骈体文用典,一般多是正用,但有时也反用。反用就是把古语古事反说。《哀江南赋序》中就有不少反用的例子:
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
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
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
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
风飚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
典故正用,如上面所分析的,可起比喻影射的作用,反用则有衬托、对比的效果。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瘐信却做了北周的官,所以例一说"遂餐周粟"。庾信不能和伯夷、叔齐相比,用这个典故只是衬托他自己的处境。例二例三是同样情况。庾信引用这些典故只是掩饰他的不光彩的事情,把话说得委婉一些。例四是引《博物志》上的典故,《博物志》载,海滨有一人,曾乘浮槎到达天河。这里却说"星汉非乘槎可上",这就获得了对比的效果,使感情表现得更加深刻。例五是同样的情况。
总之,骈体文要做到"典雅",所以大量用典。我们如果要深入了解骈体文,就要知道其中典故的出处,否则不容易懂得透彻。例如《文心雕龙·情采》:"研味李老,则知文质附於性情;详览庄韩,则见华实过於淫侈。"如果不知道"文质"出自《论语》(论语·雍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华实"出自《左传》(左传文公五年:"且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也就不容易了解"文"与"质"对立,"华"与"实"并称,对於整句的了解也就不够全面。特别是像"乃可谓雕琢其章,彬彬君子矣"(文心雕龙·情采),如果不按《诗经》和《论语》原文去解释,单凭字面就完全讲不通。骈体文用典,最主要的是采取这种融化的办法,这是阅读骈体文时的难点,值得我们重视。
最后,我们附带谈谈藻饰问题。藻饰就是追求词藻华丽。颜色、金玉、灵禽、奇兽、香花、异草等类的词是骈体文用得最多的词语。正如杨烱《王勃集序》所说:"糅之金玉龙凤,乱之朱紫青黄。"六朝有的骈体文仅颜色一类词就占全文字数的十分之一以上。我们可以说,藻饰和用典共同构成骈体文词汇方面的特色。
在这两节通论里,我们已经对骈体文的语言特点作了一个简要的说明。骈体文的这些特点是与汉语的特点有一定的关系的。古汉语的单音词多,组成对偶比较方便。但是骈体文的形成,主要地还是由於魏晋以后的文风。
对偶和四六,能使文章产生整齐的美感;用典容易引起联想,并使文章变得典雅;协调平仄能增强语言的声音美。但是过分追求形式整齐,词句对偶,就往往使文章单调板滞,并影响内容的表达。例如《滕王阁序》"时维九月,序属三秋。"一个意思,说了两句,正是《文心雕龙·丽辞》所批评的"对句之骈枝"。又:"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为了适合四六句式,就割裂词语,把杨得意说成杨意,钟子期说成钟期。过多地用典,堆砌成篇,不仅使文章繁冗累赘,"殆同书抄",而且使内容隐晦难懂,影响文章的效果。比如徐陵《玉台新咏序》:"新制连篇,宁止蒲葡之树。"千多年来,就没有人知道它的出处。过分拘泥平仄,不仅妨碍内容的表达,并且影响语言的自然节奏,反而会削弱语言的声音美。
就一般情况来说,骈体文总是追求形式美,而内容往往是平庸和贫乏的。在汉语文学语言的发展过程中,骈体文是一股逆流,它是宫廷文学、贵族文学的产物,是和人民口语背道而驰的书面语言。但是,骈体文不是没有好作品,六朝的骈体文中有许多作品确实是有文采的。骈体文写得好,不为格式所困,仍可言之有物,既能细腻地写景,又能宛转地抒情,也能精密地说理。古人文章,不少是用骈体文写的;骈体文对唐宋以后的文学语言(特别是律诗)也有很大的影响。为了培养阅读古书的能力,为了批判地吸收骈体文某些有用的艺术,骈体文作为一种文体,还是值得研究分析的。
古汉语通论(二十七)
赋的构成
(一)赋与诗骚的区别
赋是文体的一种。刘勰《文心雕龙·诠赋》说:"然赋也者,受命於诗人,拓宇於楚辞也。"这是说,赋是由《诗经》《楚辞》发展而来的。《诗经》是赋的远源,《楚辞》是赋的近源。
