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这里，老师可以在这里洗澡。”Ja弟弟指了指竹屋附近的一条小溪，走过去没几分钟就到了，虽然我点点头，但还是下不了去洗澡的决心。
“你们也在这里洗澡吗？”我转过头问Ja，余光却瞥到小不点正在小溪上蹦蹦跳跳，差点就要掉进去，幸好我身旁的Solo反应快将他抱了起来，随后露出责备的样子，弄得 Moon扁起嘴来。当他准备将Moon放到地上的时候，Moon就牢牢地抱住他的脖子，紧抿双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
“不是，我们住在另一边，洗澡也在那边洗，平时没有人会来这边洗。”
我点点头，让Ja弟弟去和小伙伴们玩，然后走去找那对抱在一起的“犬父子”。Moon弟弟已经不哭了，但是红通通的眼睛令人同情，小小的手臂抱着Solo的脖子不肯松手。我弯下捡起弟弟掉在地上的月亮娃娃，拂去上面的灰尘递给他。
“怎么了呀？”
“这个小不点快要跑下水了，凶他一下就哭。”Solo回答，他只是抱着Moon，没有摸摸弟弟的头安慰，“我就跟他说，要哭就一个人哭去吧。”
“你真狠心。”我捉弄他说道，这次轮到“小狼狗”扁嘴了。看到我伸出手，Moon弟弟更是抽出身子想让我来抱他，“小狼狗”就更加不高兴了。
“Guitar就继续做老好人吧，等一下只会宠坏他。”
“我心疼他呀。”
看到这里的孩子我就想起了我要独自照顾弟弟们的那段日子，因为我是年纪最大的，所以我必须要承担起教育他们的责任，但每次看到弟弟哭，我都会忍不住心软，然后去安慰他们。
“所以我才要替你凶他。”Solo将弟弟的头发乱揉一通，小不点没有说什么，只是哈哈大笑，觉得很好玩的样子。
“现在Moon弟弟跟谁在一起呢？”我不愿看那个爱抱怨的人，转过头去问正抱着娃娃的Moon弟弟。
“和Jit奶奶在一起。”
“Moon是Ja哥哥的亲弟弟吗？”我觉得奇怪，便问他。刚来的时候Jit姨好像有说过Ja是她的孙子，但两人看起来长得一点也不像。
“不是啊。”Moon摇摇头，认真思考起来，弄得脸颊鼓鼓的，“奶奶说我像其他人一样没有父母，但是她会把我好好抚养成一个好人。”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的人也察觉到了，他用手碰了碰我抱着Moon弟弟的手，暖暖的触感让我觉得仿佛得到了依靠，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觉。
我没有因为不知道自己的父母而难过，可能是习惯了，而且我也有妈妈，但从Moon弟弟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羊孩子们’，快跑，继续!”Jay大喊离我没多远的孩子们，没过一会儿，孩子们就来到我们身边了。
“奶奶让我们带老师去找其他人。”一个男孩子拉起Jay的手就走，我们只好也跟上去。
刚开始我并不确定他所说的“其他人”是谁，但当我们沿着路走下去，才知道“其他人”是指这里正在干活的村民们。
沿着路走，映入眼帘的是规划得整齐有序的菜田，田里有几个村民正在辛勤地劳作，Mun叔也在其中。
“爸爸！”孩子堆里的一个孩子跑向Mun叔。
“来这里干嘛呀Sao，劝服老师了是吗？”Mun叔笑了笑，举起Sao弟弟转圈圈，逗得弟弟大笑起来。
“老师说想先来熟悉一下这边，所以我们就带他们来了。”
Mun叔点点头，朝我这边看了看，走了过来，看到我正抱着Moon，就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小脑瓜。
“老师，这个孩子比较粘人。”
“没关系。”我向Mun叔微笑，将弟弟放下。我一把他放下，这个小不点就抱着自己的娃娃屁颠屁颠地走去抱住Solo的裤腿。
“老师，跟我来这边吧。”说着，Mun叔就带着我们走向菜田，好几个村民回过头来和我们打招呼，虽然他们的曼谷话还不是很标准，但他们脸上洋溢的微笑充满着真诚。
“这里真宽阔。”我望着这片广阔的田野，忍不住发出感叹。
“以前这里只是一片小田...种的菜也只能维持生活所需。”
我看着这些绿油油的菜，不禁心生奇怪。
“这些菜看起来长很不错呢，这里的人真厉害。”
“不是这样的。”Mun叔摇摇头，弯下抓起一把泥。“这里的人没有学识，我们能生存到现在完全都是依靠本能。这么好的土，我们却不懂得怎么利用，最后也只能沦为大自然的摆设。”
“那为什么...”
