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於(于,乎,诸)
"於"字的用法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第一种,引进处所;第二种,引进比较的对象;第三种,引进行为的主动者。"於"字的第三种用法在古汉语通论(八)里已经讲过了,现在讨论第一种用法和第二种用法。
第一种用法的"於"字略等於现代的"在""到""从""对於""在......方面"等意义。例如:
子路宿於石门。(论语·宪问)
王坐於堂上。(孟子·梁惠王上)
(以上表示"在"。)
海运则将徙於南冥。(庄子·逍遥游)
河内凶,则移其民於河东,移其粟於河内。(孟子·梁惠王上)
(以上表示"到"。)
虎兕出於柙。(论语·季氏)
青,取之於蓝而青於蓝。(荀子·劝学)
(以上表示"从"。)
问於桀溺。(论语·微子)
当仁不让於师。(论语·卫灵公)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论语·卫灵公)
季氏将有事於颛臾。(论语·季氏)
(以上表示"向"或"对"。)
始吾於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论语·公冶长)
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论语·述而)
(以上表示"对於"。)
敏於事而慎於言。(论语·学而)
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庄子·逍遥游)
(以上表示"在......方面"。)
以上引进处所的"於"字可以分为若干小类,只是从现代汉语与古代汉语的对比上说的;至於古代汉语本身,并不需要这样分别。试看《论语·季氏》:"虎兕出於柙,龟玉毁於椟中",两句的句式是相同的;第一个"於"字解作"从",第二个"於"字解作"在",都只是受了前面动词的影响,"於"字本身的词义和词性都没有发生变化。
再说,古代汉语的"於"字,比现代汉语的"在""到"等具有更纯粹的介词性。因此,往往"在於"连用,"至於"连用。"在"和"至"在古代汉语里是动词,不是介词,动词与介词连用是完全合理的。例如:
其耳目在於旗鼓。(国语·晋语)
不似豪末之在於马体乎?(庄子·秋水)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孟子·梁惠王上)
虽然,每至於族,吾见其难为。(庄子·养生主)
吾非至於子之门,则殆矣。(庄子·秋水)
在讨论"於"字引进处所这一用法时,有一件事值得提出来说一说。那就是在古人的思想表达中常常有"今......於此"的说法,字面上是说此时此地,实际上是表示一种假设。例如:
今有人於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辩矣;少尝苦曰苦,多尝苦曰甘,则必以此人为不知甘苦之辩矣。(墨子·非攻上)
今王田猎於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於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孟子·梁惠王下)有时候只说"......於此(斯)",也是表示假设。例如:
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传诸?使楚人传诸?(孟子·滕文公下)
有美玉於斯,韫匮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论语·子罕)这种假设的情况,通常是作为比喻来说明某个问题的。
用"於"字组成的介宾词组,除表示"对於"必须放在动词前面外,其余有的偶尔也放在动词之前,《孟子·梁惠王上》:"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就是一个例子。但是更多的是放在动词之后("宿於石门""坐於堂上")。中古以后,放在动词前面的渐渐多起来了,不过古文家大致还是遵用上古的语法。
有时候,可以不用"於"字,《史记》常用这种语法。例如:
晋军函陵,秦军泛南。(左传僖公三十年)
寡人有罪国家。(战国策·齐策)
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史记·项羽本纪)
将军战河南,臣战河南。(史记·项羽本纪)
项王则夜起饮帐中。(史记·项羽本纪)
引进处所的"於"字也可以用来引进时间。例如:
子於是日哭,则不歌。(论语·述而)
繁启蕃长於春夏,畜积收臧於秋冬。(荀子·天论)
第二种用法的"於"字略等於现代的"比,"一般用於描写句。例如:
季氏富於周公。(论语·先进)
子贡贤於仲尼。(论语·子张)
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於邻国也。(孟子·梁惠王上)
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时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时者也。(孟子·公孙丑上)