古人把赋与诗(《诗经》)骚(《楚辞》)分开,主要是从思想内容来看的。譬如骚之所以有别於诗,是因为骚没有诗那样纯正,而有诡异谲怪等类的内容(刘勰《文心雕龙·辩骚》);赋之所以异於骚,是因为赋是"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刘勰《文心雕龙·诠赋》),而"骚则长於言幽怨之情"(清程廷祚《骚赋论上》)。
"铺采摛文,体物写志",这是说赋的主要特点在於铺陈事物。王逸、陆机、刘勰、程廷祚等都曾指出这一点。从汉赋到唐宋的赋都是如此,可以说这特点贯串了整个赋史。例如扬雄《解嘲》就是铺陈许多故事来为自己的"为官之拓落"辩解,江淹《别赋》就是用许多典故来铺陈各种离愁别绪。铺陈事物最典型的作品是汉代那些描写京殿和苑囿的赋。例如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其内容就是细腻夸张地描写上林苑的水势、山形、虫鱼、鸟兽、草木、珠玉、宫馆等景物和皇帝在苑中进行田猎、宴乐等情况,可以说极尽其铺陈夸张之能事。试举其中一小段:
於是乎蛟龙赤螭, (gèng)(měng)渐离,鰅(rǒng)鰫(qián)魠(tuō),禺禺魼(qū)鳎(tǎ),揵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夥。明月珠子,的皪江靡,蜀石黄碝(ruǎn),水玉磊呵,磷磷烂烂,采色澔汗,藂积乎其中。 鷫鹄鸨,驾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鵁卢,群浮乎其上。泛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渚,唼 (喋)菁藻,咀嚼菱藕。为了夸张上林苑水中东西多,不论什么虫鱼、珠玉和水禽,只要想得到的,都把它铺陈出来。我们读汉赋,不要把这种夸张的描写都看成实有其事。刘勰在《文心雕龙·夸饰》中批评说:"相如凭风,诡滥愈甚。"实际上这并不是司马相如个人的缺点,而是汉赋的共同特色。这种描写苑囿和京殿(如班固《两都赋》)的赋,与诗骚不同是很明显的。
从形式上看,诗骚和赋都是押韵的,这是三者的共同点。但是一般的说:诗以四言为主;骚一般是六言,或加兮字成为七言;赋则字数不拘,但多数以四言六言为主。典型的汉赋多夹杂散文句式,诗、骚则基本上没有散句。诗、骚在句与句之间,特别是段与段之间,偏重内在的联系,极少用连结的词语。例如上册文选《诗经》中的《关雎》《桃夭》《七月》,《楚辞》中的《山鬼》《国殇》《哀郢》等都没有用连结的词语。而赋则与散文一致,多用连结的词语。例如扬雄《解嘲》,很多地方用"故""是故""是以""然而""然则""若夫""且""虽""遂"等词语来连结上下文;江淹《别赋》用"况""复""故""至若""乃有""又有""傥有""是以""虽"等连结的词语;苏轼《前赤壁赋》用"於是""况""盖将""则""且夫""苟""虽"等连结的词语。总的来说,赋与骚的差别是不大的。至於所谓骚体赋(如贾谊《吊屈原赋》),形式上更与楚辞没有分别。如果专从形式上看,赋与骚甚至可以认为同一类文体。
因此赋与诗、骚的分别,必须从内容和形式两方面来考察。赋比骚抒情的成分少,咏物说理的成分多,诗的成分少,散文的成分多。赋的性质在诗和散文之间。
(二)赋体的演变
赋的形式有几次大的演变。明代徐师曾的《文体明辨》把赋分为古赋、俳(pái)赋、律赋和文赋四种,比较概括地说明了赋体演变的结果。
汉代的赋是古赋(注:从此以下,讲到汉赋,一般只指典型的汉赋,即古赋或辞赋,不包括骚体赋。)。古赋又叫辞赋。汉赋的篇幅一般比较长,多采用问答体的形式,韵文中夹杂散文。例如扬雄《解嘲》就是用主客的两次问答组成,全篇基本上押韵,但也有不押韵的地方。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是用子虚与乌有先生、亡是公三人的对话组成,两篇赋的首尾部分都是不押韵的散文,《上林赋》中间主要部分还有一些不押韵的地方。
汉赋的句式以四言六言为主,这是继承了《诗经》《楚辞》的句式,但又有所变革,不仅有三言、五言、七言等句式,还有许多长句。例如扬雄《解嘲》:
故有造萧何之律於唐虞之世,则悂矣。有作叔孙通仪於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於成周之世,则乖矣。有谈范蔡之说於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这种长句在《诗经》《楚辞》中是没有的,汉赋中却不少。
在用词方面,汉赋喜欢用许多僻字。上面所举《上林赋》的一段,就可以作为例证。刘勰在《文心雕龙·练字》中所批评的"瓌怪""字林",正是汉代赋家用词的风尚。因此曹植说:"扬马之作,趣幽旨深。读者非师傅不能析其词,非博学不能综其理;岂直才悬,抑亦字隐。"(注:见刘勰《文心雕龙·练字》。)这是当时的风尚,不能算汉赋的语言特点。
六朝赋是俳赋。俳赋又叫骈赋。孙梅《四六丛话》说:"左陆以下,渐趋整炼,益事妍华,古赋一变而为骈赋。"六朝的赋与汉赋有很大的差别。这时期的赋篇幅一般比较短小,像左思三都赋那样的长篇大赋是很少的。六朝赋除用韵与汉赋相同外,骈偶、用典是它与汉赋显然不同的地方。由此看来,所谓骈赋实际上是押韵的骈体文。
骈偶的来源很远,汉赋中就有一些对句。例如扬雄《解嘲》:"譬若江湖之崖,渤澥之岛,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但是汉赋往往是用多句排比,而很少是双句对偶;汉赋往往不避免同字相对,又不限於四字对和六字对。到了六朝赋,则篇中的骈偶变得非常突出,往往全篇都是四字对和六字对,而且尽可能避免同字相对。例如江淹《别赋》:
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於水滨,车逶迟於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居人愁卧,恍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曾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故别虽一绪,事乃万族。这一段都是四字对和六字对,除"而""於""之"等虚词外,都是异字相对,而且许多地方对得很工整。这是六朝赋的典型,与汉赋在形式上有显著的不同。
用典是六朝赋不同於汉赋的又一特色。因为汉赋或者是很少用典,如贾谊《吊屈原赋》,或者是明显地堆砌一些历史故事,如扬雄《解嘲》,并不像江淹的《别赋》和庾信的《春赋》那样,把典故融化在句子里。
六朝赋到了后期,有明显的诗歌化的趋势,多夹用五七言诗句。例如庾信的《春赋》,前以七言诗起,后以七言诗结,中间也杂有七言诗句。这种赋到唐初更盛,可说是骈赋的变体。
律赋是唐宋时代科举考试所采用的一种试体赋。宋代王銍《四六话序》说:"唐天宝十二载,始诏举人策问,外试诗赋各一首,於是八韵律赋始盛。"律赋比骈赋更追求对仗工整,并注意平仄谐和。其最明显的不同之处在於押韵有严格的限制。一般是由考官命题,并出八个韵字(注:律赋也有由皇帝亲自命题限韵的。律赋虽以八韵为通例,但也有三、四、五、六、七韵的。详见(宋)洪迈《容斋续笔》卷十三。),规定八类韵脚,所以说八韵律赋。例如,唐代李昂《旗赋》以"风日云野军国清肃"为韵,宋代范仲淹《金在熔赋》以"金在良冶求铸成器"为韵,除韵字有规定外,甚至押韵的次序,韵脚的平仄也有规定。李调元《赋话》说:"唐人赋韵,有云次用韵者,始依次递用,否则任以己意行之。晚唐作者,取音节之谐畅,往往以一平一仄相间而出。(按,上文所举李昂《旗赋》和仲淹《金在熔赋》即一平一仄相间。)宋人则篇篇顺叙,鲜有颠倒错综者矣。"(注:(清)李调元《赋话》卷二,十二页。瀹雅斋校刊本。)律赋的字数,也有一定限制,一般不超过四百字(注:李调元说:"唐时律赋,字有定限,鲜有过四百者。"见《赋话》卷四,四页。)。科举考试,特别讲究程式,因此律赋近乎一种文字游戏。我们只要知道这种赋体的梗概,没有必要去多加研究。
文赋是受古文运动的影响而产生的。中唐以后,古文家所作的赋,逐渐以散代骈,句式参差,押韵也比较随便。形式与六朝赋差别很大,与汉赋倒很接近。因此有人把唐宋以后的赋和汉赋合在一起,也叫古赋。其实唐宋时代的文赋和汉赋无论在内容上或是在形式上,都是有区别的。在形式上,文赋不像汉赋那样一味重视铺排和藻饰,而是用写散文的方法写赋,通篇贯串散文的气势,重视清新流畅。杜牧的《阿房宫赋》已开文赋的先声,苏轼的《前赤壁赋》则是文赋的典型作品。当然,文赋的句子结构也颇有与散文不同的,例如苏轼《前赤壁赋》:"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但是,从整个内容安排上说,文赋的确是十分接近散文了。
