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行(háng),等,辈。诸将行,等於说将官们。道亡,半路上逃走。
[2]韩信猜想萧何已经不止一次对刘邦说过。度(duò),揣测。
[3]闻,使动用法,指使刘邦知道韩信逃走了。
[4]国士,国家的奇士。
[5]无所事,等於说用不着。
[6]只不过王的计策从哪方面决定罢了。顾,只不过。
[7]东,用如动词,指向东出关与项羽争夺天下。
[8]计,计划、打算。
[9]第一个为字当因为讲。为公,等於说瞧在你的份上。
[10]斋戒,古人祭祀前专心致志有所戒慎,通常要沐浴更衣,戒酒荤。这里说拜将也要斋戒。
[11]坛,土台。场,场地,指广场。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1]。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2]?"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3],千人皆废[4],然不能任属贤将[5],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6];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7],忍不能予[8]。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9],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10],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於威[11],强耳[12]。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13],何所不散[14]!且三秦王为秦将[15],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16],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17],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18],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19],秦民无不恨者[20]。今大王举而东[21],三秦可传檄而定也[22]。"於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1]谢,谦让,谦谢。
[2]大意是:现在你向东方去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乡(xiàng),向。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向。
[3]喑(yìn)恶(wù),满怀怒气。叱(chì)咤(zhà),发怒的声音。这是形容项羽凶猛的样子。
[4]废,瘫痪,这里指吓得像瘫痪了一样。
[5]任属(zhǔ),任用委托。
[6]呕呕(xū xū),和悦的样子。
[7]印章的棱角磨损坏了。刓(wán),磨去棱角。敝,损坏。
[8]忍不能予,等於说舍不得给。
[9]义帝,即楚怀王心。项羽分封天下时,先尊怀王为义帝。当初怀王与诸侯约定,"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后来刘邦先破关入咸阳,项羽却把关中一带分封给秦降将章邯、司马欣和董翳,所以说背义帝之约。亲爱,指亲近喜爱的人。王(wàng),封王。
[10]项羽分封天下后,随即命义帝由彭城(今江苏徐州市)迁至长沙郴(chēn)县(今湖南郴县)。义帝行至半路,又被项羽派人杀死。
[11]劫,胁迫。劫於威,被威所逼迫。
[12]强(qiǎng),勉强。《汉书》作"强服"。这里可能是脱了一个"服"字。
[13]这句意思是,打着义兵的旗号,率领着想东归的战士。从,跟随,使动用法。
[14]散,指被击溃。
[15]三秦王,指封在大约相当於战国时秦地的三王: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
[16]新安,地名,在今河南渑池县东。
[17]据《项羽本纪》载,章邯等投降项羽时,手下秦卒有二十万,投降后,项羽等诸侯军虐待秦卒,秦卒有怨言,项羽等恐怕他们不服,於是把他们全活埋在新安城南。坑,活埋。诈,骗。先骗降,而后活埋。
[18]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19]失职,失去应得的职位,指未能王关中。
[20]这是说由於刘邦失职,秦民没有不感到遗憾的。恨,憾。
[21]举,指举兵。
[22]三秦,指章邯、司马欣、董翳所占有的地区。檄(xí),古代徵召晓谕一类的文书。传檄而定,指不用武力,一道文书就能收服。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1],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2],韩、殷王皆降[3]。合齐赵共击楚[4]。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5],复击破楚京索之间[6]。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1]八月,汉元年(公元前206年)八月。当时各诸侯国都有自己的纪年。陈仓,秦县名,在今陕西宝鸡市东。
[2]魏,指魏王豹。豹本为战国魏之诸公子,后在楚怀王心部下,立为魏王。项羽分封诸侯,想自己占有魏地,於是徙魏豹於河东,为西魏王。此时豹从刘邦击楚。河南,指河南王申阳。阳是项羽所立,都雒阳(即洛阳,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
[3]韩、殷王,指韩王郑昌、殷王司马卬(áng)。二人都是项羽所立。
[4]齐,指齐王田荣。赵,指赵王赵歇。
[5]荥阳,秦郡名,郡治在今河南荥阳县东北。
[6]京,参看上册第9页注〔12〕。索,索亭,又名大索城,即今河南荥阳县治。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1],至国[2],即绝河关反汉[3],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4],不下[5]。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6],塞临晋[7],信乃益为疑兵[8],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9],袭安邑[10]。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11],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12],破代兵,禽夏说阏与[13]。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14]。
[1]谒,请求。亲,这里指母亲(依颜师古说)。
[2]至国,到了自己的封地。
[3]绝河关,断绝黄河西岸临晋关的交通。河关,即临晋关,后来又名蒲津关。在今山西永济县西。
[4]郦(lì)生,郦食其(yì jī),刘邦的谋士。