小子识之,苛政猛於虎也。(礼记·檀弓)我们要注意古今词序的不同:在古代汉语里,表示比较的介宾词组放在形容词的后面("苛政猛於虎");在现代汉语里,表示比较的介宾词组放在形容词的前面("苛政比老虎更凶猛")。
有时候,不是比较程度,只是指出异同,也可以用同样的结构。例如:
我则异於是,无可无不可。(论语·微子)
是何异於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孟子·梁惠王上)
"于"字大致等於"於",但是上古"于""於"不同音。《尚书》《诗经》一般用"于",《论语》除引《尚书》而外,通例不用"于",《孟子》大多数用"於",这可能跟时代或作者编者的方言有关。也有一些古书是"于""於"并用的,如《左传》。在这些书里,"于""於"是有大致的分工的:如果所介的是地名,一般用"于"不用"於";如果在被动句或描写句里,一般用"於"不用"于"。很少例外。
"乎"字也可以当"於"字用。例如:
浴乎沂,风乎舞雩。(论语·先进)
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论语·先进)
以吾一日长乎尔。(论语·先进)
异乎三子者之撰。(论语·先进)
或问乎曾西曰。(孟子·公孙丑上)
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孟子·公孙丑上)但是,"乎"字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代替"於"字的。比如(甲)被动句通常不用"乎"字("东败於齐"不说"东败乎齐");(乙)"对於"的意义不用"乎"字("始吾於人也"不说"始吾乎人也")。相反地,有一种特殊情况却只用"乎"不用"於":"恶乎"的意义是"於何"(词序不同),不能说成"恶於"。在上古时代,一般也不用"於何"。例如:
君子去仁,恶乎成名?(论语·里仁)
敢问夫子恶乎长?(孟子·公孙丑上)
"诸"字等于说"之於",它是"之""於"二字的合音。例如:
杀之,寘诸畚。(左传宣公二年)
穆公访诸蹇叔。(左传僖公三十二年)
(访之於蹇叔;向蹇叔谘询此事。)
子张书诸绅。(论语·卫灵公)
(书之於绅;把它写在衣带上。)
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孟子·梁惠王上)
后代有人把"诸於"二字连用,那是谬误的仿古,因为"诸"字已经代表"之於",自然不能再加"於"字了。
(3)为
介词"为"字读wèi,略等于现代的"给""替"或"因为"。例如: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左传隐公元年)
为人谋而不忠乎?(论语·学而)
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论语·先进)
为长者折枝。(孟子·梁惠王上)
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孟子·梁惠王上)
介词"为"字后面的宾语可以省略。例如:
君子不能为谋也。(礼记·檀弓下)
每至於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庄子·养生主)
(4)之
介词"之"字的用法是放在定语和名词之间,把定语介绍给名词,有的略等於现代汉语的"的"。例如:
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孟子·梁惠王上)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庄子·养生主)
其翼若垂天之云。(庄子·逍遥游)
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荀子·劝学)
"之"字还有一种用法最值得注意,那就是把它用在主语谓语之间,取消句子的独立性。所谓取消句子的独立性,就是使句子在形式上词组化,意思上不完整,如果不依赖一定的上下文,就不能独立存在。细分起来,有两种情况:
第一,在一个分句的主语谓语之间用"之"字,表示语意未完,让听者或读者等待下文。例如:
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战国策·赵策)
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论语·颜渊)
虢射曰:"皮之不存,毛将安傅?"(左传僖公十四年)
("傅"同附。)单说"父母爱子",是一个独立而完整的句子,现在在主语"父母"和谓语"爱子"之间用一个"之"字,说成"父母之爱子",这就在形式上词组化了,不能认为有独立性了;在意思上也显得话还没有说完,听者或读者必然等待下文--"则为之计深远"。其余两个例子,也可以作同样的分析。
在表示时间修饰的分句里,最容易见到这种"之"字。例如:
臣之壮也,犹不如人。(左传僖公三十年)
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战国策·赵策)
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论语·八佾)
