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走了自己的小狮子玩偶。这一只并不是当初第一次见陈与今……
在上海呆了一周多,柏寒就回北京了。
他带走了自己的小狮子玩偶。这一只并不是当初第一次见陈与今时上台拿的奖品,这只是陈与今送的。当初作为奖品的那只被陈与今拿走了。
陈与今说,那只狮子每天都趴在柏寒枕头边陪他睡觉,他不高兴了。所以他拿走了那只,然后重新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
现在的这只,柏寒仍是随时带着,不管他搬去哪儿。
只是留在陈与今那儿的小狮子,他不知道是不是也在陈与今搬家的时候被他弄丢了。
*****
走之前,柏寒去了一趟外国语。
外国语没太大变化,除了校门翻修了,又变大了一些。
门口的保安没变,还是那个热心肠的大爷,问他在北京过得怎么样。
他说在北京过得挺好。
大爷满意地点点头,问他要不要去学校里头看看。
他笑了笑,说自己只是路过,下次再来。
他沿着外国语,往四中的方向走,走过那些弯弯绕绕的小路,最后停在一处破旧的居民楼前。
楼门没有锁,他顺着贴满小广告的楼梯,走到顶层,推开生锈的铁门。
六年过去了,这处天台并没有什么变化,水塔依旧灰扑扑的,旁边堆着几个破花盆。
他知道,其中那个褐色花盆里,埋着一只仓鼠的尸体。那只仓鼠有个有趣的名字,叫苍天啊。
这处天台是陈与今发现的,是他和陈与今的秘密基地。
*****
他们在一起后,除了放学后见面,有时中午也会见面。他去四中,或者陈与今来外国语。大部分时候是陈与今来外国语,因为他觉得,不能总是他去找陈与今,他不要那么爱陈与今。
外国语是走读制,中午的校园人不算多。
他和陈与今有时在教室,有时在操场边的小树林,有时在教学楼的天台,一起吃外卖。
他总会去抢陈与今餐盒里的肉,然后又要求陈与今帮他吃掉自己餐盒里的蔬菜,美其名曰他是为陈与今好,因为大家都说多吃蔬菜对身体好。
偷了中午的时间去约会的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在第75次试图接吻被打断后,柏寒不乐意了。他不高兴地叫陈与今以后中午不要再来外国语了,他不想年纪轻轻就被搞出心脏病来。
第二天,柏寒兴致缺缺地蹲在小卖部后头啃着烤肠,然后接到了陈与今的电话,叫他到校门口去。
他嘴上嘟囔,却还是迈着松快的步子朝校门口走。走了一段路,又急急地奔回去,给陈与今买了一根烤肠,奖励今天很乖的陈与今。
陈与今很兴奋,老远就冲他挥手。陈与今说是要带他去一个好地方。
他坐在柏寒的车后座上,歪头吃着烤肠,一边分心给柏寒指路。
几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了一栋老居民楼前。柏寒问陈与今,带他来这干嘛,是不是他要发财了,这里是他家要拆迁的房子。
陈与今光是笑,拉着柏寒的手,吱呀一声推开老旧的楼门,带他一路爬到顶楼,又推开顶楼的楼门。
对着不太大的天台,陈与今用手里的签子意气风发地一挥,“柏寒,以后这里就是我们俩的地盘。”
柏寒只想笑,“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我昨天特意在晚上过来看的,这附近这栋楼亮灯的最少,没什么人住,楼门也都坏了。而且,这栋楼比周围的楼都高,没人能看到天台。我们在这里,没人能打扰我们。”
“打扰我们什么?接吻吗?”柏寒故意使坏地问他。
“对啊。”陈与今却不觉得不好意思。好像他和柏寒接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你现在要亲我吗?”