“四年前，我去城里找工作。我们男人没什么身外物，但是女人要用的东西比较多，所以我们就得用钱。只是把菜运下来卖，根本就不会有人来买，赚不了钱。后来我完全绝望了，因为城里也没有人愿意雇我。但那以后有一个老人来到这边问路，她说她曾经给这里捐过东西，想来这里当志愿教师，因为她想帮助这里的人。”
“...”
“我不明白一个城市人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些什么，也不曾知道她所说的‘帮助’是什么意思，校长说，我带她上来这里的那天是非常奇妙的一天。”Mun叔将泥土摊在手上，直到掉落在地上。“她坐下，在干枯的菜田上抓起一把土，然后说，大自然也有感情，世间万物都是奇妙的。”
“校长不仅只教孩子，她还给这里的每一个人上课。我问她，您还知道怎么种菜吗，她就大笑起来，跟我说她懂的也没有很多，但只要是她能教我们的...”Mun叔看向我，投以一个真诚的微笑，这是这里人的共同特点。“她也愿意尝试。”
“尝试？”
“是的...自那天起，每天给孩子们上完课后，校长就会来这里，亲自帮我们种菜，和我们一起尝试不同的方法。那时候工具很有限，真的很艰苦...但慢慢地，我们有了更多的粮食，原本小小的菜田也不断扩大。按照校长的远见，我们从运菜出去卖，到后来有中间商直接上我们这里收购。”
“校长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扬起嘴角，想起了妈妈慈爱的面容。她曾经跟我说过，她没有什么学历，只是一个生活经验比其他人丰富的普通人。但可能是因为每件事妈妈都亲力亲为，经历了无数次的尝试，所以她给予我们的除了知识以外，还有比书本上更宝贵的经验。
“校长来的时候，帮助过这里的每一个人，当我看到老师来这里的时候...我就好像看到了校长当年的模样。哪怕是老师您站着的地方，也是校长曾经站过的。”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沉默，自然而然地低头看着自己正站着的地方。我蹲下来，摸了摸这片土地，心里五味陈杂，既伤心又高兴，还有思念，但还有一样...
那是自豪。
“现在我深刻地理解到校长说过的‘帮助’是什么了，那是真正的帮助，是不求任何回报的帮助。”
“是的。”我轻声回答，露出自豪的微笑。“不知道Mun叔有别的地方用来储存种子吗？”
“这件事校长早就替我们考虑好了。”Mun叔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空地，面积够大，可以种好几样蔬菜。“她没有说空出这片地来做什么，但我知道校长肯定有她的打算。”
那一片地...可能是留给我的。
“Guitar...”
我回头看那个叫我的人，笑了笑。
“Solo有种过菜吗？”
“没种过。”
“我们要不要一起来种种看？”
Solo奇怪地挑了挑眉，但最后还是微笑着点头回应。
“孩子们快来这里。”我转过头去叫和Jay站在一起的孩子，Jay走来，他们也跟着一窝蜂似地走来。看到他们集体行动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们真的像一群小羊一样。
“好，我们开始学吧。”我说。孩子们听到后，立马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下子沸腾起来，积极好学的样子很是可爱。
“上课啦，上课啦！”
“教室在上面，我带老师上去！”
“不用。”我摇摇头，孩子们、Solo和Jay都不解地看向我。
“为什么呀，微笑老师？”
“微笑老师？”这次，轮到我不解地看向Jay了。他只顾大笑，然后露出一个微笑，好像在说，这样就是微笑。
“好吧...叫微笑老师也行，那这位呢，是什么老师？”我指了指旁边的Solo，他呵呵大笑，朝Moon弟弟点点头。
Moon弟弟眨巴眨巴眼睛，笑得小脸涨噗噗的。
“帅老师！”
“什么...”我可以想象现在我的表情肯定是满脸黑线，转过头，只看到Solo正向Moon弟弟举起大拇指。
“富帅老师！”Moon补充道，惹得Jay捧腹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只有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不知所措。
“超富富富帅老师！”孩子们也跟着附和，但Solo一举起手示意他们安静，他们就乖乖地不说话了。
“帅就够了...‘富’听起来太爱炫耀了。”
“真的吗？”我故意拉长声音给旁边的人听，让他知道，现在才知道自己爱炫耀会不会晚了点，都不知道他以前说这个词说过多少遍了。
“难道不是吗？”Solo欠揍地坏笑，用手戳了戳我的脸，“微笑老师。”
“我以后不跟你说话了。”我转过头躲避，不想让这个嚣张的人得逞...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不是红了。Solo没有再惹我，但是我还是清楚地能听到他响亮的笑声。我抛下这只“疯狗”的事情，转过头看回我可爱的孩子们。
