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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力 当前章节:151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07

概念有具体的,又有抽象的。抽象的概念是画不出来的,所以六书中有指事一类。但是真正的指事字是很少的。为什么呢?因为抽象的概念也可以不用指事,而通过会意字来表示,例如上文所举的武字和信字。抽象的概念还可以通过形声字来表示,例如恩字从心,因声。相反地,具体的概念也可以通过"象形兼指事"来表示,例如(本)字下面一画,表示树根之所在,(刃)字左边一画,表示刀刃之所在。这些情况更可以证明,汉字是以象形为基本原则的。

但是我们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六书当中象形一类最为重要。实际上,形声才是一种最能产的造字方式。在汉字发展的过程中,形声字所占的比重日渐增长,就可以充分地说明这一点。

形声字是由意符和声符两部分组成的。意符表示形声字本义所属的意义范畴,声符表示形声字的声音。意符相同的形声字,在意义上大都和意符所标示的事物或行为有关,例如以贝为意符的形声字财货贿资赍赠赏赐贷责贸赊贪费贵贱等等,都是和财物有关的字;以言为意符的形声字语谈请谒谋访许诺讽读训诲譬谕论议谏诤诛讨诽谤诬谗等等,都是和言语有关的字;谨谦诚谅等字虽然是关於人的品德的,它们和言语的关系还是不难理解的。

但是,我们所说的意义范畴是一个比较宽泛广阔的范围,意义范畴并不等於词义的本身。因此意符相同并不就意味着词义相同。这一点可以由下面这一事实来证明,就是全部以贝或言为意符的形声字并不都是等义词。有极少数的形声字,其意符可能是表示词义的,例如趋字,《说文》说:"趋,走也;从走,刍声。"(《说文》又说:"走,趋也。")但是这种情况是个别的。就绝大多数的形声字而论,意符并不表示词义。我们不能从意符知道它们的本义。但是如果我们已经知道某一形声字的几个意思,则可以根据意符来辨认哪一个是本义或比较原始的意义,哪些是引申义或假借义。上一节通论里所举的责字和发字,可以为例。现在再举几个例子如下:

(1)过。 《左传》隐公元年:"大都不过参国之一",意思是超过;《左传》宣公二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意思是过错,犯错误;《论语·公冶长》:"由也,好勇过我",意思是胜过;《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意思是走过、经过。《说文》说:"过,度也;从辵(辶),咼声。"以辵为意符的形声字都和行走的意思有关,可见走过、经过是本义,超过、胜过是引申义,过错、犯错误则是较远的引申意义了。

(2)征。 《左传》僖公四年:"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这是征伐;又"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这是旅行;《孟子·滕文公下》:"什一,去关市之征",这是征税。征是的异体字,《说文》说:",正行也;从辵,正声。征或从彳。"作为意符,彳和辵相通(参看下文),大都表示行走方面的意思,可见旅行是本义,征伐是引申义,征税是假借义。

(3)举。 《左传》僖公五年:"晋不更举矣",意思是举兵;《论语·卫灵公》:"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意思是举荐;《孟子·梁惠王上》:"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意思是举起来;《楚辞·渔父》:"举世皆浊我独清",意思是全(形容词);《孟子·梁惠王下》:"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意思是都(副词)。《说文》说:"举,对举也;从手,与声。"段玉裁、朱骏声都说,对举谓以两手举之。以手为意符的形声字大都指和手有关的动作,可见举起来是本义,举兵、举荐是引申义,当全、都讲是假借义。

(4)叔。 叔字通常表示年少,所以叔父是比父亲年少的父辈。但是这是假借义。叔的本义是用手拾,《诗经·豳风·七月》:"九月叔苴",用的是本义。《说文》说:"叔,拾也;从又,尗声。"以又(指右手)为意符也表示手的动作,叔字从又,段玉裁说"於此知拾为本义也",段玉裁的话是对的。

由此看来,掌握形声字的意符,对於区别词义,加深对词义的理解,是有帮助的。

在讨论形声字的意符的时候,有几点值得提一提:

第一,上文说过,意符是表示形声字的本义所属的意义范畴的,因此它和假借义没有关系,和引申义也没有必然的联系。有些形声字我们看不出它的意符和《说文》所提供的古义有什么直接联系,例如试字,《说文》说,从言式声,当用讲,这个意义和意符言字所表示的意义范畴之间的关系,实在难以理解。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宁愿说试的本义可能早已消失了。还有一种情况,有些形声字的本义是被《说文》保存下来了,在文字结构上也有所反映,但是在古代文献里这个本义并不处於主要地位,上文提到的叔字就是一个例子。又如权字,《说文》说:"权,黄华木也;从木,雚声。一曰反常。"权字在古代的常用义不是黄华木,而是反常,即权变的意思,例如《孟子·离娄上》:"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权也。"由此引申为权诈,《战国策·赵策》:"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权字在古代的另一常用义是秤锤,《庄子·胠箧》:"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又用如动词,当称讲,《孟子·梁惠王上》:"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以上都是假借义。显而易见,这些意义都和权字所从的木无关。

第二,从掌握意符辨认本义来说,我们要注意后起的形声字,后起形声字的所谓"意符",不一定表示本义所属的意义范畴。试以悬字为例,看来这个字可以了解为从心县声。但是,悬挂的意思和心有什么联系呢?(而我们又很难说悬挂不是本义而是假借义。)其实悬本作县,《说文》说:"县,系也;从系持(倒首)",是一个会意字。金文更能说明问题,字作,象木上以系悬系着一个人头。由此可知县的本义是悬挂,假借为州县的县。后起的悬字从心,其实是无义可取的。又如影字,古书上一般写作景。《说文》说:"景,日光也;从日,京声"(依段玉裁校),本来就是形声字,以日为意符是有理由的。《颜氏家训·书证篇》说:"凡阴景者因光而生,故即为景",这说明阴景是引申义。如果我们误以为后起的影字所加的彡是意符,那就会百思而不得其解。我们指出这一点,不是提倡写本字,是希望不必拘泥於所谓"意符"去深求本义。

第三,有些意符由於它们所表示的意义范畴关系密切,可以互相通用。例如《说文》说彳是小步的意思,辵是乍行乍止的意思,所以彳辵足走等意符有时可以相通。这就产生了一些异体字如征、徯蹊、趠逴、踣,等等(注:这是根据《说文》对彳辵二字的解释来说的。如果从形体看,彳来源於行,甲骨文行字作,象四通八达的路,《诗经·周南·卷耳》:"嗟我怀人;实彼周行",用行的本义。行作为偏旁常省作,就是彳;金文从彳的字往往加上止,这就成为辵了。)。又如言口欠三个意符也比较相近,所以咏咏、啸、訢欣成为异体字。言和心又有相通之处,所以誖又写作悖。异体字也可以是声符的替换,《左传隐公元年》:"不义不昵,厚将崩"的昵字,李善《文选注》四十一引作昵,就是一个例子。《孟子·梁惠王上》:"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诉於王"的诉字其实就是(诉),这就不仅是意符的通用,而且是声符的替换了。关於异体字,下一节通论还要作较详细的讨论,这里暂不细说。

讨论汉字的构造,应该提到许慎的《说文解字》。这是一部极有价值的书,一则因为许慎的时代去古未远,古汉字的形音义很多赖以保存下来;二则因为许慎自己博学多闻,六书的道理靠许慎阐明的地方不少。今天我们看到比篆书更早的甲骨文、金文等古文字,能够据以补充或修正许慎的解释(注:例如"为"字,甲骨文作,金文作,象手牵着一头象,表示"役象以助劳",最初是劳作的意思,引申为作为的为。小篆变作,说文认为"为"的本义是母猴,从爪,下面画个母猴,那完全是推测之词。),但是如果没有《说文》作为桥梁,我们就很难接近比篆书更早的文字。《说文》是中国古代语言学的宝藏。

540部首的建立,是许慎《说文解字》的重大创造。许慎根据当时对文字形音义关系的理解,按照六书的原则,把篆文的形体构造加以分析和归类,从中概括出540个偏旁作为部首,凡同一偏旁的字都系属其下,例如桂松桃李等字都在木部。许慎又把形体相似或意义相近的部首排在一起,这样540部首就像分为若干大类,成为有一定系统性的部首体系。

