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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这八种都是乐器。参看下册858页通论第十九节。.2

作者:王力 当前章节:148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07

[32]《谷梁》以下,不是经,而是子史,所以只说"参之",只说"旁推交通"。柳宗元的意思是:道理从五经来,而文章作法则可以向子史学习。

凡若此者,果是邪?非邪?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馀以告焉[1]。苟亟来以广是道[2],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3]。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白。

[1]馀,指闲暇。

[2]亟(qì),屡次。亟来,常来。

[3]大意是你不因我的帮助而有所得,我却因你的帮助而有所得。这是客气话。

段太尉逸事状[1]

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2],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3]。王子晞为尚书[4],领行营节度使[5],寓军邠州[6],纵士卒无赖。邠人偷嗜暴恶者[7],卒以货窜名军伍中[8],则肆志[9],吏不得问。日群行丐取於市[10],不嗛[11],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釜鬲瓮盎盈道上[12],袒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宁节度使白孝德[13],以王故[14],戚不敢言[15]。太尉自州以状白府[16],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付公理[17],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18],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19],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寇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20],能为公已乱[21],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请。

[1]段太尉,名秀实,字成公,唐(qiān)阳(今陕西阳县)人。累官至泾原郑颍节度使、司农卿。德宗建中四年(公元783年),朱泚反,段秀实被杀。兴元元年(公元784年)追赠太尉。逸事,同轶事,指散逸之事。逸事状,是"行状"(记述死者生平事迹,供撰作正式传记者参考的传状类文体)的变体,只记录逸事(轶事),至於死者的世系、名字、爵里、寿年以及其他生平事迹,不详细记载。柳宗元於贞元十年(公元794年)曾至邠州(今陕西邠县)军中探望叔父,得知段秀实逸事,元和九年(公元814年),写成此文。

[2]泾州,即今甘肃泾川县一带。

[3]汾阳王,郭子仪。肃宗时,平安(禄山)史(思明)之乱,郭子仪功第一,封汾阳王。以后,唐遭多次变乱,都靠他的力量转危为安。德宗时,拜太尉中书令,死后,谥忠武。蒲,蒲州,在今山西永济县境,为唐河中府故治所在地。代宗时,郭子仪以关内副元帅兼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使,驻军於此。

[4]晞,郭子仪第三子,在平定安史之乱时,随父征伐,有军功,官至御史中丞。按郭晞当时为左散骑常侍。

[5]行营,指副元帅的行营,即副元帅的办公处。凡副元帅行营管辖地区内的节度使,都可通称为行营节度使。

[6]寓军,等於说驻军。

[7]偷,懒惰。嗜,贪婪。暴,凶残。恶,行为不善。

[8]卒,终於。货,财货。窜,指添改。这话是说,各种各样的坏人,终於拿财物行贿,得以把姓名添进军籍中。

[9]肆志,指任意胡作非为。

[10]丐,指强求。丐取,敲诈勒索。

[11]嗛(qiè),通慊,满足。

[12]椎(chuí),敲打,这里指砸碎。鬲(lì),古代煮饭用的器皿,似鼎而矮小。盎(àng),盆。

[13]白孝德,因军功历任北庭行营节度使,邠宁节度使,封昌化郡王。

[14]王,指汾阳王郭子仪。

[15]戚,忧愁。

[16]州,指泾州。状,情况。白,告知。府,指节度使府,也就是指白孝德。

[17]生人,即生民,指老百姓。因避唐太宗李世民讳,唐人於"民"往往改为"人"。付公理,交给您管。理,治。因避唐高宗讳改用"理"字。

[18]因,仍然。恬(tián)然,安闲的样子。

[19]为,治。

[20]诚,果真,这里含有假设的意思。都虞候,军中执法的官。某,段秀实自称。

[21]已,停止。

既署一月[1],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2],又以刃刺酒翁,坏酿器,酒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3],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噪[4],尽甲[5]。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於军[6]。"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7],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8]:"尚书固负若属邪[9]?副元帅固负若属邪?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务始终[10]。今尚书恣卒为暴[11],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12],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13]。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14],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15],请假设草具[16]。"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17]。遂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太尉[18]。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19],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

