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汉语》
作者:王力【完结】
内容简介:
王力教授(1900-1986)字了一,广西博白人。著名语言学家,中国现代语言学的奠基人之一。1924年赴上海求学,1926年考入清华国学研究院,师从梁启超、赵元任等,1927年赴法国留学,1932年获巴黎大学文学博士学位后返国,先后在清华大学、西南联合大学、岭南大学、中山大学、北京大学等校任教授,并先后兼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中国文学改革委员会委员、副主任,中国语言学会名誉会长,全国政协第四、五、六届委员,第五、六届常务委员等职。王力先生从事中国语言学研究逾半个多世纪,他在汉语语法学、音韵学、词汇学、汉语史、语言学史等方面出版专著四十余种,发表论文200余篇。他研究领域之广,取得成就之大,中外影响之深远,在中国语言学家中是极其突出的。王力先生的语言学研究始终是与教学联系在一起的,他在半个多世纪的教学生涯中,培养了一批又一批语言学专门人材,为中国语言学事业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王力先生在法国留学期间,翻译出版二十余种法国小说、剧本;抗战期间,写了大量的散文,被誉为战时学者散文三大家之一。
《古代汉语》(第一册)
绪论
中国的文化是悠久的,我们拥有极其丰富的文化遗产,必须批判地予以继承。要继承文化遗产,就要读古书,读古书就要具有阅读古书的能力,所以我们必须学习古代汉语。时代越远,语言与现代的距离也就越大;正是由於中国文化是悠久的,所以古代汉语的学习更显得重要。我们必须扫除语言的障碍,才能充分地接触我们的文化遗产;然后才谈得上从中剔除其糟粕,吸收其精华。如果连书都读不懂,哪能辨别精华和糟粕呢?
"古代汉语"是中国语言文学系的基础课之一,其教学目的是培养学生阅读中国古书的能力。我们必须明确地认识到:"古代汉语"是一门工具课;通过这一课程的学习,使我们能更好地掌握古代汉语,以便阅读古代文献,批判地继承我国古代的文化遗产。
古代汉语是一个比较广泛的概念,大致说来它有两个系统:一个是以先秦口语为基础而形成的上古汉语书面语言以及后来历代作家仿古的作品中的语言,也就是通常所谓的文言;一个是唐宋以来以北方话为基础而形成的古白话。根据本课程的目的任务,我们学习和研究的对象主要是前者,即上古的文学语言以及历代模仿它的典范作品。这里所谓文学语言,是语言巨匠们在全体人民所使用的语言基础上高度加工的结果。重点是先秦的典范作品。这不仅因为先秦时代距离现在较远,作品比较难懂;而且因为先秦的典范作品的语言是历代文学语言的源头,影响极为深远。学习先秦典范作品的语言,可以收到溯源及流、举一反三的效果。至於古白话,由於它同现代汉语非常接近,比较容易读懂,所以我们不拿它作为学习和研究的对象。
这门课程的对象确定了,还要考虑它的教学内容和教学方法。前人学习古代汉语,重视感性认识,强调多读熟读,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在工具书的帮助下,日积月累,也就逐渐地掌握到一定数量的文言语汇,领会到文言用词造句的一些规律。但是没有上升到理性认识,往往认识模糊,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果要提高一步,还要学习所谓"小学"(文字、音韵、训诂)。"五四"以后,高等学校在古代语文教学方面,分设了文字、音韵、训诂、语法等课。这些都是基础知识课,并不以培养阅读古书能力为目的。显而易见,这两种做法都有很大的片面性,不适合於今天的需要。
有人曾经希望学习古代汉语时有一把钥匙,学生掌握了这把钥匙,就能开一切古籍之门,不是讲一篇懂一篇,不讲就不懂。这种愿望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没有这样一把钥匙呢?如果把这把钥匙看成为灵丹妙药,希望不劳而获,这样的钥匙自然是没有的。如果说,认真考虑教学内容,讲究教授和学习的方法,使学生能够触类旁通,执一驭万,那是完全可能的。