鹏之徙於南冥也,水击三千里。(庄子·逍遥游)可以说这是上古汉语表示时间修饰经常用的一种句法。《庄子·养生主》:"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既在主语谓语之间用"之"字,又说"之时",倒反而少见。
第二,这种"之"字又常常用在充当主语或宾语的主谓结构之间。先看做是主语的主谓结构之间用"之"字的例子:
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佐传僖公四年)
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礼记·檀弓下)
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礼记·檀弓下)
汤之问棘也是已。(庄子·逍遥游)有时候,不是在主语谓语之间用"之"字,而是在主语和"於"字介宾词组之间用"之"字,这样形成的结构再做句子的主语。例如:
寡人之於国也,尽心焉耳矣。(孟子·梁惠王上)
君子之於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孟子·梁惠王上)
再看做宾语的主谓结构之间用"之"字的例子:
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左传宣公二年)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也。(论语·子罕)
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庄子·胠箧)
又况闻樊将军之在乎!(战国策·燕策)
无或乎王之不智也。(孟子·告子上)
上面所讨论的在主语和谓语之间加"之"字的句法,其主语都是名词。假如这个名词已经在上文出现,就常常用一个"其"字来代替它,因为"其"字所代替的正是名词加介词"之"字。例如: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庄子·列御寇)
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左传僖公三十二年)
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孟子·滕文公下) ("矙"kàn,视,瞧。)第一个例子里的"其往也",等於说"曹商之往也";第二个例子里的"其入也",等於说"师之入也";第三个例子里的"其亡也",等於说"阳货之亡也"。再举两个例子:
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庄子·逍遥游)
彼,其於世,未数数然也。(庄子·逍遥游)
古汉语通论(十四)
句首句中语气词;词头,词尾 (一)句首句中语气词
语气词不一定在句尾;有些虚词,它们的位置在句首或句中,同样地能起表示语气的作用。关于句尾语气词,我们在前面几节通论讲判断句、叙述句和疑问句的时候,已经大略地谈过了。现在再谈句首句中语气词。在这里我们着重讨论"夫""其""唯"三个字。 (1)夫
"夫"(fú)字用於句首,表示要发议论。它是从指示代词"夫"字发展来的,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语气词,不能再解作"这个"或"那个"。现代汉语里没有适当的虚词可以和它对译。下面是用句首语气词"夫"字的例子:
夫得言不可以不察,数传而白为黑,黑为白。(吕氏春秋·察传)
夫处穷闾阨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列御寇)
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脩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论语·季氏)
"且夫""故夫""今夫"略等于说"且""故""今",但是增加了"夫"字,也是表示要发议论。例如: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庄子·逍遥游)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庄子·逍遥游)
今夫颛臾,固而近於费。(论语·季氏)
"若夫"则等於"至於":
此虽免於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庄子·逍遥游)
(2)其
语气词"其"字用於句首或句中,表示委婉的语气。在陈述句或疑问句里,它表示"大概""恐怕"等意思;在祈使句里,它就简单地表示委婉的语气,略等于现代汉语句末语气词"吧"字或"啊"字所表示的委婉语气。例如:
吾其被发左衽矣!(论语·宪问)
(我们恐怕已经变为夷狄了吧!)
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孟子·梁惠王上)
(那么齐国大概差不多了吧!)
吾其还也。(左传僖公三十年)
(我还是回去吧。)
其是之谓乎?(左传隐公元年)
(大概是说这个吧?)
其我之谓矣!(左传宣公二年)
(大概就是说我了吧!)
(以上是陈述句和疑问句。)
君其问诸水滨。(左传僖公四年)
(您还是向水滨追问吧。)
吾子其无废先君之功!(左传隐公三年)
(您可别废弃了先君的事业啊!)