(三)赋的押韵
上文说过,赋是韵文的一种。赋的押韵与诗歌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下面我们着重谈一谈赋的押韵方式。试以扬雄《解嘲》、江淹《别赋》和苏轼《前赤壁赋》为例:
扬雄《解嘲》:士纪已母│爵禄轂│卿光横当│文言泉天间门│白落‖轂族│结逸七国│君臣贫存遁│资师‖搜禺涂候鈇书庐区陶吾渠夫│岛少‖霸惧举│安患‖傅渔遇侯驱│笔诎│师眉│辟迹‖灭绝实热室│存全│默极│静庭;漠宅│殊如│皇龙│白鹊‖髂索橐│沬气位│定平│敝烈制律│随奇隤为│从凶‖山连君玄‖
江淹《别赋》:矣里起│恻色侧息轼│亡光霜凉扬‖族轴谷│陈人春鳞神‖士市里视起里死‖军云薰文煴裙‖期辞滋悲时湄‖阳香芳黄光长伤‖山传坚天年然‖謌娥波何│圭来徊‖名盈惊精英声情‖
苏轼《前赤壁赋》:间天然仙│桨光方│慕诉缕妇‖稀飞诗│昌苍郎│东空雄│鹿属粟│穷终风‖往长│瞬尽│主取│月色竭适│酌藉白‖从上面三篇赋,关於赋的用韵,可以归纳出下列五点:
(一)由於赋的篇幅较长,往往需要换韵,一韵到底的赋极少。有的赋换韵比较快,像扬雄《解嘲》很多地方只用了两三个韵脚就换韵。贾谊《吊屈原赋》换韵更快,每两句一换韵,每一个韵只用了两个韵脚。江淹《别赋》换韵较慢,至少三个韵脚,多数是五个韵脚以上才换韵。六朝赋换韵往往比较慢,这是时代的风尚。
(二)赋的换韵,往往与内容段落是一致的。例语扬雄《解嘲》每段用一至八类韵,没有任何一类韵是跨段相押的(注:有人认为"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余"的"余"与"或释褐而傅"的"傅"押韵,但是"傅"字与下文"渔"等字押韵,"余"字不必认为入韵。)。每段所用的几类韵,换韵的地方在内容方面也有转变。这一点在六朝以后的赋中,表现得更加明显。例如江淹《别赋》许多段都是一韵到底,换韵就是另一个段落。这样,赋的作者可以用换韵来表示赋的段落。直到宋代的文赋,例如苏轼《前赤壁赋》,以及更后的赋,情况莫不如此。
(三)赋的押韵,有的句句押,如扬雄《解嘲》中的:
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庭;惟寂惟漠,守德之宅。有的隔句相押,如江淹《别赋》,除了"琴羽张兮箫鼓陈,燕赵歌兮伤美人"以外,都是隔句相押。隔句相押是最常见的押韵方法,这与《诗经》《楚辞》的押韵方法相同。但如上面所说的,古赋和文赋常夹有散句,押与不押,比较自由。例如扬雄《解嘲》:
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胁摺髂,免於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万乘之主,介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顩颐折頞,涕唾流沬,西揖强秦之相,扼其咽而亢其气,捬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於洛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於桴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吕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注:这里既可认为"敝""烈""制""律"四字通押,也可认为"敝"与"制"押,"烈"与"律"押。),宜也。这一段押韵很不规则,有句句押,有隔句押,也有六七句到十多句不押的。文赋如苏轼的《前赤壁赋》除句句押和隔句押外,也有三句或四句才押的。这种作法是赋体诗的成分减少、散文成分加多的表现之一。
(四)所谓韵脚,不一定在句末。如果句末是虚词,往往在虚词的前面押韵。这是继承了《诗经》《楚辞》的作法。例如:
意者玄得无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
客徒欲朱丹吾轂,不知一跌将赤吾族也!
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
(以上扬雄解嘲)
赋有凌云之称,辩有雕龙之声,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