[1]署,代理,暂任或试充某官职,这里指代理都虞候官职。

[2]取,这里指抢掠。

[3]注,附着。槊,长矛。

[4]噪(zào),吵闹骚动。

[5]甲,铠甲,这里用如动词。

[6]辞,这里有解说的意思。

[7]躄(bì),跛。

[8]谕,开导。

[9]若属,等於说"你们这班人"。

[10]务,指努力从事。当务始终,应当做到有始有终。

[11]恣,放纵。

[12]籍,名册。

[13]倚,仗着。戢(jí),禁止。

[14]火,《新唐书·兵志》:府兵十人为火,火有长。纩骑(宿卫兵)十人为火,五火为团。火伍,即队伍。

[15]晡(bū),申时,等於现在下午三时至五时。晡食,夕食,古人一日两餐,这是指吃第二顿饭。

[16]假,借,等於说就便。草具,见第一册99页注〔9〕。

[17]旦日,次日。

[18]候卒,负责巡逻警卫的士兵。柝(tuò),巡夜时用来敲打的木梆子。

[19]旦,即旦日,次日。谢,谢罪。不能,等於说无能。

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1],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2],自占数十顷,给与农[3],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4]。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5],辞甚巽[6],使人求谕谌[7]。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邪?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8],舁来庭中[9]。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10],手注善药[11],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12],使勿知。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13],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14],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隶邪[15]?"谌虽暴抗[16],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17]。

[1]段秀实任泾州刺史前,曾在白孝德手下任支度营田副使(帮助节度使掌管一方财政、召集流民为官府垦田的官)。

[2]焦令谌(chén),人名。

[3]给与农,这里指佃给农夫耕种。

[4]责,索取。

[5]判,裁决,判决。

[6]巽(xùn),通逊,恭顺。

[7]谕,告。

[8]垂,将近。

[9]舁(yú),抬。

[10]衣(yì),这里指包扎。疮,通创,伤口。

[11]手,亲手。注,附著,这里指敷。

[12]市,买。

[13]赭,赤土。野如赭,指大旱。

[14]傲,这里指轻视。大人,等於说"长者",这里指段秀实。

[15]尚,还。奴隶,泛指卑贱者。这是说行事如此,连奴隶都不如。

[16]抗,等於说傲慢。

[17]据《通鉴·考异》,代宗大历八年(公元773年),焦令谌还活着,柳宗元这样说,可能是根据传闻。

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徵[1],戒其族:"过岐[2],朱泚幸致货币[3],慎勿纳。"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匹[4]。太尉婿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5]。"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6]。"以如司农治事堂[7],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8]。

[1]徵,召。以司农徵,指段秀实被召至京城作司农卿(主管储粮和供应国家用粮的官)。

[2]岐,指岐州,今陕西凤翔县。这是朱泚军队驻扎的地方。

[3]朱泚,唐德宗时拜太尉,后反唐,立为大秦皇帝。不久,又改国号为汉,后来为其部将所杀。幸,敬词,等於说有幸。致,这里指赠送。

[4]固,副词,硬要,固执地。

[5]处贱,居於贱位。

[6]第,住宅。这句是说,不可把绫放在我的住宅里。

[7]如,往。以如,指把绫送往。[8]识(zhì),封条上所记的字。

大尉逸事如右。

元和九年月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上史馆[1]。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2],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3],过真定,北上马岭[4],历亭鄣堡戍[5]。窃好问老校退卒[6],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姁姁[7],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8],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9],决非偶然者。会州刺史崔公来[10],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11]。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12],敢以状私於执事[13]。谨状[14]。

[1]员外置同正员,指定额以外的与正员禄俸相同的官员。

[2]出入,指不符合实际情况。

[3]周,今陕西岐山县。斄(tái),通邰,古邰国故地,在今陕西武功县西南。

[4]真定,不详,疑为马岭山南的一个地名。马岭,即马岭山,在甘肃省庆阳县西北。

[5]亭,这里指边防区的哨所。鄣,同障,在边塞险要处所筑的防御工事。堡,防守用的堡垒。戍,守边,这里指戍边士兵的驻地。

[6]校,低级军官。

[7]姁姁(xǔ xǔ),和悦的样子。

[8]色,颜色,这里指傲慢之色。物,这里指人。

[9]不可,这里指不合理的事。必达其志,这是说一定要达到纠正不合理的事的目的。

[10]崔公,指崔能。崔在元和六年任黔中观察使,因郡邑被外族攻陷,坐罪,贬永州刺史。

[11]校(jiào),审查。

[12]逸,失。太史氏,指史官。

[13]私,用如动词,有"私自送交"的意思。

[14]状,用如动词。

永州韦使君新堂记[1]