陈与今看着柏寒,“嗯,”然后扔了手里的签子,捧着柏寒的脸,接了他们在这个天台上的第一个吻。
*****
后来他们时常来这个天台,确实像陈与今说的,他们从没有被别人打扰过。
有时他们会坐在一起打游戏。有时陈与今坐在下面打游戏或者背单词,他坐在旁边那个一米高的水塔上抽烟,看着远处放空。有时陈与今和他一起蹲在水塔上抽烟,练习怎么吐烟圈。
“陈与今,我没带打火机,你的给我。”有一次柏寒坐在水塔上,在自己兜里没有摸到那只银质的打火机。
陈与今从柏寒手里的烟盒中抽了一支黑冰,叼在嘴里,拿出餐馆前台随意取用的那种打火机,给自己点上。
“陈与今,你傻逼。”柏寒不满地踢踢陈与今,在他白色的校服衬衣上留下灰色的印记。
下一秒柏寒的腿就被分开,陈与今站在他面前,一手捏住自己叼着的烟,一手把住他的后脖颈,强硬地把他压下来,用自己的烟抵住了柏寒嘴里的烟。
柏寒看着陈与今的眼睛,看他眼里闪着得意,然后他脖子上的手松开了,陈与今取下唇间的烟,对着柏寒吐了一个漂亮的烟圈。
柏寒愣愣地看着陈与今,突然有一种他的男孩长大了的感觉。
然后他也取下烟,拽过陈与今的领带,倾身和他接吻。
他没有闭眼,陈与今也没有,他们一直吻到两个人的眼里都有了笑意。
他松开陈与今的领带,刚要起身,又被陈与今揽过去,继续刚才的吻。
这一次,他们都闭上了眼睛。
*****
后来他们在那栋居民楼附近捡到一只小猫。
是只白猫,小小的,瘦瘦的,可以托在手掌里,浑身脏兮兮,长得也不好看。
它在附近一个满是杂草的绿化带里执着地叫着,漫无目的地爬着。
柏寒叫陈与今去把它拎起来,看看怎么回事,因为觉得它好吵。
“可能是饿了”,陈与今推测。
“它吃烤肠吗?”柏寒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烤肠。
“不行吧,它还小,应该得喂牛奶。”
“真麻烦,那你赶紧去买牛奶,”柏寒嫌弃地看了一眼陈与今手里被捏住后脖颈后安静了许多的小猫,“我在这里等你。”
柏寒看着被放在地上又开始叫唤的小猫,不耐烦地踢踢绿化带边上矮矮的围栏,心想陈与今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陈与今终于回来了,除了牛奶,还买了一只小碗。
他给小猫倒了一点牛奶,小猫嗅了一会儿,终于确认那是食物,一头埋了进去,舔的牛奶都溅了出来。
“柏寒,我们养它吧。”陈与今蹲在地上,看小猫喝牛奶,又抬起头来问柏寒。
“不要,”柏寒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养,这只没人要的猫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不想去深究这到底是什么情绪,“我对于除了饲养你以外的任何生物都没有兴趣。”
“那我养它,你养我,怎么样?”
柏寒又踢了踢护栏,勉为其难地说:“行吧。”
小猫被养在天台上一只废弃的褐色花盆里。
摆在一起的还有好几只花盆,但柏寒挑中了那只褐色,可能是觉得最不起眼的这个和小猫比较配。
小猫没有名字,到死都没有,一直被叫小猫。
柏寒得承认,这只猫给他的生活带来了除了陈与今以外的盼头。
他坐在教室里,有时会想那只猫在天台上怎么样了。
除了和陈与今接吻,他又多了一项去那个满是灰的天台的理由。
有一次早上出门,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
在天台上,他把牛奶倒在小猫的碗里,告诉小猫,这是德国进口的牛奶,希望它好好感念他的恩赐。结果小猫见到陈与今,急着去扒拉陈与今的裤腿,一脚踹翻了它的饭碗,德国进口的牛奶流在地上,流成一条小溪。
小猫在陈与今裤腿上蹭够了,又低头去舔地上的牛奶。
柏寒不满地叫陈与今把小猫拎开,地上的牛奶也不嫌脏。陈与今笑着说,小猫的碗不见得比地上干净。
小猫始终和陈与今更亲近一些。柏寒骂它没良心,因为明明是他叫陈与今从草丛中捡了它,是他叫陈与今去给它买了第一顿牛奶,也是他准许陈与今养它。
柏寒最后把原因归咎为陈与今会摸它,而他从来没有摸过它,因为嫌它脏。
于是柏寒叫陈与今带小猫去洗澡。
他坐在摩托车上刷着手机,等在宠物店里陪小猫洗澡的陈与今。
洗完澡的小猫干净了很多,陈与今托着它,问柏寒要不要摸摸它。
陈与今不想让柏寒等太久,所以小猫身上的毛还没吹干就出来了。柏寒看小猫还有些湿漉漉的,犹豫了一下,让陈与今赶紧上车。
他们把小猫送回天台,留了牛奶。
第二天中午,他们去天台,发现小猫死了。
小猫没等来它的名字,也没等来柏寒对它的抚摸和亲近。
后来柏寒听说小猫不能洗澡,容易受惊和受凉。他不知道那一次送小猫去洗澡,是不是它的死亡原因。
陈与今想把小猫埋在楼下的绿化带里,那是发现它的地方。
到了楼下,才意识到他们没有工具。
最后小猫的归宿是楼下的垃圾箱,柏寒选了一个看起来没那么脏的。
小猫死后的几天,柏寒在天台,也不说话,光是抽烟。
有一个周末,陈与今去柏寒家,带去了一个笼子,里面是一只仓鼠。
陈与今说,仓鼠比较好养活。
柏寒说他可以给仓鼠喂吃的,但是清理笼子的任务要交给陈与今。