上文说过,形声字是由意符和声符两部分组成的,但是意符和部首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意符对声符而言,部首对所统属的各个字而言(注:《说文》有少数部首如三、彔、燕、五、甲等没有所统属的字。)。由於形声字的意符同时又是形体构造上的偏旁,所以原则上意符都可以作为部首,但是部首不一定都是形声字的意符。这理由很简单,一则因为部首所统属的字不一定都是形声字,例如贝部的负赘质等字,言部的计讨设等字;二则因为有些部首本身就不是形声字的意符,例如部首冓放雔等等,在这类部首下,没有一个形声字。但是从《说文》全书来看,形声字约占总字数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我们可以说部首就是意符。

《说文》540部首是值得研究的,因为它是文字学原则的部首,而不是检字法原则的部首。前者是依照六书体系的,后者则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六书的体系。明代梅膺祚的《字汇》把部首减为214部,具体字的归部也有很大的出入。在检字上,214部比540部方便些,后代的字典辞书如《康熙字典》《辞海》等,一般都按照《字汇》的部首归字,但是有些地方难免丧失《说文》部首原有的作用。例如舅字从男臼声,《说文》归男部,《字汇》归臼部;发字从弓癹声,《说文》归弓部,《字汇》归癶部,等等。研究文字学的人在讨论字的本义的时候,所根据的是《说文》部首,而不是后代的部首。当然,《说文》部首还不是尽善尽美,有的部首可以合并或调整。具体字的归部也有未妥之处。例如詹字,《说文》说"多言也",但是不在言部而在八部;又如词字,《说文》说"意内而言外也",但是不在言部而在司部(司部所统属的只有词一个字)。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在汉字发展的过程中,隶书(楷书的前身)的产生是一次重大的改革,这种改革直接影响到汉字的构造,改变了篆书和篆书以前的古文字的面貌。象形字没有象形的意味了,会意字和形声字,有很多不容易分析了。例如香字,《说文》说:",芳也;从黍,从甘。"《春秋传》曰:"黍稷馨香,"是一个会意字;又如书字,《说文》说:",箸也;从聿(笔),者声,"是一个形声字;但是香、书都不能根据隶变以后的构造来分析。我们研究汉字的构造,也应该有历史主义的观点。

古汉语通论(六)

古今字,异体字,繁简字

一个字原则上只应有一个形体,不需要两种以上的写法。但是汉字是一种具有几千年历史的文字,使用汉字的人又非常多,在汉字发展过程中,有些字出现了两种以上的写法,那是很自然的。古书上常常可以见到一些形体分歧的字。现在汉字简化以后,字的形体统一起来了,这给人民群众学习文化带来了莫大的便利。对一般人来说,只要掌握了简化后的汉字就够了;但对我们学习古代汉语的人来说,如果只掌握现在通行的形体划一的简化字,而不了解那些形体分歧的字,阅读古书时就会遇到不少困难。

不同形体的字可以分为三大类:1.古今字;2.异体字;3.繁简字。下面分别加以叙述。

1.古今字

在上古时代,特别是先秦时代,汉字的数量比后代要少得多。许慎的《说文解字》只收了9353个字,其中有许多是僻字,常用字实际上只有三四千个。例如《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总共只用了4466个字。但我们决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上古的人头脑简单,概念贫乏,只用少数字就够了。上古人的概念无论如何贫乏,决不会比近代人的概念少得那样多。以《康熙字典》为例,虽然它收了47035个字,但丝毫不能说明清代人的概念比上古人的概念多四五倍。汉字增多的原因有三:(一)适应社会发展的需要而不断产生新字;(二)各个时代逐渐衰亡的字仍然保存在字典中;(三)上古汉字"兼职"现象多,后代不断分化。例如一个"辟"字就兼有后代的避、辟、僻、嬖、譬等字的意义:

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左传宣公二年)

(后来写作避。)

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孟子·梁惠王上)

(后来写作辟(注:现在"辟"又简化为"辟"。)。)

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同上)

(后来写作僻。)

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论语·季氏)

(后来写作嬖。)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中庸)

(后来写作譬。)

