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负,恃(依王先谦说)。不羁,指才质高远不可羁系。"才",《文选》作"行",今依《汉书》。
[2]乡曲,乡里。
[3]奏,贡献。
[4]周,环绕(依朱骏声说,见《说文通训定声》);卫,宿卫。周卫,即宫禁之中。
[5]这是说戴着盆子与望天,二者不可得兼。比喻自己既一心营职,就无暇再管私事。
[6]知,了解。这句是说和朋友断绝来往。
[7]大意是:以求亲近主上、爱主上。媚,爱。
[8]李陵,汉景帝、武帝时名将李广的孙子,善骑射。率兵入匈奴,被匈奴包围,矢尽援绝,投降匈奴。事详《史记·李将军列传》及《汉书·李陵传》。李陵曾任侍中,司马迁当时任太史令,都是能出入宫门的官,所以说"俱居门下"。(后代有门下省,侍中属之,名称即本此。)
[9]各人走或不走的道路彼此不同。这是比喻各人志向不同。趣,向前走。舍,止。
[10]衔杯酒,酒杯叼在嘴里,指饮酒。殷勤,即殷勤,叠韵连绵字,深情委曲的样子。杯酒,余欢,都是形容其少。
[11]自守,指能守住自己的节操,"自守"修饰"奇士"。
[12]分别,指能分别尊卑长幼,即知礼。有让,有谦让之礼。
[13]恭俭,是偏义复词,着重在恭。下人,下於人,是谦居於人下的意思。
[14]徇,以身从物,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殉"。
[15]已,《文选》作"以",《汉书》作"已"。
[16]举,等於说行。
[17]媒,酒曲。 ,通蘖,也是酒曲。"媒 "在这里用如动词,当酿讲。媒 其短,指把李陵的过失酿成大罪。
[18]王庭,指匈奴君王所居之地。
[19]横挑,四处挑战。
[20]仰,仰攻。汉军北向,匈奴南向,北方地高,所以说"仰"。
[21]单(chán)于,古代匈奴对其君王的称呼。
[22]这是说所杀之敌超过汉军的数目。当(dàng),相当的,相等的,用如名词。
[23]给,供给。不给,等於说顾不上。
[24]旃,通毡。旃裘,匈奴人穿的衣服,这里指匈奴。
[25]左右贤王,左贤王、右贤王,都是匈奴王之号。单于之下设左右贤王。
[26]发动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举,发动。民,《文选》作"人",今从《汉书》。
[27]沬(huì),洗脸。◎◎
[34]听朝,上朝听政。
[35]惨怆(chuàng)怛(dá)悼,都是悲伤的意思。
[36]款款,忠诚的样子。
[37]绝甘分少,自己不吃甘美的东西,把不多的东西分给大家。
[38]当(dāng),有抵罪的意思,这里用如名词,指足以抵罪之功。
[39]暴(pù),暴露,显示。
[40]指,通旨,意思。
[41]推,推广。推言,等於说阐述。
[42]睚眦(yázì),怒目而视。睚眦之辞,指怨家之辞(依周寿昌说,见《汉书注校补》)。
[43]沮,毁坏。贰师,指贰师将军李广利,其妹为武帝宠妃。贰师本是当时大宛国的地名。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武帝派李广利至该地夺取良马,因而以贰师为广利之号。天汉二年,武帝派李广利征匈奴,令李陵为助。李广利出兵祁连山,李陵率五千步卒出居延北,以分散匈奴兵势。李陵被围,李广利却按兵不动。此次李广利功少,武帝就以为司马迁存心诋毁李广利。
[44]理,指大理,亦即廷尉,九卿之一,掌诉讼刑狱之事。此官在秦时称廷尉,景帝时改称大理,武帝又改为廷尉,这里是用旧名。
[45]拳拳,忠诚恭谨的样子。
[46]列,列举,这里指陈述。
(47)这两句是说:狱吏因而定司马迁为诬上之罪(应处宫刑),武帝最后同意了狱吏的判决。
[48]货赂,财货。依汉律,可以用钱赎罪。
[49]左右亲近,指在皇帝左右的近臣。
[50]幽,禁闭,关闭。囹圄(língyǔ),监狱。
[51]隤(tuí),败坏。
[52]佴(èr),次,等於说编次、排列。这句是说我又被排列到应入蚕室之列,即使我受宫刑。蚕室,指像蚕室那样的密封之室。受过宫刑的人怕风寒,所居之室必须严密而温暖,就像养蚕的屋子一样,所以称蚕室。
[53]重(chóng),等於说深深地。
[54]事情不容易为俗人言其一二。这是说,如果把我心里的话全说出来,更不为俗人所了解了。
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1];文史星历[2],近乎卜祝之间[3],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4],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5],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6]。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用之所趋异也[7]。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8],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9],其次易服受辱[10],其次关木索、被捶楚受辱[11],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12],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13]。"