所以陈与今去柏寒家的次数更多了。多到陈与今知道了柏寒家的大门密码。
仓鼠果然很好养活。
在那只仓鼠成功活过一个月后,柏寒决定给它赐名。
和陈与今讨论一下午后,他宣布,这只仓鼠叫做,苍天啊。
又过了一个月,柏寒还是腻了。每天都得惦记着苍天啊,要记得给它喂食、换水,柏寒觉得太麻烦了。
于是苍天啊交给了陈与今。
陈与今照顾的很好,苍天啊一直活着。也因此,柏寒在陈与今家里接了很多次吻。
那年的圣诞夜,他去陈与今家玩,难得有兴致地陪着陈与今给苍天啊清理笼子,他在旁边托着苍天啊,摸到苍天啊摊成了一张饼。
然后他把苍天啊放回笼子里,和陈与今出门过圣诞。
那天晚上,他在家接到陈与今的电话,陈与今告诉他,苍天啊死了。因为他们走的时候忘记关窗,苍天啊吹了一晚上的冷风。
柏寒忽然看清了以前陈与今问他要不要养小猫时自己的复杂情绪。养了,就意味要负责。这是一条生命,并不是一个什么摆件,带回来了,随便往哪儿一放,它就可以自己长大。它需要照顾,需要关爱。养它,就意味着缔结了一项要爱它一生的契约。而他对自己缺乏信心,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签订这项契约,担负起生命的重量。
更准确地说,他看到了自己。他曾经想问问他的父母,如果他们在他的生命中一直缺位,又何必让他来到这个世上。他也曾全身心地依赖他们,却发现他们谁也靠不住。他们曾是他生命中的全部,但他在他们的生命中只占了很小一部分。既然他们舍弃了他,不受伤的方式就是也舍弃他们。大家都成为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反正他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直到他的生命中出现了陈与今。陈与今可以包容他的所有任性和恶劣。在他的反复试探下,他终于确信他也有了一个全身心都在爱他的人。所以他决定,也把自己所有的爱都交给陈与今。
和陈与今在一起后,他从未想过分开,和陈与今的永远好像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若是有人问他,有没有想过和陈与今一直一直在一起,他只会疑惑于这个人为什么会问出这么白痴的问题。
于是他决定养陈与今,他自然地相信陈与今未来的所有日子里都有他。但他真的很自私、很冷漠,他再没有一个永远可以分给别的什么人,甚至一只小猫都不行。
后来他没有再养宠物,他决定只要陈与今一个,有陈与今一个就够了。
苍天啊没有被丢进垃圾桶。他们好好地给苍天啊办了一个葬礼。
在那个天台,小猫曾经当做窝的褐色花盆里,陈与今挖了一个坑,把苍天啊好好埋了进去。
然后,柏寒决定和陈与今接吻。因为在苍天啊短暂的生命里,见证过他们无数次的亲吻和缠绵。苍天啊没有表示抗议,那么它应该是喜欢的。用它喜欢的方式,给它送行,祝愿它的灵魂能够上天堂,那么它应该也是喜欢的。
第二年的春天,褐色花盆开出了一朵花。是普普通通的花,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花。
柏寒说,那是苍天啊的转世,它上了天堂,选择转世成为一朵花。看来它确实很喜欢他们给它的送别仪式,所以它才会选择成为长在这里的一朵花,这样就能继续看它喜欢的两个人接吻。
但是陈与今说,这只是因为哪只鸟飞过来拉了屎,屎里有花的种子。
*****
柏寒又站在这处天台。
天台上有好些烟蒂,有些已经风干,在灰尘中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有些看着还算新鲜。
也许这个地方也成了别人的秘密基地,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会在这里接吻。
柏寒点了一支烟,低头去看那个褐色花盆。
曾经开在这里的花,早就没了,连尸体都不剩。只有干巴巴开裂的土。
柏寒还是相信,那朵花是苍天啊的转世。因为陈与今不再爱他了,陈与今不会再在天台上和他接吻,所以它死了,回了天堂,然后去了下一个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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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 7 章 回到北京后,陈与今好像又从柏寒的世界里消失了。陈与今的消失,依旧没有预告,一如他毫无预告地闯入。……
回到北京后,陈与今好像又从柏寒的世界里消失了。
陈与今的消失,依旧没有预告,一如他毫无预告地闯入。
柏寒有时会打开和陈与今的微信对话框,反复去看那五条仅有的信息,然后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条,“我还爱你,比爱自己更多”。
这些可以让他确认,在上海发生的那些,并不是他痴心妄想后的一场梦。