“那我们要学什么呀？”
我看向Mun叔，指了指那片广阔的菜田。
“学种菜...你们会种菜吗？”
“我有看过爸爸怎么种。”
“我帮过妈妈浇水。”
孩子们争相回答，好像每个孩子都有帮过爸爸妈妈干农活。他们都为能说出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而自豪，我也为他们感到高兴自豪。
“但是今天我们各种各的菜。”话落，每个人都困惑地看向我，我笑了笑，“今天哥哥们也是学生，让Mun叔来教我们种菜。”
“老师，我也能有属于自己的菜了吗？”Moon弟弟睁着大大的眼睛，走来抱着我的腿。
“是呀...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菜。”
“我想种白菜！”
“我也是，我也是！”
“但是有一个条件，作为我们的第一节 课，”我假装严肃，但看到孩子们认真听讲的样子，差点就忍不住笑出来。“自己的菜要自己种，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也要自己解决，我们种的菜是需要细心照料的，所以不许抱怨，不能换菜种，这些能保证做到吗？”
“能做到。”
“Mun叔...”我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看向Mun叔，但他除了微笑以外，没有回答。他让一个叔叔去准备我们需要的东西，叫我们在一旁等着。
叔叔把工具和菜种都给我们准备好后，孩子们就去挑他们需要的菜种。看到孩子们争抢，“小狼狗”马上凶了起来，但最后还是帮他们平均地分配好，孩子们才又笑了出来。
年纪大一点的孩子知道怎么种，所以全程都能轻松驾驭。但我还得让Ja弟弟来教我。虽然我有读过这方面的书，也有学过一点，但动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并没有那么容易，特别是在这种冷冷的天气里就更难了。
“Moon在做什么？”我在Moon弟弟身旁蹲下，他正用自己圆圆的双眼注视着一个种菜的洞。
“月亮姐姐会脏掉吗？”
“月亮姐姐？”
“就是这个呀。”Moon举起手中的月亮娃娃给我看，他正努力只用一只小手挖洞，看起来很吃力的样子。
“Emmm...那让哥哥来帮你好吗？”
“不要...帅老师说，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看到弟弟较真的表情，我大笑起来，只能帮他拿着娃娃。
“我做完了，我帮你保管月亮姐姐吧。”
Moon露出灿烂的笑容，低下头继续认真地挖洞，旁边还有最快完成的Ja帮忙。我站起来，走向不远处那个正绷着脸看着自己的洞的人。
“Jay帮我一下吧。”
“Guitar说要自己做，少爷自己不也才跟Moon说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吗？”
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我偷偷地笑了起来。Solo皱着眉头，但还是按照步骤一步一步做下去。他身上昂贵的衣服全部弄脏了，我忍不住替他惋惜，想着等一下我要亲自帮他洗得干干净净。而衣服的主人，一开始只是蹲着，现在已经毫不怕脏地坐在地上了。
“要让我帮你吗？”
那个绷着脸的人抬起头，一看到是我就马上露出笑容。
“你的弄好了吗？”
“弄好了，孩子们也在互相帮忙。”
“我还要再弄九十个洞。”
“照我说，这么点地，一百个都弄不到。”我笑了起来，环顾四周数了数，发现只能种四十个洞，孩子们就已经占了二十个了，“我们还是把这片地弄满就算了吧。”
“好的。”Solo回答，继续埋头苦干。我看着他脏兮兮的手，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就像是他来错地方了一样。
“挺好玩的。”
“什么？”
“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啊...挺好玩的。”Solo将我的手放在他挖好的洞里，“我刚刚才知道原来泥土的感觉是这样的。”
我不确定他正在用怎么样的眼神看着我，但是他说的话好像在否定我的想法，好像在说我想错了一样。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但是我现在在慢慢学习...而且我觉得挺好的。”他补充道，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传递出一股暖意。
我看惯了Solo过着舒服自在的生活，他身边的所有东西，包括他的衣服都是贵重的东西，现在看到他来做这些事情，我才会多想...但是我好像忘记考虑他是不是真的愿意来做这些事情了。
