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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餐厅前的临时停车场,柏寒刚停好车,从车上下来,就看到入口处驶来一辆黑色的车。熟悉的车牌让他一时愣神。
驾驶位上的是陈与今,而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他和陈与今隔着车窗对视,他见到了陈与今错愕的样子。
柏寒想到了陈与今说的那句婚房,心头像是突然堵了一团什么东西,所有的情绪都汇流到心头,堵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匆忙坐回车里,启动了车,和陈与今擦肩而过。
他故作自然地直视前方,掩饰这一场落荒而逃,但他知道陈与今在看他。
每次陈与今偷看他,他都能逮到。在又一次被逮到后,陈与今不甘地问他这是为什么。他说这是因为人的视线是有能量的,因为陈与今太爱他了,所以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温度,想不注意都难。
然后陈与今就笑着勒住柏寒的脖子,把他埋在自己怀里,质问柏寒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逮到过柏寒偷看他,是不是因为柏寒不够爱他。
柏寒顺势搂住陈与今的腰,在他怀里蹭来蹭去,说自己从来都不偷看,因为他才不像陈与今那么怂,他都是明目张胆地看。
这场玩闹,一如既往地以接吻收场,那一天的学习任务又宣告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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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爱总是很轻易就说出口,还习惯给爱加上永远的期限,明明还是连喜欢和爱都分不清的年纪。
可是如今的柏寒,追忆起这段年少时的爱恋,可以确定,那确实是爱,毫无保留的爱,希望可以永远的爱。只要陈与今开口,说需要他,他随时随地都可以奔向陈与今,抱住他的少年,即便他们已经分手五年了。
和陈与今分手的这五年里,他也遇到过令他心动的男生,但从未有一个会让他奋不顾身,让他想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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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柏寒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陈与今。
五年了,陈与今没有换号,但这五年里,他从未联系过自己。柏寒看着屏幕,脑海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在手机坚持不懈响了第七遍后,他收到一通简讯,“接。”
只有一个字,不容拒绝的语气。
于是在第八通电话,柏寒听到了陈与今的声音。
“明天晚上六点,茶餐厅见。”
“哪家?”柏寒问道。
陈与今沉默了,“我想,你应该知道。”
“没空。”
“你会来的。”
电话挂断,柏寒看着回到主界面的屏幕,突然生出一股戾气,把手机扔回床上。陈与今凭什么那么笃定,凭什么可以完全拿捏他?在陈与今心里,他到底是什么存在?
五年前,分手那天,陈与今曾经说柏寒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如今情势好像发生了逆转。
他不知道在没有他参与的这五年里,陈与今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以前那个温温柔柔的男孩子,变成了如今这般强势、不容置疑的样子。
但也许这才是陈与今本来的样子,正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陈与今就不容拒绝地要走了他的联系方式。当初的陈与今不过是遇到了同样强势的柏寒,而在柏寒面前收敛起自己的棱角,一如柏寒也在陈与今面前藏起了自己并不想示人的一面。
可能是因为不爱了吧,所以如今的陈与今才会在他面前展露出自己真实的样子。
柏寒的暴戾因为不甘的催化而加剧。为什么五年过去了,留在原地的只有他一个人,守着早就枯死、花瓣一碰就裂成一地碎片的玫瑰花独自感伤,而另一个人早就流连在玫瑰园里,身后是一路被折下然后随意丢弃的玫瑰尸体。
他对于陈与今到底算什么,难道只是曾经是情人的炮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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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寒和陈与今说没空,但第二天晚上六点,他还是去了那家茶餐厅。他和自己说,他只是为了去问清楚,陈与今到底拿他当什么。尽管他很清楚,这餐饭会以什么情节作为收场。
陈与今已经到了,坐在餐厅最里边靠窗的位置。那是他们以前最喜欢的位置。
陈与今点的菜,都是柏寒曾经喜欢的。五年里可以发生很多变化,但这些菜的味道还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柏寒食不知味。他没说话,陈与今也没说话。
他想开口,想问问陈与今这五年里,到底为什么没有联系他,还想问问陈与今,自己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见陈与今毫无开口的意思,他便赌气作罢了。这场难堪的沉默,须得两个人一起忍受,即便陈与今可能毫不在意。
过了一会儿,陈与今开口了,“柏寒,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这里吗?”