可是陈与今再一次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音讯全无。尽管他的QQ还在三天两头更新他和未婚妻的照片,让他确信陈与今并没有死。
柏寒在想,男人没穿衣服时说的话,果然都是屁话。
*****
上一次陈与今消失后,柏寒给了自己一个漫长的疗伤期。
他不知道为什么,从他认识陈与今到他们分手,不过一年多。可是五年过去了,他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在第一次失去陈与今后,他需要一个宣泄的口子,于是他把微博当成了树洞。有时会写和陈与今的回忆,有时会骂陈与今是个混蛋,有时会和陈与今道歉。
柏寒打开微博,距离上次更新微博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因为他惊慌地意识到,他和陈与今的回忆是一个固定的存量,随着他不断地攫取,这罐回忆已经见底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写些什么。伤口还没有愈合,但是绷带和药物已经快用完了。于是他不再发微博,想给自己再留一点救命的药。
就好像是有强迫症,他又打开微博文章,一篇一篇从头看到尾。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借着回忆疗伤,还是近乎自虐地扯开绷带、暴露出旧日的伤口。
他躺在椅子里,腿搁在桌上,手里夹着一支黑冰,打开了那篇题为《盛夏》的微博文章,回忆的是他和陈与今纠缠的开始。
*****
陈与今喜欢的是女生,柏寒一直都知道,但是他喜欢陈与今。
所以他忍受着陈与今和他说他在喜欢一个女生,他在追那个女生,他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了,忍受着陈与今三天两头给他发他和那个女生一起玩的照片。
“柏寒,四中后面新开了一家西餐,我和她去吃了,肉酱意面好吃,下次你来试试。”
“柏寒,我周六不去你家了,女朋友叫我去看电影,新上了一部漫威。”
“柏寒,我带她去茶餐厅了,她也很喜欢杨枝甘露。”
……
每次看到这些信息,柏寒都气得不想回他信息。有时陈与今还会给他发和女朋友的合照。一看就是那女生的手笔,阿宝色滤镜,加了一堆爱心,俗不可耐,两张脸占满了屏幕。他每次都裁掉那个女生的脸,保留成陈与今的单人照。
“陈与今,你要是不想期中挂科,就自觉一点来自习。”在陈与今又一次发来和女朋友的大头照后,柏寒咬牙切齿地回复了他。
发完又生出后悔,反复检查字里行间是否泄漏了他的酸意,而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和陈与今单独相处的最名正言顺的借口了。
不过他终于如愿以偿,又见到了陈与今。
******
柏寒也想过,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对陈与今动了心。
可能是在遇到陈与今的第一个盛夏,他就悄悄动了心。
陈与今给了他安全感,柏寒在无数次试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陈与今后,得出了这么一个让他觉得还可以的答案。
在遇见陈与今之前,他好像从没有体会过什么是安全感。那个女人把安全感都留给了她的女儿,他爸给他的安全感只有花不完的零花钱。
他就像是浮萍,没有根。对于少年人来说,一点小事带来的委屈都可以成为天大的事,他们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个哭了也没关系、还可以被轻轻拍背的避风港。而他,没有。
所以他要成为自己的避风港。他给自己竖起了尖刺,变成了一只刺猬,这样谁都不会成为他的风浪。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与今都以为他是乖小孩,还自以为是地试图带坏他,让他尝尝变坏的滋味。
陈与今并不知道,他可以拎起酒瓶就跟人干架,可能就因为那人骂他是□□养的。
柏寒也骂那个女人是□□。但是他不允许别人骂她。只有他才有资格骂,其他傻逼有什么资格。
那人是他爸的情人,众多情人之一,也是众多想上位的情人之一。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爸还有很多一夜情,那些人连妄想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有一天,那个傻逼去柏寒学校门口堵他。开口就问他,他爸是不是还和那个□□藕断丝连。
柏寒冷漠地看着她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脸涂得很白,瞪着眼睛,露出一圈眼白。他在想,他爸到底什么审美,从哪儿找了这么一个女鬼。
“你说的是哪个□□?我爸身边的□□多了去了,我面前就站了一个。”
