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收碗。送水送饭,收碗,倒马桶。
《国际歌》响了,睡觉,不熄灯。时间的悬置是真正的还原:吃饭,拉屎,睡觉。
睡觉?啊不,德文词叫Schlaf,derSchlaf,动词是schlafen,睡眠,入睡,意思很明白。不像中文字“睡觉”
,意思含混。阿Q对吴妈说“睡觉”
,吴妈吓得要死。德国的阿Q说schlafen,德国的吴妈坐着不会动的,照样纳鞋底。
时间的悬置把生命还原为一个抽象的存在,它之所以抽象,不仅在于它是单个人,单个的蛋白体,还在于它仅仅是单个的思维,即唯有思维才能显示着的存在,从胡塞尔退到笛卡儿“我思故我在”。
难道这是监狱的目的吗?
一天傍晚,饭刚吃过,马桶也倒了。这个抽象的生存空间仍然恪守着能量守恒定律。
“我在故我思”
,“我思故我在”
,哲学史上巨大的差别,在我这儿是同一的。我坐在床沿,背靠着我的连桌椅。我没说错,连桌椅放在床上。这张床几乎占了十二平方米的二分之一,在高的维度上,大约占四米的十二分之一。
我的铺盖放在窗口的右下边,而书桌——对,就是书桌,为了保持它的纯洁性与神圣性,吃饭,我坐在床沿——放在窗的左下边。
我静静地坐着,直着背,稍稍有点摇晃。
是想什么了?
或许在默记德文副词。我只能默记字形,不会发声,也没有声音。三年来,除掉最初的半年无数的提审,我几乎没说一句话,成了惯性,后来我简直在有意维护这不说话的权利。
“干什么?”武装看守在风门外问。二个月一换的这些新来的河南兵总显得格外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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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渎神的节日
“我问你干什么?”风门“啪”地一下掀开了。所谓风门,是门上开的一个小风口,宽约15厘米,长约25厘米,既可以观察、窥视,又可以送水送饭送报纸。夏天一般都要关严,窥探时轻轻拉开一条缝,再轻轻关上,免得蚊子进去。不耐烦或生了气,或好表现的士兵,总是袭击式地拉开、关上,使整个过道和号子里,响起震耳的撞击声。
然而,任何声音,轻的、重的,脚步声、钥匙声、交接班时刺刀上下的声音,都习惯得听而不闻了。很奇怪,这里的耳朵最灵敏,也最迟钝。
大概我看了他一眼,不,确切地说,是一种担心蚊子进来的生理反应。号子里没有蚊帐,风门又没有安纱罩。号子里的蚊子每天必须趁黄昏时在窗口那儿尽可能地消灭干净。这些靠我的血生存的蚊蜹怎么俟黄昏时分非得密集到窗口来呢?
弃暗投明?怕热放风?不是,它们是来游戏、群婚,重温“类”的旧梦。老天爷,你总是一切都安排得合理,让它们分散着吸我的血,再集中起来生殖,也趁便给了我聚而歼之的节日,公平得很。要不然,我的血的维持,是无论如何抵挡不了蚊虫的巨大繁衍的。
看来这种生态平衡中毫无道德可言,犯人还是有犯人的生存权利,否则,蚊子的审判早在政治的审判之前很久就代替了上帝的最终判决了。当然,我用不着想这么多,眼下的问题是睡觉,不,睡眠,不尽可能地消灭干净,晚上就别想睡成眠。
特别是在周期性的情绪来潮时,晚上容易失眠,有一个蚊子在耳边嗡一下,刚刚推上山顶的石头便立即轰隆隆地滚下去,想达成安息的努力只有再从头经历一番。这种日常的刑罚比最后的审判可怕得多。
“你的眼睛狠啊,狡猾的敌人!
你过来,老子一刺刀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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