[5]下,降(xiáng)。
[6]盛,多,用如动词,指聚集很多。蒲坂,也在今永济县西,在黄河东岸。
[7]塞,堵塞,等於说封锁。这里指封锁其渡河之处。
[8]益,增。益为疑兵,多设些使敌人疑惑的军队。即虚张旗鼓,迷惑敌人。
[9]夏阳,地名,在今陕西韩城县南。缻(fǒu),同缶。罂缻,都是瓮类。木罂缻,木制的形体像瓮的器物。军士以木瓮缚在身上,增大浮力。
[10]安邑,地名,在今山西夏县北。
[11]俱,动词,同行。张耳被陈余赶出赵地后即归汉。
[12]后九月,即闰九月。
[13]禽,擒获。后来写作"擒"。夏说(yuè),代王陈余之相。阏与(yù yǔ),地名,在今山西和顺县西北。
[14]距,通拒。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1]。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2]:"闻汉将韩信涉西河[3],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4],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5],士有饥色;樵苏后爨[6],师不宿饱[7]。'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8],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9]。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於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10],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11],倍则战之',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12],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13]!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14]。"不听广武君策。
[1]井陉,汉县名,即今河北井陉县东北之井陉口。
[2]李左车,赵国的谋士。广武君,李左车的封号。
[3]西河,指龙门河,在今陕西大荔县境。
[4]喋(dié),通蹀,践踏,踩。喋血,踩着血走,指血战。
[5]这是说从千里之外送粮给军士吃。馈(kuì),通馈,送。
[6]这是说现打柴做饭。樵,打柴。苏,打草。爨(cuàn),烧饭。
[7]宿,久,指经常。
[8]方,并。轨,两轮间的距离。方轨,即两车并行。
[9]间(jiàn)路,偏僻抄近的小道。
[10]儒者,等於说书生。
[11]十,兵力等於敌人的十倍。
[12]罢,通疲。罢极,疲惫。
[13]加,等於说胜。
[14]轻,轻易。"轻来伐我",一本作"轻我伐我"。《汉书》亦作"轻来伐我"。
广武君策不用。韩信使人间视[1],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2]。夜半传发[3]。选轻骑二千人[4],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5]。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6],若疾入赵壁[7],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8],曰:"今日破赵会食[9]。"诸将皆莫信,详应曰[10]:"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11],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12]。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13],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於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14]。水上军开入之[15],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16],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17],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於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18],禽赵王歇。
[1]间(jiàn)视,等於说暗中侦察。
[2]舍,军队停下来住一夜。止舍,停下来过夜。
[3]传发,传令出发。
[4]轻骑(jì),轻装的骑兵。
[5]萆,隐蔽。萆山,在山上隐蔽。
[6]壁,军队的营垒。
[7]若,你们。
[8]大意是:命令裨将传送食物给军士吃。裨将,副将。飧,通餐,食物。
[9]会食,集合吃饭。
[10]详,通佯。
[11]便,利。便地,有利的地形。
[12]出,指出井陉口。陈,阵。背水陈,背向河水摆开阵势。
[13]平旦,天大亮。
[14]水上军,水边的军队。
[15]开,指开营垒的门。
[16]殊,也是死。殊死战,即拼死命作战。
[17]空壁逐利,是说军队全部离开了营垒,追求战利品。
[18]泜(chí)水,在井陉口附近。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1]。於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2],西乡对,师事之。
[1]购,悬重赏征求。
[2]乡,向。后来写作"向"。古以东向为尊。
诸将效首虏[1],休[2],毕贺[3],因问信曰:"兵法'右陪山陵,前左水泽[4]'。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5]'?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6],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7];今予之生地[8],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1]效,呈献。
[2]休,结束。
[3]毕,皆,都。《汉书》正作"皆"。
[4]右面后面靠山,前面左面靠水。陪,通背,背后。《汉书》正作"背"。
[5]这两句话见於《孙子·九地篇》。上文两次引兵法,也都出於《孙子》。字句略有出入。
[6]这是说:我不可能在平日抚爱军队。拊,通抚。拊循,抚爱。这句话照应上文"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以距楚"。
[7]非,"非……不可"的意思。
[8]今,这里有假设的意思。