将为穹谷嵁岩渊池於郊邑之中[2],则必辇山石[3],沟涧壑[4],陵绝险阻[5],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6],昔之所难,今於是乎在[7]。

[1]韦使君,当时的永州刺史。使君,对刺史的尊称。

[2]穹谷,深谷。嵁(kān)岩,深岩。渊池,深池。

[3]辇,人拉的车,用如动词。

[4]沟,用如动词。

[5]陵,登。绝,越过。

[6]全,保全。天,指天然的形状。

[7]是,指示代词,指下文所说的新堂。

永州实惟九疑之麓[1]。其始度土者[2],环山为城。有石焉,翳於奥草[3];有泉焉,伏於土涂[4]。蛇虺之所蟠[5],貍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6],乱杂而争植[7],号为秽墟。

[1]九疑,即九嶷,山名,在今湖南省境。麓,山脚。

[2]度(duó),量度,这里有勘测的意思。度土,指度土建州。

[3]翳,遮蔽。奥草,深草。

[4]伏,隐藏。涂,污泥。

[5]虺(huǐ),一种毒蛇。蟠,也写作盘,屈曲,这里指盘据。

[6]葩(pā),花。卉(huì),草。

[7]植,生长。

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1]。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2],行其涂[3]。积之丘如[4],蠲之浏如[5]。既焚既酾[6],奇势迭出[7]。清浊辨质,美恶异位[8]。视其植[9],则清秀敷舒[10];视其蓄[11],则溶漾纡馀[12]。怪石森然[13],周於四隅[14]。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15],堆阜突怒[16]。乃作栋宇,以为观游[17]。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18],效伎於堂庑之下[19]。外之连山高原[20],林麓之崖[21],闲厕隐显[22]。迩延野绿[23],远混天碧,咸会於谯门之内[24]。

[1]理,形容词,政治有成绩。

[2]芟(shān),削除。芜,荒草。芟其芜,与上文"翳於奥草"相应,又与下文"积之丘如"相应。

[3]行,使动用法,指疏通。涂,泥。行其涂,与上文"伏於土涂"相应,又与下文"蠲之浏如"相应。

[4]之,指石。丘如,像山丘的样子。

[5]蠲(juān),清洁,使动用法。之,指泉。浏如,水清澈的样子。

[6]焚,指烧草。酾(shī),疏浚。

[7]迭,副词,等於说一个跟着一个。

[8]泉水树木不再像以前那样清浊美恶不分了。

[9]植,指树木。

[10]敷,分布。舒,伸展开。

[11]蓄,指积蓄的水。

[12]溶漾,一作容漾,双声连绵字,水动荡的样子。纡(yū)馀,叠韵连绵字,曲折萦回的样子。

[13]这是说怪石像树木丛生的样子。

[14]周,环绕。

[15]窍穴,这里指山洞。逶,曲折。邃(suì),深远。

[16]堆,小阜。阜,小土山。突怒,等於说突兀。

[17]拿来做观赏和游览的地方。

[18]合形辅势,配合自然的形势。

[19]效,献。伎,通技。庑(wǔ),廊。

[20]外,指新堂外边。

[21]林麓,布满树木的山脚。崖,边际。

[22]间(jiàn)厕,互相交杂。隐显,若隐若现。

[23]迩,近。

[24]谯(qiáo)门,城门上的高楼,用来眺望敌人的,又叫谯楼。因为新堂设在城内,所以说"谯门之内"。

已乃延客入观[1],继以宴娱。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2],岂不欲因俗以成化[3]?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4]?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5]?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6],视其细知其大也。宗元请志诸石[7],措诸壁[8],编以为二千石楷法[9]。

[1]延,引进。

[2]因,藉,这里指顺着。胜,胜景。因土而得胜,顺着山水的自然而获得胜景。

[3]因俗以成化,顺着风俗而形成教化。

[4]佑,助。

[5]适,指适意。

[6]理,治理。继公之理者,即下任刺史。

[7]志,记载,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志"。

[8]措,置。措诸壁,嵌置石刻於墙壁上。

[9]编,指编入卷册。二千石,袭用汉代郡国守相的称呼,这里指当时州的行政长官刺史而言。楷法,楷模法式。

欧阳修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晚年自号六一居士,北宋庐陵(今江西吉安县)人。仁宗天圣八年(公元1030年)中进士,累官至枢密副使(枢密院掌管全国军事)、参知政事(副宰相)。最后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辞官退休,死后谥文忠。