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14],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15]。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於鲜也[16]。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捶,幽於圜墙之中[17]。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18],视徒隶则心惕息[19]。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20],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21],曷足贵乎?且西伯[22],伯也[23],拘於羑里;李斯[24],相也,具于五刑[25];淮阴,王也,受械於陈[26];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27];绛侯诛诸吕[28],权倾五伯[29],囚於请室[30];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31];季布为朱家钳奴[32];灌夫受辱於居室[33]。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34],不能引决自裁[35],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36],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37]。审矣,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38],以稍陵迟[39],至於鞭捶之间,乃欲引节[40],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41],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於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42],何至自沈溺缧绁之辱哉[43]!且夫臧获婢妾[44],犹能引决[45],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於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於后也[46]。
[1]剖符,分剖之符。古代符分作两块,君臣各执其一,以示信守。丹书,又称丹书铁券,是在铁券上用朱砂写上誓词,作为后世子孙免罪的凭信。剖符、丹书,都是颁发给功臣的。
[2]星,指天文。历,历算。"文史星历"都是太史令掌管的事。
[3]卜,卜官。祝,祭祀时赞辞的人。
[4]像优伶一样养育着他(实指我)。倡,乐人。优,戏人。在封建社会倡优被视为所谓下等人。《文选》作"倡优所畜",今依《汉书》。
[5]比,同等看待,相提并论。《文选》李善本作"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无"比"字。五臣本作"而世俗又不能与死节者次比"。今依《汉书》。
[6]所自树立,自己用来立身於世的,也就是自己的职业和地位。
[7]大意是:应用死节的地方不同。趋,向。
[8]理,腠理。色,脸上的气色。"理色"在这里泛指脸面。
[9]诎,通屈。诎体,指被系缚。
[10]易服,换上〔罪人的〕衣服(赭色)。
[11]关,贯,指戴上。木,指枷。索,绳。被,遭受。捶,杖。楚,荆条。"捶楚"都是当时用来打犯人的。
[12]剔,通剃。剔毛发,剃去头发,即所谓髡(kūn)刑。婴,绕。婴金铁,以铁圈束颈,即所谓钳(qiān)刑。
[13]语见《礼记·曲礼上》。
[14]槛,养兽之圈(juàn)。阱,同阱,捕兽的陷阱。
[15]渐,浸渍,用如名词,指浸渍的结果,亦即逐步发展的结果。
[16]大意是说,准备未遇刑就自杀以免受侮辱。鲜,不以寿终为鲜(依沈钦韩说,见《汉书疏证》)。
[17]圜墙,牢狱。
[18]枪,通抢,著,触。
[19]徒隶,狱卒。惕,怕。息,喘息。心惕息,即胆战心惊的意思。《文选》"心"作"正",今从《汉书》。
[20]以,通已。
[21]强(qiǎng),使动用法。强颜,等於说厚着脸皮。
[22]西伯,即周文王。参看第一册120页注〔11〕。据《史记》,文王之被囚,是由於崇侯虎谮文王於纣,说文王积善累德,将不利於纣。
[23]伯,方伯,周时一方诸侯之长。
[24]李斯,见本册888页注〔11〕。
[25]具,具备。五刑,据《汉书·刑法志》,汉初"尚有夷三族之令。令曰:'当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趾,笞杀之,枭其首,菹(即醢,剁成肉酱)其骨肉於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舌'。故谓之具五刑"。汉初系承用秦制,秦时之五刑,也当如此。
[26]械,拘束手足的刑具如桎梏等,类似手铐脚镣之类。