“你!你他妈就是个□□养的!没家教的小畜生!”那人激动了,指着柏寒就开始骂,指尖也涂了大红色,像沾了血一样,口水开始喷溅,柏寒感觉自己的脸上被溅到了。
其实柏寒也说不清楚,那天他的暴怒到底是因为那个傻逼骂他是□□生的,还是因为那个傻逼的口水喷在了他的脸上。
总之,不管是因为哪个原因,最后的结果都是他抡起手里的酒瓶子,毫不犹豫地砸在了她的头上,他想这样她就可以闭嘴了。
她果然闭嘴了,狼狈地倒在地上。但是安静只有几秒,随后她就开始哀嚎,捂着糊满血的脑袋,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柏寒心想,她这幅样子,他爸绝对不会再喜欢了。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半个空酒瓶,可惜了,他特意给他好朋友买的,Rio青苹果味,他朋友最喜欢的味道。
他扔了酒瓶,酒瓶在女人身侧又一次碎裂,女人吓得又瑟缩了一些。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爸早就结扎了,我逼的。他问我,想不想要一个弟弟,我立马去厨房拿了刀,搁在自己手腕上,划出了血。我跟他说,你敢搞出来,我就敢死给你看。然后我逼着他去结扎了。你说,多读点书,其实挺好的,对吧。我可以清楚地知道,刀要划在哪个位置、用多大的力气,我才不会切断动脉。我也知道,男的该怎么绝育,才能断了你们这些□□的念头。”
他掏出手机,对着地上的光景拍了一张照,给他爸发过去,让他处理一下。随后又删了和他爸的对话框,也删了那张照片。他有洁癖,他可不想在手机里留着和傻逼有关的东西。
*****
他和凡哥他们玩得很好,都是一群每天没事干、处处找茬的二代三代们。
他脑袋好,凡哥他们都很喜欢他。他干起架来也是最凶狠的,总是冲在最前头,所以每次打架凡哥都叫上他。
他说不出来自己到底为什么热衷于打架,他觉得那些惹他不快的人都是傻逼,人没必要跟傻逼较劲。但他需要打架,堵在心里的烦躁,没日没夜地叫嚣,叫得他头疼,他需要时不时借助暴力把这些烦躁宣泄出去,不然他就得憋疯了。
他好像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发泄不完的怨气。所以他终日和凡哥他们混在一起,跟着他们一起抽烟喝酒打架斗殴,这让他有归属感,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也没有告诉陈与今,其实他早就会抽烟了。陈与今教他抽烟那天,是他装的。他想在陈与今面前,扮出陈与今心中他该有的样子,一个很乖的好孩子。
而这种暴戾,在遇到陈与今之后突然变得平和起来。好像惊涛骇浪,毫无征兆,突然就平静下来。
陈与今对他很好,他对陈与今使小性子也好,发脾气也好,陈与今都对他笑。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脾气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对他这么好的人?原来,他也可以拥有对他很好的人。
好像不管他做什么,陈与今都会陪在他身边。而不是像那个女人一样把他推出门,或者像他爸一样在深夜遇到他和凡哥叼着烟晃着酒瓶闲逛,只是叫他早点回家,然后揽住身边的女人钻进旁边的夜店。
因为陈与今,他尝到了安全感的滋味。
他好像对陈与今上瘾了,安全感大概是有瘾的。他开始生出对陈与今的独占欲,陈与今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只能对他一个人这么好。
可是陈与今喜欢女生。
*******
这样的痛苦持续了半个学期,直到陈与今初二结束的那个暑假。
那时的他初三毕业,毫不意外地考上了外国语高中部。
在陈与今又一次给他发了和女朋友的合照后,柏寒订了去厦门的机票,一张。
他想逃去一个没有陈与今的地方,放空几天。
柏寒其实不太喜欢玩,更不喜欢一个人玩。
他躺在酒店的床上,把电视开到最大声。电视里在用闽南语播报新闻,好像是什么家长里短的破事。
他不关心,他只想让这个空空的房间里有一点声音。
那天晚上,他叫了外卖,是麦当劳。他点了两对辣翅,陈与今不在,所以他要帮陈与今吃他那一份辣翅。
吃完麦当劳,他又躺在床上。他终于承认,不管他逃到哪里,都逃不到没有陈与今的地方。因为他总是想起陈与今,甚至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在他第801次想到陈与今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陈与今给他发的消息,柏寒急忙坐了起来。
陈与今问他在哪儿,要不要出去吃烤串。
柏寒在冷漠拒绝和告诉他自己在厦门之间犹豫了两分三十五秒,然后选了后者。用了很拽的语气,“你柏少没空,人在厦门,勿念”。
“和谁?”那边很快就回了消息。
“美女。”
那边没消息了,柏寒有些焦躁。陈与今为什么不回他了?是他不开心了?应该不会。那就是被他女朋友叫去了?