(以上江淹别赋)
"月明星稀,鸟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
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
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以上苏轼前赤壁赋)这种押韵方式古赋和文赋中用得较多,六朝骈赋一般不用,《别赋》中只有一个例子。
句末的虚词,一般不用作韵脚,但也有用来押韵的。例如: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杜牧阿房宫赋)
(五)韵脚以不重复为原则,例如上面所举的三篇赋和本单元文选中其他几篇赋都没有同字重押的。有时候看来好像是重韵,实际上这两个韵字的字形虽然相同,意义却迥然有别,那只能认为用了同形词或同音词,而不是重韵。试以庾信《哀江南赋》为例:
天子方删诗书,定礼乐,设重云之讲,开七林之学。谈劫烬之灰飞,辩常星之夜落。地平鱼齿,城危兽角。卧刁斗於荣阳,绊龙媒於平乐。
尔乃桀黠(xiá)构扇,冯陵畿甸。拥狼望於黄图,填卢山於赤县。……陶偘(侃)空争米船,顾荣虚摇羽扇。例一,"礼乐"的"乐"(yuè)和"平乐"的"乐"(lè)不但不同义,而且不同音,只能算同形词。例二,"桀黠构扇"的意思是叛臣捏造事实,煽动君主。"构扇"的"扇"与"煽"同义,和"羽扇"的"扇"不同义,只能算同音词。即使是这样,同形词或同音词也要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个规矩,直到唐诗宋词中还是适用的(注: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共用三个"卒"字押韵,它们是既不同义,又不同音。参看本册1414页注〔16〕。)。
(四)赋的结构
赋可以有三个部分:前面有序,中间是赋的本身,后面有"乱"或"讯"等。刘勰《文心雕龙·诠赋》说:"既履端於倡序,亦归余於总乱。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乱以理篇,迭致文契。"序是说明作赋的原因,"乱"或"讯"大多概括全篇的大意。但序和"乱"等不是赋一定要具备的。
西汉以前的赋是没有序的,例如贾谊的《吊屈原赋》和扬雄的《解嘲》等。后人把《汉书》的话抄来作序,那并不是作者的原序。从东汉开始,作者才自己写赋序(注:清代王孙《读赋卮言·序例》说:"自序之作,始于东京。"),例如班固的两都赋。赋序与赋本身在形式上的差别,是赋用韵而序不用韵。汉代赋序和一般散文没有分别,六朝赋序有用骈体文写的,例如庾信《哀江南赋序》。
"乱"或"讯"在汉赋中多有这一部分。例如贾谊《吊屈原赋》有"讯",扬雄《甘泉赋》有"乱"。这是骚体形式的沿用。六朝以后的赋很少运用这种形式的。
有的汉赋假设宾主对答,开始和结尾都多用散文,赋本身就分成三个部分。开始部分有点近似序;结尾部分往往发点议论,以寄托讽谕之意,近似"乱"或"讯"。例如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就是如此。唐宋时代有些赋还沿用这种作法。例如韩愈《进学解》开始有几句散文,作用是为下文作张本(注:《古文辞类 》以《进学解》归入辞赋类,我们认为是对的。);杜牧《阿房宫赋》从"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起,是一段发议论的散文,这就是寄托讽谕的结尾部分。苏轼的《前赤壁赋》,开始和结尾虽然不是散文,但是结构仍可分成三部分。"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这是略等於序的开始部分。"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以下,是发议论的结尾部分。
古汉语通论(二十八)
古汉语的修辞
古代汉语里的修辞方式很多。在这一节通论里,我们只选那些比较重要的,有助於提高阅读古书能力的修辞手段来谈谈,目的只是帮助读者了解这些修辞手段,从而提高阅读古书的能力。
我们打算谈八个方面:(一)稽古;(二)引经;(三)代称;(四)倒置;(五)隐喻;(六)迂回;(七)委婉;(八)夸饰。
(一)稽古
