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初一小知府,才华无限,你以为他今日成就都是靠你父亲才能得到的?这恰恰错了。他本就是一苍鹰,能飞到高高的,可是你这富家小姐看上了他身上的光点,于是你不计一切地将他困在你身边。当时你家的势力甚广,你以为他是想靠你父亲的地位才娶你的么?错,是你父亲威逼,拿他前途,身家做要挟,才不得不娶你的。娶你后,你以为他得到天大的便宜了么?错,你家的势力已经功高震主了,早已经碍到了圣上的眼了,早就成了刺。对于大人来说,他在圣上眼里,自然也成了一根刺。他本来可以官拜宰相,盖千秋功绩的才华,而如今只能屈居在泉州当个不上不就的刺史,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给生生折灭的。试问,谁能不恨?谁能不怨呢?偏偏你还自己还觉得天大的委屈,还兀自感叹自己遇错了人。这些年来,你何曾看到过自己的问题,觉得有半分对不住他呢?”
她和娘都恍惚了,一声青瓷破碎的声音响起,原是那床旁桌上的茶具被拂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的瓷粉。娘的情绪登时崩溃了,哈哈一声笑起,便止不住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我错了,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我想错了,我以为的……哈哈哈哈哈,我以为我的梦早就醒了,原来,我只是做了一个梦中梦罢了,哈哈哈哈,呵呵,哈哈哈哈哈……”她笑的很是癫狂,摇头甩脑地笑着。鬓上的斑斑白发由于发簪被她甩落。发散开,垂委于地。涕泪横流的脸,皱纹毕现。她一瞬间,仿佛就垂垂老矣。那本来就快凋零的花色,瞬间,就枯黄老去了。无声无息的,快的令人感到可怕。
她望见母亲这般模样,又惊又怕,慌慌张张地下了屋。
什么?原来,爹是恨娘的,她以前只以为爹爹要偏爱妹妹和二娘一些。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恨自己的母亲,甚至于,疏远自己。
梦醒的,何尝是母亲一人,她也醒了,被痛醒的,鲜血淋淋,钻心刺骨。她的世界观已散乱了,她无法接受,哪有父亲不爱自己妻子和子女的事实。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走着,夜色下,她不知道有没有人撞见了自己。也不知何时,自己竟走到了自己的院里。而自己屋前,那刻桃花树下,初一和白梓良二人走来了。
两人均是大喜红服喜袍着身。
她已知道白梓良入赘楚府。未曾想过,他们会一起来到她的屋前聚首。或者说,她以前住的地方。
两人交谈着,她躲在一旁竟连面都不敢见,以致于接下来更悲凉彻骨的话,像冰雹般铺天盖地砸来。
“你刚刻下的九死一生,可有何意义?”初一问他。
“就四个叫‘九死一生’的字而已。”
“我还以为你在想她呢,也是我多想了。想当初你故意带云兮入青楼识得那勾人的美娇娘,面对多年的好兄弟,你果断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的帮我们计划进行的如此顺利。娘亲一直记得这事,叫我好生谢谢你呢。”
白梓良并未多语,抬头看着头顶的桃树。未语,似在回忆。
“可是在想你的好朋友?”
“他是你大哥。”
“可他从来就没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过,他和那苏公子一样,都只把目光放在楚九身上。那苏锦总是爱追问我,今天楚九怎么了,高兴与否。而我所谓的大哥,最先是嫌恶我,最后甚至干脆就把我当空气了,我那姐姐,之前还是会做做样子对我好,可是见我渐渐长大,便开始疏远我。呵呵,这个府里,他们是一家,而我和我娘才是一家。”
白梓良闭目叹了一口气,“那苏锦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的死在她手里。这场谋算胜的这番轻易,倒真无半分喜悦。”
“我那傻姐姐,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亲手杀了最怜紧她的人吧。可笑临时的一个多时辰前还来府追问我,怎么才能让她不气不恼。竟傻痴痴的待在府里被她亲手杀死。”
“三年了,苏家灭,白府兴。又是新的一番轮转。”他似未听进初一的嗤笑,继续感叹道。
“她其实才没想象中那么看紧我呢。当时你说说,她才不会为了我被欺负去杀人呢。但当时她怎么就会那般冲动地去杀了苏锦呢?呵呵,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吧,她嫉妒我,这便是我最开心的事儿了,她傻到她竟不知道她在意苏锦的要紧,却偏不肯直视心意。”初一彼时的目光似是能看透人心般,定定看向他,侧头含笑问,眼光直入人心,“白梓良,你说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傻?”