於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1]?"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2],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3],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4],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5],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6],倾耳以待命者[7]。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罢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8],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9],旷日粮竭[10]。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11]。燕齐相持而不下[12],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13]。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14]。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15]?"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16],镇赵,抚其孤[17],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18]。北首燕路[19],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20],暴其所长於燕[21],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22],齐必从风而靡[23],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1]权,权衡,这里用如动词。
[2]百里奚,参看上册314页注〔6〕。他原为虞大夫,虞亡之后才相秦缪公。
[3]委,交托。委心,等於说交心。归,依从。归计,等於说听从你的谋画。
[4]鄗(hào),地名,在今河北高邑县。
[5]朝,从早晨到食时。不终朝,即不到一上午。
[6]褕(yú),美。
[7]倾耳,指听话时把耳朵倾斜迁就对方表示专心。这是说人们怕不久就要国破家亡,因此只顾眼前享受,静等着命令。
[8]顿,困,使动用法。
[9]情,指军队的实情。见(xiàn),古代以"见"为"现"。这里有暴露的意思。
[10]旷日,多费时日。
[11]距境,在边境上拒守。
[12]指韩信与燕齐相持,不是说燕与齐相持。下,降。
[13]权,秤锤,这里比喻轻重、分量。
[14]我私下里认为你也错了。窃,私下里,谦词。过,动词,错。
[15]由,遵循〔道路〕。何由,该走哪条路呢?
[16]案,通按。案甲休兵,即按兵不动。
[17]镇,安定。孤,遗孤,指赵国阵亡者的后代。
[18]醳(yì),醉酒,使动用法。"飨""醳"在这里都有犒劳的意思。
[19]首,向着。
[20]咫(zhǐ),八寸。古时书简约长一尺。
[21]暴(pù),显露,显示。
[22]諠,通谖,诡诈。諠言者,说话善於诡辩的人,即辩士。
[23]靡,倒下。从风而靡,指投降。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1],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於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2],得黥布[3]。走入城皋[4],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5]。至,宿传舍[6]。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7],易置之[8]。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9],收赵兵未发者击齐[10]。
[1]从而边行军边安定了赵国所有的城邑。
[2]宛,秦县名,今河南南阳市。叶(shè),地名,在今河南叶县南。
[3]黥(qíng)布,姓英,因犯罪被黥(古刑法之一,犯罪者先刻其面,然后用墨涂黑),於是人称他为黥布。秦末他起兵於江湖之间,称当阳君,初归项羽,被封为九江王,这时叛楚降汉。后来受封为淮南王。汉十一年(公元前196年)反,被杀。
[4]成皋,即春秋郑邑制,参看第一册9页注〔8〕。
[5]修武,地名,即今河南获嘉县的小修武。
[6]传(zhuàn)舍,驿站供应行人住宿的房舍。
[7]麾,大将的旗帜。
[8]改变诸将的职位。
[9]相国,相当於丞相。这里指赵的相国。
[10]赵兵未发者,指没有发遣到荥阳去的赵兵。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1],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2]:"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3]?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4],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5]。信因袭齐历下军[6],遂至临菑[7]。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8],而走高密[9],使使之楚请救。
[1]未从平原渡过黄河。平原,地名,在今山东平原县南。
[2]范阳,秦县名,在今河北定兴县南。蒯(kuǎi)通,本名彻,因避汉武帝讳,当时史书改称"通"。
[3]只不过发间使,并未有诏止将军。独,只不过。间使,暗中派来的使臣,等於说密使。
[4]这是说郦生乘车入齐,只恁一张嘴。掉,摇,这里指鼓弄。
[5]罢,指撤退、撤走。
[6]历下,今济南市。
[7]临菑(zī),当时的齐都,即今山东临淄县。
[8]亨(pēng),烹。后来写作"烹"。
[9]高密,今山东高密县。
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1],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2],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3]。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4]。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5],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6]。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7],击龙且。佯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8],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9],皆虏楚卒。
[1]尚未交锋。
[2]穷,极,尽。穷战,尽力作战。
[3]这是说兵士离家近,都恋家,容易逃散。其,指齐楚。