(以上是祈使句。)
"其"字又可加重反问的语气。例如:
一之谓甚,其可再乎?(左传僖公五年)
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左传僖公十年)
其谁曰不然?(左传隐公元年)
其谁不知?(左传僖公三十二年)
其何以行之哉!(论语·为政)
其何伤於日月乎?(论语·子张)这种加重反问语气的"其"字,往往用在疑问代词的前面。 (3)惟(唯、维)
"惟"字用在句子的开头,是古人所谓的发语词。在记叙文中,"惟"往往用在全文的开始,引出年月日。例如:
惟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尚书·泰誓上)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尚书·洪范)(祀:年)
"唯"字用作句首语气词时,有时是表示希望。例如:
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左传僖公三十年)
(希望您考虑考虑这个。)
唯荆卿留意焉。(战国策·燕策)
(希望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唯"字用於句首又可以帮助判断语气。例如《左传僖公四年》:"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
"惟""维"用於句中,也是帮助判断语气。例如:
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左传僖公五年)
髧彼两髦,实维我仪。(诗经·鄘风·柏舟)
厥土惟白壤。(尚书·禹贡)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伪古文尚书·五子之歌)
除了上述的"夫""其""惟(唯、维)"等外,还有许多句首句中语气词。例如"尔有母遗,繄我独无"(左传隐公元年),"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左传僖公五年),这个"繄"字也是句首句中语气词。这些都不一一列举了。
(二) 词头,词尾
词头、词尾不是一个词,它们只是词的构成部分,其本身没有词汇意义,只表示词性。有些词头也不专门表示一种词性。在那种情况下,就真正是有音无义了。
(甲)关于词头,我们只讲"有""其""言""于""薄"五字。
(1)有
"有"字作为词头,用于专名的前面。常见的有上古时代的朝代名、国名、部族名等。例如: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尚书·召诰)
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庄子·大宗师)
禹攻有扈。(庄子·人间世)
鲧纳有莘氏女,生禹。(史记·夏本纪)
"有"字又用于某些名词的前面。例如:
友于兄弟,施于有政。(论语·为政)
孔甲扰于有帝。(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孔甲",夏王;"扰",顺;"帝",上帝。)
"有"字又用于某些形容词的前面。例如: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诗经·邶风·击鼓)
("有忡",等于忡忡,心中不宁的样子。)
有洸有溃。(诗经·邶风·谷风)
("有洸有溃"等于洸洸溃溃,形容水激怒溃决的样子。)
"有"字还有一种特别的用途,在这里顺便讲一讲,就是"有"字嵌入数目字的中间,表示整数和零数的关系。在上古时代,"十五"也常说成"十有五","三百六十六"也常说成"三百六十有六"。例如:
吾十有五而志於学。(论语·为政)
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论语·乡党)
舜相尧二十有八载。(孟子·万章上)
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书经·尧典)
("期"jī,一周年。)但是这种用法的"有"字不是词头,这是应该注意的。
(2)其
"其"字用作词头,一般用于形容词或不及物动词的前面。例如: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诗经·邶风·击鼓)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诗经·邶风·北风)
("雨雪",降雪。"雱"pāng,雪盛的样子。)
八月其获,十月陨蘀。(诗经·豳风·七月)
("获",收获。"陨蘀",叶子落下来。)
(3)言
"言"字用作词头,放在动词的前面。例如: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诗经·周南·葛覃)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诗经·周南·汉广)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诗经·召南·草虫)