[27]彭越,昌邑(今山东金乡县西北)人,字仲,最初事项羽,不久降刘邦,多建奇功,封梁王。后来被人诬告谋反,夷三族。《史记》有《彭越列传》。张敖,张耳之子(张耳事参看《淮阴侯列传》),张耳死,张敖嗣立赵王,他曾因人诬告谋反而被囚。抵,抵当。
[28]绛侯,周勃。见本册721页注〔3〕。诸吕,刘邦之妻吕后的亲族吕产、吕禄等。惠帝、吕后死后,吕禄为上将军,吕产任相国,将要颠覆汉朝。周勃与陈平等共诛诸吕,迎立刘邦次子代王恒,是为文帝。
[29]倾,超过。
[30]请室,官署名。皇帝出,请室令在前先驱。请室有特设的监狱。周勃后来也曾因人诬告谋反而被囚於请室。
[31]赭衣,罪人之服。三木,加在颈手足三处的刑具,即枷及桎梏。
[32]季布,楚人,好任侠,有名於楚。初事项羽,数窘刘邦。项羽灭,刘邦以重金购求季布。布藏於濮阳周氏,周氏与季布定计,使布髡钳为奴,卖给鲁之大侠朱家,朱家说汝阴侯夏侯婴去劝刘邦赦免季布。季布遇赦,拜为郎中,后官至河东太守。《史记》有《季布列传》。
[33]居室,见本册740页注〔26〕。
[34]罔,通网,罗网。这里比喻"法"。
[35]引决,下决心。裁,制裁。自裁,等於说自杀。
[36]一体,等於说一样。
[37]勇怯强弱都是形势所决定的。
[38]绳墨,指法律。
[39]以,以此,因此。稍,渐。陵迟,衰颓,指志气衰微。
[40]引节,等於说死节。
[41]重,等於说难。
[42]颇,稍。去就,指舍生就义。
[43]缧(lěi),大绳子。绁(xiè),长绳子。缧绁,专指绑犯人的绳子。
[44]臧获,古人骂奴婢的贱称。《方言》:"荆淮海岱杂齐之间,骂奴曰臧,骂婢曰获。齐之北鄙,燕之北郊,凡民男婿婢谓之臧,女而妇奴谓之获,亡奴谓之臧,亡婢谓之获。皆异方骂奴婢之丑称也。"
[45]引决,承上文引决自裁,含有自裁意。后世因此以引决表示自裁。犹,《文选》作"由",《汉书》作"犹",今依《汉书》。
[46]没世,等於说终结一生,也就是死的意思。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1],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2]。盖文王拘而演《周易》[3];仲尼厄而作《春秋》[4];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5];孙子膑脚,兵法修列[6];不韦迁蜀,世传《吕览》[7];韩非囚秦,《说难》《孤愤》[8];《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9]。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10]。乃如左丘无目[11],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12]。仆窃不逊,近自托於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13],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14],上计轩辕[15],下至於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16],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17]。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18],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1]摩,通磨。
[2]倜傥(tì tǎng),卓越,特出。称,称颂,指为人所知。
[3]演,推演。相传周文王被纣拘於羑里后,推演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
[4]厄,同戹,困。《史记·孔子世家》:"子曰:......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於后世哉?乃因史记(指鲁国史书)而作《春秋》。"
[5]左丘,即左丘明。失明,失掉视力。此事未详。厥,句首语气词。据说《国语》为左丘明所作。
[6]孙子,姓孙,其名不详,战国时的大军事家,据说他著有兵法八十九篇,今不传。孙子的同学庞涓事魏惠王,妒忌孙子之才,就把他骗到魏国处以膑刑。后来孙子事齐威王,大败魏军。因为孙子受过膑刑,后世就称之为孙膑。《史记》有《孙子列传》。
[7]不韦,即吕不韦,战国末的大商人,秦庄襄王因其力而得立。庄襄王元年,为丞相。秦始皇即位,尊不韦为相国。始皇十年,以罪免职,后又奉命徙蜀,於是自杀。据《史记·吕不韦列传》,《吕览》成於不韦为丞相时。
[8]据《史记·韩非列传》,韩非屡次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韩非於是作《说难》《孤愤》等篇十余万言。书传到秦国,秦始皇看了很喜爱,因而急攻韩,韩於是派韩非出使秦国。至秦,因受李斯等的谗毁而被害。
[9]大底,即大抵。
[10]思来者,意思是想让将来的人知己之志。
[11]乃如,至於。
[12]垂,指流传。空文,是与具体的功业相对而言。
[13]放,散。
[14]稽,考察。纪,网纪,这里指道理、规律。
[15]轩辕,即黄帝,传说中的远古君王,姓公孙,因居於轩辕丘,所以又称轩辕。
[16]天人,天意人事。天人之际,指从自然到人事。
[17]极刑,指腐刑。