柏寒不想回答,他不想自作多情去揣测,不想暴露自己还爱着陈与今、甚至奢求陈与今也还爱着他的事实。
陈与今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因为你昨天没吃上。”
柏寒内心泛起一阵苦涩的自嘲,果然是自己想多了,陈与今约他在这里见面,并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在这家餐厅的回忆,只是因为陈与今对他可笑的怜悯。
“昨天,我也坐在这里。”陈与今接着说。
和他的未婚妻。柏寒自动给他补上了后一句。
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刚刚下肚的食物好像成了隔夜的馊菜,“陈与今,你他妈有病啊?”
柏寒起身就要走,他觉得自己没法再待下去了。
这是只属于他和陈与今的地方,保留着他和陈与今的回忆。但是陈与今早就丢弃了,只留下他一个人敝帚自珍,守着一堆没人要的回忆。
如今这个地方,有了其他人的闯入,偏偏还是陈与今带来的闯入者,大大方方带着她参观,不知是否还会大方地分享他曾经在这个地方的回忆。
也是,如今陈与今都已经是别人的了,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陈与今和他一起继续守着这可笑的秘密基地。
“你去哪儿?”陈与今起身抓住柏寒的胳膊。
“你管我去哪儿。”柏寒甩开陈与今的手。
下一秒,柏寒的手腕就被抓住,然后手里被塞了一张卡。他低头一看,是一张黑色烫金房卡,就是所处的这家酒店。果然,他还是了解陈与今的。
柏寒笑了,“所以,你在五年后给我打的第一通电话,就是叫我跟你上床?”
“房间号1214。”陈与今仍是习惯答非所问。
柏寒愣住了,这是他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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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某个下午,在这家茶餐厅,这个靠窗的位置上发生的事。
那天是陈与今的生日,不是周末。他们放了学,柏寒骑着小摩托,去四中接上陈与今,又在途中去取了生日蛋糕,最后坐在了这家茶餐厅。
蛋糕上的祝福很简单,只写了“生日快乐”。陈与今双手合十,闭上眼,在许愿。
“你知道我许的是什么愿望吗?”陈与今睁了眼,眼神里满是笑意。
“什么愿望?”
陈与今起身,从柏寒对面移到了他的身边,凑近柏寒,忍着笑低声说:“少儿不宜的愿望。”
“有多少儿不宜?”柏寒忍住没有去亲陈与今,他好像从没有告诉过陈与今,凑近了看,陈与今的睫毛真的很好看,密密的,长长的。
“我说了啊,我真的说了啊。”陈与今又是雀跃又是半遮半掩的。
“你到底说不说?磨磨唧唧。别以为你今天过生日,我就不打你啊。”
“我想睡你,”陈与今对着柏寒耳边说道,又赶忙补充,“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
柏寒觉得自己的心跳一定漏跳了一拍,然后狂跳起来,却又要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这?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惊天动地不可见人的勾当。行啊,我答应你,到时候我就不给你买礼物了。”
“你是说,你就是我的成年礼物吗?”陈与今笑得眼睛都弯了。
“陈与今,你没救了,”柏寒摇摇头,“还有三年呢,你等着吧。”
“三年很快的,”陈与今切着蛋糕,“到时候我们一定要选一家很好很好的酒店,你想选哪家?”