理性认识依赖於感性认识,感性认识有待於发展为理性认识,这是辩证唯物主义的认识论。学习古代汉语必须把对古代汉语的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结合起来,才可望收到预期的效果。
感性认识是学习语言的必要条件,感性认识越丰富越深刻,语言的掌握也就越牢固越熟练。要获得古代汉语的感性认识,就必须大量阅读古代的典范作品。因此,本书文选部分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所选的文章一般是历代的名篇,都是语言有典范性的优秀作品,而绝大多数又是思想性和语言的典范性相结合的。其中有讲读的,有阅读的。我们要求结合注释,彻底读懂,并希望多读熟读,最好能够背诵若干篇,这不但可以踏踏实实地掌握一些古代的语言材料,而且还可以培养我们对古代汉语的"语感",这种基本的实践工夫,大大有助於丰富我们的感性认识。如果能够坚持不懈,必然会有得於心。反之,如果离开感性认识而侈谈古代汉语的规律,那么所得到的不过是一些抽象的空洞的概念,对於培养阅读古书的能力是不会有多大帮助的。
我们这样说,丝毫没有轻视理论知识的意思,恰恰相反,我们认为学习古代汉语的基本理论知识也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认识有待於深化,认识的感性阶段有待於发展到理性阶段。单靠大量阅读后的一些零星体会和心得,那是很不够的,还必须继承前人对古代汉语的研究成果。所以本书中有古汉语通论部分,阐述古代汉语词汇、文字、语法、音韵以及修辞表达、文体特点等方面的基本理论知识,以加深学生对古代汉语的认识,使学生能把读过的作品拿来跟它相印证。这样既有材料,又有观点,对古代汉语才算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但是,我们讲通论的目的并不在於传授有关古代汉语的系统理论,而是从帮助提高古汉语的阅读能力出发的;因此,各部分知识并不强求其完整性和系统性。
学习古代汉语,对於语音、语法、词汇这三方面的知识,都应该学习,但首先应该强调词汇方面。因为音韵只在阅读古代的诗词歌赋时,问题才比较突出;至於语法,古今差别不大,问题容易解决;而词汇是处在差不多不断变化之中,有些词,古代常用,现在变得罕用或根本不用了,有些词古今意义或者完全不同,或者大同小异,读古书时,一不留神,就会指鹿为马,误解了词义。因此,我们学习古代汉语,重点必须放在词汇上。至於词汇,重点又需放在掌握常用词上。古代汉语里的词并不都是同样重要的,有些僻字僻义只出现在个别的篇章或著作里,它们不是常用词,我们只在读到这些作品时才需要了解它们的意义,翻检字典辞书,就可以解决问题,可以暂时不必费很大的力量去掌握。至於常用词就不同了,只要我们阅读古书,几乎无时无地不和它们接触;我们如果掌握了它们一般的常用的意义,我们就能扫除很多的文字障碍。过去有人专门钻研僻字僻义,那不是学习本课程的迫切任务;正是这些常用词似懂非懂,才使人们对古代作品的了解,不是囫囵吞枣,就是捕风捉影。掌握常用词也可以说是掌握了一把钥匙,它把文言词汇中的主要问题解决了,就不会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讲一篇懂一篇,不讲就不懂了。常用词的掌握一方面是感性认识,另一方面也是理性认识。说它是感性认识,因为词汇的系统性远不像语法那样强,要掌握每个词的词义和用法,非一个一个地掌握不可。我们如果有计划地掌握一千多个常用词,也就能基本上解决阅读古书时在词汇方面的困难。这些常用词不可能在课堂上一一讲授,要求学生在课外自习时切实掌握,特别注意古今词义上的细微差别,防止一知半解,一览而过。我们说常用词的掌握也是理性知识,因为把各书的常用词的词义集中在一起,需要一番概括的工夫。古人对古书词义的注释,往往只照顾到在特定的上下文里讲得通就算了,而有些字典按字收列许多古代注释家的训诂,就显得五花八门,杂然纷陈。其实,许多表面上看来像是分歧的意义,都可以概括为一个基本意义,或者再加上一两个或者再多一点的引申义,就可以说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问题。这样删繁就简,芟翦枝节,突出主干,也就是高度概括的过程。学生有了这种训练,就有了一些真工夫,会大大提高阅读古书的能力。
