威——」

「这还能救吗?」急诊医师已在签结生命,尽管他还有一丝微弱气息,在这战乱地所有过於渺小的希望都得被放弃,即便是个再生医学权威,而且一大堆人等着救,他胸口渗血太快,止不住,手术会让他死得更快,徒劳且浪费有限的医疗资源。

一批新的伤患进来了,哀嚎声乱糟糟,急诊床、担架、地板全是人,受伤的人。医师丢下了临死的,先救存活机率大的。

安秦和一些伤重到发不出任何呼吸声音的人们躺在墙边,一名医师负责巡视这些死尸般的重伤患。

医师帮安秦换了三次止血绷带,第四次仍迅速染红,湿凝成滴,哗淌若流,仿佛谁在为他哭泣,一地血泪。

「安秦,撑着点……」

他的意识模糊了,听不清谁在对他说话。

「别死,安秦——」

谁?在灿彩光芒中,谁对他发出召唤?

「有人等着你,别死,安秦……」

嗓音璀丽,叠幻琉璃道,他走在清清脆脆甜美里,左手花香,右手甘露,寻一个依归。

是了。一个依归,这才是他最终的出征。

HowIWishHowIWishYouWerehereWe』rejustWoLostSouisSwimminginafishbowl,yearafteryear

RunningoverthesameoldfearsWishYouWerehere「AnddidyouexchangeaWalk—onpartintheWarforaleadroleinCage——」田安蜜坐在病床边,轻哼着歌,手拿湿毛巾擦拭安秦的臂膀。

这个昏睡的英雄,把自己困在梦里半个月了,不知道是什麽美梦让他这麽流连忘返。

「嘿,张开眼楮嘛——」她洗拧毛巾,换擦他的脸。

「你不张开眼楮怎麽看得见我,还有儿子呢——他很想我们……嗯——居之样医师说,下次聚会允许你迟到,但不允许缺席,再缺席,他就宰了你……」嗓音梗住,柔荑抹了抹美颜,她甜甜笑着,继续说:「外面下雪了,我不知道你的故乡这麽冷呢,但,即使这麽冷,我还是要吃冰淇淋,要吃插着花朵石榴糖的冰淇淋,你可别忘了,安秦——你可别忘了……」

你可别忘了——

嘿,安秦,你怎能让我最心爱的妹妹哭泣?连我都没让她哭过呢……你会不会太可恶了——

嘿,安秦,你想学我当英雄,还早呢——

嘿,你说你看不清楚窗里那名抱着幼儿的女子……你真是瞎了眼的北国禽兽!

安秦眼皮跳动,忽地张开。青羽天花板,扶桑花吊灯,是居之样升师长领头做的改变。他说代表无国界和加汀岛的结合。

安秦缓缓转头,看见那抹身影一寸一寸拉远,他沙哑地叫出:「安蜜——」

田安蜜背着病床端水盆往盥洗间,陡然一颤,水盆落地,洒湿了脚和裙摆,她不在意,心头怦怦响地回身。

「安蜜……」安秦费力地叫唤着她。

很近的距离,她却用奔的,伏往床边,抓着他的手贴在颊畔,眼泪哗哗地掉。

「别哭,安蜜。」他抚着她的脸。

「我梦见你抱着一个孩子……你还唱(WishYouWereHere),但是我迟到了——之样、亚杰、阿莫、希德、卡诺他们的孩子都已经很大了,我如果不加快脚步,怎麽可能实现那样的梦境——」

「安秦、安秦……」她摇头坐直,拉出胸前的项链,打开相盒坠饰,让他看。

「这是安逸,你的儿子。」

安秦一愣,看着那小小的照片。「安逸……」呢喃着。

「名字是海英取的,他说希望孩子人生安逸,不要像你这样出征到战场……」

她柔抚他胸前厚厚的绷带。他差点死掉,差点被放弃,那天夜里,战火趋缓後,她和他的两个学生找遍教士医院一带所有的医疗团,最後在寇飞慈善医疗营的停尸帐找到他,他还有一口气,却被放在停尸帐,他的学生大骂寇飞是「coffin」医疗团。

无国界透过多方管道派了专机专艇接他回荆棘海医治,保住了他一条命。

「他们说师长近年不用随学员出队……」田安蜜说着。

他尚未从震惊中回神,转不开盯着相盒照片的眼楮,下意识地道:「你为什麽没告诉我?」他的儿子安逸!