他闭目的睫毛微微的颤动一下。
她呆呆的听着,一直不明不白的心,那个困了她几年的糊涂,这一刻,竟被旁人解开。
她稀里糊涂地过了的这些年,浑浑噩噩的过着日子,求一个解,答案居然是初一告诉她的。
心下大明,而此时,已是后悔不能。
她是被人迷了心智还好,她是被前景晃了眼还好,她是被操控住的还好。那么,她至少还能告诉自己,故意不去直视内心,断送了自己的幸福的不是她自己。
她明明嫉妒初一,因她夺去她所有的关爱,以及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但她还是保留着虚伪的笑意对她好,自欺欺人地想去留那记忆里单薄似纸的微小父爱。
而对于苏锦,她从不肯正式自己的内心,明明心喜,但偏偏否定,以为骗了自己。但却被初一点燃了那把名位嫉妒的火,然后,她亲手杀了自己的爱人。
她根本就没有资格得到苏锦的这番真心对待。
她只是凭着自己的那颗受骗的心,去猜忌着他,把他的心意歪曲,然后,想象成自己想的那个样子。
现在,退散开了那些偏见,回荡在脑海里,竟是一大片暖意。
那些暖意,起源于一张嚣张的脸。她以前从未细细回想过,苏锦在见到自己的那一刹,包括初次见面的时候,那叼着黄梨的眼里,都是含着笑意的。而如今,这些笑意的眸子泛着清澈的光点,带着暖意,在她眼前盘旋。
她伸手,却碰触到了虚空。记忆多情,而那暖光彼时却无情散去。
她忘了,那双眸子的亮光一点一点的黯去的时候,是她自己亲自注视下发生的。
天下已从此再无苏锦,再无那个拖着长长的尾音,唤她‘楚家小九’的人。
无人再爱捉弄她。无人再会看到她的时候,像阵风似地跑过来,斗嘴笑骂。
是她亲手毁了这一切。她从未问过他,就这么凭着自己的一意孤行,独断的,残忍的杀了他。
可笑这人,明明是心上花,却被她亲手掐掉,揉碎。
她活该孑然一身,茕茕孑立。这都是自找的,半点不由人。
“鲜少看你气息乱的时候。你当初答应和我们合作,是不是因为看出,你一心看着长大的好妹妹,竟然将心放在了你最不屑的苏家的子孙上?”
白梓良静默不语,忽地皱眉嗅了一嗅,“怎么有烧焦了的气味?”一旁仆人匆忙跑进来,大声嚷道:“不好啦不好啦,走火了走火了!”
“那关在柴房里的巧玉故意走了火,快快,救火!”
院子里火光漫天,她震惊中回神,急忙奔去母亲那里,巧玉是她的贴身丫鬟,也是娘身边贴心人,在她还小的时候便疯了被关在柴房里。现在想想,应该是娘最后的眼线。
这场火,是故意的。当娘的心死了的时候,这场足以焚烧一切的火,便熊熊开始燃烧起来。
赶到娘院子前的时候,大火已经止不住了,娘的院子的火势尤其的猛,火舌似火龙般飞腾起舞。她心神俱痛,娘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仅有的牵挂。她不及多想,急忙向那火海里冲。
有个人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阿九,别去,快逃。”
回眸一望,却未料被火光映红了脸的人,是一身红衣的白梓良。
她用力一挣,将他用力挣开,他却将他抱的紧紧的,“别去。”
“你不是想让我死的么,这般又是怎么回事啊,白公子,你叫我好生糊涂啊。”她恨恨说道,眼中凶狠之色毕现,可白梓良一介书生,这刻,力道却出奇的大。
“你都知道了?”他一怔,他这一分神,她拼劲力气地将他挣脱开,朝那火海奔去。
身后有他的惊呼声,可她置若未闻,头也不回。
烧焦的房梁砸下,浓烈的烟尘将她闷晕的时候,她心里紧悬了很久的痛终于松了一松,脑海中浮现而过的,是一张温暖的笑脸,轻声唤她‘楚家小九,你来了啊’的人。
那一刻,她终是明了,以前总是挂在白梓良身上,紧紧尾随他的那朵桃花,开在了那个叫她‘楚家小九’戏谑着她的人身上。而且,那朵花,已经开了很久很久了。
事实上,她生命里,嘴巴最坏的,最不动听的人,才对她是真正的好。
只是她偏爱那动听的谎言,不愿醒来罢了。
现在醒来了,可身边的人,一个两个,全都不见了,那么,还不如不再醒来。
那日起,她就重复的做着一个关于桃花的梦,梦里的桃花总是盛开着,有人总在不断地唤她阿九阿九。梦里面,认识的人一个也没有,但是有熟悉的声音伴着她,好似他们从未走远般,心便不慌了。