五分钟后,陈与今终于回了消息,“我问了,你关系好的女生都在上海,你自己去的?”
柏寒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有些没意思,这么容易就被陈与今看穿了。
陈与今晾了他五分钟,所以他要晾陈与今六分钟。他守着屏幕,等顶上的时间变动。
他还没有等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有任何一点变动,陈与今的消息又来了,“等我,我明天飞厦门。”
柏寒有些呆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陈与今要来厦门,斟酌了一下,他发了一个问号。
又是漫长的等待。柏寒在想,陈与今是不是反悔了。
陈与今给他发了一张图,他赶紧点开,是一张机票的截图,显示明天早上九点从虹桥机场起飞,目的地高崎机场。
“你明天睡个懒觉,等你醒了,我就到了,”陈与今跟他说,“然后我们去吃午饭。”
柏寒看着陈与今的消息,一遍遍确认,他终于相信陈与今是真的要来找他,他很想问问陈与今,到底是为什么要来厦门。但他怕问出口,等来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于是他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柏寒很晚才睡着,他看着机票截图发呆,MU5663,这也是他来时的航班号。他在想,这是不是说明他和陈与今之间很有默契。每天四十多班航班,偏偏他俩选的是同一个。
等陈与今来了,他是和自己挤一张床,还是再开一间房?和他一起出去玩,自己一路上要跟他说些什么?
可能很久没有和陈与今单独相处这么久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丧失了和陈与今正常相处的能力。
第二天,柏寒其实很早就醒了。
他犹豫了一番,没有去机场等陈与今。因为他不想显得自己好像非常盼着陈与今来,明明是陈与今自己要来的。
然后他等到了陈与今的电话,让他去楼下接他。
柏寒在镜子前反复确认自己的样子,然后才下楼。
那天吃完午饭,陈与今问他,要不要去鼓浪屿。
他说不去。
陈与今问他为什么,鼓浪屿很有名,听说很不错。
他说就是不想去。
因为他听说,去过鼓浪屿的情侣都会分手。他从来都不相信这些有的没的,可是面对陈与今,他相信了,虽然他和陈与今并不是情侣。
他们在厦门一起待了三天。
晚上陈与今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床很宽,他俩没有挨着。
在最后一个晚上,柏寒躺了很久,等到夜深,等到陈与今呼吸绵长,然后他轻轻凑过去,借着小夜灯微弱的灯光,小心翼翼地吻了陈与今,蜻蜓点水一般。
然后他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心想就算以后他只能和陈与今做一辈子的兄弟,他也愿意。
*****
回上海后,陈与今又忙碌起来。
不过柏寒少了很多醋,因为他有一个偷来的吻。每次因为陈与今难过的时候,他就开始回忆那个吻,这让他好受了很多。
被陈与今冷落了多天后,在一个夜晚,他接到了陈与今的电话。
“柏寒,你有时间吗?”陈与今问他。
柏寒觉得很奇怪,陈与今在他这里永远享有优先权,他对陈与今永远有时间,他不知道陈与今为什么会这么问。
“有。”柏寒说。
“柏寒,我分手了。”
柏寒分不清他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好像什么心情都有,就像一个调色盘,混了很多颜色,多到他都分不出了。
然后,他和陈与今见面了,是陈与今来找的他。
陈与今在诉说那个女生怎么喜欢上别人,怎么甩了他,又在诉说自己有多难受,他问柏寒,是不是根本没有人真的喜欢他。
柏寒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并不想听陈与今和那个女生的事情,但是他听到了陈与今问他,是不是没有人喜欢他。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揪住了,为什么被他好好捧在心尖儿上的男孩会生出这样的感觉,“怎么会?我喜欢你啊。”他脱口而出,然后自己也愣住了。
同样愣住的,还有陈与今,他快要掉落的眼泪硬生生停在了眼眶里,“柏寒,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柏寒觉得有些烦闷,既然话已至此,干脆摊开全说了,“想和你接吻那种。”
话扔出去了,但柏寒还是害怕陈与今的反应,他不知道守着一个偷来的吻,够不够他撑过陈与今和他绝交的日子。
“柏寒,你真的喜欢我?”陈与今仍然陷在错愕中。
“是!陈与今,我他妈早就喜欢你了,你个傻逼。”柏寒想挪远一点,这样如果陈与今说要跟他绝交,他可以很快起身逃离。
但是陈与今拉住了他的手腕,“柏寒,其实我也喜欢你。”
这次错愕的人成了柏寒,“那你他妈跑去跟别人谈恋爱?你神经病啊?”
“不是,我以为你不喜欢我,”陈与今小声地说,又赶忙辩解,“我一直都喜欢你的。”
柏寒觉得自己都要被陈与今这个傻逼气笑了,看着陈与今不说话。