「我有写信给你——」

一滴泪掉进相盒里,他握着相盒,抬眸看她湿湿的泪眸。

田安蜜重复道。「我有写信给你。」

安秦一顿,沉了口气,闭闭眸,将她拥进怀里。她小心地不敢乱动。他说:「对不起,是我没看。那时,学生在图尼埃法尔出了事,师长里,只有我一个单身没家累,我死了,不会有人是孤儿寡母,但我放不下你,我如果拆阅信,我一定会往加汀岛,临行前,我便把信都烧了——」

「你怎麽可以?」田安蜜呜咽一声,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对不起。」他吻她的发。

「你说要在冰淇淋上插花朵石榴糖只是甜言蜜语!」她伤心极了,从来没这麽伤心。「你怎麽可以骗我……怎麽可以骗我……」

「我明天……」他吻她哭泣的唇。「我明天就做给你吃——」

「我不要吃了!」她猛摇着头。「不要吃了……」

「安蜜——」他抱紧她,不顾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将她拥得不能再紧。「我活着啊,安蜜——」

「你以後还是会死掉!」

这是笑话吗?

「我确实不是千岁不死妖怪……」安秦一笑,咳出声来。

田安蜜紧张地仰起泪颜看他。

他说:「你也放不下我……我该怎麽办?」

「和我回加汀岛。」她伸手拿枕边的口琴,说:「我又没还你,怎麽会在你这儿?」

他没回答,只说:「不想还,就带回加汀岛,带回加汀岛吧——」

「嗯,当然。」

终曲

他最甜美的出征地——一座城堡式公寓坐拥洁白沙滩,远方有正要返航的帆船,他躺在妻子——嗯,妻子,他最心爱的女人——铺的软布垫,没一会儿,在一旁边爬边走、正学习怎样进化的儿子,趴到他胸膛,啪啪啪地拍着他。

「怎麽了?小逸——」

「妈——」小家伙戴着母亲改小的白色贝雷帽,指着海上的帆影。「妈妈妈咪咪——」

「嗯。」他仰坐起来,把儿子抱到肩上。

小家伙视野高了,呵呵笑,伸长手,想抓米白帆布伞下的红鼻贝壳风铃。

「那是爸爸妈妈的定情物串成的——」他慢声慢调,站起身。

小家伙抓到了。

他拍拍小家伙。「不要弄坏,才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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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也一手拍拍他的头,一手撩得那红鼻贝壳风铃脆脆响闪闪光,开心笑耍嘴皮子水滴在他头上。

安秦俊颜满是笑容,扛着肩上甜蜜的负荷,走向另一个甜蜜。

田安蜜将船驶上浅滩,收好帆具,下船推上岸,看着丈夫肩上坐着儿子走来。

「海瑟叔叔把船保养得很好,我们可以夜航。」她走向他。儿子朝她伸手,想要她抱,却卡着父亲的头,哇哇地叫起来,上得了高,下不来。她笑了,甜美的容颜柔情至极。

他吻她,儿子攀住她。

「啊!小逸!别抓妈咪的头发!」

安秦赶紧将儿子抱下。小家伙倒是懂事,松了手,再攀往母亲胸口。

田安蜜将儿子抱个满怀,一手牵握丈夫的大掌。

「我们现在就出发好了。」安秦走回伞下,背起保冰盒。

田安蜜回头看他。「去哪儿?」

「不是要夜航?」安秦微笑。

「可是太阳还很大……」虽已届落日,但他怕热。

「我做了冰淇淋——」

「冰冰冰……」小家伙听见父亲说到关键字,开始跳针吞口水。

「到海上吃,到帆船上吃,我还插了花朵石榴糖……」

「那就走吧——」

甜蜜的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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