文选、常用词、古汉语通论,不是彼此孤立的,而是相互为用的。如果只掌握常用词而不讲读作品,那就只能获得一些关於字义的零碎知识。如果只讲读作品而不掌握常用词,那就讲一篇,懂一篇,不讲的仍旧不懂。如果只熟读一些作品和掌握一些常用词,而没有关於古汉语的基本理论知识,那就不能融会贯通,概括全面。如果只有关於古汉语的基本理论知识,而不掌握实际材料(文选、常用词),那就是空中楼阁,对於培养阅读古书的能力,不会起多大的作用。因此,我们要学好"古代汉语"这一课程,就非全面地掌握这三部分的内容不可。
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我们不能离开文章的思想内容专从所谓语言的角度去培养阅读古书的能力。如果我们不了解古人的思想,也就无法了解古人的语言;如果我们对某一作品的思想内容没有正确的认识,也就不能认为我们已经真正读懂了它。古人的思想是打着阶级烙印的,是带着时代色彩的,因此,我们对待古典作品就不能不估计到作家作品的阶级局限和时代局限。而作为一门语言课一门工具课,在"古代汉语"课堂讲授的过程中,不可能用许多时间来对作家作品进行思想分析,这就要求学生自己本着批判地继承的精神去对待这些作品,自觉地培养分析鉴赏的能力。
语言是有继承性的,现代汉语是古代汉语的继承和发展。现代汉语的语法词汇和修辞手段都是从古代文学语言里继承和发展过来的,在语法方面,有许多古代虚词和结构形式就常常运用在现代汉语尤其是现代书面语言里,在词汇方面也是这样。因此,学习古代汉语虽然以培养阅读古书能力为主要目的,但是,古代的文学语言掌握好了,对於提高我们现代汉语的语言修养也会有很大的帮助。毛泽东同志在《反对党八股》里说:
我们还要学习古人语言中有生命的东西。由於我们没有努力学习语言,古人语言中的许多还有生气的东西我们就没有充分地合理地利用。当然我们坚决反对去用已经死了的语汇和典故,这是确定了的,但是好的仍然有用的东西还是应该继承。(注:毛泽东选集》第三卷838页。)要想学习古人语言中有生命的东西,就必须熟悉古人所用的文学语言。
我们应该重视语言的继承性,但是也应该看到现代汉语比古代汉语更加丰富,更加精密完善。学习古代汉语,无论是为了培养阅读古籍的能力还是为了提高现代汉语的语言修养,我们都必须以"古为今用"为原则,反对厚古薄今,以古非今,这是坚定不移的。
古汉语通论(一)
怎样查字典辞书
学习古代汉语,常常会遇到一些比较生僻的字和词,既不知道它们的读音,又不了解它们的意义;也常常会遇到一些字和词,它们同现代常见的意义差别很远;还常常会遇到一些成语典故,不大好懂。这些都要依靠字典和辞书来解决。因此,在学习古代汉语的过程中,必须学会使用几部常用的字典和辞书。
下面我们介绍几部常用的字典和辞书及其使用方法作为参考。
康熙字典 这部字典是张玉书、陈廷敬等三十人奉敕编纂的,书成於康熙五十五年(公元1716年)。这书用的是部首排列法,分成214个部首,又根据十二地支把全书分成子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集,每集又各分上中下;并把214个部首按照笔书数目分属在十二集里,具体分配如下:
子集 一画至二画 如一部,乙部,二部,人部,入部,刀部,力部等。
丑集,寅集 三画 如口部,土部,大部,女部,子部,寸部,尸部,山部,巾部,弋部,弓部等。
卯集,辰集,巳集 四画 如心部,戈部,户部,手部,文部,斗部,斤部,方部,日部,曰部,月部,木部,欠部,殳部,毛部,水部,火部,牛部,犬部等。
午集 五画 如玉部,瓜部,瓦部,田部,皮部,皿部,目部,矛部,石部,示部,禾部,穴部,立部等。
未集,申集 六画 如竹部,米部,缶部,羊部,羽部,耳部,肉部,舌部,舟部,草部,虫部,行部,衣部等。
酉集 七画 如见部,角部,言部,豕部,豸部,贝部,走部,足部,车部,邑部,酉部等。
戌集 八画至九画 如金部,门部,阜部,雨部,革部,韦部,页部,风部,食部等。
亥集 十画至十七画 如马部,骨部,鬲部,鬼部,鱼部,鸟部,卤部,鹿部,麦部,黾部,鼓部,鼠部,鼻部,齿部,龠部等。