[4]易与,等於说容易对付。
[5]指自己受封可得齐国之半(依颜师古说)。
[6]潍水,即今山东的潍河,流经潍县。
[7]带领一半军队渡河。
[8]水东军,未及渡河留在河东的军队。
[9]北,败。追北,追击败兵。城阳,在今山东莒县。
汉四年,遂皆降[1]。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2]。不为假王以镇之[3],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4]。"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於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5],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1]齐国城邑皆降。
[2]边,靠近。
[3]假王,暂时代理的王。
[4]便,便利,对国家有利。
[5]蹑(niè),踩。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1]:"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2]。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3],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4],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5],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6],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於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7],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1]盱眙(xūyí),秦县名,在今江苏盱眙县东北。
[2]戮力,合力。
[3]分(fèn),指封王时所分的区域。
[4]必,等於说极端相信。下文"自必於汉"的"必","必汉王之不危己"的"必",皆同。
[5]须臾,这里是迟延的意思。
[6]右,指向西方。下句的"左"指向东方。
[7]执戟,郎中管守卫,执戟。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1]:"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於骨法[2],忧喜在於容色,成败在於决断,以此参之[3],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4]。"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5],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一呼[6],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遝[7],熛至风起[8]。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9],父子暴骸骨於中野[10],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於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11],三年於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12],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13],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於险塞,而粮食竭於内府[14],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15]。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於足下[16]。足下为汉则汉胜[17],与楚则楚胜[18]。臣愿披腹心[19],输肝胆[20],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21],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22],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23],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24],孰敢不听!割大弱强[25],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於齐。案齐之故[26],有胶泗之地[27]。怀诸侯之德,深拱揖让[28],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29]。愿足下孰虑之!"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30];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31]。后争张黶、陈泽之事,二人相怨[32]。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33],逃归於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34],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欢也[35];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汉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於张黶、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36],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於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於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37]。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38]!"
[1]借着给韩信相面来劝说韩信。相人,给人相面。
[2]骨法,骨格,骨相。
[3]参,参验。
[4]间(jiàn),这里指与众人隔开,即屏退众人。
[5]背,双关语,明说脊背,暗指背叛。
[6]桀,杰,古代多以"桀"为"杰"。建号,建立名号,指自称侯王。
[7]像鱼鳞那样聚积在一起。杂遝(tà),叠韵连绵字,聚积。
[8]熛(biāo),火花迸起。"熛""风"都用作状语。
[9]肝胆涂地,喻惨死。
[10]中野,田野之中。
[11]迫,近,挨近。西山,指成皋以西的山地。