欧阳修出身较寒微,对人民疾苦、社会弊病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居官时曾提出许多改革时政的主张,要求减轻人民的负担。在当时革新派范仲淹与守旧派吕夷简的政治斗争中,他站在革新派一边,曾因此数次被贬。可是当他晚年王安石变法时,他又采取保守的态度而反对新法。

欧阳修又是当时诗文革新运动的主将。他和尹洙、梅尧臣等人一起,极力反对当时内容空洞,辞藻华丽的文风,提倡写平易朴素的诗文,强调内容重於形式,实际上继承了韩愈文以载道的精神。经过多年的努力,加以三苏、曾巩、王安石等的支持,这一革新运动蓬勃地发展起来。

欧阳修的散文、诗、词都有很高的成就,尤其是他的散文具有平易流畅、委曲婉转的独特风格,对后世影响很大。

他留下的作品很多,现存的有《欧阳文忠公集》共一百五十三卷。

醉翁亭记[1]

环滁皆山也[2]。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3]。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於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4],有亭翼然临於泉上者[5],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僊也[6]。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7]。太守与客来饮於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1]宋仁宗庆历五年(公元1045年),范仲淹、富弼等由於守旧派的陷害,相继去职,欧阳修上疏力争。守旧派给欧阳修加上别的罪名,贬知滁州。这篇文章是他在滁州时写的。於写景叙事之中,蕴蓄着抑郁的心情。

[2]滁,滁州,今安徽省滁县。

[3]琅琊,山名,在滁州西南。

[4]回,转弯。

[5]翼然,像鸟展翅的样子。

[6]僊,同仙。

[7]太守,即郡太守,这是袭用前代郡的行政长官的称号。宋代有州无郡,没有太守的名称,一州长官叫知州,全名是知某州军州事。这里是欧阳修的自称。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1],云归而岩穴暝[2],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3],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4]。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1]林霏(fēi),树林中的云气。

[2]暝(míng),昏暗(指夜色)。

[3]秀,茂盛。

[4]四时,四季。

至於负者歌於涂,行者休於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1],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2]。山肴野蔌[3],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4],弈者胜,觥筹交错[5],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6]。苍颜白发,颓乎其中者[7],太守醉也。

[1]伛偻(yǔ lǚ),叠韵连绵字,腰弯背曲的样子。伛偻提携,指乡民背上背着东西,手里拿着东西。下面虽说"滁人游也",这种"游"并不像太守与众宾的游。

[2]洌(liè),清。

[3]肴(yáo),鱼肉等荤菜。山肴,指山里得来的野味。蔌(sù),菜。

[4]射,指投壶。这是古代举行宴会时常玩的一种游戏,把箭投向壶里,以投中多少决胜负,负者要罚酒。

[5]筹,这里指酒筹,用来计算饮酒的数量。

[6]欢,同欢。

[7]颓,倒。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1],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王安石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北宋临川(今江西抚州市)人。仁宗庆历二年(公元1042年)中进士,累官至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也是宰相,神宗改官制后用此名),封荆国公。王安石执政后,积极推行新法。他的新法是在北宋阶级矛盾尖锐、民族危机严重的情况下产生的。新法的目的在於给大官僚大地主等特权阶级以一定的限制,以增加朝廷收入,加强国防力量,因而遭到了大官僚大地主的坚决反对,屡受排挤,最后只得辞职。哲宗元祐元年(公元1086年),死在南京。

他的散文有较大的成就,他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主张作文章一定要"有福於世",因而他写文章的态度很严肃,目的性很明确。他的散文大多数是政论性的,抨击时政,指责时弊,多精辟中肯,富有说服力。他的诗也有一定的成就。

他的作品辑为《临川集》,共一百卷,由南宋詹大和核定。南宋李壁为他的诗作了注。清沈饮韩为他的文作了注,并补正了李壁所注王诗的阙误。沈氏注中华书局有重印本。

游褒禅山记[1]