[18]即传之其人於通邑大都。其人,李善注:"谓与己同志者"。通邑,大邑。
且负下未易居[1],下流多谤议[2]。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3],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閤之臣[4],宁得自引深藏於岩穴邪[5]?故且从俗浮沈,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6]。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私心剌谬乎[7]?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8],无益,於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9],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1]负下,负罪之下,就是在背过负罪的情况下面。未易居,不容易处。
[2]下流,水的下游,这里比喻卑贱的身份与受辱的处境。
[3]忽忽,等於说恍恍惚惚。
[4]直,仅,不过。闺閤,都是宫中的小门,二字连文,即指宫禁。闺閤之臣,即宦官。
[5]自引,指自己引身而退。深藏於岩穴,指过隐居生活。《文选》作"自引於深藏岩穴",今依《汉书》。
[6]大意是:用以达到狂惑。这是愤慨之言。据李善引《鬻子》说,知善不行叫狂,知恶不改叫惑。
[7]私心,我的心思,谦词。剌(là),乖戾。剌谬,违背。
[8]曼,美。
[9]要之,总之。
杨恽
杨恽(yùn,?--公元前54),字子幼,华阴(今陕西华阴县)人,司马迁的外孙。素有才干,好结交豪杰儒生,在朝廷中很有名望。宣帝任他为郎。霍氏(霍光的子孙)谋反,杨恽先得到了消息,上报皇帝。霍氏被诛后,封为平通侯,不久,迁升中郎将,后来官至诸吏光禄勋(即郎中令)。杨恽为人比较坦率,但自大而又刻薄,好揭人阴私,得罪了很多人。后来与太仆戴长乐不和。有人上书告戴长乐,戴以为是杨恽指使的,於是上书告他平时言语不敬,杨恽被免为庶人。适逢日蚀,有人上书说是由於杨恽骄奢不悔过所致,宣帝便将他下狱治罪。后又搜得他写给孙会宗的信,宣帝看了很不高兴,便加上大逆无道的罪名,处以腰斩,妻子儿女被流放到酒泉郡。
报孙会宗书[1]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2],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3]。遭遇时变,以获爵位[4]。终非其任,卒与祸会。足下哀其愚蒙,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5]。言鄙陋之愚心,则若逆指而文过[6];默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惟君子察焉[7]。
[1]孙会宗,安定(今甘肃平凉一带)太守,西河(汉郡名,今内蒙古伊克昭盟东胜附近)人,杨恽的朋友。杨恽失掉官爵以后,就归家闲居,治产业、造宅室。孙会宗写信告诫他说,大臣废退,应当闭门惶恐,表现出可怜的样子,不该治产业,通宾客。杨恽便写了这封回信给他。本篇文字根据《文选》,并参照《汉书》。
[2]底,至。无所底,就是没有成就。
[3]先人,指其父杨敞,杨敞官至丞相。备,充数。这是自谦的话,说自己并没有什么才能,靠着父亲的面子当个郎官。
[4]指告霍氏谋反而封侯的事。
[5]猥,副词,随随便便地。
[6]逆指,违背孙会宗来信之意。文(wèn)过,掩饰自己的过错。
[7]惟,句首语气词,表示希望。君子,指孙会宗。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1],位在列卿,爵为通侯[2],总领从官[3],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4]。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遂遭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5],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其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6]。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亡罪。窃自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7],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8]。
[1]朱轮,显贵者所乘之车。汉制,公卿列侯及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都能乘朱轮。
[2]通侯,即列侯(参看本册726页注〔31〕)。
[3]从官,指皇帝的侍从官。杨恽任光禄勋加诸吏,所有侍从官都归他管,并负责监察弹劾群官,所以说总领从官。
[4]窃位,窃取官位而不尽职。餐,同飧。素餐,参看第二册484页注〔10〕。这里指无功受禄。
[5]北阙,古代宫殿北面的观阙。汉制,上章奏事和被皇帝徵召都到北阙。