再举两个字来看:《说文》里没有"债"字,这不等於说上古没有"债"这个概念,这个概念当时是由"责"字表示的(见《战国策·齐策》)。《说文》里有"舍"字,但是十三经里完全没有"舍"字,这也不等於说先秦没有"舍"这个概念,这个概念当时是由"舍"字表示的(见《左传》僖公三十年)。

由此看来,"责"、"舍"等是较古的字,"债"、"舍"等是比较后起的字。我们可以把"责债"、"舍舍"等称为古今字(注:现在"舍"又简化为"舍"。)。但是,我们不要误会,以为"责"、"舍"等字已经被废弃了,它们的职务已经完全由"债"、"舍"等字代替了。要知道,"责"、"舍"所移交给"债"、"舍"的只是它们所担任的几个职务当中的一个,它们还有别的职务(责任,房舍等)并没有卸掉。

古今字很多,现在再举一些例子(古字在前,今字在后,今字不见於《说文》的归a组,见於《说文》的归b组)如下:

a.大太 弟悌 间间 说悦 孰熟 竟境 队坠 涂涂 赴讣 冯凭 贾价(注:"悌"、"境"、"坠"、"涂"、"价"等是《说文》新附字。许慎《说文解字》540部共收9353字,重文1163字。宋代徐铉等校定《说文》,增补400多字,分别附在有关的各部之后,其中大都是"经典相承传写及时俗要用,而《说文》不载者",这便是所谓新附字。) 属嘱 厌餍 县悬 陈阵

b.共供 辟避 知智 昏婚 田畋 戚戚 反返 错措 卷卷 尸尸

一般人常常以后世所习用的字去衡量古书中的字,以为上面两组中的第二个字才是"正字"或"本字"。譬如说,人们总以为先有一个"悦"字作为本字,只是经常写一个"说"字来代替它。这是一种误解。既然是先有一个本字"悦",为什么上古的经书中不用,倒反写成"说"字呢?合理的解释只能是:上古没有"悦"字。战国时代有些书(如《庄子》),"说"、"悦"并用,可能是后人改的;经书不见"悦"字,是因为后人认为它是"经",不敢改,所以才维持了原样。《孟子》有"悦"字,那是因为《孟子》到宋代才被尊称为经。许慎《说文》没有收"悦"字,这说明许慎时代"悦"字或者还没有产生,或者是产生了,但因它是"俗字",所以没有收。凡是《说文》所不收的(a类),文字学家们都承认是后起字(今字),这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从前的文字学家们由於迷信《说文》,对於《说文》所收的字(b类),不但不敢认为是后起字,反而认为是本字,同时认为第一个字是假借字。例如"舍"字,朱骏声在《说文通训定声》里说它假借为"舍";而在"舍"字条下说:"经传皆以舍为之。"既然"皆以舍为之",可见"舍"才是本字,"舍"显然是后起字。又如"尝"字,本来是从旨尚声的形声字,以旨为意符,旨的意符是甘,甘旨是美味,所以《说文》"尝"字下说"口味之也"。又因"尝"字经常用作"何尝"、"未尝"的"尝",所以人们又在"尝"字旁边加了个意符"口",用来表示"尝滋味"的"尝"。假如不了解这种情况,就会对"未尝君之羹"这类的用法发生误解。其实"尝"字的历史很短,所以一般字典没有收录,最近汉字简化,又把它给简化掉了。由此可知,所谓"本字",实际上有许多都是后起字。

我们对於古今字的态度应该是:(1)了解古今字的关系,从而掌握古书的词义;(2)承认文字发展的事实,不要厚古薄今和是古非今。从前有些文人专写"本字",不写后起字,那是应该批判的。

2.异体字

异体字跟古今字的分别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字的意义完全相同,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互相代替。

我们知道,文字是人民群众创造的,所以在字的形体方面不可能那么整齐划一。在古代,同一个词造出两个或更多的字来代表,那是难免的。例如:

弃弃 齐赍 睹睹 厩廄 诒贻 谕喻 鸡鸡 蚓螾 照照 凭凭 罪罪从前文字学家们根据《说文》,把异体字分为正体、变体、"俗体"等。《说文》所载的,被认为正体;《说文》所不载的,被认为变体或"俗体"。这种分别往往是武断的。