(4)于
"于"字用作词头,也放在动词前面。例如: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诗经·周南·桃夭)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诗经·王风·君子于役)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诗经·秦风·无衣)
(5)薄
"薄"字用作词头,也放在动词的前面。例如:
薄污我私,薄汗我衣。(诗经·周南·葛覃)
薄伐猃狁,至于太原。(诗经·小雅·六月)
此外还有一些词头如"载""诞""式"等字,它们的情况比较复杂,不一定都放在动词前面。这里就不细讲了。值得注意的是:除"有"字外,这些词头一般只用于诗歌,散文中很少用到。
(乙)关于词尾,我们着重讲一个"然"字。"然"字是一个指示代词,表示"这样"、"那样"。当"然"字放在形容词后面的时候,它的指示性就减轻了,变了词尾的性质。例如:
辛垣衍怏然不悦。(战国策·赵策)
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战国策·赵策)
硜硜然小人哉!(论语·子路)
夫子怃然。(论语·微子)
填然鼓之。(孟子·梁惠王上)
举欣欣然有喜色。(孟子·梁惠王上)
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孟子·梁惠王上)
"乎"、"焉"、"如"、"尔"等字,用作词尾时,它们的作用和"然"字相等。例如:
焕乎其有文章。(论语·泰伯)
我心忧伤,惄焉如捣。(诗经·小雅·小弁)
孔子於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论语·乡党)
子路率尔而对。(论语·先进)
这些词尾加在形容词的后面,能增加形象化的色彩。甚至本来不是形容词的,也变为形容词的性质。例如"欣"字本来是动词,但"欣欣然"却是形容词;单说"欣然"也变了形容词,例如《庄子秋水》:"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
古汉语通论(十五)
《诗经》的用韵
中国和外国古代的诗歌,差不多都有一定的格律;用韵是构成诗歌格律的主要手段之一。汉族人民的诗歌从一开始就是有韵的。《诗经》三百零五篇中只有七篇没有韵,这七篇都在祭祀诗里(《周颂》《商颂》)。至於国风、《小雅》和《大雅》,就没有一篇是没有韵的。要彻底了解诗歌的内容,必须了解它的格律,当然也就要了解它怎样用韵。
在本节里,我们主要谈两点。第一是《诗经》的韵例,第二是《诗经》的韵部。
谈到韵例和韵部,首先就必须把韵和韵母分别开来。因为韵例和韵部都是韵的问题,而不是韵母的问题。韵母是指韵头、主要元音和韵尾,而韵则只指主要元音和韵尾(如果有韵尾的话)。韵头不同的字如檀tán干gān涟lián廛chán貆huán餐cān是可以互相押韵的。这些互相押韵的字放在同样的位置上就构成诗韵。汉语诗韵一般是放在句尾的,习惯上叫做韵脚。 (一)《诗经》的韵例
韵例就是关於用韵的格律:什么地方用韵,什么地方不用韵,和怎样用韵。我们举几首诗作例子来说明《诗经》的韵例。字的下面加△号、○号、*号的都是韵脚。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周南·关雎)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祮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周南·芣苢)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邶风·静女)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
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
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鄘风·柏舟)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魏风·伐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魏风·硕鼠)
以上六篇诗的用韵格式基本上反映了整部《诗经》的韵例。
第一,从韵在句中的位置来看,句尾韵是最普遍的形式。例如《关雎》一章三章,《静女》全诗,《硕鼠》全诗。