[6]伏惟,伏在地上想,敬词。
[7]公上,公家、主上。给公上,等於说供给国家的税收。
[8]用,以。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1],送其终也[2],有时而既[3]。臣之得罪已三年矣[4]。田家作苦,岁时伏腊[5],烹羊炰羔[6],斗酒自劳。家本秦也[7],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8]。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呜呜[9]。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10]。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11]?"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12]:"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13]"。故道不同不相为谋[14],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1]古人认为君至尊,父至亲。
[2]指为君父服丧。
[3]既,尽。古制,臣子为君父服三年丧,除丧后起居行动就不再受丧服的限制。
[4]杨恽的意思是:就是君父死了,三年过后也不能限制我,何况"得罪已三年",我之所作所为,更不能算违背臣礼了。
[5]伏、腊,都是节日。参看本册852-853页通论《古代文化常识》(一)。
[6]炰(páo),裹起来烤。
[7]杨恽是华阴人,华阴原是秦地。
[8]雅,甚。下文"虽雅知恽者"的"雅"同。
[9]缶(fǒu),一种瓦器,秦人用来作为乐器,唱歌时按节奏敲击。呜呜,唱歌的声音。
[10]田,动词,种植谷物。萁(jī),豆茎。这两句大意是讽刺朝廷荒乱。
[11]须,待。治、萁、时,古音属之部。
[12]董生,指董仲舒。董是汉景帝时的大儒。
[13]这两句引自董仲舒的《对贤良策》三。原文作:"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明明,应该当皇皇讲。皇皇,急急忙忙的样子,后来写作遑遑。
[14]语出《论语·卫灵公》。
夫西河魏土[1],文侯所兴[2],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3],凛然皆有节[4],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5],临安定[6]。安定山谷之间,昆夷旧壤[7],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8]?於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9],无多谈。
[1]西河魏土,按战国时魏的西河,在今陕西郃阳一带,与汉代的西河郡不同。杨恽这样说,是为了讽刺孙会宗。
[2]文侯,即魏文侯。参看本册890页注〔10〕。魏文侯在当时被认为是贤君。
[3]段干木,魏文侯时人,守道不仕,文侯请他作魏相,他不接受,於是文侯以客礼相待,把他当成老师,极为尊敬。田子方,也是魏文侯的老师。
[4]凛然,不可犯的样子。节,等於说节操。
[5]旧土,家乡。
[6]安定,汉郡名,故治在今甘肃固原县。当时孙会宗任安定郡守。
[7]昆夷,殷及西周时代西方的一个种族。
[8]移,变动。移人,指改变人的志向。
[9]旃(zhān),之焉的合音。
李密
李密(224-287),一名虔,字令伯,晋犍为武阳县(在今四川彭山东)人。年轻时曾随当时名儒谯周学习,以文学见称。曾仕蜀汉,屡次出使东吴,东吴人很称赞他的才辩。蜀灭亡后,晋武帝徵他为太子洗马,逼迫甚紧。他以奉养祖母为理由,辞不应徵,武帝也就不再勉强。李密祖母死后,丧服期满,出任太子洗马,后来官至汉中太守。不久,因怀怨免官,老死家中。《晋书》有传。
陈情表[1]
臣密言:臣以险衅[2],夙遭闵凶[3]。生孩六月[4],慈父见背[5];行年四岁,舅夺母志[6]。祖母刘,愍臣孤弱[7],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8];零丁孤苦,至於成立[9]。既无伯叔,终鲜兄弟[10]。门衰祚薄[11],晚有儿息[12]。外无期功强近之亲[13],内无应门五尺之僮[14]。茕茕独立[15],形影相吊[16]。而刘夙婴疾病[17],常在床蓐[18]。臣侍汤药,未曾废离[19]。
[1]表,古代的一种文体,属於奏议一类,是臣民对君有所陈请的一种文书。本文就是李密不肯应徵,上给晋武帝的表。《文选》题作《陈情事表》。文中陈述他之所以不肯应徵,是由於祖母年迈多病,奉养无人,并不是自矜名节,另有所希望。
[2]险,坎坷。衅,罪过。险衅,指命运坎坷,罪孽深重。
[3]夙,早,这里指幼年时。闵,通悯,忧伤。凶,指不幸的事。
[4]大意是:生下来六个月刚懂得笑的时候。孩,小儿笑。
[5]背,违背,指抛弃人。见背,等於说相弃。这是委婉语,指死。注意:这种"见"字句虽由被动句发展而来,但这里已经不再表示被动。类似的结构有"见访"、"见爱"等。
[6]夺母志,指强行改变了母亲守节之志,即强迫母亲改嫁了。
[7]愍(mǐn),怜悯。
[8]不行,走不了路。
[9]成立,成人自立。这两句是说,自小到成年,一直是孤苦零丁的。