部首排列法实际上是按字的偏旁分类,例如"杜杉杵杼杷"等字的偏旁都是木,它们都归在木部。同部首的字再按笔画数目分列先后,例如"杜杉"三字都是三画,排在一起,"杵杼杷"三字都是四画,另排在一起。这部字典正集前面列有总目、检字、辨似、等韵等,正集后面附有备考、补遗等;备考收的是无从考据的字,补遗收的是按音义可增入正集但没有增入的字。
这部字典的释字体例是先音后义。每字下面先列历代主要韵书的反切(注:什么叫"反切",详见下文。),随着便解释字义,每义之下一般都引古书为证。如果这个字有别音别义,便再解释别音别义。试举"访"字为例:
访[唐韵](注:《唐韵》久佚。《康熙字典》所用《唐韵》反切,是引自徐铉校《说文》所用的反切(参看《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经部小学类二)。)[集韵][韵会][正韵]并敷亮切妨去声[说文]泛谋曰访[徐曰]此言泛谋谓广问於人也[尔雅释诂]谋也[玉篇]问也[书洪范]王访于箕子[传]谓就而问之也[周礼春官]受纳访以诏王听治[注]纳谋于王也 又议也[楚语]教之令使访物官[注]访议也物事也使议知百官之事也 又[增韵]及也见也[字汇]谒见也 又方也[前汉高五王传]访以吕氏故几乱天下[注]访犹方也[字汇补]与昉义同 又官名[辽史百官志]太宗会同三年命于骨邻为采访使 又姓唐进士访式 又[正字通]妃罔切芳上声义同字汇泥说文孙愐敷亮切读作去声非是 又[篇海]别作由这个例子可以看出,《康熙字典》对字的注音和释义主要是引用前人的意见,很少有编者自己的见解。它解释字音和字义,除引用古代韵书或字书的解释之外,一般还引用古注。这对我们查阅字的古音古义,无疑是有帮助的。
《康熙字典》是我国收字较多的一部字典,共收字四万七千零三十五个。有些在一般常用的字典辞书里查不到的字,在这部字典里可以查到,例如《战国策·楚策》:"被磻,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参看本书112页),""字《辞源》《辞海》未收,我们在《康熙字典》子集刀部中可以查到。又如《墨子·旗帜》:"城中吏卒民男女,皆葕异衣章微。""葕"字《辞源》《辞海》未收,我们在《康熙字典》申集草部中可以查到。我们阅读古书,应当利用《康熙字典》这一优点。
使用《康熙字典》时,我们要利用正集前面的总目进行查阅。总目列有214个部首的名称。总目中某部首在某集与正集中某部首在某集是一致的,总目中宀(mián)部在寅集,如果我们要查阅"寤"字,我们便可在正集的寅集中查到宀部,再按笔画去查,便可在十一画中(部首的笔画不计在内)查到"寤"字。此外,总目中还附有变了形状的部首。变形部首也是按照笔画数目分附在子丑寅卯等十二集里,例如"寅集下三画"后面附有下列变形部首:
附忄同心 扌同手 氵同水 犭同犬 阝在右者同邑 阝在左者同阜知道这种变形部首,便可知道凡从忄的字都属心部,凡从扌的字都属手部,凡从阝(在右)的字都属邑部,凡从阝(在左)的字都属阜部,等等;如果要查"陉"字,要在阜部中去查才能查到。另外,有些难以辨明部首的字,还要利用正集前面的检字表进行查阅。检字表收的都是部首不明的字,这些字都是按照笔画排列的。试举检字表中的七画为例:
七画
见角言谷豆豕豸贝赤走足身车辛辰辵邑酉采里部首 戼一部部……佘余人部 克兑免兎兏儿部……当我们查阅不明部首的"豕"和"克"字时,可先查阅检字表,检字表七画里告诉我们"豕"字本身是部首,"克"字在儿部,然后我们再在豕部、儿部中去查阅"豕"字和"克"字。
汉字部首的位置不是固定的,有的在左(江松),有的在右(鸠颈),有的在上(花景),有的在下(婆煎),有的在左上角(圣荆),有的在左下角(颍谷),有的在右上角(整望),有的在右下角(修赖),有的在里边(周同),有的在外边(国匡),等等。了解这种复杂的情况,我们便知道某些难以辨明部首的字,有时可能要翻查数次才能查出。例如《左传》隐公元年:"遂置姜氏於城颍"的"颍"字,我们可能先查页部再查匕部都查不到,最后查水部,才查到"颍"字。
汉字中有某些意义显别、笔画近似的字,《康熙字典》把这些字都收在正集前面的"辨似"里,以供查阅。试看"辨似"对下列四字的辨别:
氾同泛 氾音祀水决复入为汜
戌音恤辰名 戍边戍了解这种差别,我们才不至於把"晋军函陵,秦军氾南"(《左传》僖公三十年)中的"氾"误认作"汜"(注:《左传》这里的"氾"字并不同"泛",我们只想说明它不是"汜"字。),也不至於把"使子逢孙杨孙戍之"(《左传》僖公三十年)中的"戍"误认作"戌"。