“就这儿吧,吃完饭直接上楼开房,把我打包送给陈与今。”柏寒双手抱臂,用故作轻慢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疯狂作乱的心跳声。
“好啊,”陈与今把一块切角放在柏寒面前,“那我要跟他们说,我要订1214号房间。”
“幼稚。”柏寒在桌下晃着腿,去撞陈与今的膝盖。
陈与今任由他撞着,然后伸手覆在柏寒腿上,“柏寒,你要等我。”
陈与今没有说,到底是要柏寒等什么,好像是默认柏寒知道他想说什么。
后来柏寒想起这句话,总忍不住要给他补充完整,到底是等他考上外国语,还是等他成年那天来睡自己。
柏寒没有等来前者,也没有等来后者。
看着手里的房卡,柏寒几乎确认,自己不过是陈与今未完成心愿单上的某几项而已。随着陈与今挨个打卡、挨个划掉,他和陈与今的故事就该彻底结束了。
柏寒心想,也许他无意中从命运的缝隙里窥见了一点天机,他和陈与今的这段爱恋最终以分手收场,或许是因为说出来的生日愿望就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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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柏寒还是出现在了1214房间,和陈与今一起。
“陈与今,你叫我来,真的就只是为了睡我?”柏寒一把脱掉了自己的上衣,扔在陈与今身上。
明明知道的答案,柏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不死心,一次次地求证,好像只有把自己的心扎出血来,才能让自己彻底认清,然后彻底死心。
陈与今一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坐着聊聊。”
“聊聊?”柏寒解开自己的皮带,“上次你说要和我叙旧,然后带我去了你婚房的床上,你和我之间的聊聊,是只能在床上了吗?”
陈与今沉默了几秒,“那套房子,没别人去过,你是第一个。”
柏寒紧紧抓着皮带,然后又扔了出去,金属扣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柏寒像是自暴自弃一样迅速扔了衣服,站在陈与今面前,眼里强忍着酸涩,“不做吗?”
陈与今走过来抱住他,要吻他。
柏寒扭过脸,“直接做吧。”
又是一场漫长的沉默,一如几天前他们重逢的那次。
陈与今停下了动作,环住柏寒,贴在柏寒的背上。
柏寒不觉有些心酸,却又强忍下来,暴戾地说:“出去。”
陈与今仍旧抱着柏寒,收紧了一些胳膊,就像是要被收走心爱玩具的小孩,不懂得争辩,只是默默抱紧了自己怀里的玩具。
陈与今这幅依恋的样子,让柏寒觉得可笑又可悲,“你他妈爽够了就给我出去。”
陈与今退了出去,双臂却还环着柏寒,“柏寒,我爱你。”
柏寒觉得自己的嘴角忍不住要向上扬,但眼里却泛着酸,“陈与今,你没听说过吗,男人在床上说的我爱你,都是不可信的。谁信了,谁就是傻逼。”
柏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通过这种狠戾的话,给自己心理暗示,让自己千万不要相信陈与今的话。
“我爱你,柏寒,我只爱你。”陈与今把柏寒转过来,捧着他的脸要吻。
柏寒执拗地躲开,“你爱我?那你那么多女朋友呢?你跟她们说过多少次我爱你?你当你是批发市场吗?”
陈与今沉默了几秒,“你和她们不一样,我对她们是喜欢,只有对你,是爱。”
“那你未婚妻呢?你对她也只是喜欢?陈与今,那你可真是挺将就的,敢娶一个你不爱的人。”
“反正我没法娶你,那娶谁还不都一样,看着差不多就行了。”陈与今捏住柏寒的下巴,看着柏寒的眼睛,好像不容许柏寒逃避他的眼神和审视。
柏寒僵住了,不知道到底是被陈与今这番告白感动了,还是因为这番告白背后残酷的现实而感到揪心的疼痛。
他在陈与今心里是特殊的。但是他和陈与今,没有未来。
柏寒再一次认清了这个事实。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陈与今也认识到了这一点。
柏寒突然很想逃离这个房间,他并不想在陈与今面前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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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在陈与今面前哭过一次,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一个春节,他去他的妈妈家。
他似乎从未将这个称呼诉诸于口,提到她时通常都用那个女人来指代。
他只在那个女人告诉他可以去的时候才会去。明明都在上海,一年见面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那次她告诉他,那个男人出差了,可以过去。
柏寒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从他记事起,妈妈就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他不明白,为什么幼儿园的其他小朋友放学后都会扑进一个年轻女子的怀里,然后被抱起,开心地喊着妈妈。而他只有一个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等在门口,为他打开车门。
后来他懂了,他也有妈妈,只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不久之后,那个女人就和另一个男人重组了家庭。又过了几年,她成了别人的妈妈。
他朋友曾问过他,想不想他妈妈。他答不上来,因为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又有什么不舍和不甘呢?