异体字有下列几种情况:

一、会意字与形声字之差。如"泪"是会意字,"泪"是形声字;"岩"是会意字,"严"是形声字。

二、改换意义相近的意符。如从攴束声的"敕",变成了从力束声的"敕"。从欠的"叹",变成了从口的"叹"。从糸的"绔",变成了从衣的"裤"。

三、改换声音相近的声符。如"线"从戔得声,而"线"却是从泉得声了。"裤"从夸得声,后来改成从库得声了。

四、变换各成分的位置。有的是改变声符和意符的位置,如"惭惭"、"和和"、"鹅鹅鹅"等。有的只是改变了声符或意符的写法,如"花"又写作"花"。

有一件事值得注意:有些异体字最初是完全同义的,但是后来有了分工。例如"谕喻",先秦两汉都通用:

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论语·里仁)

寡人谕矣!(战国策·魏策)

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史记·高祖本纪)

王好战,请以战喻。(孟子·梁惠王上)

谊追伤屈原,因以自谕。(汉书·贾谊传)前三例中的"喻"和"谕"都是懂得、晓谕的意思,后二例中的"喻"和"谕"都是比喻的意思。可见这两个字通用。但到了后代,"诏谕"、"晓谕"的"谕"不能写作"喻",而"比喻"的"喻"也不能写作"谕"。原来是异体字,后来不是异体字了。

有三种情况不能认为是异体字:

第一,有些字,虽然意义相近,后代读音也相同,但不能把它们当作异体字。例如"置"和"置",就"放置"这一意义说,二者相通,可是"置"还有一些别的意义是"置"所没有的,况且这两个字的古音也不一样,所以"置"和"置"不是异体字。同样的情况还有一些字,例如"实"和"实"。

第二,有些字,它们之间的关系交错复杂,有相通之处,也有不通之处,也不能把它们看作异体字。例如"雕"、"雕"、"凋",雕的本义是鸟名(又写作雕),雕的本义是雕琢、绘饰,凋的本义是凋伤、凋零。在《说文》里,它们是分为三个字的。由於它们是同音字,所以在某一意义上常常通用。拿雕字来说,雕饰的雕可以写作雕,《左传》宣公二年:"厚敛以雕墙",一本作雕。雕琢的雕更经常写作雕,例如《文心雕龙》、"雕虫小技"等。至於凋伤一义,上古也曾写作雕,例如《国语·周语》:"民力雕尽",但后来就不通用了。拿雕字来说,它曾经和凋伤、凋零的凋通用,《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一本作雕;《荀子·子道》:"故劳苦雕瘁而能无失其政",就写作雕;但后代也很少这样通用了。再拿凋字来说,它的意义最窄,只表示凋伤、凋零,不能表示雕刻、雕饰。而凋和雕都不能表示雕鸟的雕。由此看来,这三个字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的,它们不是异体字。其他像游和游,修和修都是这样。

第三,有些字通用是有条件的,更不能认为是异体字。例如"亡"和"无"相通,《论语·雍也》:"今也则亡"(如今就没有了)。但并不是所有用"无"的地方都可以换成"亡"。后来这种用法只限於"亡何"、"亡虑"等少数固定形式。又如"沽"和"酤",在买酒或卖酒这个意义上是相通的,看来似乎像异体字,可是酤的对象只能是酒,而沽的对象可以是酒,可以是玉,也可以是别的东西。意义广狭不同,严格地说,这不能算是异体字。

3.繁简字

简体字可以追溯到甲骨文时代。汉代民间应用的简体字就有不少;北魏时代,乱字已经简化为乱,和现在公布的简化字相同;宋元以来简体字在广大人民群众中间又有进一步的发展。今天我国通行的简化字,绝大部分都是历代相传下来的。

我们学习古代汉语既要掌握简化字,又要掌握繁体字;因为一般古书都用的是繁体字(注:为了便於学习,我们在本书后面附有简化字与繁体字对照表,以供查阅。)。学习繁体字,要注意繁体字和简化字之间的三种关系:

第一,绝大多数的简化字跟繁体字是一对一的关系,我们只要把繁体字记住就行了。例如:

爱:爱 罢:罢 办:办 达:达 递:递 矾:矾 茧:茧 籴:籴 窃:窃 灶:灶 隶:隶 粪:粪只有少数是一对二、一对三或一对四的关系。例如:

当:当当 尽:尽尽 罗:罗罗 坛:坛坛 干:干干干 台:台台台台第二,有些简化字是可以从古书中找出根据来的。其中有些是本字,有些是异体字或通用字。例如:

舍:舍 古今字。

荐:荐 古通用。

夸:夸 古通用。

踊:踊 古通用。

启:启 开启的启本作启。

网:网 网是网的本字。

气:气 气本作气,饩本作气。

礼:礼 古异体字。

粮:粮 异体字。了解这些关系,我们可由此知道古代已经有了这些字,今天简化,只是选择了笔画较少的,放弃了笔画较繁的。我们切不要以为现在的"舍"字在古代都该是"舍",现在的"荐"字在古代都该是"荐"。这样,反而是弄错了。

第三,有些简化字和繁体字本来在词义上是毫不相干的,或显然有区别,仅仅因为是同音的关系,简化时就采用了那个笔画较简的。这就是说,在古书中,本来是有分别的两个字(或三个字),经过简化之后,混为一个了。这种情况最值得注意。如果用现在简化字所代表的那个词义去解释古书,就会发生误解。现在举些例字分别加以说明。

(1)后后 在先秦少数古籍中曾以"后"代"后",但不普遍,后代一般不再通用。至於"君主"、"皇后"的意思,决不能写作"后"。《孟子·梁惠王下》:"书曰:'蹊我后,后来其苏'!"两个"后"字都是指商汤而言。《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夏后皋之墓也"中的"后",也是指君,这些"后"字决不能写作"后"。

(2)适适 在古代汉语中"适"和"适"是根本不同的两个字。"适"音kuò,适音shì。《论语·宪问》:"南宫适问於孔子曰……"这里"适"不是"适"字。又宋代有人叫洪适。这种地方如果不知道它和"适"的区别,就会弄错了。

(3)征征 这两个字在古代汉语中,除了在征赋(税)的意义上有时相通之外,决不混同。"征"是旅行(特指在外服役)、征伐。征是证验、征兆、征辟、征求;又是音乐中的五声之一(用於这个意义时读zhǐ)。像《论语·八佾》的"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中的"征",决不能写作"征";《战国策·燕策》中的"为变征之声"的"征",决不能换成"征"。反过来看,《左传》僖公四年"昭王南征而不复"中的"征",不能改作"征";《周易》的"征夫不复",也不能写作"征夫"。

(4)余馀 "余"是第一人称代词,"馀"是剩余的意思。在古籍中两个字如果都写作"余",或都写作"馀",许多话就会无法解释。如屈原《离骚》"仆夫悲余马怀兮"中的"余",如果换成"余","余马"就不通了;杜甫"隔篱呼取尽余杯"的诗句,如果把"馀"换作"余",那就成了"尽我的杯"了。

像这种情况还非常多,我们只能举其一隅。总之,我们学习古代汉语,只有懂得了简体字与繁体字之间的这种分合关系,才能有效地掌握它们,才能正确地理解古代作品。

古汉语通论(七)

判断句,也字

判断句是以名词或名词性的词组为谓语,表示判断的。在现代汉语里,判断句的主语和谓语之间一般要用系词(判断词)"是"字来联系,例如"我是中国人"。但是在秦汉以前,判断句一般不用系词,而是在谓语后面用语气词"也"字来帮助判断。例如:

制,岩邑也。(左传隐公元年)

虢,虞之表也。(左传僖公五年)

董狐,古之良史也。(左传宣公二年)

而母,婢也。(战国策·赵策)

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左传隐公元年)有时候在主语后面用语气词"者"字表示提顿,然后再在谓语后面用语气词"也"字。例如:

彼秦者,弃礼义而尚首功之国也。(战国策·赵策)

彼吾君者,天子也。(战国策·赵策)

南冥者,天池也。(庄子·逍遥游)