稽古是援引古人的事迹来证实自己的论点,这在古代作品里是一种颇为常见的修辞手段。例如:
故令尹诛而楚奸不上闻,仲尼赏而鲁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异也。(韩非子·五蠹)
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世,恐遭此患也。(邹阳狱中上梁王书)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司马迁:报任安书)
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敌,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苏轼喜雨亭记)
稽古有明有暗。以上都是明的稽古。暗的稽古,是假定读者通晓古籍,用不着说明是谁的事迹。例如:
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扬雄解嘲)
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而封侯,或枉千乘於陋巷,或拥彗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同上)
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 。(孔融荐祢衡表)扬雄《解嘲》的例子,我们在文选中已经注释过了。至於孔融《荐祢衡表》一例,那是引用《孟子》和《尚书》中的故事。《孟子·滕文公上》:"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於天下。"《尚书·尧典》:"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 '。"(注:四岳,官名,一人而总四岳诸侯之事(依蔡沈说)。汤汤,水盛的样子。割,害。荡荡,广阔的样子。怀,包围四面。襄,泛出其上。下民其咨,百姓咨叹忧伤。俾,使。 (yì),治。有能俾 ,有才能的人使他去治水。)孔融把帝尧求贤治水的事压缩成为八个字说出来,如果读者没有读过《孟子》和《尚书》,就不容易知道他的用意了。
(二)引经
引经与稽古的分别,主要在於:(一)稽古是叙述一些历史事实,引经则是援引古代圣贤的言辞;(二)稽古可以有正面的,有反面的,而引经则一律是正面的言论。试举数例如下: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於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孟子·梁惠王上)
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系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左传僖公五年)
仁之与义,敬之与和,相反而相成也。易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汉书·艺文志)
有一点值得注意,古人引《诗》,有时并不切合《诗经》的原意。例如《荀子·劝学》篇引《诗经·小雅·小明》:"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劝学》篇接着说:"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长於无祸。"《荀子》这里所谓"神"(人的精神修养),已经不是《诗经》的原意(天神);但是荀子要借化道来劝学,他就不能不这样引。《劝学》篇又引《诗经·曹风·尸鸠》:"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下面接着说:"故君子结於一也。"《诗经》的"一"是"一致"的一("均一"),《荀子》的"一"是"专一"的一,意义上很不相同。在上古时代这种作法是允许的。
先秦所引的经主要只有《诗经》《尚书》和《周易》三种。除经之外,还有所谓"传"。先秦所谓传,大约是一些传说(包括历史故事和格言)。《孟子》所谓"於传有之"(《梁惠王上》),《荀子》所谓"传曰",都属於这一类。到了汉代,所谓传则包括那些当时不属於经而又与经相表里的著作,如《论语》之类(注:《史记·李将军列传》:"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传"指的是《论语》。)。