“柏寒,那你还喜欢我吗?”陈与今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柏寒的手腕。
“傻逼!”柏寒卡住陈与今的下巴就亲了上去,“爷的初吻,给你了。”
柏寒的心跳很快,但他得装出一副很酷的样子。这不是他的初吻,但他没有说谎。
从一个盛夏跨越到下一个盛夏,他终于等来了陈与今。
*****
和陈与今在一起后,他不打架了。
因为有一次他躺在床上,陈与今从他的额头开始亲吻,停在了他的小腿。
陈与今问他,腿上的淤青怎么来的,是磕到了吗?
柏寒用满不在乎的样子告诉他,跟别人打架,被踹的。
柏寒知道,自己面上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可是心里却在期待陈与今的反应。如果真的不在乎,他可以顺着陈与今的话说,他就是不小心磕到了。可是他偏不,他就是要告诉陈与今,他这块淤青是被别人踹的。
陈与今皱起了眉头,托着他的腿,仔细端详,然后轻轻吻了淤青的附近。
柏寒心里愉悦极了,陈与今的吻好像从那处淤青钻进了他的皮肤,顺着他的血管一路冲到了他的大脑。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在吸取弥漫在空气中的陈与今对他的爱,他要好好收在心底,酿成蜜,时时刻刻润着自己的心脏。
“柏寒,你以后别跟人打架了吧,”陈与今好像是想解释,补充道,“你要是被打疼了,我也疼。”
柏寒看着陈与今,伸出手去,陈与今拉住了他,十指紧扣。柏寒把陈与今拉下来,覆在他身上,压住了他的胸腔。这样他就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很用力地说他爱陈与今。
“好。”柏寒抬腿缠住了陈与今的腰,和他接吻。陈与今说,如果他受伤了,他也会跟着疼。所以他决定,以后不打架了,因为他不想让陈与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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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第 8 章 再一次见到陈与今,已经是四个月多后,柏寒的生日。柏寒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毕竟连生养他的人都……
再一次见到陈与今,已经是四个月多后,柏寒的生日。
柏寒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毕竟连生养他的人都不记得。
他爸倒也没忘记还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前几天打电话给他,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顺不顺利。
他说,他大四,还没毕业。
他爸沉默了,然后说,这些年一直没怎么管他,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很优秀,很棒,很多事情可以自己处理好。
柏寒听着有些想笑,没接话,也没打断那头的喋喋不休。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深夜在街头遇到他爸,愤怒地扔出酒瓶,比着中指,大喊“f-ck you”的二逼小孩了。
现在听他爸说话,他只觉得内心好像什么波澜都没有。
如果说成长是一场与父母的和解,那么他与父母的和解,是坦然地接受了他们是傻逼这一事实。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当父母。他改变不了他们,也无法割舍他们,那就接受好了。
他有的时候也会想,如果他是他爸,他会不会比他爸做的好一些。他想,如果他的儿子像他当初一样恶劣又暴躁,他不会有他爸的耐心。
在他的记忆里,他和他爸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很少。每次被他指着鼻子大骂,被他扔东西,被他大吼滚蛋,他爸还是会来和他说爱他。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不到。于是,他决定原谅他爸。
直到挂电话,他爸都没有祝他生日快乐。他想,今年,他爸又忘了他的生日。
不过没关系,他已经给自己讨到了生日礼物,短信刚通知他银行卡收到一笔转账。还有,他爸跟他说,他是这个世上他最爱的人。柏寒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只是需要加一个前提,除了他自己以外。
***
生日那天,他接到了陈与今的电话。
“你在哪儿?”陈与今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柏寒觉得有些恍惚,又觉得这个问题过于傻逼。陈与今一个在上海的人,问他一个待在北京的人在哪儿,这个问题有意义吗?他是在学校还是在家,是在大马路上游荡还是在别人的床上□□,和他陈与今又有什么关系?