臣之所好者,道也。(庄子·养生主)这种用"也"字煞句和用"者""也"照应的句子,是古代汉语判断句的典型结构。

在先秦时代,有些"是"字容易被人误解为系词,实际上是指示代词作判断句的主语或谓语。例如:

是吾师也。(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是社稷之臣也。(论语·季氏)在这两个例子里,"是"字用作主语,"吾师""社稷之臣"是谓语。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战国策·魏策)

(今天就是这样。)

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孟子·梁惠王下) 汤之问棘也是已[1]"是已"略等於"是也","已"字也是语气词。①。(庄子·逍遥游)在这三个例子里,"是"字用作谓语,"今日""武王""汤之问棘"是主语。

在判断句中,人们所判断的不限於人或物,有时候是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在前面叙述过了,然后用指示代词"是"字或"此"字复指,使意义更为明确。例如:

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左传僖公三十年)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论语·为政)

虎兕出於柙,龟玉毁於椟中,是谁之过与?(论语·季氏)

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庄子·逍遥游)在第一个例句里,"是"字复指"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这件事情,其馀由此类推。

但是,在古代汉语里,这种用来复指的指示代词往往不用。这样,好像不是判断句,其实仍是判断句。例如:

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是)寡君之愿也。(左传僖公四年)

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是)君之所知也。(左传僖公三十年)

执事不以衅鼓,使归即戮,(是)君之惠也。(左传成公三年)在第一个例子里,"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是主语,"寡君之愿也"是谓语,其馀由此类推。

有些判断句由於主语所指的人或事物已经在上文出现,所以省略主语,这种情况一般出现在对话里。例如:

对曰:"翳桑之饿人也。"(左传宣公二年)

子曰:"隐者也。"(论语·微子)

子曰:"非吾徒也[1]"非"字是否定副词,下文就要谈到。①。……"(论语·先进)

古代汉语判断句的谓语前面常用副词"乃"字来加强肯定,用副词"非"字来表示否定。先看用"乃"字的判断句:

吾乃梁人也。(战国策·赵策)

是乃仁术也。(孟子·梁惠王上)

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左右曰:"乃歌夫'长铗归来'者也。"(战国策·齐策)从上面这些例句里,我们不难看出,判断句用"乃"字,肯定的意味强,而且往往带有辩白或申明的口气。"吾乃梁人也",这意味着"吾非燕人""吾非赵人"等等。这种用法的"乃"字相当於现代汉语的"便(是)""就(是)",因此在现代汉语的书面语言里,"乃"字还可以加在"是"字的前面,说成"乃是"。

再看用"非"字的判断句:

是非君子之言也。(礼记·檀弓上)

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战国策·魏策)

管仲非仁者与?(论语·宪问)这种用法的"非"字虽然可以译成现代汉语的"不是",但是,严格地说,它的语法作用是作为一个否定副词来否定谓语的,它不是否定性的系词,不是"不"和"是"的结合体。

在讨论古代汉语判断句的时候,有一个"为"字值得提出来说一说:

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战国策·赵策)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论语·为政)

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论语·微子)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论语·微子)这类句子里的"为"字,很像现代汉语的系词"是"。其实古代汉语的"为"字是一个涵义非常广泛的动词[1]关於"为"字,古汉语通论(八)里还要讨论。①,在上面这些例句里,虽然可以用现代的"是"字来对译,但不必认为就是上古的真正的系词。在上古汉语里,用"为"字的判断句非常罕见,而且限於一定的场合。就以上面所举的例句而论,例一"先生为天下之士"不是独立的句子,而是全句谓语动词"知"的宾语。例二"为"字的前后两项,字面相同。例三"为"字后面是疑问代词,这句话在上古更常见的说法是:"夫执舆者谁也?"不用"为"字。《战国策·齐策》:"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孟子·离娄下》:"追我者谁也?"可以为证。"夫执舆者为谁"、"为孔丘",其实都是以叙述句的形式代替了判断[2]当然,从句子的语气说,"夫执舆者为谁"是疑问句。②。例四"为"字的动词意义更为明显。总的说来,上古用"也"字煞句的判断句一般不能用"为"字,所以像"制,岩邑也"不能说成"制为岩邑也",这是值得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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