[1]翳(yì ),遮蔽。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於其址[2],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3]。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阳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馀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4]。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5]。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6],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7],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予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8]。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9],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1]褒,同褒。褒禅山,在今安徽含山县。

[2]浮图,梵语译音,佛家认为僧人之中修行圆满大彻大悟的叫浮图。慧褒,唐代高僧。址,基,这里指山脚下。

[3]庐,庐舍,指墓旁的房舍。冢,坟墓。

[4]其,指华山。这是说,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有"花山"二字还可认出来。

[5]"花""华"不同音,王安石认为读华是读错了。

[6]记游,指题诗文在洞壁上以记游。

[7]窈(yǎo)然,深远的样子。

[8]十一,十分之一。

[9]咎,责怪。

於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於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1],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2],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3],常在於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4],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於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5],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於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1]得,指收获。

[2]夷,平坦。以,连词,等於说而。

[3]瑰(guī)怪,珍贵而奇特。

[4]不跟随别人中途停止。

[5]相(xiàng),辅助。

予於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1],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2]、长乐王回深父[3]、予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4]。

[1]谬其传,以讹传讹。莫能名,不能称名,这里泛指古说失传。

[2]君圭是名,君玉是字。下文王回深父,安国平父,安上纯父仿此。

[3]长乐,地名,今福建长乐县。

[4]至和,宋仁宗年号,至和元年,当公元1054年。

苏轼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今四川眉山县)人。仁宗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中进士,历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兵部尚书兼侍读、端明殿翰林侍读等职,死后谥为文忠公。他反对王安石新法,因而多次被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他一生的宦途是不平静的,曾屡次遭到贬黜,最远被贬到琼州(今海南岛),为琼州别驾。六十六岁时死在常州。

苏轼是有多方面成就的作家。他的散文与诗词都很有名。在散文方面,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在词方面,他和辛弃疾齐名。豪放是他的诗文的特点。

有时在作品中也流露出消极颓废的感伤情调,且常常阐发老庄的哲理,这就给他作品的思想内容方面带来了不少的糟粕。

苏轼的作品,保存下来的共一百一十卷,收入《东坡七集》。南宋郎晔把他的文章选出四百几十篇,编成六十卷,为之作注,定名为《经进东坡文集事略》。这两种本子,解放后都有重印本。关於诗,有宋施元之的《施注苏诗》、清王文诰的《苏诗编注集成》、翁方纲的《苏诗补注》等。关於词,有《东坡词》和《东坡乐府》。

贾谊论[1]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2],而不能自用其才也。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3],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4],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5],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1]贾谊,见本册883页。苏轼在这篇文章里分析了贾谊在政治上不得志的原因。他归结为贾谊不能自用其才,不能等待和不能容忍。其实根本原因在於贾谊对朝廷的建议不利於当时的当权派,因而遭到排挤。

[2]贾生,汉代的儒者称为"生",如贾生、董生(董仲舒)。

[3]所取者,指功业。

[4]所就者,也是指功业。

[5]致,指致功业。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1],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於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2]。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3],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4]?"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1]汉文,汉文帝。

[2]见上册《有子之言似夫子》。此处与原文略有不同。

[3]昼,齐地名。孟子曾在齐国为卿,后来见齐王不能行王道,便辞官而去,但是在齐地昼停留了三天,想等齐王改过,重新召他入朝。事见《孟子·公孙丑下》。

[4]《孟子·公孙丑下》:"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充虞,孟子弟子,苏轼这里误为公孙丑。豫,喜悦。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1],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2],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3]?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4],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5],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6]!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7],萦纡郁闷[8],趯然有远举之志[9]。其后以自伤哭泣,至於夭绝[10],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馀而识不足也。

[1]绛侯,周勃。参看本册721页注〔3〕。汉文帝刘恒是刘邦第二子,初封为代王。吕后死后,诸吕想篡夺刘家天下,於是以周勃、陈平、灌婴为首的刘邦旧臣共诛诸吕,迎立刘恒为皇帝。刘恒回京城路过渭桥时,周勃曾向他跪上天子玺。

[2]诸吕作乱,齐哀王听到了消息,便举兵讨伐。吕禄等派灌婴迎击,灌婴率兵到荥阳(今河南荥阳)后,不击齐王,而与周勃等共谋,并屯兵荥阳,与齐连和,为齐王助威。周勃等诛诸吕后,齐王撤兵回国。灌婴便回到长安,与周勃、陈平等共立文帝。