[10]《诗经·郑风·扬之水》:"既鲜兄弟,维予与女。"鲜(xiǎn),少,这里指没有。
[11]门衰,家门衰微。祚(zuò),福。
[12]息,子。
[13]外,家外。期(jī)功,都是古代丧服名称。期,服丧一年。功,指大功小功。大功服丧九个月,小功服丧五个月。古代服丧的不同,是按亲属关系的远近来规定的。强(qiǎng)近,勉强接近。
[14]应门,指管客来开门的事。僮,通童。上文说"晚有儿息",所以这里说"内无应门五尺之童"。
[15]茕茕(qióngqióng),孤单的样子。
[16]吊,慰问。
[17]婴,缠绕,等於说缠上了。
[18]蓐(rù),草垫子,也就是寝褥。
[19]废,废止,指不侍奉;离,离开。
逮奉圣朝[1],沐浴清化[2]。前太守臣逵[3],察臣孝廉[4],后刺史臣荣[5],举臣秀才[6]。臣以供养无主[7],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8],除臣洗马[9]。猥以微贱[10],当侍东宫[11],非臣陨首所能上报[12]。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13],责臣逋慢[14];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15],急於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16];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17]。臣之进退,实为狼狈[18]。
[1]圣朝,指晋,敬词。
[2]沐浴於清化之中,即浸润在清化之中。清化,清明的教化。
[3]太守,指犍为郡太守。逵,太守的名。
[4]察,考察和推举。孝廉,指善事父母,品行方正的人。汉武帝开始令郡国每年推举孝、廉各一人,晋时仍保留此制。
[5]刺史,指益州刺史。刺史在晋代是州的负责监察、军事及行政的长官。荣,益州刺史的名。
[6]秀才,也是由地方推举的人材,由州推举。注意:晋时所谓秀才与后代所谓秀才的含义不同。
[7]主,主持,这里指主持的人。
[8]寻,不久。
[9]洗(xiǎn)马,即太子洗马,太子的侍从官。掌图籍,祭奠先圣先师,讲经;太子出行则为先驱。
[10]猥,鄙,谦词。
[11]东宫,指太子,因太子居东宫。
[12]陨,坠。陨首,即杀身的意思。
[13]切峻,急切严厉。
[14]逋(bū),逃避。慢,轻慢。逋慢,等於说怠慢,指故意逃避,轻视命令。
[15]州司,等於说州官衙门。
[16]病笃,病重。
[17]告诉,报告、诉说。
[18]狈,一种狼类动物。旧说:狈的前腿很短,走路时常把前腿架在狼身上,否则不能走路。这里"狼狈"指进退两难。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1],凡在故老[2],犹蒙矜育[3],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4],历职郎署[5],本图宦达[6],不矜名节[7]。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8],宠命优渥[9],岂敢盘桓[10],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11],人命危浅[12],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13],是以区区不能废远[14]。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於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15],愿乞终养。臣之辛苦[16],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17],皇天后土,实所共鉴[18]。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19]。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1]伏惟,见本册918页注〔6〕。
[2]故老,指旧臣。
[3]矜,怜悯。育,养。
[4]伪朝,指蜀汉。对晋提起蜀,不得不这么说。
[5]这是李密说自己曾经在蜀汉的郎署里做过郎一类的官。署,官署。
[6]宦,做官。达,显达。
[7]矜,自夸。李密这样说是怕晋武帝怀疑自己拒不出仕是以名节自夸。
[8]过,过分地。拔擢,提拔。
[9]宠,恩荣。宠命,指拜洗马等事。优渥,优厚。
[10]盘桓,连绵字,徘徊不进。在这里指故意不去做官。
[11]奄奄(yǎnyǎn),气息短促将绝的样子。
[12]浅,指不长。
[13]等於说轮流替换着维持彼此的生命,即相依为命的意思。
[14]区区,等於说款款。这里指区区之心,就是孝顺祖母的私衷。废远,指废掉奉养而远离祖母。
[15]乌鸟,即乌鸦。据说乌鸦能反哺其亲,所以常用以比喻人的孝道。
[16]辛苦,辛酸苦楚。与今天所谓辛苦不同。
[17]二州,指梁州、益州。汉魏时只有益州,晋武帝才把原来汉中一带分出,立为梁州。梁益二州大致相当於蜀汉所统治的范围。牧伯,即刺史。上古一州之长称为牧,又称方伯,所以后代以牧伯称刺史。明,明白地。所见明知,所看见的、所明明白白知道的。
[18]鉴,察。