战国时代,引经成为风气。《论语》引《诗》两次,引《书》两次;《孟子》引《诗》已达二十六次,此外还引《书》两次。《荀子》引经更多,引《诗》竟达七十次,另外引《书》十二次,引《易》三次,此外还有"传曰"二十次。诸子当中,引经最多的是《荀子》。《墨子》虽不是儒家的著作,也引了几次《诗》《书》。
汉代以后,引经据典不限於《诗》《书》《易》三种了,还可以引《左传》《论语》《老子》《庄子》《韩非子》《管子》,甚至引用董仲舒的作品(注:例如杨恽《报孙会宗书》:"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①@。当然,越到后代,可引的著作就越多了。这种引用一般著作的手法,是从"引经"发展来的。
(三)代称
代称的范围很广,下面分作八个方面来叙述:
1.以事物的特征或标志来指代该事物。例如:
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陶潜桃花源记)
带甲百万,而专属之昭奚恤。(战国策·楚策)
何为弃坟井,在山谷为寇也。(洛阳伽蓝记·王子坊)"二毛"是指花白头发,这是老年人的特征,借用来指代老年人。"黄发垂髫"是老人和小孩的特征,借来指代老人和小孩。"带甲"是武装战士的标志,借来指代军队。"坟井"是古代乡里的标志,借用来指代乡里。
2.以部分代全体。有时候是以事物的主要部分指代该事物的全体,例如国风和大小雅是《诗经》的主要部分,所以"风雅"可作为《诗经》的代称;《离骚》是《楚辞》的主要部分,所以"风骚"可作为《诗经》《楚辞》的代称。试看下面的例子:
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文心雕龙·情采)
源其飙流所始,莫不同祖风骚。(沈约谢灵运传论)
有时是摘取一篇作品里的个别的词或词组指代整篇作品,例如:
子建函京之作,仲宣灞岸之篇,子荆零雨之章,正长朔风之句,并直举胸情,非傍诗史。(沈约谢灵运传论)
(曹子建赠丁仪王粲诗:"从军度函谷,驱马过西京。"王仲宣七哀诗:"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孙子荆陟阳候诗:"晨风飘岐路,零雨被秋岸。"王正长杂诗:"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至於像"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沈约《谢灵运传论》),则是以"上德"和"玄珠"分别指代老子和庄子的学说了(注:参看古汉语通论(二十六)骈体文的构成(下)。)。
3.以原料代成品。原料和成品是互相有关的事物,所以原料可以指代成品。例如《孟子·滕文公上》:"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铁是制造农具的原料,所以拿铁来指代铁制的耕田农具。又如《文心雕龙·情采》篇说:"镂心鸟迹之中,织辞鱼纲之上。"鱼纲是造纸的原料(注:参看第三册1135页注[11]。),所以拿鱼纲作为纸的代称。至於鸟迹,它不是文字的原料,而是文字的象征(注:参看第三册1134页注[10]。),也被用作代称,指代文字。
4.以具体代抽象。这是古人在修辞上常用的一种手法。试举"刑罚"的概念为例。"刑罚"是一种比较抽象的概念,古人则常用刑具"徽索"、"缧绁"、"刀锯"等作为刑罚的代称:
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胁摺骼,免於徽索。(扬雄解嘲)
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沈溺缧绁之辱哉?(司马迁报任安书)
车服不维,刀锯不加。(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
再举"音乐"的概念为例。"音乐"是一种比较抽象的概念,古人则常用音乐器材"丝竹"等作为"音乐"的代称:
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刘禹锡陋室铭)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王羲之兰亭集序)