[3]这是说他们君臣之间,比父子兄弟还亲。

[4]贾谊为太中大夫时,曾向文帝提出"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以及列侯就国,更改律令等一系列建议,得罪了周勃、灌婴等人。他做梁怀王太傅时,又向文帝献治安策,对治国、御外等方面提出了建议。

[5]优游,叠韵连绵字,从容不迫的样子。浸渍(zì),双声连绵字,渐渐渗透的样子。

[6]遽,副词,迫不及待地。贾谊《治安策序》:"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

[7]贾谊因被朝中大臣排挤,贬为长沙王太傅,路过湘水,作赋吊屈原。

[8]萦纡(yíng yū),双声连绵字,缭绕的样子。这里比喻心绪不宁。

[9]趯,同跃。跃然,跳跃的样子,形容远举。远举,原指高飞,这里比喻退隐。贾谊《吊屈原赋》:"见细德之险徵兮,遥曾击而去之。"正是远举的意思。

[10]贾谊在做梁怀王太傅时,梁怀王骑马摔死,他自伤未能尽职,时常哭泣,一年多后就死了。夭绝,指贾谊早死。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1]。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2],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於草茅之中[3],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4]。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5],其以此哉!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6],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7],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8]!

[1]累,忧虑。

[2]睿(ruì),智慧通达。

[3]苻坚,晋时前秦的国君。王猛,字景略,初隐居华山,后受苻坚召,拜为中书侍郎。

[4]王猛被用后,受到苻坚的宠信,屡有升迁,权倾内外,遭到旧臣仇腾、席宝的反对。苻坚大怒,贬黜仇、席二人,於是上下皆服(见《晋书·载记·王猛传》)。

[5]匹夫,指苻坚。略,夺取。当时前秦削平群雄,占据着北中国,与东晋对抗,所以说"略有天下之半"。

[6]狷(juàn)介,孤高,不同流合污。

[7]沮(jǔ),颓丧。

[8]发,泛指立身处世,也就是上文所谓自用其才。

喜雨亭记

亭以雨名,志喜也[1]。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2];汉武得鼎,以名其年[3];叔孙胜敌,以名其子[4]。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1]志,记,后来写作"志"。

[2]周成王的同母弟唐叔得一异禾。这种禾是两禾生在不同的田亩上,而合生一穗。於是献给成王,成王送给周公。周公受禾后,作《嘉禾》一篇。《嘉禾》文已佚亡,今《尚书》仅存篇名。

[3]据《汉书·武帝纪》记载,元鼎元年(公元前116年)五月,得宝鼎於汾水上,於是改元为元鼎元年。《通鉴考异》认为得宝鼎应在元鼎四年,元鼎年号是后来追改的。

[4]鲁文公十一年,北狄鄋(sōu)瞒国伐鲁,鲁文公派叔孙得臣御敌,打败了鄋瞒,并俘获了国君侨如,於是将自己的儿子命名为侨如,以表其功。

予至扶风之明年[1],始治官舍。为亭於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於岐山之阳[2],其占为有年[3]。既而弥月不雨[4],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5]。官吏相与庆於庭,商贾相与歌於市,农夫相与忭於野[6]。忧者以喜[7],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1]扶风,即凤翔府,今陕西省凤翔县。苏轼曾做过凤翔府判官,於嘉祐六年(1061)到任。

[2]雨麦,上天下麦子。岐山,今陕西岐山县。

[3]占,占卦。年,年成,收成。有年,指丰收。人们不知道雨麦是不是"祥瑞",所以占卦。

[4]弥,满。弥月,整月。

[5]乙卯,四月初二日;甲子,四月十一日;丁卯,四月十四日。

[6]忭(biàn),高兴,喜欢。

[7]以,介词,因,省略了宾语。

於是举酒於亭上,以属客而告之[1],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2],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於此亭[3],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於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1]属(zhǔ),后来写作"嘱"。属客,指斟酒给客人喝。

[2]荐,重。荐饥,重复地遭到饥荒。

[3]优游,见本册1054页注〔5〕。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1],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2]。"

[1]造物,造物主。

[2]珠襦押韵;玉粟押韵;日力押韵;守有押韵;功空押韵;冥名亭押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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