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处找你。”
为了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我叫“知识分子”?
不,这里没有“知识分子”
,有“知识分子”就不会要别人来“落实”
——政治处要我写一份“情况说明”。
我写了。
等了一年。
又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要我重写一份“情况说明”。我写了。
又等了一年。知识分子政策年年落实,“情况说明”我年年重写。今年似有不同,要我把“情况说明”写详细点,并要我亲自到原单位去问一下,他们对我的“平反”为什么推得一干二净。我去了。道理很简单:“你应该知道,你的定性、逮捕、释放,与我们完全无关,是省里的事,解铃还需系铃人嘛,是不是?从逻辑上讲,你是搞哲学的,我们没有给你定性,我们怎么给你平反呢,对不对?”
是呀,逻辑如此,这里有这里的逻辑,那里有那里的逻辑,下面有下面的逻辑,上面有上面的逻辑,我偏偏就置身于这上下左右的逻辑周旋之中。
不过,景况毕竟不同于前,不管哪方面的人士,都愿与你亲切交谈,其中少不了一番唏嘘:“你总算熬出头了。”
“十年,一场梦,一场恶梦。”
“一场骗局。”
“我们都是受害者。”
我不止一次地惊讶过了,做官的,为民的,习武的,练文的,走运的,背时的,人们到处操着同一腔调,说着同一句话,像是公然的合谋,又像是规定情景中的角色,台词不言而喻,不约而同。
-- 68
46渎神的节日
我听着,明知道话面后的人心各式各样,却无法穿透话面去剥离各式各样的人心。奇怪的正是话面认同实乃人心所向。这同一的话面真有无穷的魅力,浮躁的人心居然一经说同也就抹平安息,至少隐去得自己不知所终了。于是,忘却的救主悄悄来临,又快又轻,不露声色,一切复归平静。
一句话语原来是一副面具,它好像宣示着什么,然而这有意的宣示中却无意地隐藏着什么或遗忘着什么。
为什么是“梦”?
为什么要把十年的真实说成“一场梦”?
十亿人做了十年的“梦”!
不仅是现实的失落——梦,而且还是梦的失望——恶梦,多么深的虚幻感!
梦,不过是梦,它给予醒来的人遗忘的权利。梦是为着遗忘的。
说一声“梦”告别吧,为了摆脱纠缠不清的纠缠。
看来人们醒了,他们在说过去是梦。过去总是梦。从阿房宫到圆明园,历代风流成旧梦,中国人过来了。从反右斗争到文化革命,今朝风流梦未新,中国人照样过得去。然而过去是过去的现在,现在是现在的过去。谁能保证今天不是梦?谁能证明说梦者醒了?多么深的无责任感!
我固执地问过不同的人,为什么说十年是“梦”?
或因屈辱伤痛,人心险恶;或因狂热烟云,沉浮无常;或因信仰破灭,是非难测;……
-- 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