[12]巩,秦县名,在今河南巩县西南。雒,即雒阳(洛阳)。
[13]折,挫折。北,败。不救,挽救不了。
[14]内府,等於说仓库。
[15]容容,动荡不安的样子。
[16]命,命运。县(xuán),悬挂,后来写作"悬"。
[17]为,等於说助。
[18]与,动词,与……亲善,结盟。
[19]披,剖开。
[20]轮,等於说献出。"披腹心,轮肝胆",后来也说成"披肝沥胆",表示竭尽忠诚。
[21]从,使动用法。
[22]出兵到刘项力量薄弱的地方,以牵制他们的后方。
[23]乡(xiàng),向。齐在刘项之东,所以说"西乡"。为民请命,等於说替百姓说话,指制止刘项之争,减少人民的痛苦。
[24]响,名词,回声。响应,像回声一样地反应。"响应"与"风走"是并列结构。
[25]弱,使动用法。大、强,都用如名词。
[26]案,等於说据,占有。故,指旧有的疆土。
[27]胶,胶河。泗,泗水。胶泗指今山东东部和南部。
[28]怀,安抚。之,当依《汉书·蒯通传》作"以"(依王念孙说,见《读书杂志》)。深拱,等於说高拱,指两手拱得很高,不必有所作为。揖让,指外表作出谦虚的样子。
[29]这是谚语。取,古音在侯部,咎,古音在幽部。汉代侯幽通押。行殃同在阳部。
[30]死人之事,为人家的事而死。
[31]常山王,即张耳。成安君,即陈馀。相与,等於说相交。刎颈之交,虽割颈也不反悔的交情,即誓同生死的至交。
[32]张耳与陈馀本为至交。秦将章邯打败项梁军后,又大败赵军。当时赵歇为王,陈馀为将,张耳为相,都逃至钜鹿(秦县名,在今河北巨鹿县)。陈馀率数万人驻在钜鹿北,章邯军驻在钜鹿南。章邯急攻钜鹿,张耳召陈馀,陈馀以为寡不敌众,不敢出兵。於是张耳派张黶(yǎn)、陈泽去责备陈馀。陈馀不得已,让二人率五千人试攻秦军,结果全军覆没。钜鹿解围以后,张耳深恨陈馀,并追问张黶、陈泽二人下落,陈馀一气卸印出走,从此二人结下怨仇。
[33]项婴,项王派往常山国的使臣。
[34]指刘邦利用韩信、张耳的兵力东进。
[35]欢,通欢。至欢,最好的交情。
[36]大夫种,姓文名种。文种与范蠡(lǐ)都是春秋时越王句践的大臣,曾使已经灭亡的越国复兴,使句践称霸诸侯,但后来文种被迫自杀,范蠡逃亡。
[37]大意是:计谋极高,是世上所稀有的(依颜师古说)。
[38]念,等於说思考。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1];计者,事之机也[2];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3],鲜矣。听不失一二者[4],不可乱以言[5];计不失本末者[6],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7],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8],阙卿相之位[9]。故知者,决之断也[10];疑者,事之害也。审毫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11],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12],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13];骐骥之局躅[14],不如驽马之安步[15];孟贲之狐疑[16],不如庸夫之必至也[17];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18],不如喑聋之指麾也[19]。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20]。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21]。
[1]大意是: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徵兆。听,听取意见。者,语气词。候,徵候,迹象。
[2]机,枢机,枢纽,关键。
[3]听过,听取意见犯了错误,也就是吸取了错误的意见。计失,定计失算,也就是打错了主意。
[4]大意是:听取十次意见连一二次都没有失误。
[5]乱,惑乱。
[6]大意是考虑问题能权衡轻重。
[7]随,顺从,听任,等於说"安於"。厮养,劈柴养马的隶卒。
[8]儋,通担。石,音shí。儋石都是谷米的量名。
[9]阙,等於说失。
[10]王念孙说这句应作"决者知之断",意思是作事坚决不疑,是智者果断的表现。(见《读书杂志》。)
[11]大数,等於说大计。
[12]决定了,但是不敢做。
[13]虿(chài),蝎子一类的毒虫。螫(shì),用毒刺刺人,今音zhē。
[14]局(jú)躅,等於说踯躅,徘徊不前。
[15]安步,稳步走路。
[16]孟贲(bēn),古代的勇士。
[17]必至,一定达到目的。
[18]吟,通噤(jìn),嘴闭着(依段玉裁说)。
[19]喑(yīn),哑巴。麾,通挥。
[20]这句话大约是谚语。时与来押韵,古音同在之部。
[21]已,后来。详,通佯。详狂,假装疯癫。
汉王之困固陵[1],用张良计召齐王信[2],遂将兵会垓下[3]。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4]。
[1]固陵,地名,在今河南淮阳县西北。汉四年,刘项约定平分天下而罢兵,但刘邦马上又进兵追击项羽,并与韩信等约定会师共击项羽,至固陵,韩信等不至,楚大败汉军,於是刘邦只好躲进营垒。这里所说"困固陵"即指此事。
[2]刘邦在固陵失利,问张良对韩信等该怎么办。张良建议把自陈(今河南淮阳县)以东到海边一带地方都给韩信,使韩信等各为自己打仗,汉借以灭楚。这里所说"张良计"即指此。
[3]垓(gāi)下,地名,在今安徽灵壁县东南。
[4]下邳,秦县名,在今江苏邳县东。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1]。"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裤下者,以为楚中尉[2]。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於此[3]。"
[1]卒,终,完。为德不卒,做好事有始无终。
[2]中尉,官名,这里指诸侯王国的中尉,管捕盗贼。
[3]就,成就。就於此,指自己达到眼前的地位。
项王亡将钟离眜家在伊庐[1],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眜,闻其在楚,诏楚捕眜。信初之国,行县邑[2],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3]。南方有云梦[4],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眜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眜计事,眜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眜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於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5]。'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6]。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