5.以地代人(注:以地代人和下文以官代人可参看古汉语通论(二十一)古代文化常识(三)姓名部分。)。古书中常见的一种是以做官的地点为人的代称。例如王勃《滕王阁序》:"睢园绿竹,气淩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彭泽代陶渊明,临川代谢灵运(注:陶渊明为彭泽令,谢灵运为临川内史。)。又如《世说新语·自新》篇:"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平原代陆机,清河代陆云(注:陆机为平原内史,陆云为清河内史。)。又如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足下昔称吾於颍川。"颍川代山嶔(注:山嶔为颍川太守。)。
6.以官代人。以官代人是表示尊重。上文所述的以地代人,实际上也是以官代人,只不过把官名隐去,只剩做官的地点罢了。司马迁把自己的父亲称为太史公而不称名,这是很明显地表示尊敬。甚至有简省官名,只剩两个字的,例如王羲之曾任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后代也有人省称为右军。再举两个例子:
骠骑发迹於祁连。(扬雄解嘲)
(骠骑将军霍去病。)
及三闾橘颂,情采芬芳。(文心雕龙·颂赞)
(三闾大夫屈原。)
7.专名用作通名。古代汉语里,专名用作通名的例子很多。例如:
子之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与扁鹊也。(扬雄解嘲)
(俞跗、扁鹊都是良医的代称。)
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载谁赏。(孔稚圭北山移文)
(尚子平、仲长统都是隐士的代称。)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王勃滕王阁序)
(杨得意是推荐者的代称,钟子期是知音者的代称。)
8.割裂式的代称。把古书中的一个词组割裂开来,用其中的一部分代替另一部分,这是割裂式的代称。例如《文心雕龙·熔裁》篇说:"及云之论机,亟恨其多,而称清新相接,不以为病,盖崇友于耳";这里的"友于"指代"兄弟"。这是因为《尚书·君陈》篇说:"惟孝友于兄弟",后人就截取其中的"友于"二字作为"兄弟"的代称。又如丘迟《与陈伯之书》说:"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吞舟"为大鱼的代称。这是因为贾谊《吊屈原赋》说:"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桓宽《盐铁论·论菑》篇也说:"纲漏吞舟之鱼。""吞舟"指代大鱼是当时的习惯用法,不单是丘迟这样用,《晋书·顾和传》也说:"和答王导曰:'明公作辅,宁使纲漏吞舟;何缘采听风闻,以察察为政?'"
这种代称破坏了语言的纯洁性,是应该批判的。
(四)倒置
由於对仗、平仄和押韵的要求,古代作家往往着意造了一些词序颠倒的句子。这种句子多半出现在辞赋骈文里,散文里有时也可见到。例如:
历观文囿,泛览辞林,未尝不心游目想,移晷忘倦。(萧统文选序)
(应理解为目游心想。)
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江淹别赋)
(应理解为骨折心惊。)
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欧阳修醉翁亭记)
(应理解为泉洌而酒香。)例一是由於本句平仄的要求(心游目想:平平仄仄);例二一方面是由於对仗和平仄的要求("心"对"意":平对仄:"骨"对"神":仄对平),一方面是由於押韵的要求("惊"与上文"名"、"盈"下文"精"、"英"、"声"、"情"等字押韵);例三是由於对仗和平仄的要求("洌"对"肥":仄对平)。遇到这种句子时,我们应当按照正常的词序去理解文意。
(五)隐喻
譬喻有明有隐。明喻用"如"、"若"等字,容易懂;隐喻不用"如"、"若"等字,不容易懂。我们要学会识别古人的隐喻,否则以喻为真,就会引起误解。现在试举一些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