使用《康熙字典》,我们应当知道清代学者王引之等著有《字典考证》一书(注:清光绪二年(公元1876年)湖北崇文书局刻本。另商务印书馆版《康熙字典》后面附有《字典考证》。又,1988年中华书局出版了王力的《康熙字典音读订误》。)。这本书编排上与《康熙字典》相同。其中考证出《康熙字典》的错误共达两千五百多条,绝大多数都是引书或引文的错误。试看其中两条:
[都]左传隐元年大都不过参国之一注凡邑有先君之庙曰都无曰邑 谨按所引注是庄二十八年左传非隐元年注今照左传原文改庄二十八年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
[置]左传隐元年遂置姜氏於城颖 谨照原文颖改颍知道前人已经指出的错误,才能使《康熙字典》更好地为我们服务。
辞源、辞海 这是近几十年来最为通行的两部工具书。《辞源》是商务印书馆编印的,出版於1915年;《辞海》是中华书局编印的,出版於1936年。这两部书也用的是部首排列法,也是根据十二地支把全书分成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集。复音词或词组收在该词或词组的第一个字后,并按字数的多少及第二三诸字的笔画数目分列先后。
这两部书的解释体例是:先解释单字的字义,其次再解释复音词或词组的意义和用法。一般是在词条之下先释意义,然后引例证明,例如《辞源》对"社稷"一词的解释是:
【社稷】(一)土谷之神。[礼]诸侯祭社稷。(二)国家之代称。古灭国。则变置其社稷。故谓国家为社稷。[孝经]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也有的是在词条之下先列引文,后附说明,例如《辞海》对"寒心"一词的解释:
【寒心】[汉书晁错传]"天下寒心,莫安其处。"言有所警惕而心血为冷也。
与一般字典以单字为解释的对象不同,《辞源》《辞海》不仅解释了单字,而且还大量解释了复音词、成语典故、古今名物制度、古今人名地名,以及现代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方面的名词术语。我们在阅读古书的时候,碰到难懂的复音词或词组,可以查阅这两部书。
《辞源》《辞海》收录的复音词或词组并不完全一致,有的《辞源》收了,《辞海》未收,也有的《辞海》收了,《辞源》未收。例如《辞源》人部"仰"字下所收的"仰仗"、"仰成"、"仰食"、"仰尘"、"仰攀"、"仰关"、"仰口术"、"仰月形"、"仰望终身"等条,《辞海》都未收;《辞海》"仰"字下所收的"仰仰"、"仰慕"、"仰首伸眉"、"仰视千七百二十九鹤齐丛书"等条,《辞源》都未收。可见二书有互相补充的功效。
《辞源》《辞海》在解释词义方面都作得比较好,吸收了一些清代学者有关词义的研究成果。试看《辞海》"终风"条的解释:
【终风】(一)诗邶风篇名。卫庄姜以庄公之狂荡暴疾,喜怒无常,自伤所遇不淑而作。序以为遭州吁之暴,然诗辞有夫妇之情,而无母子之意,后人多不从。(二)西风也,见诗邶风终风释文引韩诗。按王念孙释终为既,终风且暴,谓既风且暴也,於义较长。王念孙释"终"为"既"的这一个说法,《辞源》也吸收了,《辞源》"终"字下的第九个意义即是:
【终】[朱弓切东韵](一)极也。[左传]妇怨无终。(二)尽也。[论语]终日不食。……(九)既也。[诗]终温且惠。……《辞源》《辞海》这种比较确当的解释,对我们阅读古书,了解古词义,有很大的帮助。
《辞源》《辞海》虽然以解释词和词组为主,但是,关於单字的解释,比起《康熙字典》来,也有很大的改进。《康熙字典》是客观主义地照抄前人的解释,只做到了材料的堆积,没有经过作者好好地安排。《辞源》《辞海》就不同了:一个字有几个意义,都用数目字标出;而且在很大程度上都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解释字义。这样就使读者更容易了解。因此,即使只是为了查阅单字的意义,也不一定要查阅《康熙字典》,只须查阅一下《辞源》《辞海》就够了。
《辞海》在体例上比《辞源》有显著的改进。首先是引书注明篇名,这样就便於核对原书;其次是释文比较通俗,这样就便於普及。