《诗经》里有不少的诗句以代词或语气词收尾,韵往往在代词或语气词的前面(注:语气词一般是不能看做韵脚的,但也有少数例外。),可以看做句中韵,也有人把它看做变相的句尾韵。例如《关雎》二四五章和《伐檀》全诗都用的是这种句中韵。句尾的代词或语气词常用的有"之""我""矣""也""只""思""止""兮""猗"等。有的代词或语气词完全相同,例如《关雎》二四五章都用"之",有的不完全相同,例如《伐檀》各章第三句用"猗",其他用"兮"。
第二,从一章中所用的韵数来看,可以分为一韵到底的和换韵的两类。举例来说,《静女》第一章是一韵到底,第二章"变"和"管"押韵,"炜"和"美"押韵,换了一次韵。又如《关雎》五章(依郑玄所分),都是一韵到底;但若依照一般人所分,《关雎》只有三章,第一章四句,第二三章各八句,那么第二三章就算换韵了。在上引的六首诗中,每章的韵脚用一种符号标出的,就是一韵到底;用两种或三种符号标出的,就是换韵的(注:交韵例外,不算换韵。)。
第三,从韵脚相互的距离来看,情况比较复杂。概括起来,大致可以分为三种:
(1)句句押韵。《诗经》押韵一般都很密,句句押韵的不少。例如《静女》第二章和《硕鼠》第一章。
(2)隔句押韵。一般是奇句不押韵,偶句押韵。这是《诗经》里最常见的押韵方式。例如《关雎》的第二四五章,都是第二句和第四句押韵。此外还有一种常见的押韵方式,就是首句入韵,第三句以下才是奇句不押韵。例如《关雎》的一三章和《静女》的第一章都是首句入韵而后偶句押韵的。
(3)交韵。这是奇句和奇句押韵,偶句和偶句押韵。例如《静女》第三章的第一句"荑"和第三句"美"押韵,第二句"异"和第四句"贻"押韵。
后两种押韵的形式都有许多变化的情况。例如《伐檀》各章都是在一二三五七九等句用韵,文选中《君子于役》的两章都在二三四六八等句用韵,都是变相的隔句押韵。又如《柏舟》全诗和《硕鼠》二三章的用韵形式,虽不是纯粹的交韵,但是基本上可以归入交韵一类。
《诗经》用韵的格式是多样的,因为它是民歌或者模拟民歌的诗体;民歌是随口唱的,随口用韵,随时转韵,也就是所谓"天籁"。在这里还有许多变化的情况,我们不再一一列举。格式多样化,这是《诗经》用韵特点的一个方面;但是最主要的格式却是两种:一是隔句押韵的句尾韵,一是首句入韵而后隔句押韵的句尾韵。这两种押韵的格式成了后代诗歌押韵的准绳。 (二)《诗经》的韵部
韵部就是指押韵字的归类,互相押韵的字原则上就属同一个韵部。押韵的诗,读起来应该是音韵和谐的,但是《诗经》的韵脚,用现代汉语的语音去读,有许多地方并不和谐。例如《关雎》一二章,现在也还是押韵的,三四五章按现代音读就不押韵了。又如《静女》第三章,如果根据现代语音,就会把"荑"看成同"异""贻"押韵,而不知道它是同"美"押韵的。总之,会出现三种情况:一是古代押韵,现在也还押韵;二是古代押韵,现在不押了;三是古代不押,现在反而押韵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语音是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发展的,《诗经》距离现在已经两千多年,上古的语音和现代的语音差别是很大的。在谈到《诗经》的用韵时,我们首先就必须充分地认识这一点。明代陈第就懂得了这个道理,清代以来,研究音韵的学者们就按照《诗经》用韵的实际情况概括出《诗经》时代的韵部来,叫做"古韵",他们所谓"古韵"指的就是上古时代(主要指先秦)的韵部。
他们是怎样归纳概括的呢?举例来说,《关雎》三章的"得""服""侧"押韵,如果照现代普通话的读音,"得"读为dé,"侧"读为cè,"服"读为fú,那是不和谐的。可以肯定地说,这三个字在上古的韵一定相同。要末它们的韵母都是e,"得"字读de,"侧"字读ce,"服"字读fe;要末它们的韵母都是u,"服"字读fu,"得"字读du,"侧"字读cu。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它们的韵母既不是e,也不是u,而是第三种音。根据音韵学家的研究,我们知道它们是入声字,应该是以-k音收尾的,它们的韵大概是一个-ek。现在广州话在某种程度上还反映这种情况。
《关雎》中"得""服""侧"三字押韵,在上古同属一个韵部;而《伐檀》第二章里,"侧"字又跟"辐""直""亿""特""食"押韵,那么"得""服"和"辐""直""亿""特""食"也就应该同属一个韵部。《伐檀》中的"直"字在《硕鼠》二章里又跟"德""国"押韵,那么"德""国"也就和"得""服"同属一个韵部了。"得"字和"服"字又各自联系其他的字,这样相互联系,越联越多,就成为一个相当大的韵部了。清人通过归纳《诗经》的用韵,发觉同《广韵》的出入很大,於是打破唐韵的拘束,该合的合,该分的分,逐步建立了《诗经》的韵部系统。
有些在《诗经》里没有用作押韵的字,古音学家又根据先秦别的诗歌韵文和散文中的韵语(见后)和谐声偏旁把它归入韵部,这样就得出整个先秦古韵。一般地说,同一谐声偏旁也就同属一个韵部。例如我们已知"侧"字属於"得""服"一类,那么"则""测"也不会属於别的韵部。但是后起的形声字就不一定能够由此类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