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中沉沦还是会在记忆中觉醒?
我对面关着的是个假腿,那条被苏制假腿取代的真腿,是他的卫兵不慎走火给打穿了。在当时恶劣的医疗条件下,只有从大胯上部锯断,留下一只不失威严的独脚。这个老布尔什维克、老修正主义分子,据说是老后台,高我一个档次。
可是,我从来不认识这个人。近来,他有些反常。
晚饭前,倒马桶。因为我的号子紧挨着厕所,又正好在假腿的对面。这样我就逃脱不了一桩光荣的使命,倒完了自己的马桶后,顺便给假腿倒马桶。当然是干部指派的,这已经够光荣了,但实际的好处是,我能够走进假腿的单间,看着他靠墙站着,一只脚独立,两手合在胸前,作揖状,口唇颤动,白色的鬓须居然闪着柔和的光泽,眼角狭长,充满笑意。我知道那在口中转动而未能吐出的言词是“谢谢,谢谢,谢谢……”。
这几天倒马桶,他套上假腿,穿得整整齐齐。一俟我端出马桶,他就紧跟着跛了出来,跛到隔壁的号子,扒开风门……后果是可以想见的。他不再是六级高干了,而是一个阶下囚。士兵和干部可以大声呵斥、辱骂,可以任意推搡,甚至打一个耳光也挺自然。
“你们凭什么抓我的儿子,你们凭什么抓我的儿子,你们凭什么抓我的儿子,你们……”
门,狠狠地锁上了,他还在号子里声嘶力竭地喊,“你们凭什么抓我的儿子,你们凭什么抓我的儿子,你们……”
号子门一个一个地打开,中央点名的十三个罪犯楼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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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渎神的节日
下鱼贯而出,“叭”
、“叭”
、“叭”
、“叭”的脚步声连成一片。
干部不断气地吼叫着:“快!快!他妈的,快点!”
整个墙壁都回响着我的心跳。
今天是怎么搞的,跑快了?
不,还打哆嗦,70多岁的老人,一只脚倚着墙踉踉跄跄……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不是演戏,不是看电影,也不是误会,不是保护性拘留、甄别性审查,这是监狱,模范监狱中的特别监狱,单身囚室。倒马桶时稍一失常,一个班的士兵像闪电般地赶来,枪上膛,刀出鞘,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个个叉着腿,端着带刀的枪,步步紧逼,大有弹压暴乱之势。
命运为什么这样给我出难题,别人把刺刀顶着我的喉头,要我承认:“你不是我,你只是你”
,而我还是拼命地想说:“我不是我,我就是你”
,或许,“我不是你,但我也不是你要我承认的我”。
难道在我与你之间,没有一个可以容身的它吗?
不,我不是它,连它也不是,我就是你,和你一样的我,即使你判我的刑,也改变不了我内心的事实。我知道你们每天送来一张或两张全国各地枪毙人的红布告,有时一张布告被红笔勾去的名字长达117人,无非是要我承认我不是你。
你的肚皮内钻进了太多的孙猴子,你的当务之急是要吐出我中的非我,我中的你。他比面对面的敌人还要使你遑遑不可终日。
可是这样一来,阶级斗争的战场就不得不转入内线,转入后方,造成根本没有战线或到处都是战线的极端紧张的人与人像狼一样的全面战争状态。阶级斗争果真是一根有两头的棍子,像列宁预言的,一头打敌人,一头打自己。现在的敌人在自己中,所以,打敌人就难免打自己。打的人总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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