《辞源》《辞海》的前面都列有一个极简明的部首索引,我们使用这两部书时,可利用此索引按部首查字(查阅方法与《康熙字典》大致相同)。在这两部书的前面,也列有一检字表,凡遇到部首不明难以查检的字,我们便可利用检字表进行查阅。检字表中的字都是按照笔画数目排列的,每字下都注明了这个字属某集和它在正集中的页码。试举《辞源》检字表中的五画为例:
且 丕 世 丘 丙 主 乍……
五 子 子 子 子 子 子 子 子
三 三 四 四 四 四 五 五
画 九 九 ○ 一 一 八 ○ 三如果我们要查阅"丕"字,我们便可在子集三九页查到它。前面说过,这两部辞书把复音词或词组都收在该复音词或词组的第一个字后;因此当我们在这两部辞书中查阅某个复音词或词组时,只要查出该复音词或词组的第一个字,便可以在这个字的后面查出该复音词或词组来。例如当我们想查阅复音词"假寐"时,只要先在人部查出"假"字,便可顺利地在"假"字的后面查得"假寐"这个词。
一九五八年《辞源》《辞海》同时开始修订。两本辞书进行了分工。修订后的《辞源》是作为一部语文性质的古汉语词典,而修订本《辞源》是作为一部语文性质的古汉语词典,而修订本《辞海》偏重在百科方面。一九六五年新《辞海》出版了未定稿,新《辞海》出版了修订稿第一分册。时隔十余年后,新《辞海》和新《辞源》才得陆续正式出版。两部辞书与旧版相比,都已经是面目一新,内容更加充实,质量有不少提高。新《辞海》虽然删去了一些古汉语词条,但百科性的历史词条增加了,仍然是阅读古书的重要工具书。新《辞源》以语词为主,兼收百科,着重考察语词的起源,精心选用书证,全书出版后,无疑是阅读古籍很有用的一部工具书。
古汉语常用字字典 这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汉语专业等几个单位联合编写的,一九七九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这本字典收古汉语常用字三千七百多个;后附难字表,收难字二千六百多个。编者在释义解词中,重视词义的概括性和各义之间的内部联系,注释简明通俗,对初学古汉语的读者,不失为一部有参政价值的工具书。可惜由於当时的编写条件,引用书证范围很窄,又未能考虑时代先后,是一缺陷。
除《康熙字典》、《辞源》、《辞海》《古汉语常用字字典》之外,还有下列几部字典辞书可供查阅(注:1993年出版了修订本,除增补了一些条目外,对原书的引例作了较大修改。)。
经籍籑诂 清阮元等编纂,出版於清嘉庆三年(公元1798年)。这是一部专门收集唐代以前各种古书注解的字典。它在编排上用的是韵母排列法,按平水韵一百零六韵编次被释的字(注:宋以前的韵书都采用《切韵》的206韵,但206韵太繁,做诗押韵很难,所以规定"同用"的办法,允许近韵通用。十三世纪时,平水刘渊著《壬子新刊礼部韵略》(公元1252年),索性把同用的韵合并起来,成为107韵,后来又有人并为106韵;这106韵就是后人所谓的平水韵。参看本书通论(二十九)。);以一韵为一卷,全书共分为一百零六卷。每字之下,罗列唐以前各种古书注解对这个字的解释,这对我们阅读唐以前的古书很有帮助。由於这部书是按韵排列的,它把同韵的字都收在同一卷(即同一韵)里,所以我们使用这部书时,要依韵查字(注:世界书局版《经籍籑诂》,书前附有一个按笔画排列的目录索引,可利用此索引进行查阅。)。
经传释词、词诠 这两部书,既像是古代汉语虚词词典,又像是古代汉语语法方面的专著。
《经传释词》为清代学者王引之所著,出版於清嘉庆二十四年(公元1819年)。全书共解释虚词一百六十个,编排次序是按照古声母的顺序排列的。这本书在解释虚词的特殊用法上,大大超越了清代以前的学者,但是在虚词的通常用法上,它却谈得很少。
《词诠》为近人杨树达所著,出版於1928年。这本书所讲的内容,既包括虚词的通常用法,也包括虚词的特殊用法。在体例上,《词诠》按照声母的顺序分类,用注音字母ㄅ、ㄆ、ㄇ、ㄈ、ㄉ、ㄊ、ㄋ、ㄌ……编次;书中附有按照部首顺序排列的目录,以便不懂注音字母的人查阅。这本书比较通俗易懂,对初学古代汉语的人比较适用。