[19]结草,春秋时晋卿魏犫有个宠妾,无子。魏犫病了,告诉他儿子魏颗,等他死后一定把宠妾嫁出去。等到病重,又要宠妾殉葬。魏犫死后,魏颗觉得父亲病重神志不清时的话不足从,所以仍把宠妾嫁出去了。后来魏颗与秦人交战,据说看见有一个老人结草把秦的力士杜回绊倒了,於是俘获了杜回。夜里梦见老人自称是宠妾的父亲,是来报答不杀其女之恩的。事见《左传宣公十五年》。后代就以"结草"表示死后报恩。
第十单元 文选
韩愈
韩愈(768-824),字退之,邓州南阳人。(据朱熹考证,这个南阳即今河南修武县。)因为昌黎(在今河北省昌黎县)韩氏是望族,所以后人又称他为韩昌黎。韩愈早年不得志,二十五岁中进士,二十九岁才被宣武节度使董晋征为属官,后来累官至吏部侍郎。中间曾几度被贬。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在监察御史任时,因天旱人饥,上书请求缓征徭役租税,得罪了京兆尹李实,被贬为阳山(今广东省阳山县)令。宪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在刑部侍郎任时,又因谏迎佛骨,触怒了皇帝,被贬为潮州(今广东省丰顺、揭阳、潮阳一带)刺史。
韩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他主张文章要阐明孔孟之道,以此来反对当时单纯追求形式的骈文。这些,对当时的文坛以及后世散文的发展都有巨大的影响。
韩愈的作品现存有《韩昌黎文集》,由宋廖莹中辑注,明徐世泰整理。
答李翊书[1]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2]?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3]?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於其宫者[4],焉足以知是且非邪[5]?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
[1]李翊(yì),唐德宗时人。贞元十八年(公元802年)中进士。韩愈在这封信里,强调学习古文必须从道德修养入手。他介绍了自己学习古文的经验,提出了气盛言宜的主张。
[2]道,指仁义之道。
[3]文,文章。
[4]抑,转折连词,相当於现代汉语的"不过""可是"。《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这里用此典,是自谦之辞,说自己没有学问。
[5]且,还是,或。
生所谓"立言"者,是也[1];生所为者与所期者[2],甚似而几矣[3]。抑不知生之志,蕲胜於人而取於人邪[4]?将蕲至於古之立言者邪?蕲胜於人而取於人,则固胜於人而可取於人矣;将蕲至於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於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5]。根之茂者其实遂[6],膏之沃者其光晔[7]。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8]。
[1]你所谓"立言"这句话,是对的。
[2]期,期望。
[3]几,近,接近。
[4]蕲(qí),通祈,求。胜於人,胜过人。取於人,指被人取而用之,即被人学习。
[5]俟,通俟,等待。根、膏,都指"道"。实、光,都指"文"。
[6]遂,成,这里指顺利地成熟
[7]沃,肥美,这里指油脂多而好。晔(yè),明亮。
[8]蔼如,茂盛的样子。这句意思是说,仁义之人有了仁义作根,说出话来必然气势充沛。
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1],行若遗[2],俨乎其若思[3],茫乎其若迷[4],当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5],惟陈言之务去[6],戛戛乎其难哉[7]!其观於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8]。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9]。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10],昭昭然白黑分矣[11],而务去之[12],乃徐有得也。当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汩汩然来矣[13]。其观於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14]。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15]。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16],其皆醇也,然后肆焉[17]。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18]。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
[1]呆着的时候好像忘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