“是的...我们一起学习吧。”我在他身旁坐下，任由他为我买的贵衣服被弄脏，等会再洗干净就行了。
我在菜田里呆了很久，帮完孩子们，就继续把空着的洞种上，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干活的画面让我觉得很幸福，想把它永远珍藏在心中。我沉浸在这样的小确幸里，直到天色变暗，有人喊我们回家，我才反应过来。洗完澡，我们就在家里吃饭。Mun叔给我们拿来用便当盒乘着的饭菜，Moon弟弟抱着娃娃也跟了过来。
“我刚刚去了Ja家里，Moon说想来找老师，我就带他来了，”说着，Mun叔摇了摇头，“看来是要粘上老师了。”
“没关系，刚好我也跟Moon说了让他来找我。”我替Solo解释道。因为我记得是Solo让Moon弟弟来找他的。“如果是这样，让Moon跟我睡也行，Mun叔。明天我再把弟弟送回去，顺便叫上孩子们一起去上课。”
“好的老师，那我先去跟Jit说一声。”
看到Mun叔出门以后，我回过头看着还是老样子抱着娃娃的Moon弟弟。弟弟穿着陈旧但是很干净的衣服，小小的脸蛋看起来很清爽。看到有人从家里走出就马上上前紧紧地抱着他的腿。
“Moon弟弟吃饭了吗？”
“吃了。”
我点点头，转过头叫Solo和Jay，Moon马上走去抱着Solo的腿，然后跟着在他身旁坐下，安静乖巧地拿那双圆圆的大眼睛看我们吃饭。
吃完饭，Solo就牵着Moon弟弟走到外面，指着什么东西让弟弟看。低下头没一会儿，再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
“我来收拾这里就可以了。”Jay冲我笑了笑，看向Solo走出的方向，示意我跟上去。
“谢谢你Jay。”
我跟着他们走的方向跑出去，看到那个熟悉的后背我才放缓脚步，蹑手蹑脚地跟过去，能听到Moon弟弟一直不停地说着些什么。最后Solo停下脚步，坐了下来。
我也走过去，在他们身旁坐下，奇怪地环顾着四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天空，没有树木或者其他东西的遮挡，除了气温宜人以外，风景还那么美，让我觉得在这里呆多久都不会无聊。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我问起身旁的人，Moon坐在我们之间。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只是一路走过来就看到了这里。”
我没有再问下去，四周十分安静，只有Moon弟弟和怀里月亮姐姐说话的声音。
“看到了吗，月亮在这里。”Solo打破寂静，指着天上的明月让弟弟看。
“月亮和月亮姐姐一样大呢。”Moon举起手中的娃娃比了比天上的月亮。
“Emmm...以后如果想念校长就来这里看吧。”
我转头看向Solo，和正在看月亮的弟弟一样露出不解的神情。
“微笑老师说过校长在天上，是吗？”Solo低下头问Moon，“月亮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吗？”
“是的。”
“那现在校长可能正在天上看着你。”
“那为什么我不能去找校长呢？”
“Emmm...可能是因为还没到时间。”
“但是我想见校长。”
“校长就在上面看着你呀，只是换了一个形象，不能说话了而已。这样会让你没那么爱校长吗？”
Moon摇摇头，看向天空的月亮。
“校长在哪里、是什么样子、能不能说话都没关系，我一个人说话也行！”
听到小不点似懂非懂说出来的话，我大笑起来。他说完以后，开始讲自己的事，喋喋不休地和天上的月亮聊天。
“校长不只是月亮，”Solo看向我，我们两个在黑暗中相视，“她还是某个人想让她成为的一切事物。”
“...”
“只是在于Guitar想让她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而已。”
什么样的形象...
我抬起头看向天空，对于Moon来说，妈妈可能就是天上的那轮月亮，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妈妈就是恩人，对于我来说...
“她是家...而且一直活在我的心中。”
我不像Moon弟弟那样有那么多妈妈的替代品，我会把她藏在我的心里，她曾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她不是我的当下，我不会太沉沦于她，如果我这样做，我一辈子肯定都会因为失去她而一直悲伤落泪。
“校长，我今天看到了三位老师呢，有老大老师、微笑老师和帅老师。”
我朝Solo笑了笑，他也看向我。奇怪的是，虽然我们没有触碰到对方，但我却能知道他想表达些什么。
‘可以想念但不要沉沦...’
“我好想校长啊。”
我也想念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