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 这虽然是两部现代汉语工具书,但是对阅读古书也是有参考价值的。《新华字典》是新华辞书社编纂的,1953年出版注音字母音序排列本,1954年出版部首排列本,1959年又出版汉语拼音字母音序排列本。这本字典是供中等文化程度的人使用的,收字范围大致以现代汉语所用的字为限,释义也只限於现代汉语的用法。但是,它也适当收录了古代文献中的词汇,以及历史上的外来语。本书注音释义都用新的方法,对古汉语的词的解释,都用现代口语以及被现代口语吸收了的文言词语,因此对我们学习古代汉语也有一些帮助。使用这部字典的汉语拼音字母音序排列本时,可利用书前所附的汉语拼音音节索引,按照音序进行查阅,还可按照前面所附部首检字表查字。
《现代汉语词典》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的。它是以记录普通话语汇为主的中型现代语文词典,收词目五万六千多条。一九五六年开始编写,一九六五年出版了试用本。这是一部释义精确,体现了目前汉语研究水平的好辞书,但时隔十多年以后,一九七九年才由商务印书馆正式出版。这部词典不仅因为它收了一些旧词语、旧意义和书面上还常见的文言词语,我们阅读古书时可以查考,还因为它释义精确,有助於我们通过现代的精确释义去理解它的古义。
诗词曲语辞汇释 近人张相著,1953年中华书局出版。这是研究诗词曲中特殊词语的一部专著。书中一般是解释单词或词组的意义,有时,还由意义的解释推及於词源(或语源)的探讨和语法的分析。被解释的单词或词组,都是唐宋元明间流行於诗词曲中的特殊词语。这部书既能帮助读诗词曲的人了解这些特殊词语的意义和用法,也能供研究语文和编辑词典的人们作参考。使用这部书时,可利用书末附载的语辞笔画索引进行查阅。
字典和辞书都要给字和词注音,《汉语拼音方案》公布后,自然都应该用拼音字母注音。在此以前,有种种不同的注音方法,五四以后,常用的是注音字母,更早的字典一般都用直音法或反切法。直音法是用同音字来注音,如"根,音跟"。反切法是用两个字合注一个字的音,称为"某某切"(唐以前称为"某某反"),上字取声母,下字取韵母及声调(反切下字和被切字的声调是一致的),合成被注字的音。例如"毛"字可以用"莫袍切"来注音,因为"莫"(mò)的声母是m-,"袍"(páo)的韵母是-áo,把m-和-áo合起来,正好成为"毛"的音máo。反切的办法很陈旧,但是较老的字典或辞书(如《康熙字典》、《辞源》、《辞海》)都用它。由於古今字音的不同,我们用现代的读音来"切",有时并不能得出正确的读音。要全面掌握反切法,需要有音韵学的知识。
在使用一部字典或辞书的时候,必须先做到三件事:第一,先看序和出版年月,这样可以对它的编纂经过、使用范围和材料收集的起讫点有一个大致的认识。第二,细读凡例,凡例一般就是使用法,不了解凡例,就很难顺利地使用。第三,注意书后有没有补遗、勘误、附录之类的东西。这三件事看似小事,其实很重要。有些人查字典,只图省事,事先不做好这些准备工作,结果常常走弯路,反而费了时间。
古汉语通论(二)
古今词义的异同
语言是发展的,学习语言要有历史发展的观点。现代汉语是从古代汉语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我们又必须承认语言的继承性,看到古今汉语相同的方面;但是更应该重视语言的发展,看到古今汉语相异的方面。继承和发展,是矛盾的统一,忽视任何一方面,都是不对的。语言的各方面,词汇变化最快。旧词不断消亡,新词不断产生,词义不断演变。在学习古代汉语时,我们必须特别注意古今词义的异同。
有没有这样的一些词:它们的意义直到今天仍旧是几千年前的意义,几乎没有发生变化的呢?有的。例如"鸡"、"牛"、"大"、"小"、"哭"、"笑"等,它们所指称的仍旧是几千年前的同一概念。这些是属於基本词汇的词,是词汇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是语言的继承性、稳固性的重要表现之一。但是,像这种意义几乎没有变化的词,在汉语词汇中只占少数。