“关你屁事。”所以他说。
“我在北京。”
柏寒彻底恍惚了。
12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昨天下了一点雪,地上消融的残雪被踩来踩去,化成了脏水。他正走在学校的路上准备回家,小心地避开脏水,拿着手机的手指冰凉。刚下课,周围人很多,但他觉得那些嘈杂的声音离他好远,他只能听到陈与今说“我在北京”。
“柏寒,你在哪儿?”陈与今又问他。
“我,在学校。”好像陈与今一句话就卸掉了他的全部防备,让他不由自主就交出了真心。
***
柏寒去了海底捞,陈与今在那里等他。
一场沉默的饭局。
走的时候,陈与今问他,“柏寒,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要你。”柏寒说的很直接,他就是想让陈与今难堪,就是想看陈与今的反应,就是要戳穿他们两个人之间虚假的和谐。
“我订了房间。”陈与今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陈与今的回答让他失望,但也没叫他意外。他直直地盯着陈与今,像是在逼问陈与今,要他给一个交代。
陈与今没有说话,只是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房卡,黑色,镶了一圈金边。
最后柏寒还是选择接受了陈与今的礼物。
冬天很冷,所以人们需要抱团取暖。柏寒给自己的选择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在他搂着陈与今,感受陈与今的动作时,他更加确信这一点。
与今,雨鲸。陈与今不会知道,他一个转身掀起的风浪足以给柏寒带去灭顶之灾。而柏寒,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
陈与今抱着他,躺在床上。
沉默良久。
陈与今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你来要我的联系方式。”柏寒说道,没什么感情。
陈与今楞了一下,“我吗?”
“不然还能是我管你要的吗?”柏寒没什么好气地说。
“也是,”陈与今接着说,“柏寒,那是我第一次去要别人的联系方式,也是唯一一次。我很久以后才明白,原来我比你想象的更早爱上你,也比我自己想象的更早爱上你。”
“所以又能怎么样呢?你还不是去喜欢别人了?”柏寒不明白,陈与今现在和他回忆往昔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给他们的关系又增加了复杂性。他好像已经看不透陈与今这个人了,他不知道陈与今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干什么。
陈与今圈住柏寒的腰,把他搂进自己怀里,下巴枕在柏寒颈侧,并不明显的胡茬轻轻地刮擦着柏寒的皮肤,“柏寒,我说过,我只有对你是爱,对其他人只是喜欢。你在我这里,永远是排第一位的,我还是会继续爱你。”
柏寒移开陈与今的手,“陈与今,你可真是渣得明明白白。你老婆知道吗?知道你跟她说的你爱她都是在骗她吗?”
陈与今不再说话。
柏寒想走,陈与今拉住他,“你不留下来吗?”
“陈与今,我们现在只是炮~友关系,不是可以过夜的关系。”柏寒试图去定义他现在和陈与今的关系。他想,只有定义为炮友,才能让他俩的关系变得简单,断的时候才能更干脆,才能不那么痛。
陈与今仍然拉着柏寒的手腕,“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只有一次,是一起睡的。”
柏寒知道,陈与今说的是在厦门的事。
“柏寒,在厦门,第一个晚上,我偷偷亲了你,你肯定不知道吧。”
柏寒僵住了,坐在床沿,回过头来,陈与今的表情很平静,并不像在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