虽然是一年只见几次面的人,每一次的见面也谈不上愉快,但毕竟那是他的妈妈。柏寒本能地不想切断他和这个世界最初始的联系,他还是去了。
那天晚上,在专门给他收拾的房间,柏寒躺在床上,盯着映在窗户上的斑驳光影发呆。
突然房门被打开了,那个女人急匆匆走进来,让他赶紧出去躲一躲,那个男人突然说要回来。
柏寒浑浑噩噩地被拉起来,又被推出门。他还没得及问,到底要他去哪里躲,要躲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只来得及穿上一件外套,里头还是单薄的睡衣,所拥有的只有电量快耗尽的手机。
他坐在上一层楼的台阶上,没一会儿就听到了暴躁的脚步声,随后是迅速的开门声,和同样暴躁的关门声。
不知是门的隔音不好,还是那男人确实大声,楼道里都回响着那男人盛怒的声音。
“你他妈是不是又把那小兔崽子带回家了?你他妈当我瞎啊?房间里的床铺谁收拾的?我特意收起来走的。”
随后就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和那个女人的哭声。
柏寒起身,裹紧外套,一步一步向下走。走出楼门,他拨打了110,告知了门牌号码,告诉他们,有人扰民。
冬天的上海,很冷。到了深夜,刺骨的寒意更甚。
柏寒很怕冷,但此刻却又感激这份冷,冻住了他的眼泪,让他不至于在街头哭出来。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的鞋子,在黑夜里白得刺眼。女人说这是给他的新年礼物。所幸那个女人还没有急到让他穿着拖鞋就跑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他不想回家,回有他爸爸在的那个家。他害怕推开门,发现家里又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他也不想让他爸知道,他又一次被他妈推出了门,好像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记得前面的路口有一家麦当劳,他准备去那儿将就一晚上。
到了麦当劳门前,却发现本该24小时营业的店铺,已经打烊了。
柏寒抱住膝盖,蹲在了麦当劳门口。
他解锁了手机,看着手机里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了出去。
“喂,柏寒,”那边的声音带着鼻音,显然是被电话吵醒的,“怎么啦?”
“陈与今,你来接我,好不好?”
“怎么回事?你在哪儿?”那边的声音一下清醒过来。
柏寒没有解释,他刚给陈与今报完自己的地点,电话就挂断了,屏幕陷入一片黑色。
柏寒收起手机,他不知道陈与今到底会不会来,还有多久才来。他倔强地蹲在路边,希望这样陈与今可以更快地发现他,然后捡走他。
当柏寒数到路过的第二十五辆车后,第二十六辆是一台出租车,一个男孩急匆匆地下车,朝他跑了过来,手里抱着一件外套。
柏寒呆呆地看着他,好像在做梦一样。
那个男孩半蹲在他身边,用外套裹住他,“柏寒,你没事吧?”
就像是突然被触发了开关,柏寒一下哭出声来,“陈与今,为什么你们都有家,只有我没有?没有人要我,谁都不要我。”
陈与今没说话,只是抱住了柏寒。
好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心的地方,柏寒放声大哭,哭得喘不上气,陈与今一直抚摸他的背,给他顺气儿。
不知道哭了多久,柏寒慢慢停住了哭泣,陈与今的胸前湿了一大片。
“柏寒,去我家吧。”
“好。”
那天晚上,在陈与今的床上,陈与今抱着柏寒,吻了吻他的额头,“柏寒,我要你,你永远都有我。有我在的地方,只要你愿意,都可以成为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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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的陈与今要和其他人组成一个新的家。
陈与今,还能继续当他的家吗?
柏寒不知道。只想起重逢那天,他刚坐进陈与今的车里,陈与今对他说,“柏寒,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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