有没有这样的一些词:它们的现代意义和古代意义是毫无关系的呢?也是有的。例如"该"字在上古和中古都只当"完备"讲(注:古代汉语里,字和词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一致的;因此,研究古代汉语,传统上都以字为单位。本书为了行文的方便,沿用了传统的办法,在论及某个具体的单音词时,往往不称"某词"而称"某字",如不说"'该'这个词",而说"'该'字",以下皆同此(只是行文上这样,但我们实际上还是以词为单位)。),宋玉《招魂》:"招具该备,永啸呼些。"王逸注:"该,亦备也。"到了中古以后才有"应当"的意义,在这后起的意义和"完备"的意义之间,我们看不出继承的关系来(注:《说文》:"该,军中约也。"段玉裁注:"凡俗云'应该'者,皆本此。"但是"军中约"的意思没有史料可以证明。)。又如"抢"(qiǎng)字,现代是抢劫的意思;《庄子·逍遥游》中"抢(qiāng)榆枋"的"抢",是"突过"的意思,《战国策·魏策四》中"以头抢(qiāng)地尔"的"抢",是"撞"的意思,都和"抢劫"的意义无关。再如寻找的"找"(zhǎo)。《集韵》有个"找"字,那是"划船"的"划"(huá)的异体字,和"寻找"的意义无关,读音也完全不同。像这样使用同一形体而古今意义无关的词,在汉语词汇中更是少数。这少数字,有的只是同一个字,古今用法不同,表示不同的词;有的则是因为我们的研究不够,它们的来历还没有被发现罢了。
就一般情况来说,古义和今义是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由于语言的继承性,今义从古义的基础上发展出来,今古之间必然要发生关系。有些关系是比较明显的,有些关系是比较隐晦的。有些关系非常密切,竟致使一般人分辨不出古今词义的细微区别;有些关系比较疏远,却又令人误以为没有关系。我们对於古今词义的关系,不管是密切的还是疏远的,都应该加以注意。
在异同的问题上,难处不在同,而在异;不在"迥别",而在"微殊"。
假使古代汉语的词都像"鸡"、"牛"、"哭"、"笑"等一样,古今词义相同,我们读古书的困难就会小得多。假使古代的词是死去了的,现代罕用的,当然对阅读古书会带来一定困难;但我们一查字典,也就解决了问题。例如"傩"(nuó)字,《辞海》说是"驱逐疫鬼",我们一看也就懂了。又如上文所举的"该"(又写作"赅")字,我们知道它在古代只有"完备"的意义,和现代"应当"的意义截然不同,那也好办,我们很容易就把古今词义分辨得清清楚楚。只有在古今词义"微殊"的情况下,最容易产生误解,例如"劝"字,我们读到《左传》成公二年的时候,很可能把"以劝事君者"了解为"以此规劝事君的人们"。事实上,上古的"劝"只有"勉励"和"鼓励"的意思,这里的"劝",只能作"勉励"讲。至于"善言规劝"和"劝解"的意义,那是很晚才有的。我们如果把古今词义之间这种细微的差别忽略过去了,那就没有真正地读懂古书。
又以"给"字为例。当我们读《战国策·齐策》,读到"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一句的时候,很容易把"给"字解作"给与"(给予)。的确,这样讲似乎也讲通了。为什么说"也讲得通"呢?一则因为现代"给"字所具有的"给与"的意义本来就是从古代"供给"的意义发展来的,所以二者自然能有共通之点;二则因为这样讲也能适应上下文。但是,这一句话的"给"字绝对不能解作"给与",因为在那个时代"给"字还没有这种意义。
又以"再"字为例。"再"字在上古只有"两次"(或"第二次")的意思。《左传》庄公十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左传》僖公五年:"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这些"再"字都只能解作"两次"(或"第二次")。要注意"再"和"复"的分别:"再"字表示动作的数量,它代替了"二"(古人不说"二而衰,三而竭",也不说"一之为甚,其可二乎?"),"复"字只表示行为的重复,不表示数量。例如《战国策·赵策》:"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这里是"重复"的意思,所以用"复",不能用"再"。现代汉语的"再"相当於古代的"复",假如拿"再"的现代意义去理解古书中的"再"(特别是上古),就会产生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